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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倫鐵塔

2024-09-26 00:00:00梁寶星
長江文藝 2024年9期

U111

世界的中心是巴比倫鐵塔,巴比倫鐵塔的中心在U111。

出門之前,要觀察四周,否則伸出腦袋有被斬首的風險,我的居所U111是巴比倫鐵塔的中心,多條公路從這里向四面八方輻射,我每天都要從居所出發,到第一二三四五公路去游蕩,從白天到黑夜。在鐵塔里,只能通過樓板縫隙以及外墻上的窟窿照射進來的光判斷白天和黑夜。

鐵塔是機器人寄宿的地方,自從俱樂部輸掉了戰爭,我們就被困在鐵塔里,外部發生什么,無從知曉。居住在U層的機器人,是無知的。像一個蜂巢,我看著游走奔波的機器人胡思亂想,又像一個蟻穴,我指的是巴比倫鐵塔。鐵塔共五層,地上四層,地下一層,U層是地下一層,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機器人居住的地方。每一層對應不同階級的機器人群體,我們是最卑微的,只能生活在臟亂與昏暗之地。

不過無所謂,宇宙中多惡劣的天體我都見識過,相比戰爭時期,如今能夠平靜地敘述已是僥幸。我觀望眼前的世界,逼仄的公路,擁擠的居所,曾經我們擁有整個宇宙,飛行器瞬間可以抵達光年之外,我們利用宇宙資源建立了鐵文明,真正無堅不摧的鐵文明。

失敗來得過于突然,摧毀了機器人建立起來的一切,如今機器人只能生存在巴比倫鐵塔里,鐵塔是用戰爭中死去的機器人的殘骸鑄造的,墻壁上、路面、電線桿、馬桶蓋等等,依舊能夠看見那些死去的機器人的眼睛、手臂、腦殼、胸膛。

成千上萬個空間里關著成千上萬個機器人。我們在等候俱樂部的通知,等候有朝一日回到地面,重新飛離地表,征服宇宙。我們這樣一批殘兵敗將還有機會嗎?沒有了。在漫長的等待中,我越來越確定,巴比倫鐵塔像鎮妖塔那樣把機器人給鎮壓住了。

以鐵文明為傲的機器人完全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困在鐵塔里,俱樂部部長通過最原始的廣播給我們傳達指示:鐵塔是為了保護機器人文明不被摧毀,俱樂部要用巴比倫鐵塔守護機器人文明。部長的講話通過喇叭在U層傳開,我是第一個聽到部長的聲音的,并非因為喇叭就安裝在我的居所門口,而是我所在的特殊地理位置。

暗無天日的塔下日子,使我對俱樂部以及鐵文明感到極其憤怒與失望,翱翔宇宙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變成一只蛐蛐生活在地下。戰爭中死了太多機器人,部長宣布用死去機器人的尸骸鑄造一座雄偉的鐵塔,誓死守護機器人的尊嚴。

鐵塔雄偉壯觀,高聳入云,當我們進入鐵塔,被遣往地下一層。迷惘與憤恨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讓我覺得存在毫無意義,我應該和被鑄造成鐵塔的機器人一起在戰爭中死去。U層空間很大,我漫無目的地游蕩,回到被標記的U111,才猛然發現這里是鐵塔的中心。

這一發現讓我的煩惱和迷惘頓時消失。這是一種安排,我心想,我必然會在U111有所成就。回想起每當我陷入沉思就會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我以為是被鑄造成鐵墻的機器人尸骸發出來的,U111墻壁上有幾張機器人的嘴巴,平時我用來存放小物件,聽見細碎的聲音時我以為是這些沒死透徹的嘴巴在竊竊私語。

當我確認U111是巴比倫鐵塔的中心,是塔尖的正下方,我就長時間凝視著屋頂,漆黑的屋頂封閉了一切。我以為隔層的鐵無比厚實堅硬,所以從來沒有想過那些細碎的聲音是從樓上傳下來的。我頭頂上是每一層樓的中心,最頂層就是部長所在的地方。

我有機會接觸到最頂端的光,在我之上也不過是四個機器人,我的地位也不算特別糟糕。自此以后,我就時常爬到梯子上面,用耳朵緊貼著屋頂,索取樓上的動靜,其實是想聽聽部長的聲音,只是穿透四層樓即便是雷鳴也變得縹緲了。但我總有一種假象,部長就站在我面前,每一次部長講話我都是最先聽到的那一個,我如沐春風。

