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作家當然可以自由地想象,但是,恰如馬克思主義者所主張的那樣,任何人都沒有隨便想象的權力。也就是說,只要一個人展開想象的翅膀,就一定會飛翔在這個人所處的歷史條件、生活境遇與個人情境之中。德國哲學家本雅明從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中看到歐洲十年戰爭帶來的一種“絕望感”,雖然在莎士比亞構想哈姆雷特故事的時候,未必想到過十年戰爭,該作品也沒有涉及此事。“生存還是死亡”這句經典臺詞,與其說在表達一種“哲學家式的反思”,毋寧說呈現了那個時期徘徊在歐洲上空的無助與迷惘。按照這樣的邏輯,我們可以理解今天中國科幻文學之想象的途徑:無論怎樣天馬行空,近年來科幻文學都在縱橫捭闔的故事設定中,越來越清晰地顯示出現實主義書寫的沖動或傾向。這并不是說今天的科幻文學日益堅持現實社會題材的書寫,恰恰相反,這些作品與生活的直接距離在逐漸拉大,與歷史的血肉關聯在逐漸減弱,但是,其蘊含的現實主義情感或意蘊,卻越來越豐富、深刻和飽滿。
干脆換句話說,當前越來越多的科幻文學,并不是書寫了現實生活本身,而是打開了理解現實的一種新可能性。
日本民間學者東浩紀在提到現實主義問題的時候,提出了現實主義文學想象力的環境問題。在他看來,現實主義立足于科技時代的環境形成其想象力,呈現出對現實和歷史進行科學觀察的精神意識。按照此邏輯,我們也可以這樣看待科幻小說想象力環境的改變:不同想象力的環境,可以鑄造出不同的科幻文學想象現實和未來的方式。
早期中國科幻小說立足于近代工業科技環境,把上天入地和人類能力的延展作為其故事內核——《西游記》中孫悟空的無所不能,變成了《新石頭記》里賈寶玉坐飛車、乘“潛艇”。顯然,近代科學打開了科幻文學對于人類異能的幻想。20世紀80年代以來,后工業時代智慧科技環境逐漸確立,科幻小說趨向于凸顯人類工業制造力和打造新世界圖景的想象;“按照現在的方式,人類會創造怎樣的未來”,這是《小靈通漫游未來》或者《珊瑚島上的死光》等作品的寫作倫理。進入新世紀以來,數字科技、量子科學環境下,時空扭曲、文明迭代成為中國科幻文學的底色——人類往何處去、宇宙是否寂滅、非人類文明是否存在……當代科學帶給我們的類本質危機潛藏在這些作品之中。中國的科幻文學從“用科技的方式去創作”(鄭文光語),轉變為“因科技的發展而催生危機想象的寫作”。
今天,科學已經把人類看待自我的視野從如何理解家庭、社會和國家等社會學命題,推向了如何面對幽邃神秘的太空文明、如何看待“人類”這一宇宙存在物及其創造出來的世界、在漫長的宇宙史中人類的命運如何、不能確定人類未來的時刻如何確定當下生存的規范等哲學性命題。不妨說,近代科學讓科幻文學昭示人類現實生存的新未來、現代科學讓科幻文學變成現實與未來接軌的寓言,而量子科學則凸顯人類無力改變現實和左右個人命運的焦慮。如果說近現代科學令科幻文學充滿信心地豎起了走向未來的“大航海之帆”,那么,今天的科學正在將科幻文學導入“我們怎樣困于現實”的危機感之中。一種不再提供人類能量守恒、萬物化生的量子科技的想象力環境,讓科幻文學獲得了一種充滿現實主義張力的寫作倫理:今天的科技似乎打開了現實“幽靈化”的幻想之途,那些穩定的生活秩序與社會知識,似乎都要在新的科幻文學的危機感中重新被敘述。
一種科幻文學的“幽靈現實主義”誕生了。
這一期《長江文藝》推出來的科幻文學專題,無形中體現了這種“幽靈現實主義”寫作的特性。
梁寶星的中篇小說《巴比倫鐵塔》不僅是近年來科幻文學寫作領域的佳作,也是當代小說創作中寓意豐滿、哲理充盈的反思現實的經典作品。小說設定了一場災難性的“機器人戰爭”后的“末日場景”,故事敘事者乃是一個充滿了人的情感意味的“機器人”,他和所有成為戰爭廢墟的機器人一起被鎖閉在“巴比倫鐵塔”之中。行尸走肉式的堅強、自我欺騙式的勵志、破碎不堪式的完整、走投無路式的信仰、自我毀滅式的再生……“機器人”被壓扁、被肢解、被廢棄、被無視……這種機器的宿命可以讓讀者陷入關于現實境遇的荒誕感受:機器人從來沒有被當作人,卻因此激起了“人”之同情與悲愴;與此同時,人在了知自己終究不是“機器”的時候,才忽然發現自己“機器人”式的生存困窘。這個中篇小說以“冷親密”的方式敘述廢墟化的機器人世界中“非人的命運”,靈巧地將人的現實變成了“末日生活” —— 現實中的我們從來也沒有生存在這個“幽靈化的現實”之中,卻竟然可以與這種廢墟式的人生情感相通,這怎能不激發每一個讀者對自己命運遭遇與人類當前的現實境遇的想象和反思?
