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密
高原在吐露完所有荒涼和脆弱后
終于毫無保留地向我敘述了它的迎風坡
雪松和杉林從河岸出發,去拜訪山頂的雪
許多我無法叫出姓名的古樹,在一條
干凈的柏油路旁伸出著古老的虬枝
指引肥胖身軀中寄居的輕盈靈魂
走入密林。沒有韁繩的棗紅馬
站在蕨叢中等候了我多久?
風和云霧梳妝著幸存秘境的綠色頭發
飛吧燕子。跳出車窗。騎上棗紅馬
黃昏
你發現沒有任何自然之物擾亂黃昏的秩序
從天邊趕回的飛鳥,它們將在鳥巢參悟啞禪
月光一整夜都在打磨它們喉嚨里的沉默金句
火狐掠過荒草,躲進地平線后隱秘的樹洞
夕陽目送土地上眾多的父母鋤禾而歸
森林和山岡上停靠的云彩,脫下華服
換上暗黑色睡袍,我們依然能看到
鑲嵌寶石的星空綢被下,云朵若隱若現的骨骼
鄉村很快歸于寧靜,蟋蟀們開始為說唱預熱
群山如眾多黑色巨獸,匍匐著聆聽宇宙的動靜
凝視彤云
感謝這些來自孟加拉灣
來自遙遠太平洋的水汽
帶來彤云,它們在天穹交匯聚集
到達一定厚度時為高原送來透雨
植物伸展丫枝享受淋浴
莊稼打開葉片自動灌溉
高原活了過來,表層煥然一新
干涸已久的河道忽然漲滿河水
帶走了河床上累積已久的垃圾
汽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
帶我從一座城市輾轉到另一座城市
我在這兩座大同小異的現代都市
都有漫長的居住史,但沒有自己的家
水汽還在上升,彤云仍在聚集
汽車路過陌生的土地和森林
許多蘑菇終于在秋天一個濕潤的夜晚
從神秘的地下伸出了它們的可愛手指
滄海桑田
什么都沒有變
晴朗的晚上月亮每夜
從山脊線上的杉木林后升起
那些快樂的夜晚戀人來到身旁
暫時忘記重復的工作和惱人債務
物種中小小的我們的小小幸福
只有更小的螢火蟲知道
巨大的黑色山巒給我們安慰
許多流星墜入鄉間的山中
據說與伴侶共數的每一顆流星
能被保佑多相守一個輪回
我們欣喜若狂,數到后半夜
才不知足地睡去
月亮又一次從杉木林后升起來
和童年夏夜的月光沒什么兩樣
我正在向著未知的明天挺進
多數日子,戀人在陌生的北方
甜蜜是一種被名山大河分隔的思念
即景
幾十只喜鵲站在冬天的一棵枯樹上
因一陣風停歇,因一陣風起飛
黑與白的搭配在這種飛鳥身上
呈現出一種令人無法企及的美學
協調、愉悅、甚至充滿神性
它們打開翅膀群飛,只留下虬枝搖晃
一種喜慶的鳥鳴熱鬧地在空山里回蕩
寒風吹奏著更多的空枝和枯草
掀動著視界里唯一一只落單喜鵲的羽毛
它的身體穩穩地抓住一棵枯樹的高枝
高昂孤獨地在寒風中環視著冬天的荒涼
像民間故事中流落在人間的落難國王
我只好抱緊
我只好抱緊一種溫暖的事物
火 棉被 電 女人 什么都好
因為冬夜太冷春日還遠
我只好抱緊一塊巨大的冰塊
因為苦夏太長而我住在沒有空調的樓頂
我只好抱緊大海中僅有的木頭
只好抱緊深淵邊緣唯一的歪脖子樹
我只好抱緊我自己空出來的懷抱
因為我如此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
生怕一不小心,就變成另一個人
往事
年輕的桑吉在山上一座紅色寺廟里誦著經
雪山上的晨光穿過厚厚白墻上的小窗
降落在他的蒲團前,塵埃
在光柱里翻騰,桑吉出了一會兒神
經文依然不停從嘴里冒出來
他看見面前的佛祖和菩薩
正在神秘慈祥地微笑
桑吉想起山下許多美好的往事
想起上個月經師從貢拉村帶來,關于
大學畢業的央金即將結婚的消息
七年前一個憂傷的午后,他背上行囊
前往寺廟,而她被汽車載往了縣城
時光在他的體內靜靜地流淌,堆積
并將一點一滴地漫過他的一生
訓鴿
訓鴿每天早晨和傍晚準時從樓頂起飛
喂養它們的籠子沒有上鎖
鳥籠敞開著,作為飛鳥
它們應該向往天空和森林
而訓鴿每天的飛翔,只是一種
毫無意義的練習,在旗子的指導下
它們甚至能制造出不可思議的飛翔軌跡
能力絕不亞于那些住在懸崖上的野鴿子
它們累了,降落,回到鴿籠,溫順可愛
咕咕咕地等待投喂,等著某天的一鍋滾湯
許多個傍晚,觀摩訓鴿表演
我都疑惑不解——這些鴿子為什么不
一騎絕塵地飛往一片寧靜森林?
去寧蒗
汽車一直追著急雨趕路
許多泥土和石頭在前往金沙江的途中
擱淺在柏油公路上,讓人不寒而栗
雨刮重復著清除雨水的動作,但暴雨
立刻落滿被動的玻璃,就像生活里
那些去而又來的難題,就像西西弗斯
那塊永遠會滾下山的巨石——死循環
烏云聚集在天空,濃霧遮掩了群山
車上的人帶著各自的煩惱穿過這場大雨
車燈喚醒路邊沉睡在暗處的路標涂層
它們將引導暫時近視的汽車
把我們載去畢摩后代居住的縣城
銀杏
幾場秋風就把銀杏葉吹得七零八落
就像幾場變故,就把一個人變成了另一個
十月,昭通的銀杏樹落葉蕭蕭
高原上的疾風迅速吹跑它們
環衛工人迅速打掃它們
我們沒機會目睹那么多黃金
想等金色的葉子鋪滿秋天的馬路
然后躺在上面假裝童話里的王子或公主
仰望片刻星空或小憩一會兒
整個秋天,我們等來了失望
銀杏樹只剩空枝在夜里與勁風廝殺
漫長的冬天打磨著光禿禿的銀杏樹
直到春天磨破樹皮,銀杏伸出綠手掌
責任編輯 丁東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