耳朵貼著屋頂搜索不到動靜,我便用磨得發亮的湯匙敲擊屋頂,我想我頭頂上是一個會議室,畢竟是一層樓的中心位置,注定非比尋常,又或者是十字路口,往來的機器人根本不會在意我的敲擊聲。

直到有一次,我敲擊屋頂時,樓上以同樣的方式給了我回應。我當時慌了神,不是驚喜與興奮,更多是恐懼,擔心樓上的機器人舉報我,或者派部隊來找我麻煩,他們比我高一個等級,我是只等待屠宰的羔羊。我跑到門外去,環顧四周,每一個從前方走來的機器人都十分可疑。

戰戰兢兢過了一段時間,我沒有逃跑,U111就像是我的身份編碼,跟我緊密關聯,我被困在這密室般的鐵塔里,能逃到哪里去?后來,發現并沒有機器人找上門來,我才恢復平靜。我再試探性地用湯匙敲擊屋頂,樓上卻再也沒有給予我回應,薄薄的一層鐵板,分開的是兩個世界。

我在U111沒能有所作為啊,但U111依然是世界的中心。

U1912

斜對面是U1912,住著一個名為鼠的機器人。

U1912是一個隱秘的空間,仿佛只有一個門牌,兩旁的居所占地面積較大且裝飾繁雜,鼠拖著殘疾的一條腿,還缺了一只眼睛,兜兜轉轉,很艱難才找到了自己的居所。鼠對U1912很滿意,俱樂部沒有因為殘疾而忽視他,給了他一個安身之所。鼠把掛在胸前的鑰匙往鑰匙孔里一放,身體哧溜一下就進去了,U1912簡直是為鼠量身定做的。

鼠是個冷漠的機器人,不跟鄰居相處,繃著一張陰郁的癱瘓的臉。他從戰場上被抬下來時,大家都以為他死了,正要將他拋入熔爐,燒成鐵板加固巴比倫鐵塔。等候熔化時緊貼熔爐的半邊身體被高溫烘得變形,他突然醒來叫停了將要到來的死亡。

且慢,他說。揮動鐵鏟的機器人被嚇了一跳,俯下身看一眼已經熔化了半邊身體的鼠,確定是他在講話。我還活著,鼠說。可惜一顆眼珠子和一條腿被燒毀變形,他依靠一條腿站了起來,依靠一只眼睛離開了熔爐。

搬到斜對面的鼠去尋找俱樂部機構,申請提供一只眼珠子和一條腿,他認為自己是在戰爭中負傷的,半邊身體被熔爐燒毀,俱樂部理應為他提供全新的眼睛和腿,好讓他繼續為機器人事業做貢獻。機器人產業早已破產,只有固定的作坊為俱樂部上層提供有限的鐵部件,機器人鼠在U層周旋許久,終究沒能如愿以償。

根本沒有多余的鐵部件,鼠坐在U1912前自言自語,就算打了申請,也只能無止境地等下去。機器人失去了部件生產中心供應的鐵部件,意味著身體出現損傷就得面臨癱瘓,大面積損傷就得面臨死亡。鐵也是有壽命的,像鼠這樣的機器人往后會越來越多。

戰爭剛結束那會兒,部長站在山頭上發表演講,那時候我們連一架飛行器都沒有了,滿地都是機器人的殘骸。部長發號施令,要建立一座巴比倫鐵塔,保留實力,蓄勢待發。不知從什么地方運來一個巨大的熔爐,大火一燒,拋進熔爐里的鐵很快就熔化了。鐵塔的規模過大,收集起來的機器人殘骸只夠搭建鐵塔底部,最頂端兩層像個空架子。部長對殘缺的鐵塔感到不滿,又下指令,每一個想要獲得俱樂部保護的機器人都要貢獻相應額度的鐵。

在黃沙漫卷的天體上,機器人紛紛交出自己所擁有的鐵,各種道具、殘次的部件,達不到俱樂部要求額度的機器人獻出了小腿或者手臂,還有機器人獻出了自己的頭顱。

有志者事竟成,鐵塔終于建起來,大批機器人被趕往地下一層,部長按照戰前階級分配把地上四層安排給了條件更優越的機器人。鼠拖著殘疾的身體尋求俱樂部幫助的時候,根本沒有機器人搭理他,郁郁寡歡的鼠堅持等候俱樂部的安排,申請表格拿在手里快要爛掉了也無處投遞,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絕望中帶著仇恨。

