科斯的科斯定理

摘要：盡管傳統的新制度經濟學對科斯假設交易費用為零頗有微詞，但正是科斯指出真實世界交易費用不為零的觀點增加了經濟學對真實世界的解釋力（比如不存在完全競爭），成為科斯思想的偉大之處。科斯的科斯定理與施蒂格勒、張五常等經濟學家的科斯定理不同，盡管后來的經濟學家越來越認同科斯的觀點，但在交易費用為零假設上仍爭論不休。究其原委，是包括科斯本人在內的經濟學家未能厘清交易費用與信息費用概念以及它們之間的邏輯關系。文章從對產權的分析入手，明晰信息費用與交易費用概念，指出交易費用和信息費用不可能為零的原因，以及企業與市場不同的起源與性質。

關鍵詞：產權；市場交易費用；信息費用

中圖分類號：F2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6432（2024）27-0009-04

DOI：10.13939/j.cnki.zgsc.2024.27.003

1產權是社會活動的前提

財產如何分配是社會學的核心，蛋糕如何做大是經濟學的核心。經濟增長理論只有一個，就是科學地提高分工合作的水平不一定但一般可以提高生產效率。勞動生產能力的最大提高，以及運用勞動所表現的更大技巧、嫻熟程度和判斷力，似乎都是分工的結果，這是亞當·斯密在其《國富論》里提出的可被觀察和驗證的觀點［1］。產權概念由財產權的概念發展而來，稱為財產，是指其在預期上可以給人帶來的邊際實際收入大于零。包括人權在內所有的財產權都不是天賦的，也不是自然形成的，皆是財產在社會成員間分配的結果。無論是對自然資源還是對人造物，無論是對當下的無主財產還是歷史上形成的有主財產，只要人對最大化利益追求的天性不發生改變，財產每時每刻都可能在競爭下被重新界定。

蘋果種植要選擇肥沃深厚的土壤，深耕施肥，修剪植株，疏花疏果，經過花期、生理落果期、果實膨大期和成熟期共六個月的生長周期才能長成可以應市的水果，這個過程受到任何一次人為破壞都將導致歉收。研究結果顯示，成年人每天需要七個小時連續睡眠時間，健康睡眠可以讓人在清醒的時刻保持身體的最佳狀態，噪聲、異味、騷擾等會降低睡眠質量，進而降低生活質量。生活和生產都是一連串的事情，有序的生產和不被打擾的生活是人的基本需求，這些基本需求的滿足需要生產要素和生活要素在時間、空間上的確定性和連續性，而這些確定性和連續性要靠一系列的社會權利去實現。產權——經濟學中的所有權是當下實現的“權利束”，是結果。產權要從使用權、收益權、轉讓權等方面綜合確定其內容［2］，所有權不是不重要，而是所有權要落實到使用、收益、轉讓等具體權利要素的量和價上才有現實意義。馬斯洛把人的需求分為生理、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實現五個階段，越低層次的需求其需求剛性越大，對相應的生產、生活要素確定性和連續性的權利保護要求越強烈。科斯講，世界上總得有工廠、冶煉廠、煉油廠、有噪聲的機器和爆破聲，甚至在它們給毗鄰的人們帶來不便時，也要求原告為了大眾利益而忍受出現的并非不合理的不舒適［3］。人生活在地球上向來不缺乏不舒適，社會的發展無法徹底消除而只能減少不舒適。經濟學告訴我們生活皆局限條件下的選擇，對權利的爭奪采取什么樣的方式也要選擇。權利的獲得無外乎武力爭搶和協商妥協兩種方式，從人類社會發展進程來看，通過協商妥協方式的占比越來越高。民主、法律、道德與市場構建出當下主流價值觀認可的以相互妥協為核心的社會競爭準則。民主、法律和道德確立了社會競爭所要遵循的規則后，才可能出現以價取勝的競爭準則。

2有產權就有交易費用

民主、法律和道德體系建設是維護以價取勝的產權獲取準則的社會成本，低于以武力強弱為產權獲取準則的社會成本，可以讓人們把更多的精力用于產出而不是爭斗或防守。20世紀80年代交通不便，城鎮瓜果蔬菜供應多由近郊菜農供應，遠郊農村在田間地頭種植少量瓜果蔬菜自用，礙于面子不能阻止族內親戚不招呼自來，又要在夜間看護防止族外鄰里偷竊，種者漸少，遠郊農村竟無菜可吃。無菜可吃不是因為缺少種菜的生產要素，而是因為防守不易，種多收少、成本過高導致。所有社會思潮的背后都是財富分配的解決方案，任何一個解決方案都不可能被所有人接受，任何分配方案的維護都要付出相應的社會成本，這個成本被稱為交易費用。交易費用是建立某種社會規則的相關費用。社會成員之間有合作也有分歧，人與人之間有友誼也有距離，交易費用概念源于人與人的競爭，與人與自然的競爭無關。把生產要素視為權利是指與生產要素相關的權利束中每一項子權利有量和價的權利約定，這些約定的必要性源于權利所有者對權利的行使不能侵犯到相鄰生產要素所有者的權利，是權利雙方或多方對此分配方案的認可，即妥協之下規則的建立。交易費用對產權既保護又約束，對相鄰產權的保護是對此產權的約束，對相鄰產權的約束是對此產權的保護。約束通過交易實現，這里的交易不是指遵循邊際效應下降定理的非強制性市場交易，而是對違反社會規則的懲罰。

