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莆仙戲的悲劇性及其文化內涵

摘 要：中國戲劇的表現形式，歷來以“喜劇”為主，包括京、昆、越、豫、梆、評等在內的主要劇種對悲劇的創作與表演還比較薄弱。在福建省莆田市一帶流行的“莆仙戲”，其受眾不過五百萬人左右，但是近70年來的莆仙戲從業人員，對莆仙戲悲劇進行了堅持不懈的探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優秀成果。莆仙戲悲劇的多樣化所體現出來的文化內涵，具有強烈的社會批判性，以及宣揚優秀傳統道德觀、歌頌純真無私的男女戀愛觀等顯著特征。莆仙戲悲劇的不斷探索與實踐，堪稱中國悲劇發展史的一個重要標桿。

關鍵詞：戲?。黄蜗蓱?；悲?。粋鹘y文化

中圖分類號：I0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329（2024）04-0041-06

中國戲劇史研究有一個共識，即中國戲劇的形成及其發展，至少已經有一千多年歷史，中國戲劇的表現形式，基本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快意恩仇為結局，套用西方的戲劇理論，就是“喜劇”的表現形式。而“悲劇”的表現形式在中國戲劇中則較為少見，缺乏這樣的藝術傳統。時至今日，中國各地的劇種，包括京、昆、越、豫、梆、評等國內主要劇種，關于“悲劇”的創作與演出，還比較薄弱。在福建省莆田市一帶流行的“莆仙戲”，其受眾不過五百萬人左右，但七十多年來，一代又一代的莆仙戲從業人員，卻堅持不懈地進行了關于莆仙戲悲劇表現形式的探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優秀成果。

一、莆仙戲悲劇探索的成果

莆仙戲是我國比較古老的劇種之一，至今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黨中央提出的文學藝術和學術研究“雙百方針”，極大地鼓舞了廣大文學藝術工作者和學術研究工作者的工作熱情。這樣的工作熱情，也鼓舞了偏居海陬的莆田和仙游的文藝工作者。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之下，以仙游縣鯉聲劇團陳仁鑒先生為首的劇作家和表演工作者，努力探索莆仙戲的改革方向，試圖為莆仙戲闖出一條嶄新的發展道路。

1956年黨中央正式提出實行“雙百方針”，陳仁鑒先生根據莆仙戲傳統劇目《施天文》（又名《三天媳婦害婆婆》）整理改編《團圓之后》，福建仙游縣鯉聲劇團同年首演。《團圓之后》成為鯉聲劇團的“鎮團之寶”，于1959年進京參加新中國十周年獻禮演出，黨和國家領導人劉少奇、周恩來、朱德等觀看演出，并和全體演職員合影留念；之后，被戲劇界專家們共識為“中國當代十大悲劇之一”。1960年，莆仙戲《團圓之后》由長春電影制片廠拍攝成舞臺藝術片，在全國公映。

1978年以后，莆仙戲的創作和演出人員，憑借著改革開放的春風，以旺盛的專業熱情，創作出影響全國戲劇界的喜劇和悲劇。喜劇《春草闖堂》和悲劇《新亭淚》應運而生，于1979年復排上演，同年進京參加國慶三十周年獻禮，演出引起巨大反響，獲得劇本創作一等獎、演出一等獎。1981年，由新銳劇作家鄭懷興創作的新編歷史劇《新亭淚》參加福建省劇目調演，劇本被文化部評為1980—1981年度全國優秀劇本，為國內評劇等劇種移植傳承。1983年鄭懷興又創作了新歷史劇莆仙戲悲劇劇本《晉宮寒月》，于1986年作為鄭懷興劇作研討會的展演劇目進京演出，獲得全國戲劇專家們的一致好評，扮演驪姬的王少媛也因此成名。與此同時，周長賦編的悲劇《秋風辭》也在中國戲劇界引起了強烈反響，1985年由莆仙戲一團編排演出，引起關注；是年，《秋風辭》與鯉聲劇團的《鴨子丑小傳》（鄭懷興執筆），參加省十六屆戲劇調演，雙雙獲劇本一等獎、導演獎，分別獲舞美設計獎、優秀演員獎、音樂獎及演員獎等。1986年，莆仙戲一團的《秋風辭》參加第二屆全國戲曲觀摩演出，榮獲劇本創作一等獎、舞美設計一等獎、集體演出二等獎、導演三等獎、主演二等獎、配演二等獎及二人群眾角色獎。同年，莆仙戲《秋風辭》（鄭懷興執筆）和《鴨子丑小傳》（鄭懷興執筆）榮獲第二屆全國優秀劇本獎。