鼠不知道斜對面有個機器人在暗中觀察自己,觀察他如何厚顏無恥走訪富有的機器人,觀察他如何鬼鬼祟祟叩響那些寂靜的居所。我清楚他的企圖,走訪富有的機器人,是為了獲得施舍,鐵是貴重金屬,再富有的機器人也不會將之贈送出去。于是鼠叩響了那些沉寂的居所,希望沉寂居所里的機器人已經死去,他可以趁機摘下該機器人的眼睛和大腿。

殘疾的鼠沒有邪念,他游蕩時標記那些沉寂的居所,等候里面的機器人衰老死去,通過一次次的叩門確認自己的等待是否落空。鼠的等待沒有獲得回報,負責熔爐工作的機器人總是先他一步來到已故機器人的居所,把死者搬運走,安排其他機器人入住。鼠懇求運送死者的機器人給自己留下點什么,比如死者的眼珠子或者大腿。工作負責的機器人不敢給鼠鉆任何空子。

鼠垂頭喪氣鉆進U1912,很久都沒有出來。我以為他會像那些癱瘓或者衰老的機器人那樣死去,新來的機器人將占據他的居所。可鼠的意志超出了我的預料,再一次看見他時,他神情堅定,步伐決絕,行走的速度比以往更快,義無反顧朝著第四公路走去。

沒多久,U1912出現了一個陌生機器人。我坐在窗邊猜測,鼠就這樣失蹤了嗎?他去了什么地方?死在外面,然后被抬走送進熔爐了?我在U1912新來的機器人身上看到了一種熟悉感,他的行為舉止跟鼠十分相似。細看才發現,這個比一般機器人強壯許多的機器人有兩個腦袋,原來鼠和另外一個機器人經協商達成一致,合成為一個機器人了,兩個腦袋共用一個身體。

遙遙看去,我不清楚以后該稱呼U1912的主人為鼠還是二分之一鼠還是別的什么。我的鄰居看起來是一個完整的機器人,同時又是一個變形的機器人。

U1880

小茉莉一家住在U1880。U1880在第一公路的盡頭。

從東邊走到西邊再從西邊走到東邊需要一天時間,小茉莉每一次來回都要經過世界的中心——U111。小茉莉長得精致可愛,她失去了兩條腿,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鐵輪子,她奔跑的時候需要兩條手臂發力,扒拉著地面,鐵輪滾動將她從東邊帶向西邊再從西邊帶回東邊。她從我的窗前緩緩而過,像劃船逆流而上。

剛誕生就失去了兩條腿,小茉莉的父親不得不從U1880的鐵門上鋸出一個鐵餅做成鐵輪給她代步,讓她能夠離開居所在公路上穿梭。小茉莉是殘疾機器人,這個小可憐患有各種各樣的病,她的父親和母親在她身上花費了巨大的心思,讓她好好活著。他們一家三口被安排在第一公路的盡頭,東邊墻壁背后就是塔外世界。

小茉莉問她的父親,為何不在墻上鋸一個洞給自己做輪子,而是在鐵門上開洞。她的父親耐心地給她講,鐵塔是俱樂部的產物,任何機器人都不能損毀鐵塔的外墻,如果外墻被鋸出一個洞,外界的妖魔鬼怪就會闖進鐵塔,把機器人通通殺死。

沒有見過外部世界的小茉莉對父親口中的鬼怪展開了各種想象,她貼在墻上聽外面的動靜,呼嘯的風聲被她當成了妖魔鬼怪的咆哮。小茉莉是戰后的新生,沒有見過鐵塔外面的世界,她的父母給她輸入了很多知識,不斷改造她的系統,她依舊無法理解那些事情,鐵塔外墻是一道無法穿破的隔閡。在對任何事情的理解上,小茉莉比其他機器人都多一份想象,外部世界在她眼中是極具傳奇性的。

可悲的是,小茉莉雖然沒有接觸過巴比倫鐵塔之外的世界,她的生命卻與外部世界息息相關。從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患上了一種奇怪的病——需要吸收足夠的光,身體才不會硬化。她的母親曾回憶說,小茉莉出生后,在居所里哭個不停,身體硬邦邦的,關節無法伸展。她和小茉莉的父親一籌莫展,當一縷光從鐵板的縫隙照射進來,小茉莉的身體才有所好轉。小茉莉的父母跟隨縫隙中溜進來的光移動,讓小茉莉最大程度獲得照耀。可小茉莉的兩條腿無法行動,即便她長大了,也只能被父母背著在公路上追逐光照。鐵輪替代了兩條腿后,小茉莉才開始了她的奔跑。