這篇小說一改科幻文學之“庸俗烏托邦主義”的敘事套路,將一個從來沒有存在過的“幽靈化世界”變成一種在聯覺中仿佛正在發生的現在進行時。作為母親的“情”在喪夫喪女之后,唯一可以生存的方式就是出賣女兒“露”的殘肢碎體;“小茉莉”只能快樂地跑圈追逐光線,她生活在絕望的世界中,所以,才只能選擇快樂地歌唱——因為一旦不認真快樂,絕望的現實就會浮出水面;機器人“丑”每天拆一件自己身體的組成部分,最終將自己組合成一只可以自由飛來飛去的鳥;“鼠”的身體缺斤少兩、“澤”等三人只能扁扁地生存在城市的縫中……小說由不同命運的人的現實故事組合而成,卻完全沒有真實現實的景象,只有幽靈化了的現實的邏輯。不妨說,這個小說雖然只是中篇的規模,卻避開了中國科幻文學過于注重宏大敘事、國族敘事或人類主義的全景敘事窠臼,為科幻文學的現實主義書寫開辟了新的方向。
王侃瑜的短篇小說《迷時者》篇幅短小,竟然速寫了七個人物(包含了一條有自己的情感訴求的狗)的故事。一個幽靈一樣的科技產品構成了每個人生命歷程的“詭異物”,即宛若不在的存在物,一種居住在每個人命運中的他者。一條狗發現了不能被人類命名和識別的“類生物”,它就被看作是寵物、商品、收藏品、工業垃圾或者污染物……這個“類生物”只有不是自身的時候,才能在人類的世界中“流轉”;反過來,每個人的生活都因為這個“類生物”而發生這樣那樣、或大或小的改變,但是,每個人卻認為自己在主宰自己的生命時間 —— 沒有人意識到,是一種根本不屬于人的現實的幽靈般的“不存在物”主導著人類的存在。小說把每一個“深深陷入個人命運”的人從他們的“現實”中剝離了出來,變成了時間空洞中的漂浮者。在這里,人可以感知的當下現實變成了人無法知道的“幽靈化的現實”,我們踏踏實實的油鹽醬醋茶的每一刻現實又都是被裹挾和創造的現實,也是等待消失的時刻。無奈承受與唯利是圖、斤斤計較與妥協屈從……每一個道德刻度與精神意識,都必須建立在自己篤信的“時刻”之中,而“時間”卻是不同命運的共同命運:它單調一致,從來沒有因為你的與眾不同而呈現任何改變。作為一篇“科技含量”不高的科幻小說,卻深刻地畫出了當前科技文化背景下傳統人文主義價值理念的坍塌情形。
寶樹的《坐標》是這一組作品中最像現實的科幻作品,雖然它寫了地球族裔、魔幻女體和星際旅行。小說借殼敘事,將尋寶、斗法和戀愛作為故事推進的動力,彰顯科幻文學星際傳奇的傳統。小說設定了星際帝國的生物對于潛存于血脈中的君王服從律令的警惕和對抗:即使已經成為基因式的記憶,但是,一旦帝國的生物懂得了自由生活的價值,就會寧死而抗爭這種血脈的喚醒。這部作品用理想主義的方式寫一種現實主義的思考,IP創意頗具感染性。