權利分為權利歸屬與權利所值。科斯指出，生產要素是一系列的權利，法院面臨的迫切問題不是由誰做什么，而是誰有權做什么。當相鄰產權雙方價值預期發生交叉并毫無妥協余地可言時，在邊際效應遞減、邊際成本上升的利益沖突下，雙方無法達成交易，要么容忍沖突持續下去，要么通過非市場化的暴力或行政手段去解決爭端。戰爭就是權利雙方無法承受對方的要價，無法達成雙方共同認可的規則時采取的解決方式。科斯講，交易費用概念擴展到包括度量、界定和保證產權即提供交易條件的費用，發現交易對象和交易價格的費用、討價還價的費用、訂立交易合約的費用、執行交易的費用、監督違約行為并對之制裁的費用、維護交易秩序的費用等。阿羅指出，交易費用是經濟制度的運行費用。巴澤爾把交易費用定義為與轉讓、獲取和保護產權有關的成本［4］。這些所謂的廣義交易費用是傳統經濟學的研究思路：如果不知道買的是什么那么沒人會去買。這些看起來十分龐大的費用與社會分工所能帶來的利益增加相比是否經濟決定著社會道德、制度、法律的變革方向，直到邊際上社會成本與社會收益相等那一點。

恰恰是科斯在其廣義交易費用概念里混淆了交易費用與信息費用，才導致其他經濟學家對其交易費用假設為零的科斯定理產生了誤解。所謂私有產權，就是私人決定的權利：決定其如何使用，決定其收益分配，決定其何價轉讓。交易費用是維護社會規則的費用，是允許產權所有者在某些情形下拒絕市場交易的費用，保護產權所有者實現說“不”的權利的費用。交易費用與信息費用不同：度量、界定和保證產權即提供交易條件的費用，以及監督違約行為并對之制裁的費用、維護交易秩序的費用是交易費用；發現交易對象和交易價格的費用，討價還價的費用，訂立交易合約的費用，執行交易的費用是信息費用。

3有市場就有信息費用

信息費用之信息是權利人對權利所值的真實預期，是主觀的，遵守邊際效應遞減規律；信息費用之費用是潛在交易雙方對某項權利所值達成共識的找尋費用。市場是評價機制，是一個個權利主體根據此時此地的真實收入預期對交易進行評價并決定是否進行交易的總和。市場是達成共識的全部，而不是指一排臨街鋪面或一座大型商場，線上購物平臺也是市場。

市場交易的前提是知道權利歸屬與權利價值，權利的歸屬由交易費用保護，權利的最大價值在以價取勝的市場競爭中由最高出價者決定。不是市場需要信息費用，而是信息費用的存在意味著市場的存在。

科斯講，競爭的充分程度越高，交易費用越低。正確的講法是信息費用越低，競爭的充分程度越高，因為信息費用低意味著信息量大，潛在交易者眾。市面上常見的一款每瓶四百元上下的白酒，在線下不同的便利店里售價相差五十元常見成交，在線上主力門店里的標價往往相差不足十元，這是因為在線上搜尋同一件商品的價格信息比線下更方便快捷，即線上市場的信息費用低于線下市場。商家往往會想方設法降低信息費用以增加銷量，一是在量上統一標準。市場上常見商品往往采用能讓購買者方便識別其質和量的銷售形式，不同品種的蘋果分開擺放，售價不同但都以重量計價。那些只有專家才能看懂的例如古董文物一類的東西只可能出現在專業市場中，出現在地攤上十有九騙。二是在質上統一標準。一般來講，規模大的商家品控更嚴，因為其產品出現個例瑕疵的信息都會降低其他消費者對其日積月累的信任。科斯把生產要素視為權利，這些權利的使用可以通過市場交易增加其價值。權利與價值之間不能劃等號，如何使用這些權利對應著不同的市場價值，達到最大化價值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即信息費用。紅蘋果不是一天長大的，每一天的變化都是新的信息。經濟物品是一連串的信息，如果每天都需要市場評價，那么信息費用就會高昂到無法承受。市場不會為所有的信息費用埋單，紅蘋果所有的信息被委托成果型、甜度、口感等交由市場評價。