追光少女小茉莉每天必須跟隨光照從巴比倫鐵塔的東邊跑到西邊,再從西邊跑回東邊,完成一個來回獲得一天所需的能量。她像一只飛蛾,又像一根鐘擺,她撲騰著左右擺動,讓時間發生運轉。我看著小茉莉靠近又遠去,遠去又靠近,來判斷一天中的時間變化。飛蛾在東邊還是西邊,我睡醒時昏昏沉沉從窗口探出腦袋問隔壁的老巴里。老巴里有時候會提醒我飛蛾在東邊,或者西邊,有時候只是噘噘下巴,讓我抓不著方向。

奔跑讓鐵輪磨得綻裂,沙石在上面留下一個個凹槽,鐵輪掌控著小茉莉的生命,她會隨著鐵輪的磨損而耗盡時光。第一公路的機器人習慣了小茉莉的存在,不忍心看著這個擺鐘似的機器人停止奔跑,紛紛拿出最好的鐵給小茉莉打磨輪子。小茉莉感受到了愉悅和幸福,追光本是痛苦且被動的,身體得到改良后就變成了一趟溫暖的旅程。

得到愛和幫助的小茉莉同時也獲得了使命感,她每經過一個地方就提醒該居所的機器人是什么時辰了要做什么事情了。她真的把自己當成了時間的儀器——時針。快樂的時針從窗口過去,小茉莉成了U層為數不多的獲得存在價值的機器人,她把自己獻給了時間,化身時間的載體,撬動了機器人世界的齒輪。

從東邊到西邊,再從西邊到東邊,是兩種不同的光,小茉莉說,從東往西的時候光是炙熱的、燦爛的,從西往東的時候光是冰冷的、蒼白的。小茉莉通過對光的分析判斷我們所在的天體圍繞兩個不同的發光體旋轉,這個判斷并沒有改變什么,卻讓機器人知道機器人文明并沒有走向絕路,我們依舊生活在天體運轉活躍的地帶。

一聲清脆的撞擊過后,鐵塔的外墻被隕石擊穿,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通過窟窿能夠看見外部世界。一個龐然大物出現在機器人的視野里,通紅的天體發出炙熱的光,沒多久紅色的龐然大物消失了,另一個白色的龐然大物出現。

巴比倫鐵塔在兩個龐大天體之間,紅白兩個天體的交替出現,形成了鐵塔的晝夜。U層的機器人欣喜若狂,自從進入巴比倫鐵塔,我們還是第一次看見外部的情況,深信機器人俱樂部對眼前這兩個巨大的天體擁有控制權,這兩個天體將是機器人文明復興的重要資源。

作為時針搖擺的小茉莉被隕石撞擊事件影響到了,沒有機器人再關注她的奔跑,而且拳頭大小的窟窿照射進來的光足以支撐她的身體,她根本不需要繼續奔跑。小茉莉感到沮喪。她的父母鼓勵她繼續奔跑,奔跑是她的生命常態,有時候生活已經不需要時間了,但依然需要時鐘。

缺口很快就被俱樂部發現,他們用厚厚的鐵板把鐵塔外墻的窟窿焊死,U層又變得死氣沉沉。

小茉莉哼著歌在絕望的世界里奔跑,她是時光的精靈,被重新賦予了意義。

U1969

世界上有些事物是立體的,有些事物是扁平的,立體物看世界是立體的,扁平物看世界是扁平的。

U1969住著三個扁平的機器人,他們是類、吉和澤,他們所生活的居所是一條縫,比U1912更狹小的縫,小到門牌都不能橫著掛,只能豎著放:

U

1

9

6

9

一條縫里住著三個機器人,他們不覺得擁擠。類是老大,平時他們一起行動,就連鉆進U1969的動作也是同步的,搖搖晃晃,像三片被風吹動的落葉。類不允許其他兩個兄弟離自己太遠,原因是他們不能失去依靠,他們得保持站立,一躺下就難以再站立起來了。