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初，我國進入市場經濟改革階段，由于地方財政投入大幅度減少，許多地方劇種生存艱難，莆仙戲也一度落入低谷。21世紀以來，政府逐步恢復對地方劇種的扶持，包括悲劇在內的莆仙戲的創作也得以復蘇。2015年，鄭懷興創作的莆仙戲悲劇《魂斷鰲頭》參加福建省第二十六屆戲劇匯演，獲得優秀劇目一等獎；2016年，該劇代表福建省地方基層院團參加由中宣部、文化部舉辦的“全國基層院團戲曲展演”；2017年，參加福建省第八屆百花文藝獎評選，獲得二等獎。2017年，《魂斷鰲頭》獲中共福建省委宣傳部頒發的第十四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貢獻獎。2018年，仙游縣鯉聲劇團推出新編歷史劇悲劇《林龍江》，參加福建省第二十七屆戲劇匯演，獲得劇目二等獎；2020年，參加福建省第九屆百花文藝獎評選，獲得三等獎。【以上莆仙戲悲劇成果均見仙游縣莆仙戲鯉聲藝術傳承保護中心展示墻。】

20世紀50年代以來，莆仙戲一系列有關悲劇題材的創作與探索，成績斐然，備受國內戲劇界贊譽。特別是《團圓之后》，堪稱新中國悲劇創作之最。田漢先生認為該劇可以列入“世界悲劇之林”，被譽為“莎士比亞式大悲劇”，他在《讀lt;團圓之后gt;》中寫道：“福建仙游縣編劇小組改編的《團圓之后》，即《父子恨》，國慶節前夕由莆仙戲劇團在首都演出，引起了極大的注意。因其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禮教的殘酷性，大家對這個戲估價很高。這說明莆仙戲不只是傳統劇目蘊藏豐富而且真有好東西?！秷F圓之后》是在傳統的基礎上大大發展了一步的。……應該說《團圓之后》的成功是繼《十五貫》以后戲曲劇目改編整理的又一勝利，是黨的‘百花齊放，推陳出新’的方針的又一勝利。作為一個大悲劇，繼續加工，使作品經過再三琢磨成為無瑕之玉，更能滿足人民對文學藝術的日益提高的要求?！?sup>[1]300

二、莆仙戲悲劇的多樣化

莆仙戲對于悲劇的探索，題材并不單一，充分展示了其多樣性特征。歸納起來，大致可以分為國家政治題材、社會性題材和個人家庭題材。

（一）國家政治層面的悲劇題材

仙游縣鯉聲劇團所改編創作的《新亭淚》《晉宮寒月》就較為典型 ②本文所引述的莆仙戲悲劇劇本，均收藏在仙游縣莆仙戲鯉聲藝術傳承保護中心。，是圍繞著國家政治變化而展開的。