4交易費用和信息費用不可能為零

有競爭就有交易費用，有市場就有信息費用。微觀經濟學對人的行為選擇做出的基本假設，即每個人在局限條件下爭取自己的最大化利益就是基于交易費用和信息費用這些局限條件的存在。真實世界里交易費用與信息費用都不可能為零，如果假設為零，人類世界不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

科斯的交易費用為零假設指的是信息費用為零，即如果信息費用為零，只要用市場方式競爭，無論資源的初始權利歸屬，資源總能獲得最大化使用。如果真實世界里信息費用為零，私人成本與社會成本可以瞬間達到相等，當下穩定的社會結構會土崩瓦解。真實世界里，一千個人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正是每個人的預期不同才造就了當下的社會狀態。市場經濟里，每個人都在預判別人的預判，每個人的偏好不同且相對穩定，信息費用的存在導致社會的相對穩定。信息費用不為零，私人成本與社會成本達到相等的過程需要時間，但科斯的結論依然正確：各方之間的談判將會導致財富增加至最大化的社會安排，且與權利的初始分配無關［5］。

如果交易費用為零，在絲毫不否認科斯定理的情況下，私人產權的假設就可以不再討論了。交易費用為零意味著規則不復存在，道德、風俗、法律不復存在，競爭不復存在，私有產權不復存在，人類社會也不復存在。科斯講，我們會說某人擁有土地并把它當作生產要素，但土地所有者實際上所擁有的是實施一定行為的權利。土地所有者的權利并不是無限的。對個人權利無限制的制度實際上就是無權利的制度。在真實社會里，每個人在局限條件下追求自己的最大利益亙古不變，無論初始權利，無論交易費用，無論信息費用，每個人都在預期下追求自己的最大利益，由對收益與代價（成本）的權衡做出行為選擇，武力和金錢都是選擇的局限條件。

5產權內容的改變會增加或減少信息費用

信息費用是找尋一致同意支付若干對價的潛在交易者的費用，過高的信息費用會導致交易無法完成。生活中每天實現的交易占潛在的交易量不足萬分之一，原因是信息費用高不可攀：我認為這幅畫值一百元，但這幅畫的擁有者或許當下就沒打算出售，因為他知道找到愿出一萬元的買家難如登天。如若通過干預使這些潛在交易達成交易，要用交易費用對產權內容進行重新界定，即通過增加交易費用減少信息費用。如若阻止生活中存在的交易，同樣要用交易費用對產權內容進行重新界定，即通過增加交易費用增加信息費用。所有的法律、法規，包括價格管制，都是武斷地用交易費用調整信息費用。信息費用太高時交易無法實現，會導致社會分工無法實現、無法深入、無法擴展，用交易費用降低信息費用是社會發展的必由之路。同時，交易費用本身有成本，這些成本的不同承擔方式對潛在的交易雙方的最大化利益實現的成本有增有減，邊際收益等于邊際成本的位置會發生變化。找尋、談判、契約制定等不是交易費用而是信息費用，如果達成一致的過程中用交易費用武斷地調整信息費用，那么這種達成一致并非完全自愿的，因為權利人對產權內容發生改變可能支持也可能反對。產權內容發生變化時，可能會出現沒有明確受益人的空白產權，這個空白產權所能帶來的租值收益在競爭的壓迫下會找到新的受益人，但這個競爭要付出額外的成本。比如房屋限購政策導致假離婚增加，假離婚有成本，弄假成真的代價更高。對房屋限價會導致搭售等現象增加，尋租現象也可能增加。行政干預會導致租值消散，市面會出現以價取勝之外的競爭準則，并傾向于減少租值消散。即無主產權導致租值消散，但不會完全消散。

生產要素的價值變動會引起其相應的價格、交易費用、信息費用的變動，價值＝市價＋交易費用＋信息費用，其中，價值是人的主觀預期，在量上遵循邊際效應遞減規律。一般來講，信息費用與找尋半徑成正比，商人遠貨近運，賺取的就是信息費用。當下線上交易快速取代線下交易，其原因是信息平臺減少了市場的信息費用，增加了消費者的租值回報。