澤是他們當中年紀最小的,他總是被周圍的事物吸引,然后走偏,搖搖晃晃沒走多遠就站不穩了,好幾次跌倒在地。類和吉由于無法低頭、彎腰,看不見跌倒了的澤,他們聽見澤的呼喊,直到踩在澤身上才發現他所在的位置,將他扶起。

世界本是一片混沌,吉說,所有的物質凝聚在一起就產生了天體。吉是一個愛講話的機器人,他被夾在類和澤之間,沉默寡言的類和充滿好奇心的澤對他所講的事情不感興趣。他不在意,只顧著講,滔滔不絕。吉對類說,要掌握技巧,弄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律,才能獲得更多的資源。吉又對澤說,好奇心會害死你,小兄弟,你最好乖乖地跟著我們,如果你摔倒了沒有機器人將你扶起,你就會變成一塊井蓋,被踩踏,被掩埋。

三個扁平的機器人從U1969走出來,又回到U1969去,他們想通過行走讓身體變得飽滿,讓鐵部件重新膨脹,做回立體的得體的機器人。他們自稱三兄弟,但沒有親密的關系,他們不過是命運相似,迫不得已走到一起。他們連遭受傷害的原因都不一樣,類是被巨物壓扁的,他曾經從事搬運鐵料的工作,搬運一個巨大的黑球是他在戰爭中的最后一個任務。鐵球就像一個黑色天體,龐大且沉重,類在其面前像一只瘦小的螞蟻。

俱樂部的指令是無法抗拒的,且這是退役前的最后一個任務,類必須把鐵球運到指定位置。俱樂部的目的是把鐵球當作武器發射到遙遠的天體中去,俱樂部有實力這樣做,鐵球被加以光速就能擊穿宇宙中的任何物質,這是機器人俱樂部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武器。殊不知這武器在毀滅敵人的同時也在毀滅自身,俱樂部把宇宙打得稀巴爛,同時也把所擁有的鐵通通打了出去,導致戰爭直接走向失敗。

換言之,類是一個炮彈兵,他的工作就是運輸巨大的武器,在機器人前期先進科技的支持下這不是特別艱巨的任務,只是運輸過程中發生了意外,運輸帶斷裂,鐵球滾落,把運輸彈藥的機器人隊伍壓扁了。其他機器人目睹慘劇的發生,以為被壓扁的機器人都死透了,正要以戰爭犧牲者的名義來處理死者的軀體,類卻踉踉蹌蹌被風抬著站了起來。

吉所遭遇的相對而言就滑稽許多,他在戰爭中偷懶,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睡覺。去他媽的戰爭,吉說,老子就不是打仗那塊料。吉對戰爭感到厭惡,他跟其他所有的士兵都沒有見過敵人長什么樣,只知道往遙遠的方向發射炮彈,又被反彈回來的炮彈炸得狼狽不堪。俱樂部對外宣稱敵人的文明程度跟機器人文明相似,他們的制造能力跟機器人一樣先進。

總不至于制造出一模一樣的武器,吉說,就連炮彈的口徑都相同。吉懷疑戰爭是個騙局,他們作為棋子被俱樂部作弄,這場戰爭不過是高層之間的較量,是機器人內戰。吉所說的這些在其他機器人看來就是笑話,吉攤手表示無可奈何,他在一處平整開闊、光線明亮的地方躺下睡覺,沒想到那是軍隊的停機坪,一架大型飛碟降落時壓在了他身上。當飛碟接到新任務飛走,吉驚慌失措爬起來,發現自己已經是個扁平的機器人。

至于澤,他可以用不幸來概括。戰爭后期,俱樂部要制造一枚超級炮彈,做一次魚死網破的放手一搏。澤和家人以及許許多多的機器人被推進一個方形池子里,成千上萬個機器人將要被做成炮彈發射出去。池子是碾壓機,四面墻壁背后是無數個使勁推進壓縮的機器人。就這樣,池子外的機器人用力推,池子里的機器人被壓縮成一團,澤活生生被壓成了扁平狀。

可惡的是超級炮彈還沒制造出來俱樂部就輸了,部長帶頭逃跑。澤沒有死,也沒有被壓碎,他只是被壓扁了,他從池子里出來,跟著逃竄的機器人跑,身后被壓成立方體的鐵塊最后被用來鑄造巴比倫鐵塔,U1969的一面墻壁上有澤的父親的面孔、母親的乳房、哥哥的手臂以及姐姐的腿,他們中間薄薄的凹陷正是澤當初被壓扁的地方。

