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高質量發展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首要任務。”作為文化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出版業高質量發展既是順應出版強國建設的需要,也是為了滿足民眾精神文化的多樣化需求。目前,中國出版業正處于新一輪技術革命和產業變革的進程中,版權價值在出版業進程中的重要性不斷提高。伴隨著新的出版發展問題,思考版權賦能出版業的價值內涵與問題對策,促進其在新變革中形成新質生產力,從而保障出版業高質量發展,助力實現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宏偉目標是題中之義。
一、版權賦能出版業的價值意蘊
(一)技術革命中出版業的“防火墻”
據中央宣傳部統計,黨的十八大以來,全國各級版權部門貫徹落實黨中央決策部署,做到對版權的日常保護監督和專項整治打擊工作,不斷加大對版權侵權的懲戒力度,各級版權行政執法部門查辦侵權盜版案件共計3.5萬余件,收繳各類侵權盜版制品1.15億件,有效維護了著作權人合法權益和公平競爭市場秩序;同時,分別在2020年、2022年參與推動制定了《視聽表演北京條約》《馬拉喀什條約》等國際版權條約[1];2023年我國國家版權局與世界知識產權組織更新的雙邊合作諒解備忘錄等系列國際版權活動。這些都大幅提升了我國優秀作品的國際影響力和國際傳播力。對此,伴隨著出版業發展進程中的新趨勢,優秀出版作品也面臨更隱蔽的侵權風險。這就意味著優秀出版作品的價值利用率在上升時,版權保護力度必須隨之提升以保障出版機構和作者群體權益。
(二)產業發展的“經濟杠桿”
據國家新聞出版署發布的最新數據,《2021年新聞出版產業分析報告》《2021年全國新聞出版業基本情況》顯示:全國出版、印刷和發行服務實現營業收入18564.7億元,較2020年增長10.7%;利潤總額1085.5億元,增長5.9%;擁有資產總額23840.4億元,增長5.6%;所有者權益(凈資產)11894.1億元,增長4.1%。[2]數據顯示,2022年中國版權產業的行業增加值為8.97萬億元,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為7.41%。2023年全國著作權登記總量達892萬件,同比增長40.46%。由此可見,版權作為出版業經濟效益的根基,在我國整體經濟發展中占有一席之地,其已不只是體現在文化傳播與交流上,更體現在文化消費、文化經營上。因而,在信息技術的影響下,版權作者對其作品享有的合法權益將有所增加,尤其是優質作品的版權收益將會更加多元豐富。
二、版權賦能出版業的主要困境
(一)出版機構的“注意義務”
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所伴隨的倫理問題、版權問題、經濟問題等諸多問題引起了社會各界廣泛而熱烈的討論。以全球首例AIGC平臺侵權責任判決案為例(上海新創華文化發展有限公司訴某AI公司侵犯著作權糾紛案)[3],法院在原告版權是否被侵權的認定上認為:被告作為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提供商是從第三方購買數據調用大模型技術而面向市場牟利,雖不構成模型訓練行為,但因沒有履行合理的注意義務,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侵犯了原告對案涉作品的復制權和改編權,應當承擔停止侵權的責任和相應的賠償責任。由此可見,出版機構對涉及信息技術生成的出版作品也應當盡到合理注意義務,否則容易構成對他人作品的版權侵權。而如何盡到合理注意義務,羅馬法提出了“善良家父的注意義務”作為標準加以判斷;近代大陸法系和英美法系則提出了“善良管理人”或“合理之人”在相同情況下所采取的注意義務,判斷是否可以避免損失結果發生的標準[4]。由于生成式人工智能輸出的產品并非簡單地靜態產出,而是具備一定技術壁壘且相當自主性的特點,出版機構現有采取的注意義務主要有簡單的“通知—刪除”,也有“事先過濾+‘通知—刪除’”,以及更加嚴格的“產品責任+現有技術+‘通知—刪除’”,以上方式學界仍存爭議。不管如何盡到注意義務,出版機構作為出版業中直面新信息技術變化的關鍵主體,要意識到其不僅需要加大對大量數字化作品是否為人工智能撰寫的篩查力度,還需要提高應對未來新型版權糾紛的處理能力。