《新亭淚》書寫的是一部歷史悲劇，其劇情大概是：晉代中原戰亂，帝室被迫南遷至江左偏安。丞相王導及其族兄王敦是擁戴東晉元帝中興的重臣。為牽制王氏強大的士族勢力，元帝又重用鎮北大將軍劉隗。征南大將軍王敦便以清君側為名，起兵叛亂。劉隗以王導身為丞相，縱兄造反，勸元帝盡誅王氏。王導率家人跪在宮門待罪，滿朝文武噤若寒蟬，視同陌路。吏部尚書周顗上朝，王導以性命相托，周顗雖以酒醉應對，但入朝之后，則以一家性命，擔保王導。王敦大軍勢如破竹，攻入都城。元帝親命太監送劉隗逃走，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王敦逼宮，搜尋劉隗。周顗為了堵住王敦廢帝篡權的眾口，以免引起更大內亂，挺身代元帝受過，承擔了放走劉隗的罪名。王敦派人向避嫌在家的王導征詢如何處置周顗，王導心存芥蒂，不置可否，唯唯而已，為了私怨，默許王敦殺害了好友。后來，當王導看到周顗當初力保自己的奏章時追悔莫及，悲不自勝：“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敝茴壷溃菤v史上的一場悲劇，莆仙戲的《新亭淚》以此為原型，講述了中國封建社會里風雨飄搖的東晉小朝廷，因上下猜忌，權臣相互傾軋，引發王敦之亂，忠臣周顗力挽狂瀾卻慘死于屠刀之下。

《晉宮寒月》中，驪姬本是驪戎國君之女，生活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晉獻公攻打驪戎，使驪姬家破人亡。驪姬被晉獻公強擄為室，被鎖深宮十一年，內心充滿了怨恨，想立自己的孩子奚齊為太子，就在酒肉中下毒并栽贓陷害太子申生，晉獻公大怒，太子逃到了新城。在御宴上，驪姬了解到申生是反對掠奪、主張仁政的奴隸主君王的叛逆者，又對他心生愛慕而改變了初衷，甚至希望申生早日當上主公，以解救驪戎的父老鄉親，讓他們回家團圓。最終，驪姬的天真與真情陷入政治的陰險陷阱，不得不自殺殉情，玉殞香消。

（二）社會性悲劇題材

新編歷史悲劇莆仙戲《林龍江》是一部比較典型的揭示社會性問題的悲劇，主要講述了林龍江的生平事跡。林龍江，歷史上確有其人。林龍江于明代正德十二年生于莆田縣埭內赤柱官宦之家，萬歷二十六年病逝。他屢試不第，卻始終有種書生情懷。林龍江生平正是倭寇擾亂最為猖獗的年代，他對明朝政治腐敗極為憤慨，對日本倭寇侵擾我國東南沿海，深惡痛絕。他自覺獻糧獻錢甚至出賣田地籌款支援官兵抗倭，撫恤受倭害民眾，但是他的愛國情懷與善舉卻得不到應有的理解與擁戴。他一方面只身前往冒死規勸倭寇，與虎謀皮，差點丟了性命；一方面極力鼓勵官家軍隊，籌款勞軍，卻又得不到眾人的擁戴，反而遭受官軍們的百般荼毒。寇難兵災過后，林龍江房宅尚存，卻被心生嫉妒的鄉鄰燒毀。林龍江的處境，正體現了國家無能、社會散離的可悲境況。然而，林龍江不改初衷，依舊多行義舉，樂善好施，變賣家財，濟世救人，他將自創的“九序心法”（也叫艮背法）傳授給門人，為百姓治病，其所作所為，堪稱一代慈善先賢。后專心求道，精心研究儒、道、釋之學，創三教合一學說，被后世奉為神仙。學者稱林龍江為三教先生或三教教主。林龍江創立三一教的成功，一方面反映了他愛國、愛鄉、愛蒼生的情懷終被后世所認可；另一方面，他的創教也未嘗不是迎合了當時民眾對社會現實的一種無奈抵抗。

