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剛過去的暑假,故宮人頭攢動。相比這一北京中軸線上的頂流,故宮西側,僅一墻之隔的社稷壇與往日一樣恬靜、內斂,等待著被更多人光臨。
社稷壇,即北京中軸線上“左祖右社”中的“右社”,是中國現存最為完整的古代皇家祭祀太社(土地)和太稷(谷物)的建筑群。1914年,在時任北洋政府內務總長朱啟鈐的主持下,社稷壇被辟為公園,初稱中央公園,開北京城市公園的先河,1928年改名為中山公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祭壇,化身現代語境下的“公園”,見證了皇家宮苑公眾化的轉變開端。110年后的今天,走進中山公園只需買一張3元的門票,幾乎沒有門檻。祭壇四周的人,早已從數百年前的王公貴族變成了市民游客。
走在中山公園古木參天的林蔭道上,仍可回味這里曾發生過的時光流變。
歷史建筑。來今雨軒,這間在公園里經營逾百年的茶社,便是一扇刻滿了故事的窗欞,通過活化利用,可讓人們感知過去和當下,走向歷史的細節得以更近一步。
1924 年5 月30日,魯迅邀學生許欽文到來今雨軒飲茗,對許欽文說:“這里的包子,可以吃?!?/p>
沿著祭壇的內壇墻行至東南角,一棟民國時期常見的紅磚房映入眼簾。灰筒瓦、綠窗框、紅廊柱,門匾上是趙樸初所題的“來今雨軒”,楹聯上則是“莫放春秋佳日過,最難風雨故人來”。
不難看出,“會友”是這間茶社的調性。1915年,中央公園董事會成立來今雨軒,軒名取自杜甫《秋述》中感懷朋友相伴的詩句“常時車馬之客,舊雨來。今雨不來”。往后,這里也的確成為了賢達故舊的知交場所。
胡適、徐志摩、梁思成、林徽因、林語堂、周作人、郁達夫等,皆是來今雨軒的座上賓。魯迅的日記中記載,自1917年至1929年,他27次到來今雨軒。在這里,魯迅翻譯《小約翰》,張恨水寫就《啼笑因緣》,沈從文與張兆和舉行婚禮,徐志摩與陸小曼喝茶約會……
“中國近代史上的文化名人,能說得出名的,都多多少少跟來今雨軒有聯系?!敝猩焦珗@遺產辦主任蓋建中對《瞭望東方周刊》說,民國時期,去來今雨軒喝茶品茗,已成為京城知識分子的一種文化習慣。
那是一個“啟迪民智,除舊布新”的時代。在這間500余平方米的茶社里,少年中國學會、文學研究會、中國畫學研究會、光社等社團,舉辦過講演、沙龍、展覽,中國知識精英還在此為訪華的杜威、羅素設宴餞行。胡適曾形容,來今雨軒的文化盛事“如果仔細收集,足可編一本很厚的書,足見一個時代的文化氣氛”。
2007年,中山公園委托首都圖書館北京地方文獻研究中心收集整理有關來今雨軒的史料。“資料堆出兩三百頁,但也只是一部分。”蓋建中說。
來今雨軒最負盛名的典故莫過于魯迅與冬菜包子的故事。1924年5月30日,魯迅邀學生許欽文到來今雨軒飲茗,對許欽文說:“這里的包子,可以吃?!?/p>
魯迅口中的“可以吃”,表明包子風味尚可。今天,來今雨軒的師傅們依照資料上的描述,復刻了當年的包子:高樁、26個褶,形似鳥籠,包子餡是四川的冬菜。來今雨軒經理裴文喆告訴《瞭望東方周刊》:“這可能與魯迅、朱啟鈐等都是南方人有關,口味偏甜口?!?/p>
許欽文的文章里還曾寫到,賣報紙的人見到來今雨軒里“靜坐著的知識分子模樣的人,就把那擎著的一疊報紙放到他們前面去”,足見當時來今雨軒的文人氛圍。
一本來今雨軒的文創手札這樣描述它最鼎盛的時期:天才成群而來。

“天才”們或許不會想到,他們曾經聚會的茶社100多年后仍在經營,甚至成為一處網紅打卡點。