(二)信息技術的“合理使用”
生成式人工智能是對大量材料的模型訓練所得,其中被訓練的材料通常體量龐大,并區別于靜態、有限、被動的文本挖掘。現如今,歐盟、日本、韓國等國家和地區都出臺了不同的模型訓練數據的使用規則,以尋求合理使用的路徑。[5]從我國出臺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總則部分不難看出,我國同國際大多數國家地區一樣對人工智能技術持鼓勵包容審慎的態度。關于如何合理使用,依據我國著作權法對作品合理使用的第24條規定,對沒有經過作品版權人同意且沒有向其支付報酬的利用行為是以伯尼爾公約的“三步檢驗法”加以判斷。《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充分發揮知識產權審判職能作用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和促進經濟自主協調發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8條則是在第24條基礎上有類似美國“四要素標準”的規定。但是,針對海量的數據開展的模型訓練,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服務商、生產者乃至后續使用者都很難對所訓練利用的作品素材的版權人一一獲取授權,很難以“三步檢驗法”或“四要素標準”快速準確判斷是否為合理使用情形。此外,使用者通過生成式人工智能獲取的“作品”產生較大經濟價值時,人工智能提供商在研發訓練模型材料的開發成本又如何反饋給版權人,如何助力優質文化作品服務社會都是需要進一步探討的。
(三)優質作品的篩選運營
結合《出版業“十四五”時期發展規劃》,出版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衡量依據,以多出優秀作品為中心,一方面是看能否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學習閱讀需求,另一方面是看能否將優質作品進行廣泛傳播。不管是注意義務還是合理使用,都是針對著作權法認定的具備獨創性和有形性的智力成果。然而,出版業中不少出版作品很難完全滿足以上衡量依據,因為海量作品中雖然有些作品在一定程度上滿足部分讀者需要,但達不到這兩項衡量依據;有些作品體現了版權要求的智力成果但不具備獨創性和有形性,以上作品所引發的糾紛大多是經濟糾紛而非版權糾紛,這相當數量的作品應當排除在作品版權保障范疇,降低社會成本的浪費和版權訴訟的發生率,進而集中在數量較少的優質出版作品上。除了優質作品的篩選保護力度被以上作品及其糾紛分散,優質作品在實踐中還存在版權收入有限、出版傳播方式欠缺等問題,一定程度上打擊了作者群體的創作積極性。具體來說,大部分優質作品的作者擁有少量版權收入,但是很少購買作品的復制權、放映權、信息網絡傳播權等經濟權利,有些優質作品早期甚至是作者自愿出資補貼作品創作,因而有些作者獲酬權實際上是負的。
三、版權賦能出版業高質量發展的可行出路
(一)構建版權保護與共治的新格局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強化知識產權全鏈條保護。《關于加強知識產權鑒定工作銜接的意見》官方解讀,這覆蓋領域廣、涉及方面多,要綜合運用法律、行政、經濟、技術、社會治理等多種手段,從審查授權、行政執法、司法保護、仲裁調解、行業自律、公民誠信等環節完善保護體系,加強協同配合,構建大保護工作格局。[6]在大保護工作格局下,出版業新的發展問題所涉及的海量數據、模型材料等,不能只依賴于行業自律、作者誠信以及平臺自覺,更要為優質作品的運營傳播營造良好合法的整體環境氛圍。對此,大保護工作格局下,要推行安全監管與鼓勵創新并軌,不僅要積極引導規范信息技術在出版業中的應用發展,充分調動發揮出版業行業、出版企業、作者群體、讀者群體等多方主體的積極性;還要在此基礎上共建以黨和政府監管、司法保護、行業自律、社會監督相結合的版權保護與共治的新格局。對此,不管生成式人工智能等信息技術如何快速發展,版權保護與共治的新格局將是出版業未來高質量發展得以穩步前進的重要法寶,同時,要保持動態更新版權保護與共治的格局,以適應動態化發展的信息技術及其版權影響。
(二)以窮盡原則保障優質作品版權