（三）家庭個人悲劇性題材

《團圓之后》《葉李娘》《魂斷鰲頭》這三部莆仙戲，是家庭個人悲劇的代表性劇目?！秷F圓之后》寫的是：書生施佾生“金榜題名”高中狀元后榮歸故里，與新娘柳氏行“洞房花燭夜”之喜，還逢其在京時為寡母葉氏奏請圣敕建造貞節牌樓，本是三喜臨門。但敕造貞節牌樓一事對葉氏來說，卻是大難臨頭。原來葉氏和表兄鄭司成青梅竹馬感情甚篤，只因葉氏父兄嫌貧愛富，把她強嫁施家。葉氏過門五個月，其夫病逝，生下遺腹子施佾生，其表兄鄭司成囿于禮法，雖愛慕至深，也只能以家師身份與葉氏往來，幫助葉氏苦心將施佾生教養成人，高中狀元。但如今這貞節牌坊一頒一建，他倆不僅不能再續前緣，還得了斷后聯。二人正愁腸百結、難分難舍做最后話別時，被溫順賢惠、遵循禮教的狀元妻柳氏剛好撞上。葉氏見兒媳撞見外男在屋，左思右想無顏見人便含羞自盡。知府杜國忠審理此案，柳氏自認逼死婆婆。按司洪如海大怒，判柳氏死刑。知府杜國忠想弄清此案，以升官晉爵，要求按司洪如海將案子交他審理。施佾生探望柳氏，柳氏決心以死了卻此案。施佾生怕杜國忠弄清真相，也想以死救出柳氏。夫妻互訴衷情，誰料，他們的談話被杜國忠偷聽。施佾生回家，見鄭司成痛哭葉氏，施佾生想自己一家都是被他所害，于是在酒中下毒，決心與他同歸于盡。鄭司成明知酒中有毒，卻一口飲下，死前說出他和葉氏的關系以及佾生的身世。施佾生聽后悲痛萬分，接著喝下毒酒。杜國忠、洪如海前來捉拿鄭司成。施佾生死前質問他們，鄭司成是他父親，有什么罪？柳氏從獄中趕來，見丈夫即將死去，生離死別肝腸寸斷。杜國忠和洪如海要為柳氏請建“節孝樓”，柳氏撞墻而死。此劇以大喜開局到大悲結局、極具戲劇性的扭轉手法到“死光光”，深刻揭示了以貞節牌坊為標志的封建禮教非人性非人道的“吃人”本質。

《葉李娘》講的是南宋理宗時的太學生葉李，因上書彈劾宰相賈似道弄權誤國，被處死刑，不日即斬。其妻懿娘為救丈夫，舉簪刺臂，沾血寫本，怒斥奸佞，替夫受刑。所謂“弱女代夫受刑，香魂一縷撼天地”。葉李娘為了成全丈夫的抱負與氣節，毅然赴死，悲慘之中煥發出巾幗英雄的無畏氣概?！痘陻圉楊^》講述了一個有情人難成眷屬的愛情悲劇。倉部令史陳國仁之女陳玉娥，與江南才子王長卿乃姑表之親，青梅竹馬，她本期待表兄高中狀元之后，請旨完婚。但王長卿是一位有著強烈家國情懷的讀書人，他對當時政治腐敗、官場風氣的衰敗十分不滿，屢屢直言譴責，因此得罪了不少當政者。春闈未放榜，名次已內定，王長卿若是功名無望，王家必定一蹶不振，王母為湊兒子赴考盤纏，將女兒典當富家為婢；自己又臥病在床，盼兒榮歸，若失所望，恐會一命歸天。因此，陳玉娥不得不聽從父親與表叔劉好問的安排，同意嫁給主考官禮部侍郎沈知章，以換取表兄功名，她滿腹隱衷卻無法向母親與表兄剖明，甘愿背負貪戀富貴、無情無義之罵名。出嫁之際，正是放榜之時，陳玉娥聽聞王長卿高中狀元，百感交集，狂笑不已，吐血數升。王長卿從劉好問那里驚悉內情，趕赴陳府，他愿拋棄烏紗帽，與表妹共下陰司結同心。奄奄一息的陳玉娥急欲將烏紗帽拿回給王長卿，體力不支，跌倒在地，一縷香魂隨風逝，留下人間無數憾。

以上莆仙戲中的幾種主要悲劇劇情體現了莆仙戲在悲劇創作中的多樣性特征。這些悲劇，從國家政治、社會環境以及家庭個人的不同視野，展示了悲劇所產生的時代環境與文化氛圍。這種多樣性的悲劇探索，對于缺少悲劇傳統傳承的中國戲劇發展史來說，是具有一定的開創性意義的。莆仙戲這種悲劇多樣性的探索，不僅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中國戲劇發展進步的一個顯著標桿，也代表了地方劇種的發展趨勢。