《大宇》呈現了糖匪在文本層面的實驗性嘗試。她并未沿用以前科幻小說的創作方法,敘述沒有以故事方式來推進,從而打破了中國科幻文學潛在的“演義體”或“傳奇體”模式,而是以心理寫實的方式,將讀者帶入科學幻想世界的內在經驗之中。小說重申了一種科技哲學視野下的人類主體危機:人工智能科技逐漸進步的時代,其可怕的并不是人工智能未來會越來越像人類,可怕的是人類越來越像人工智能。換言之,我們應該擔憂的不是科技的人化,而是人的科技化。小說突破了科幻小說的“故事性”敘事,創造出一種具有情動色彩的“事件性”敘事——其魅力不在于讓讀者被科幻故事吸引,而是與未來科技現實的“情感困境”同感——糖匪仿佛不在乎讀者在自己的作品中讀到了什么和經歷了什么,而是更注重讀者在自己的作品中感受到了什么。
這一組作品中,萬象峰年的《離開歷史之人》應該是哲理性最為突出的作品,也是一部頗具“反科幻文學敘事”意味的小說。恰如《堂吉訶德》試圖將浪漫主義的騎士文學轉變為冷冰冰的科學理性支配下的現實主義故事一樣,《離開歷史之人》也無形中暴露了科幻文學烏托邦式敘事中對人類歷史發展的過度認同。事實上,無論是《三體》式的文明迭代還是《我們生活在南京》式的危機拯救,科幻文學總是潛藏了一種“科學文明主導歷史命運”的意識。這種意識恰恰是對人類各種各樣命運的“同質化理解”,即人類的命運總是被一種“理性力量”主宰。《離開歷史之人》卻以“私寓”這一創意,啟示我們認識到,我們只能生活在各自活生生的現實之中,而不是也不能生活在抽象的、無具體內容的時空里。也許這部小說戳中了所有科幻文學的“痛點”:在諸多的科幻文學想象中,我們總是遭遇“共同命運”;事實上,無論科技帶來怎樣的未來,每個人都是我們每個人自己,而不是每個人都屬于抽象性的“人類”。
顯然,本期五篇小說,各具特色,形態各異。無論是故事架構、人物設定、邏輯理念還是文體話語,都有不同的風格與方式。科幻文學“千篇一律的個性”在這里被打破了。與此同時,五篇小說卻又無意識地呈現了當前科幻文學與現實境遇之間日益鮮明的關聯性。恰如每一種幻想都是現實幻想的變體一樣,小說以科幻的現實架空當下的現實,卻因為這種“架空”,將當前的科技時代“幽靈化”,也就將“現實主義”總是寫社會問題和生活真實的傾向,轉變為直接觀照當前現實的“哲學真實”了。
事實上,我們需要直接的現實主義,或者說“介入式”的現實主義,即直接觀照當前現實問題的現實主義,它可以凸顯現實主義認識歷史和揭示生活矛盾的力量。但是,我們也需要科幻文學的這種“幽靈現實主義”,即把讀者從具體瑣碎的生活經驗中拖拽出來,以普遍性的“人”的視野重新理解我們的現實處境和歷史遭遇,重新想象人類未來的另一種可能性。伊格爾頓說,資本主義正在殺死未來。我想,“幽靈現實主義”正在將“現實”的另一種可能性作為未來進行想象和表達。
當然,這種“幽靈現實主義”的科幻寫作尚未成為自覺的、有意識的寫作,但是,卻已經可以成為我們認識今天科幻文學之現實性的新途徑。是什么樣的想象力的現實環境,鑄造了今天科幻文學的想象?科幻文學的幻想之中,又是怎樣以“未來科技”的名義將現實“幽靈化”,從而凸顯日常現實 —— 一種陷入日常生活經驗中的現實 —— 所不能呈現的生存悖論和命運困境的?我想這些潛在的問題意識,不正是今天科幻文學敘事的感染力所在嗎?
責任編輯 吳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