避風港原則(又稱“通知—刪除”原則)和紅旗原則,是實踐中版權糾紛產生時出版機構、服務平臺是否承擔侵權責任的主要依據和追責途徑。但避風港原則畢竟早在1998年美國的《數字千年版權法案》就已經提出,該原則提出的背景也是為了適應當時的信息技術,平衡版權人的合法權益和網絡服務平臺提供方的責任,以達到鼓勵技術創新和文化發展的目的。而上文談及生成式人工智能輸出產品的特點,也再一次說明為了適應信息技術的新變化而衍生了多種判斷標準的注意義務。對于采取更為嚴格的注意義務判斷標準,還是適中的“事先過濾+‘通知—刪除’”判斷標準,都更應該秉承窮盡原則,即該原則是對公正、效率和權益保護的追求,以實現法律的統一適用和權益的有效保障。這不僅要求出版業的輸出方出版機構和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平臺要在保證創新變革的同時最大限度地落實注意義務,平衡與優質作品作者的合法版權;還要對出版機構或服務平臺與被侵權作者外的實際惡意侵權人作出公正科學的追責和懲罰。一旦版權糾紛發生,出版機構或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平臺若因未完全履行注意義務必然是存在侵權責任,但與惡意侵權人的違法收入和主觀惡意相比,更應當追究后者的違法責任,加強違法打擊的力度,提高版權侵權民法意義上的經濟賠償額度,甚至對達到刑事門檻的版權侵權行為斟酌定罪,以達到威懾出版業高質量發展變革進程中的違法犯罪行為,保障優質作品的合法有效使用與傳播。
(三)主體、技術與版權間的合理使用
出版業高質量發展的未來,大模型訓練與出版業的深度結合,將為文化生產提供新的可能,甚至催生出新型的出版模式,迎來優質作品生產的全新時代。對此,要正確看待信息技術本身的中立性和利用信息技術兩面性的實踐現狀,一方面,在運用合理使用規則和信息技術期間,需要平衡版權人和使用者的利益。在承認和保護依法、依約獲取的模型材料加工使用權,尊重材料采集、加工等服務平臺的勞動和創造,充分保障合法合規的服務平臺使用訓練材料和提供原始材料的版權人權益的基礎上,允許今后在實際中滿足“四要素標準”乃至新特定條件下可使用版權作品以達到知識數據靈活共享,促進文化的共享與傳播。另一方面,要盡快建立不同模型訓練數據不同特點的分類分級,以用于訓練模型的版權確權制度體系,進而根據訓練材料的來源和生成特征,實現今后出版業全鏈條所涉及的生產、流通、使用的多元主體合法版權權益都將有科學依據予以保護。這將讓優質的版權作品合法高效地市場化運營。同時,這也將加強包括版權作者在內的合法權益主體的經濟權利。從而,有利于集中激活優質作品的價值創造和價值實現,也有利于出版業實現質量更好、效益更高、競爭力更強、影響力更大的發展。
基金項目:重慶市高校期刊研究會項目“利益平衡機制下出版深度融合發展的法治化傳播路徑研究”(項目編號:CQLX2022-7)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1]張建春.全面加強版權保護推動構建新發展格局[J].中國版權,2021,(03):7-10.
[2]2021年新聞出版產業分析報[EB/OL].(2023-05-30)[2024-07-30].https://www.nppa.gov.cn/xxgk/fdzdgknr/tjxx/202305/ P020230530667517704140.pdf.
[3]人工智能公司生成《奧特曼》被判侵權網易[EB/OL].(2024-03-25)[2024-07-30]. https://www.163.com/dy/article/ IU4UMI760534O7BV.html.
[4]楊立新,郭明瑞.《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侵權責任編》釋義[M].人民出版社.2020:09.
[5]以法治之力服務版權業新質生產力.[EB/OL].(2024-05-23)[2024-07-30]湖北省版權保護中心.http://www.ccct.net.cn/ html/bqzx/2024/0523/5162.html
[6]《關于加強知識產權鑒定工作銜接的意見》政策解讀[EB/OL].(2022-11-29)[2024-07-30].國家知識產權局政策解讀. https://www.cnipa.gov.cn/art/2022/11/29/art_66_180537.html.
作 者:中共重慶市委黨校(重慶行政學院)《重慶行政》編輯部編輯
責任編輯:粟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