三、莆仙戲悲劇的文化內涵

莆仙戲悲劇的創作與演出，無論是從形式上，還是內容上，都可以稱得上是在中國戲劇界獨樹一幟，艷出眾芳，悲壓群倫。而悲劇所反映出來的文化內涵，更是值得我們思考。

首先，莆仙戲悲劇有著強烈的社會文化批判精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我們國家的立國之源，中華傳統文化，必須持實事求是、一分為二的科學態度。習近平總書記在談到如何繼承中華傳統文化時，特別指出應該秉持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揚棄”精神。2013年3月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黨校建校80周年慶祝大會暨2013年春季學期開學典禮”上的講話時說：“我們不僅要了解中國的歷史文化，還要睜眼看世界，了解世界上不同民族的歷史文化，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從中獲得啟發，為我所用。”^[2]我們今天所要弘揚繼承的中華傳統文化，應該是正面的、優秀的、催人奮進的優秀傳統文化。

在中華文明五千年歷史演變歷程中，中華文化在傳承其基本核心優秀文化的同時，不免也會夾雜著某些不健康的負面因素。那些不健康的負面因素，正是莆仙戲悲劇所秉承的強烈社會文化批評精神所批判的對象。如對于封建時代的女性貞節觀，莆仙戲《團圓之后》就進行了強烈的批判。如官府要為柳氏建立“節孝樓”時，柳氏悲憤唱道：

聞此言兩耳轟鳴，天旋地轉自昏眩。婆婆一身已慘死，夫又橫尸在眼前。如今置我節孝樓上，叫我長年淚悲傷。夫呀——寧愿隨君地下去，一家團圓在陰間。

看到這樣的情節，我們不能不為之潸然淚下，不能不對吃人的封建禮教感到憤怒。再如，對于封建社會里統治階層內部的鉤心斗角、殘暴淫亂、專橫沒有人性等等的卑鄙行徑，莆仙戲悲劇不斷地予以揭露與譴責?！稌x宮寒月》中，晉獻公擄掠霸占驪姬十余年，一次酒后吐真言，要在自己死后讓驪姬殉葬，如下對唱：

獻公：哈哈哈?。ǔ﹪煜惝斢晒陋毾?，敢奪于父不遺于二郎。千秋后還要驪姬殉葬，冥府里也須名花飽嘗。

驪姬：（大驚）還要驪姬殉葬？呀！

獻公：（唱）幽魂休再纏不放，寡人福壽尚綿長。（跌倒）

莆仙戲《新亭淚》中對于東晉朝廷君主與臣下的鉤心斗角也在晉元帝的唱詞中得到充分體現。

元帝（唱）：欲殺舊股肱，筆猶懸手中……王導呀！布衣之交能至死不渝，君臣之間多有始無終。莫怨寡人無器量?！瓚洰斈晡羼R渡江孤獨化為龍，嗣統中興心正雄?？蓢@孤只是士族枝頭一點紅，榮枯由他不由儂。度時勢，孤疑心豈能不重，看龍座，恍然間漸似刀叢。臣常察孤對他真寵假寵，孤難測臣對我真忠假忠。臣私謂伴君如伴虎，孤自嘆養臣似養癰。君與臣都是兩副臉孔，各有隱衷。到如今權臣難控，外寇逞兇。孤恰似龍困淺灘上，勢窘途已窮……龍虎相爭不相容。

這些都反映了莆仙戲悲劇所蘊含的社會文化批判精神。而這種社會文化批判精神，正是悲劇存在的重要意義。這正如田漢先生在《讀lt;團圓之后gt;》中所指出的那樣：“《團圓之后》是在傳統的基礎上大大發展了一步的。改編本的明智過人處是把秀才施天文提升為狀元施佾生，因而創造了為他的寡母葉氏請貞節牌坊的情節。貞節牌坊從來是坑害婦女的陷阱，也常常是對虛偽腐朽的封建道德的諷刺?？芍栏木幷咧S刺攻擊的對象不再是舊社會的個別壞人，或是某些人物的性格缺點，而是吃人的封建禮教和整個毀滅人性的封建社會。”^[1]再如宋光祖先生在評述莆仙戲《葉李娘》時說：“《葉李娘》是在同名莆仙戲傳統劇目的基礎上改編而成的。改編后的葉李娘，為維護氣節、拯救義士而慘遭殺害，相當透徹地刻畫出一個弱女子在封建社會中發出的雖微弱卻攝人魂魄的反抗呼聲，引起人們對社會道義等問題的深刻思考。”^[3]