6企業和市場的出現與社會形態無關

人們傾向于去固定的理發店找固定的理發師理發，這樣做可以省去每一次理發的信息費用，規避因不遂意伴隨自己一段時間的心理不適。無論理發師是精心操作還是草草了事，他的勞動所值與顧客的滿意程度一并被評價。在簡單勞動中，勞動與產品緊密結合在一起，可以把勞動與產品看成是一回事，同時被自身或市場評價，對產品的評價同時也是對勞動的評價。在以專業分工為主的企業生產活動中，大部分勞動不直接與面向市場的產品結合，勞動與其對應的過程產品被割裂在企業與市場之間，過程產品不需要被市場評價，一個個與過程產品相結合的特殊勞動只需要被企業自身評價，只作為被委托成以勞動強度、勞動時間和勞動技能水平等要素為委托計量的一般勞動時才需要市場評價。手機生產有過程，小麥種植也有過程，無論是簡單生產還是復雜生產，因其過程產品不需要交由市場評價，從而比全過程交由市場評價節省了信息費用。企業內的專業分工依賴有形之手的指揮，這個指揮把企業與員工之間的一般勞動契約落實到一個個特殊勞動中而完成交易，這個過程企業要付出相應的監管費用，即交易費用。企業比市場增加了交易費用但節省了信息費用。

產權內容清晰界定后，市價是唯一不發生租值消散的競爭準則，這個準則的采用是產權清晰界定下出現的必然和唯一的結果。企業與市場都以產權為前提，產權就是指揮權［6］。企業的出現是專業生產可以促使生產效率提高的理論來源，這種效率的提高是否導致效益的增加最終由市場檢驗。企業并不比市場高級，市場也不比企業高級，企業只是在生產效率上高于舊時作坊，但這種高效率最終由市場決定是否伴隨著高效益：效率靠企業管理，效益靠市場檢驗。

7結論

任何一種社會形態都是在解決社會問題的過程中逐步成型的，任何一種社會形態都會面臨新的社會問題，所有社會問題的背后都是財產分配問題，不同的社會形態有不同的財產分配方案，分配方案總是朝向社會最大化利益的實現，體現在最大化產出和最小的交易費用。

交易費用和信息費用是人選擇社會化生活和社會化分工的必然代價。交易費用不僅可以保護產權，也可以改變產權，產權內容發生變化改變了權利人的預期，進而改變了市場的信息費用。市場的本質之一是協商和妥協機制，交易雙方均兩害相權取其輕，遵循經濟學的通俗假設——利益最大化原則。所有的經濟學問題都是選擇問題，而不是非黑即白問題。科斯講，反對任何引起危害他人的行為才是真正的反社會行為。一個人為規避工作對身體的損害而選擇不工作，其代價是貧窮；一個地區不容忍一定的噪聲，其代價是經濟落后，沒有工業噪聲的農村一定程度上缺乏公共衛生設施；采用以價取勝的市場競爭準則的結果就是容積率低的住宅區更貴。當下年輕人更愿意選擇在城市從事工業生產，可以推論他們如此選擇有噪聲、異味生活的總收益是更高的。科斯講，對待“有害影響”可以像對待其他生產要素一樣，有時消除它們是合適的，有時則不然，沒有必要為了獲得一個正確結論而在分析中使用“外部性”這樣的概念。邊際效應遞減定律是破解這些爭議的工具，它告訴我們如此生活就必須承受如此生活的代價，世上沒有絕對的權利，均衡的生活才是經濟和理性的。邊際效應遞減現象在真實世界的普遍存在，給產權疊加留下了空間，為產權和物品多樣性創造了可能，也為以妥協和協商為社會競爭的規則提供了可能。任何一種生產要素都受到邊際效應遞減規律的約束，交易費用同樣也是生產要素的一種，交易費用邊際效應遞減規律告訴我們，交易費用既可以增加社會總體利益，也可以減少社會總體利益，不要試圖用監督和管制解決社會生活中產權上的所有爭議。法無禁止皆可為，但道德同時提醒我們把自己的權力讓渡一些可以促進社會和諧。盡管道德是社會中居于支配地位的集團成員的共識，不同的道德建立在不同的財產分配建議上，自古以來的仁義道德只不過是建立在社會成員對社會中存在仁義道德可以獲得更多利益的認識上，建立在社會成員對社會中沒有仁義道德時失去自身利益的恐懼上，建立在社會成員對不同產權獲取規則的共同認可和相互妥協上，是社會成員對權利妥協結果的共識和維護，但風俗和道德同時也是社會成本降低即交易費用減少的主要原因。縱觀世界史，市場競爭才是文明發展的主線，也是世界范圍內大分工大市場出現的原因。參考文獻：

［1］亞當·斯密.國富論［M］.胡長明，譯.重慶：重慶出版社，2009.

［2］張五常.制度的選擇［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

［3］羅納德·科斯.企業、市場與法律［M］.盛洪，陳郁，譯.上海：格致出版社，2014.

［4］約拉姆·巴澤爾.產權的經濟分析［M］.費方域，段毅才，錢敏，譯.上海：格致出版社，2014.

［5］羅納德·科斯.論經濟學和經濟學家［M］.羅君麗，茹玉驄，譯.上海：格致出版社，2014.

［6］張寶平，鄧瑋，李明偉.產權的配置要素及邏輯關系［J］.中國市場，2022（36）：67-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