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年,不少小說顯示出鮮明的區域特征或地域特色,地方元素成為小說創作的重要構成。同時,地方性日益成為文學批評流行的角度,例如關于東北文藝復興、新南方寫作、新浙派、新北京作家寫作的倡議或討論。這些創作、倡議或討論,在時間上有先后之分,在當下的語境中則互為參照。
在嶺南或大灣區,近期也出現了一些有區域特色的長篇小說。例如翰儒的“客家三部曲”——由長篇小說《春秋渡》《流年河》與《歸宿》構成。“客家三部曲”引人注目之處,首先在于蘊含著自覺的題材意識和結構意識。這三部長篇小說雖然所寫的人物和故事各不相同,但是在敘事時間上有延續性,且都關注客家人在不同時期的生活變遷和情感狀態,注重展現客家人生活區域的歷史與現實。它們的結構方式并不一樣,又有內在的呼應和整體的考慮?!洞呵锒伞泛汀读髂旰印返臄⑹聲r間跨度比較大,《歸宿》的敘事時間則尤為集中。在中國當代小說中,與這一形態最為接近的,是格非的“江南三部曲”——由《人面桃花》《山河入夢》《春盡江南》三部長篇小說構成。不管是在題材還是結構的方法上,“客家三部曲”和“江南三部曲”都有相似之處。就“客家三部曲”而言,每一部都各有優點,寫得最好的是《歸宿》?!稓w宿》文氣貫通,寫得最為從容、飽滿。這三部長篇小說放在一起,又形成一個新的高度。
翰儒對區域文化的關注和思考,對小說的結構形態也有所影響:“客家三部曲”在敘事上有一個客家圍屋般的圓形結構。這三部小說,從寫客家人的遷徙開始,寫客家人在不同歷史時期如何奮斗不息、如何開拓進取的過程。而“客家三部曲”中的《歸宿》,實際上主要寫客家人遷徙中的回歸。這種回歸在小說中主要體現為溫尚文等人如何參與溫家圍的保護和開發。溫家圍作為客家文化精神的象征,得到了溫尚文等人的守護。這種守護行動,也可以視為一種家族精神和文化精神的回歸。這種回歸并不只是單一的終結或結束,也是新的開始。
《春秋渡》《流年河》與《歸宿》的作者對筆下的人物有一種樸素的感情,有一種一視同仁的味道。這三部小說涉及眾多的人物,但是其中沒有大奸大惡的人。里面寫到的人,都有豐沛的人性。他們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缺點或不足,但是這些缺點和不足,更多是人性固有的成分,并沒有在社會、歷史中表現為大奸大惡。尤為值得注意的是,《春秋渡》《流年河》與《歸宿》對富人形象的塑造,放在中國當代文學中看,是很有獨特性的。不少中國當代作家寫到富人時,經常采用妖魔化的敘事策略,富人時常被寫得很怪誕,有各種各樣讓人覺得難以理喻的問題。在翰儒的小說中,卻很少看到這樣的形象。比如《歸宿》中的溫尚文,雖然也很富有,是富裕階層的一員,但是他的喜怒哀樂,他的行事方式,都沒有很出格的地方。溫尚文積極進取,有責任心,有家族意識。這樣的人物形象,在翰儒的這三部長篇小說中還有很多。翰儒筆下的人物之所以有這樣的性格特征,與翰儒對人物有一種樸素的感情有關系。他本身就是客家人,對社會、歷史和人生持一種有情的立場。在他看來,“情”是理解世界的重要關鍵詞和抓手,是理解人和人之間的關系的重要路徑。翰儒也試圖從這個角度入手為客家人立傳,讓讀者看到客家人本來的樣子。這種區域文化對作家精神底色的影響,是我們在思考區域寫作的特點和問題時應該注意到的。
“客家三部曲”有一種厚重的質地,對客家的歷史、文化、風俗,還有客家人的情感結構等許多方面都有展現和反映。與此同時,翰儒在寫作中也不忘融入自己對歷史、文化和人性的思考。他重視“情”的作用,也不忽視“理”的作用和力量,因而在寫作中也試圖實現“情”與“理”的融合。在對客家人的生活、歷史的反映與思考上,“客家三部曲”所做的努力是值得贊許和關注的。其中所展現的區域文化特征也值得重視。