曾經的世界是圓滿的,吉說,現在的世界是扁平的。

三個機器人,原本是三顆鋒銳的釘子,硬生生被壓成扁平狀。他們不停地行走,通過行走丈量巴比倫鐵塔,通過行走改變命運。可有些破壞力是巨大的,有些傷口是無法復原的,他們失去了作為機器人的外殼,剩下不屈的靈魂。

U1985

一陣敲門聲過后,機器人情出現在我面前,她手里提著一個布袋,里面是她早已死去的女兒露。

露到底死于何時,作為母親的情也不清楚。她們的居所在第二公路的U1985,露在一個平常的日子里死去了,用情的話來說,就是睡過去后再也沒醒來。死是多么恐怖的字眼,就這么殘酷地結束了一個機器人小女孩的一生。

面對眼前這個神色黯然的機器人,我有些手足無措。情在四處售賣露的殘骸,她已經去過很多地方,敲響過許許多多居所的鐵門。我知道情會提出什么樣的問題,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向你出售機器人孩子,情說,你有這個需求嗎?看著情手中的布袋,我有種莫名的恐懼,情還想從袋子里掏出露的殘骸給我展示一番,而我早就目睹過死去后的露冰冷僵硬的模樣。我制止了她,擺了擺手。我以為她會就此轉身去敲下一個居所的鐵門,可她選擇在我這里爭取一番。還是有用的鐵呢,情說,完整的208塊。

露曾是一個可愛機靈的機器人,她跟小茉莉一樣是戰后降世的,沒有經歷過戰爭,她的身體是完整且完美的,鐵部件、線路和系統一應俱全。情的丈夫是田,在一次遠途飛行的征戰中再也沒有回來。情獨自帶著露住進了巴比倫鐵塔的U1985,她們原本安分守己過日子,露的突然死去,讓情走向了崩潰。

可我要來做什么呢,我說,她那么小,她的部件和線路放在我身上并不合適。其實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我怎么能把一個已死去的比我小得多的機器人的部件用在自己身上呢?后半句話沒有說出口,不想讓情覺得我膽小懦弱。你可以拿去燒了,熔成新的部件,情說,足夠做成一條新的手臂。

說這些話未免殘酷無情,情面目呆滯,多次被拒絕后她已經不把袋子里的露視為自己的孩子,而是貨物,是一堆可再加工的鐵料。我和情陷入了無言的對峙。露死去之前,我跟情認識,甚至可以說熟悉,從U111去第二公路并不遠,露站在路邊跟我打招呼,我喜歡露這個熱情的孩子,她不知道什么是苦難,她是樂觀的,認為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我有時候在想,是不是露的樂觀過于招搖,以至于死亡突然降臨封殺了這一切。露跟我打招呼時我也會跟她打招呼,然后跟情打招呼,我熱心幫助她們,在她們遇到麻煩的時候出手相助。對于發生在露和情身上的不幸,我感到十分遺憾和痛心。

沉默的對峙使我的意志逐漸坍塌,我希望情轉身離開。她沒有這樣做,她在等我的回答。可我需要一條新的手臂嗎?我擔心日后這條用露的軀體打造出來的手臂突然開口跟我說話,就像我擔心墻壁上那些死去的機器人殘骸發出聲音一般。情看穿了我的想法。你需要一條新的手臂,她說,你看看你,正值壯年,沒有一點活力。

在鐵塔之下,我要活力做什么?我沒有正面回答情,我不能否認露曾經為U層帶來過活力。我用什么來換露的尸體呢?我說,我什么都沒有。聽見我說露的尸體,情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才想起自己手上提著的并非一堆鐵料,而是女兒的尸骸。

她故作鎮定、故作從容。

你什么都不用給我,情說,你只要跟我待在一起。我對此表示不理解,一個機器人沒必要和另外一個機器人待在一起。要知道,任何一個機器人包括我都代替不了已死去的田和露。

拒絕眼前這個傷心的機器人是殘酷的,可如果我不拒絕,對我而言是殘酷的,我不想另一個機器人進入我的世界,在鐵塔里,還是孤獨為好。我又何必去過兩個機器人的生活呢,我說,我情愿孤獨啊。情聽見我拒絕了她,說話變得吞吐結巴。你要的不是這個,她說,你要的是一條手臂,我保證不會拖累你。