周一的下午,《瞭望東方周刊》記者步入來今雨軒,五張長桌、五張方桌,已無虛席。蓋建中介紹,最忙的時候,顧客排號要等三個小時。
2021年6月1日,歷經約三年的修繕、布展,來今雨軒作為中國共產黨早期北京革命活動舊址之一,正式面向社會公眾開放。茶社一層經營餐食、文創和閱讀空間,二層搭出的兩個平臺分別設少年中國學會和文學研究會專題展。整個室內空間進行了重新設計,還原了民國時期較高品位的餐廳風格,文人雅集的氣息撲面而來。

說這是來今雨軒的“新生”并不為過。隨著時代變遷,曾經享譽京城的文化茶座也曾經歷過另一番光景。
“一開始來今雨軒以經營茶和簡餐為主,20世紀40年代起便逐漸轉型為飯店?!鄙w建中介紹,80年代初,來今雨軒率先研發紅樓菜,將紅樓宴推向了市場,風光一時。90年代,來今雨軒在公園西側建立新址,舊址的經營內容也發生變化,曾一度改為舞廳。
歷史建筑甩開歷史的包袱,改造成消費娛樂的場所,這在當時的北京城里并不鮮見。然而,在市場變化、保護意識和政策法規的多重影響下,這樣的改變可能只是曇花一現。
蓋建中回憶,2005年之后,來今雨軒經營日漸萎縮,有的烹飪技藝傳承出現斷檔,老紅磚房里難覓往日的煙火。
2017年,北京市公園管理中心開展的一場關于“振興老字號”的調研關注到了來今雨軒的情況。調研結果認為,來今雨軒仍要繼續經營下去,但不能只是一個吃飯喝茶的地方,要恢復其文化地標的價值。
2018年7月14日,來今雨軒茶社發布停業通告,啟動修繕改造施工。此時,茶社未來的經營模式要怎么改,怎么賦予它文化內涵,卻并沒有敲定。
直至2020年初,來今雨軒被列入中國共產黨早期北京革命活動舊址之一,為它的活化利用明確了定位:作為31處革命活動舊址中的一般性展陳項目,來今雨軒空間里要有與早期革命相關的展陳設計。
自此,來今雨軒被重新審視。
2021年,電視劇《覺醒年代》播出,受到青年群體的熱議和“圈粉”。片中,李大釗在中央公園發表著名演說《庶民的勝利》成為經典片段。有考證表明,《庶民的勝利》就是在來今雨軒門口發表的。
1919年7月少年中國學會成立后,李大釗、周恩來、鄧中夏、高君宇等多次到來今雨軒組織聚會、座談會,闡明政治主張。1920年,北京大學馬克思學說研究會成立后,李大釗多次來到這里,宣傳馬克思主義。

1921年,文學研究會在來今雨軒正式成立,周作人、鄭振鐸、沈雁冰、朱希祖等人“研究介紹世界文學,整理中國舊文學,創造新文學”。
“逐步查閱資料才發現,在黨的發展史上,來今雨軒有太多可書寫的故事。”為了設計出嚴謹的展陳內容,蓋建中撲進了故紙堆,對在書刊上讀到的或他人轉述的相關史實逐一進行考證。
“‘南陳北李’是不是都在來今雨軒活動過?毛澤東是否到訪過來今雨軒?都要找到確鑿的依據。”
不過,相比記載的文人雅事,與來今雨軒有關的早期革命史料留到后世的并不多。考證難度大,加之空間面積有限,展陳最終只能呈現來今雨軒革命歷程里的一些片段。
通過研究,“展用一體”的模式被確定下來。蓋建中認為,“展用一體”即是把廣義的展和狹義的展結合起來。用老照片、文字和實物,在二層平臺和一層展柜專題展示少年中國學會和文學研究會的歷史,這是狹義的展;同時不拘于專題展,通過恢復原有場景和茶社功能,營造出百年前的革命歷史氛圍,這是廣義的展。
“‘五四’時期,革命家為什么要到來今雨軒宣傳革命思想?因為茶社營造了供人們討論時事、交換思想的公共空間,二者是相互承載的。”蓋建中認為:“當內容融入場景,人們自然而然便對這座建筑孕育的革命文化有所感知?!?/p>