陳繼明的長篇小說《平安批》也體現出鮮明的區域性和地方性。在這部長篇小說中,陳繼明的筆觸指向潮汕文化區域?!镀桨才飞婕俺鄙侨诉w徙的歷史,也寫到潮汕文化的方方面面。其中對潮汕文化的凝視,有很獨特的地方。這和作為區域的潮汕的特質有很大的關聯。正如黃挺所指出的,“要理解作為區域的潮汕的歷史,要注意兩種視角——中國大陸的視角與海洋世界的潮汕,此外還要注意潮汕的三個文化元素:以南中國海為中心的海洋世界的土著文化、來自北方大陸的中國文化、在大航海時代隨潮流而至的西方文化。尤其是理解16~20世紀的潮汕歷史,必須注意西方文化傳入后和本土文化的碰撞、沖突、融合與重構,要注意與全球互動所造成的對潮汕文化的結構性變化?!雹冱S挺對潮汕歷史的研究,陳繼明對潮州歷史的講述,都融入了全球史的視野——既從中國看潮汕,也從世界看潮汕;既從潮汕看中國,也從潮汕看世界,看潮汕、中國與世界的之間聯系和互動?!镀桨才芳葘懗鄙亲鳛閰^域的歷史,又注重寫這一區域與更廣闊的世界的關聯。
盧欣的長篇小說《時間修復師》也很值得注意。它同樣具有鮮明的區域文化特色?!稌r間修復師》以廣鐘等嶺南的事物為載體,寫嶺南的生活,寫嶺南的歷史與當下。它又能以實寫虛——由寫廣鐘而上升到寫關于時間的思考,寫對生命和意義的思考。區域文化對這部小說的影響,除了主題,也體現于小說的語言。這部小說有精巧的氣息,沒有用很繁復華麗的、高度陌生化的語言,多是簡約而有余味的短句,有點像余華《活著》的語言風格。這是一種令人讀來覺得放松的、自然的語言,里面有一種返璞歸真的精致,也有鮮明的南方特色。精巧也體現在小說的結構和敘事上。 《時間修復師》有兩條時間線索,它們齊頭并進,一條寫歷史,一條寫當下。這兩條線索,又互相呼應,時有交織。
在寫作中重申地方與區域的維度,有其重要意義。首先,這能夠對全球化進程所帶來的均質化、單面化起到緩和作用。地理批評的奠基人韋斯特法爾,還有著意建構文學地理學的評論家米歇爾·柯羅,他們的理論實踐和批評實踐,都蘊含著對抗全球化所帶來的上述負面影響的意圖。
地方與區域之所以重要,還在于它們能夠賦予寫作所需要的具體性。段義孚等人文地理學學者嘗試對空間與地方進行區分,主張空間是抽象的、疏遠的,而地方是具體的、細致入微的。不同于其他的藝術形式,文學能夠以具體的、細致入微的方式呈現外在的物理世界和內在的心靈世界的具體性。這是文學能夠打動人心的原因之一。好的文學作品,離不開對地方的凝視和表達。
與此同時,在強調地方和區域的意義時,也要避免畫地為牢。這是因為,要正確認識區域或地方的特質,包括認識人的生存狀況,需要有寬廣的視野。在當前的語境中,不管寫什么題材,世界都是我們重要的認識框架。地方與世界、地方與區域、區域與世界,可以互相照亮。地方、區域與世界,構成一個解釋學循環。比如在地理批評的理論建構和具體批評實踐上頗為引人注目的韋斯特法爾,就既強調,在全球化的時代,要重視地方的意義,又強調要從地方出發走向遠方、走向世界。在他看來,“走向遠方、經常探訪我們不熟悉的邊緣地帶有時是非常有好處的。這種活動帶給我們的刺激讓我們告別了舒適的固有生活,擺脫了重復的思維模式,遠離了過于良好的生活環境帶來的昏沉倦怠。我們應該走向別處,來告別熟悉的生活,來真正地走向世界。因為有一點我是非常肯定的,那便是只有走出子午線的牢籠,我們才能挖掘我們擁有的全部潛力。我們的文化可以向遠處延伸,隨著全球化進程的深入,曾經被視為異域的、他者的文化源源不斷地注入到我們的原生文化之中。文化被納人一個多維度的、全球化的巨大網絡中,并且在邊界、界限和限制之外被顛覆和翻轉。作為文化的基石,我們對知識的好奇已經不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奢侈品,而是一種必要條件”。②是的,在當下,我們需要一種寫作的辯證法,或是關于寫作的辯證認識:從區域或地方出發的寫作,最終要走向世界;以世界為視野的寫作,最終也需要落實于地方或區域,借此獲得寫作所需要的具體性與獨異性。我們既要有寫作和生活的近處,也要有遠方;走向遠方后,也還需要回到近處,不忘記出發之地。近處和遠方,兩者缺一不可。