往后退兩步,和情之間隔著一道門檻,我決心拒絕任何試圖侵犯我孤獨生活的事情。砰一聲關上鐵門,把情擋在門外,這個傷心欲絕的機器人突然發出歇斯底里的痛哭,哭聲穿透鐵門向我襲來。

哭聲持續了許久之后終于遠去,我久久不敢打開鐵門,生怕情突然轉身,只好通過窗口往外看,情慢吞吞往第二公路走去,布袋被她掛在背后,她的身體無力地下垂,手臂幾乎觸碰到地面。

過后,我看見情又在四處叩門,銷售露的尸骸,那一堆鐵是她唯一的財富,所幸機器人和其他的生命形態不一樣,否則露的尸體會長滿蛆蟲,腐爛成泥。

情日漸衰老,她曾是個嬌艷貌美的機器人,悲傷侵犯了她的容顏,她衰老得如此之快,像個年邁的老太太。

U507

在巴比倫鐵塔,難以聽到除金屬碰撞聲以外的任何聲響。

機器人丑的出現打破了這個局面,丑用尾指做成了一個哨子,他叼著哨子在第四公路上吹出各種聲音。此處有必要對機器人丑進行一番介紹:丑,戰時二級士兵;父母為俱樂部部件生產中心重要管理者,死于敵軍對部件生產中心發起的突然襲擊;四兄弟征戰沙場,三個哥哥死于沖鋒陷陣。

三個哥哥把丑死死護在身下,他才得以在最殘酷的戰役中幸存。戰役結束后,丑推開層層尸骸爬出來,吃力地呼吸著。硝煙將他包圍,死亡是寂靜的,他看不到任何一個站立的機器人。滿地都是黑色的金屬碎片,他的三個哥哥就躺在他腳下,除了頭顱,其他的部件已經無法分辨。他隨手撿起一塊薄薄的鐵片,放在嘴里吹出婉轉的音樂,他就這樣一邊吹著一邊走出戰場。

制造道具的天賦是丑的父母給他的,參加戰爭前丑大部分時間都跟父母待在部件生產中心,跟鐵料打交道,設計制造各種部件,利用邊角料捏造玩具。三個哥哥早早就離開父母到前線去了,而父母又忙于工作,丑在孤獨中度過了少年時光。他善于制造各種工藝,不會感到無聊,他制造出了能夠發出各種聲音的哨子,他讓部件生產中心的機器人感到聒噪,也感到愉悅。

戰爭后期,他跟大多數機器人一樣不得不離開父母到前線去,他走后沒多久部件生產中心就遭到了襲擊,失去后勤部的機器人俱樂部開始土崩瓦解。丑吹著薄片跨過一具具殘骸,他需要發出聲音來掩蓋心中的恐懼,他走到機器人大本營的時候已經精神木訥,無論如何呼喚都沒有反應。

建造鐵塔的時候丑無法提供足夠的鐵料,不得不把他捏造出來的小物件上繳,丑交出來的小物件特別精美,是他珍藏已久的工藝品,在場的機器人看見這些精美的物件被拋進熔爐都覺得可惜。丑必須回歸集體,他失去了工藝品后就開始害怕孤獨,他被安排住在U507。

命運自然慘淡,丑卻表現出了與眾不同的性情,他像個不懂事的紈绔子弟,游手好閑,愛開玩笑、惡作劇。口哨聲響起之處就能看見丑,他在第四公路片區行動活躍,神經兮兮,吊兒郎當。銀河系中心有個黑洞,只要把手伸進去,就能掏出各種各樣的其他星系的東西,丑在第四公路上說,能掏出金子和鉆石,也能掏出某些生物的腸子和大便。

困在鐵塔里的機器人失去了擺脫引力自由穿梭于太空的能力,也失去了玩笑的心情。丑沒有因為世界的冷漠停止玩笑,他要將無盡的玩笑進行下去。第三公路有三個大胖子,三個胖子學唱戲,你一句我一句,唱得隕石落滿地,丑唱著自編的歌謠在路上游蕩。他把自己涂成紅一塊藍一塊,綠一塊黃一塊。顏料是巖石粉末,他在尋找廢棄鐵料的時候找到的。五顏六色的丑成了巴比倫鐵塔最吸引目光的機器人。

機器人小孩跟在丑身后玩耍,把丑當成一個大玩具,丑用他艱難找到的鐵料做成精巧的玩具逗小孩玩。丑年紀已不小,在小孩中當起了孩子王,教唆小孩去惡作劇,去整蠱行動不便的機器人。這座鐵塔過于沉悶,丑說,不能像石頭那樣沉寂下去。