其次，莆仙戲悲劇有著強烈的宣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內涵。莆仙戲悲劇固然蘊涵著強烈的批判精神，但更是旗幟鮮明頌揚了中華民族堅貞不屈、仁義忠孝、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的傳統道德觀。如下《葉李娘》中葉李和懿娘的對唱。

葉李（痛苦地）：曾責問當今士大夫何無恥，皆為了容身固位模棱隨時。原先痛斥今步趨，失節無行燕雀嗤。至今更思屈大夫，寧死不與世推移！爹爹娘子呀，休怪葉李忘家室，欲正世風先正己！

懿娘：夫君呀！夫君呀！奴對國事雖知甚少，卻知你為人素忠直。上書定是為國計，頂撞丞相豈為己！……你一介書生豪杰志，雖道是權奸氣焰成燎原勢，你杯水車薪于事無濟，但此舉卻似嚴冬響霹靂，氣壯山河撼人魂魄。今朝祭奠如潮涌，名是憐奴家實敬你葉李，若為救奴屈了膝，咱夫妻必為天下所不齒。

唱詞反映了葉李夫妻絕不屈從權貴、寧折不彎的高貴品格，這種面對罪惡權勢的死亡威脅而毫不畏懼、從容就義，體現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堅持正義、絕不屈服的可貴道德。再如，《林龍江》中的林龍江，始終保持著一位書生儒者的優良品德。對于官場的黑暗，他“應試文字犯禁忌，觸及時弊甚激揚。從來不知避忌諱，直來直去性剛強”“當道難容正直士”。看到鄉親受到倭寇、官軍的蹂躪荼毒，他不顧“鄉親嘲笑心痛徹，先知先覺總蒙冤！眾人不醒當再喚，咱何忍眼看鄉親墮深淵？”“三百年后咱難管，眼前劫難休旁觀。縱是天數也要救，蒼天亦把百姓憐。求你陪我再回轉，救一個算一個教心略安！”這種在危難之中始終“蒼生為懷”的行為，正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具體體現。莆仙戲悲劇中諸如葉李、林龍江的悲劇人物，為我們樹立了道德的楷模。

其三，莆仙戲悲劇為我們展現了純真優美的男女愛情情懷，以及女性爭取戀愛婚姻自主的內涵。《團圓之后》中，柳氏面對死亡的迫近，為保全丈夫而獻身，“柳氏：相公不可呀?。ǔ┫喙鶠?，叫奴何依又何倚？適才錯怪自悔不是，如今重誓君牢記，我是佾生妻，救夫愿舍己。勸相公保重金體，保得相公金體在，我死九泉目亦瞑！”《葉李娘》中，翁懿娘同樣為自己的丈夫而甘受戮刑，“不能同生愿同死，奴要自刎祭奠時。奴殉夫一死有何惜，可憐你滿腹經綸化為泥……”“本指望夫唱婦隨白頭偕老，料想你因言獲罪大禍臨。公公孤苦誰照應？奴這一死目難瞑，多少遺憾數不盡，來生再續未了情。盼你流放歸來后，當趁明月祭荒瑩，奴一縷孤魂隨月影，悄悄聽你訴心聲，將化清風拂你鬢，唯祈你歷盡風霜發猶青。”《魂斷鰲頭》中的玉娥唱道：“憶當年你隨父親到京城，咱三載蕓窗如同影隨形。觀瑞雪詩詠翠竹蒼松志，賞明月弦寄高山流水情。昔日相別曾灑千行淚，今朝重逢又臨百丈冰。功名驅你入絕境，勢利推奴下深坑。奴伴你恰如魚得水，奴失你好比花斷莖！酬知音何惜玉琴碎，任天塌難將素志更！”王長卿唱道：“人間不許說真話，陰司方可剖隱情。生不能救妹命，死亦當護妹身！恩師呀！送回你一頂狀元帽，贖回我一縷表妹魂。難在人間成眷屬，共下陰司結同心！”即使是已經在晉宮為姬的驪姬，當自己萌生對申生的愛情之后，不顧一切地要追求自己擁有愛的權利。她指責申生，“堂堂一個男子漢，也如弱女一般，不敢愛所愛，恨所恨，只甘一死了事！……是我不守禮法？殿下，想我青春年少，玉貌花容，彎弓躍馬，馳騁驪戎，自由自在，快樂無窮，誰知國破之后，被你父強擄為室，多少春夢盡付逝川，寒宮十載，恨比山重，你設身處地，替奴想一想，誰肯曲意承歡，誰甘深鎖牢籠，誰愿空拋歲月，誰不長盼春光，殿下呀！困古墳陰森怎耐，盼春雷震裂墓臺，祈殿下莫嫌蒲柳質，灑甘霖一潤我枯荄。”莆仙戲悲劇中對于愛情的描寫，不能不令觀眾淚沾襟！