還需要強調的是,在今天強調文學的區域性或地方性,要立足于新現實,并且要從新現實出發探尋新的書寫方法。從地方性的角度理解文學,在中國其實有漫長的歷史。在以往,構成這個問題的視域或語境的,是國族,即“地方/國族”構成理解文學的重要坐標。如今重申地方性,在保留國族視野的同時,還必須有世界視野。這和全球化的進程所帶來的沖擊直接相關。全球化的進程,導致了不同地域的特征被抹平,某些特定的地域景觀、文化等在這個進程中消失了。與地方相關的文化或景觀的去與留,就構成一個問題。與此同時,流動性已成為現代性的重要特征,包括人的流動和遷移會使得人的地方性比以往要更加難以界定。因此在今天,區域文學或地方文學,更多是作為過程、而非目的存在。我們理解文學中的地方、區域文化元素,也應該是在動詞而非名詞的角度去理解。
考慮到中國自身的文學批評傳統,以及中國當代文學的特點,今天我們要強調區域或地方的意義,但是更要強調世界視野的不可或缺。在區域視野、國族視野之外,引入世界視野的話,我們會發現,小說還有另外的結構方法,文學作品也會顯現新的意義。舉個例子,“客家三部曲”中寫到客家人的“過番”經歷,也就是在海外謀生的經歷。在以往的中國當代文學書寫中,這是沒有得到太多表現的、卻又非常重要的領域。這一段歷史,既是中國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在全球史中占據著重要的位置——在全球史當中,移民的問題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對這一問題的書寫,是“客家三部曲”具有重要價值的一個方面,也是翰儒小說創作的生長點之一。此外,陳繼明的《平安批》,也用了較多的篇幅去書寫華人在海外的生活,用了較多的篇幅去寫地方、區域、中國與世界等不同層面如何構成互動。這些作品,固然有鮮明的地方性和區域性,同時ZpAP5oLYTViR9tyk7Ef96Q==也有很強的世界性。使得它們區別于以往的作品的,則主要是世界性。
再如《時間修復師》。這是一部整體完成度很高的小說。與此同時,這個題材,這一類的題材,也有另外的寫法。《時間修復師》中所寫的廣鐘是跨文化交流的產物,是中西文明遇合的過程中產生的。這部小說的敘事重心,并沒有落在廣鐘的跨文化特質上,但從小說的“后記”中又可以看出,盧欣對它的跨文化特質是深有認識的。像這類題材,在情節和人物的設計上,其實可以考慮增加一些外國人的形象,把他們的故事也融入進來,作為小說的一部分。除了寫中國人的故事,也不妨寫寫外國人是怎么看待廣鐘的,和廣鐘又有著怎么樣的故事,他們又是怎么看待嶺南文化的,是怎么看待中國文化的。如果有這樣的人物和情節安排,多寫寫跨越國界的互聯與互動,以及互聯和互動所帶來的結構性變化,就可以在國族視野之外,邁向具有全球視野(全球史、全球化)的寫作。
這樣的具有全球視野的寫作,是接下來中國當代文學變革的方向之一,是更新中國文學的一種路徑。中國當代作家的寫作,往往只關心中國內部的事,很少會跨越國門。可是有時候,稍微做一些跨越,寫作的眼界和問題意識都會很不一樣。并且,正如楊斌所說的,“中國史是更廣大、更廣闊歷史之一部分,很多中國史上的問題,并非僅僅是中國的問題,有時候答案恰恰在中國之外”,③視野的選取,至關重要。我們已經能夠看到變革的趨勢,而如何把中國放在世界中去認識,如何在全球史的、全球化的視野中去展開敘事,還有廣闊的探索空間。
注釋:
①參見黃挺:《中國與重洋:潮汕簡史》,三聯書店2017年,第2-4頁。
②[法]韋斯特法爾:《子午線的牢籠——全球化時代的文學與當代藝術》,張薔譯,福建教育出版社2021年,第1頁。
③[新加坡]楊斌:《季風之北,彩云之南:多民族融合的地方因素》,韓翔中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3年,第12-13頁。
責任編輯 吳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