于是,來今雨軒有了現在的樣子??腿它c上一壺茶、一盤冬菜包子,細細品味間,抬頭可瞥見以《覺醒年代》主人公為原型的文創產品;緩緩移步時,低頭可一覽《文學旬刊》《小說月報》的封面。第一次來的客人,往往還會走上二樓探個究竟,與兩個專題展覽不期而遇。
如今,來今雨軒成了北京唯一一處采用“展用一體”模式運營的中國共產黨早期革命舊址。重新開張以來,來今雨軒被北京市旅游行業協會等機構評為“2021北京網紅打卡地”,在大眾點評平臺上長年位居北京茶館類榜首。
但消費并非這里的主旋律,在來今雨軒門口的留言簿上,不少顧客會寫下“少年中國”“愿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等百年前的進步語錄;在社交媒體上,那些打卡來今雨軒的帖子下,也常常會出現“魯迅”“覺醒年代”等標簽。百余年后,來今雨軒刷亮了它的紅色底色。
“我們想盡可能地告訴大家,來今雨軒曾經是什么樣的,發生過什么?!鄙w建中說。
也許是周圍的建筑更別具一格,來今雨軒從外觀上看并不惹眼,但走進室內,當一些建筑構件暴露在眼前時,人們一下子就被拉進歷史的長河。
最引人注目的,必定是頭頂中間兩個巨大的三角形梁架,它們與東西兩側的工字形梁架形成鮮明對照。前者是西式的梁架結構,后者則是明清時期的梁架結構。
“這反映了民國時期中西交融的設計理念?!鄙w建中說,目前還沒有考證出誰是來今雨軒的設計者,但不論從梁架結構、墻磚質地、窗戶大小、額枋彩畫等來看,這就是一座典型的中西合璧建筑。
這種建筑風格,恰好呼應了當年的新興社會思潮。
歷史建筑與其承載的故事仿佛擁有相似的命運。來今雨軒的梁架,隨著經營狀況的變遷,也曾一度消失在視野中。
裴文喆手機里保存的一張照片顯示,修繕前的來今雨軒室內頂部是由一塊塊雙人飛天圖案組成的天花板,并不見梁架。天花板下的兩根柱子繪有金龍,也并非現在所見的木色。
“這些裝潢到底是什么年代所建?是保留還是拆除呢?”修繕工程遇到了難題。地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保護范圍內的來今雨軒,遵循“最小干預”的修繕原則,進行任何施工、改造,都要有明確的依據。
巧合的是,蓋建中在一次與來今雨軒前任經營負責人聊天時得知,雙人飛天圖案的天花板竟是由一張張復印紙貼上去的,“這肯定不是民國時期的做法”。
修繕團隊決定,先挑開一小塊天花板看個究竟。沒想到,“歷史的真相”就藏在天花板上的“別有洞天”里,“和民國時期的老照片一比對,這就是來今雨軒最初的梁架”。
最終,這些梁架、柱子重新暴露出來,文保人員對其采取了防腐、阻燃等基礎性保護措施,來今雨軒因此恢復了早年間的室內結構。
除了原狀展示,重現歷史場景也有其他方法。
老照片顯示,來今雨軒標志性的“八瓣梅”老花磚,曾鋪滿整個地面,但在修繕時,只剩下54塊,地面已無法復原。
考慮到茶社經營需兼顧當代審美和消費體驗,修繕團隊在室內中央鋪上了一模一樣新燒制的花磚,周圍鋪上烏木地板,視覺上更顯整飭。老花磚則被放入展櫥、嵌入茶幾,或設計成視覺符號印在文創產品上。
“我們想盡可能地告訴大家,來今雨軒曾經是什么樣的,發生過什么。”蓋建中說。
后院的綠色長椅、吧臺旁的沱茶、可操作的老式圖版印刷機……茶社內外,一些陳設或許并非是舊時的原物,但在沉浸感和想象力的共同催化下,一度隱匿的歷史又重新留下痕跡。
近段時間,來今雨軒又逐漸恢復舉辦讀書沙龍、文化講堂等活動。文人墨客談笑間,歷史正悄然蘇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