其四，莆仙戲悲劇對人性的探索。西方的人類學家們認為，所謂“文化”，實際上包含了三個層面的內容。一是人與自然的關系；二是人與人的關系；三是人與自己的關系。而其中，人與自己的關系最難厘清。毫無疑問，所謂的人性，正是人與自己關系的重要內涵。在莆仙戲悲劇人物中，葉李、翁懿娘、王長卿、陳玉娥等人的人性是極其善良正義的，而《秋風辭》中的新安縣令李壽，其人性則極其骯臟卑鄙。這種人性的差異性又是來自哪里呢？我們知道，莆仙戲悲劇中對于人性的刻畫是深刻而又深懷歷史感的，它直抵靈魂深處，進行毫不留情的“人性拷問”。說到這里，我們就不能不回顧中國傳統倫理道德的演變歷程。從孔子、孟子到朱熹，他們始終認為儒家學說的重中之重，是在于自身的修養。朱熹在《大學章句集注》中開章明義地指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是一切功業的基礎。李壽與葉李、王長卿同為讀書人，但其人性演變的差異竟然如此之大，其根源是否就在于孔子、孟子、朱熹們所強調的“修身”這一基礎。所以，往大了看，我們今天學習貫徹習近平文化思想，也應該是、也必須是我們繼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宏偉大業的修身之基礎。

參考文獻：

[1]田漢.讀《團圓之后》[M]//田漢論創作.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3.

[2]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一卷）[M]．北京：外文出版社，2018：406.

[3]宋光祖．名伶名劇賞析[M]．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13：377.

[責任編輯：唐巧娟]

On the Tragedy and Cultural Connotation of Puxian Opera

HUANG Yongzhi¹，CHEN Zhiping²

（1. Lisheng Art Inheritance and Protection Center，Xianyou， Fujian ，351200，China;

2. Institute of Chinese Studies， Xiamen University， Xiamen，Fujian， 361005， China）

Abstract： The expression form of Chinese drama has always been based on \"comedy\" as the main tone. The creation and performance of tragedy are still relatively weak in various local drama genres， including Beijing， Kunming， Yue， Yu， Bang， Ping and other major domestic drama genres. The popular \"Puxian Opera\" in the area of Putian City， Fujian Province， has an audience of only about five million people. However， in the past 70 years， generation after generation of Puxian Opera practitioners have persistently explored the tragic expressions of Puxian Opera and achieved remarkable results. The diversified exploration of the tragedy in Puxian opera reflects strong social criticism， as well as prominent features such as promoting excellent traditional moral values and praising pure and selfless views on romantic relationships between men and women. The continuous exploration and practice of Puxian opera tragedy can be regarded as an important benchmark in the development history of Chinese tragedy.

Key words： theatre; puxian opera; tragedy; traditional cul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