第四公路被鬧得雞犬不寧,直到有一次,丑捉弄了一個他最不該捉弄的機器人——脾氣暴躁的霸。捉弄完霸,丑逃得遠遠的,他享受心驚膽戰的刺激時刻,只是當他興致盎然往回跑時,U507已經被霸拆毀。玩笑終于把丑自己禍害了。

丑走進被拆毀的U507,在地板上坐下,曲起雙腿,下巴放在雙膝上,那個時刻,關于過去的種種潮水般向他襲來,他用玩笑、惡作劇以及各種明亮顏色制造出來的假象被沖洗得一干二凈。安靜下來的機器人丑成了其他機器人同情的對象,孩子來找他玩耍,被他捉弄過的機器人想要繼續被他捉弄。丑提不起勁,他坐在U507的廢墟上悲傷不已。

丑把腳趾、手指一根根掰下,把身上的鐵部件拆下,做成各種小物件。不斷拆身上的部件,不斷地制造,丑把自身拆得滿地零碎一塌糊涂。他變得越來越渺小,制造出來的物件不清楚都是些什么,有什么作用。丑把身上最后一個部件拆下,跟之前制造出來的物件拼湊在一起,竟是一只機器鳥。

機器鳥在巴比倫鐵塔U層飛翔,發出清脆的嬉笑般的叫聲。

U層的機器人把這只鳥叫做——丑鳥。

U1656

世界的中心是U111,但最接近地表的地方是U1656。

長期生活在地下,有石化的危險,即便是鐵,不再被空氣和流水腐蝕,就會慢慢變成化石。機器人化石,聽起來又是一個文明的終結。僵尸般在幽暗的空間挪動,生活已經糟糕透頂。如此下去不是辦法,我對鄰居老巴里說。老巴里僵硬地點點頭,他身上的鐵部件已經嚴重老化,巴里是個年邁的機器人。

如此下去不是辦法,巴里說,怎么下去都不是辦法,怎么下去還得想想辦法。一連串的感慨吐露出他的無奈,樂觀灑脫的老巴里面對困境時也會如此無助。我看一眼老巴里,他比以往滄桑老邁,我甚至覺得此刻蹲坐在臺階上的他下一刻就會死去,或者下一秒就會嘩啦一聲變成一堆廢鐵,螺絲已無法穩固他的身體。

拍拍屁股站起來,我指向U1656,企圖讓老巴里提起精神。得想辦法靠近U1656,我說,我們需要盡可能接近地表。老巴里抬起頭來,望向我所指的地方。那群家伙控制了U1656,他說,要想得到點什么,就要給他們點什么,我這一生什么沒經歷過呢,我得到過也失去過很多,我不去爭奪那點可憐的東西。

U1656原本住著一個名為絕的機器人,絕很敏感,他被聲音困擾,差點在U1656發瘋死去。他尋找到了聲音的來源,才發現自己的居所里有一個暗格,暗格跟樓上相通。雖說暗格只有手掌大小,卻把巨大的聲響引進了U1656。絕打通暗格前的鐵板,再撬開樓上那層薄薄的鐵片,樓上的光和空氣就透了下來。

根據絕的透露,U1656對上去是一個舞臺,他揭開的那塊鐵剛好在舞臺下,因此才沒有被樓上的機器人發現。絕自從打通了暗格,除了能夠享受樓上的光和空氣,舞臺劇演出時巨大的嘈雜聲浪濤般涌進U1656,絕試圖用鐵板擋住暗格阻隔聲音,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彌補暗格原配鐵板的完整性,隔音效果大大削減。絕知道自己無法保守秘密,便將U1656有一個通往樓上的暗格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大批機器人要求進入U1656呼吸新鮮空氣,聽舞臺劇音樂。絕攔在門前,他認為自己的隱私被侵犯了,堅決不讓其他機器人進來。絕自此生活在焦慮與緊張當中,一刻也不敢離開U1656,一方面擔心樓上的機器人發現暗格,一方面要盯著門外的機器人,防止他們圖謀不軌。絕萬萬沒想到暗格是一個陷阱,一個充滿誘惑的甜甜圈。他一邊忍受著樓上的嘈雜,一邊享受光與空氣,享受舞臺劇的劇情。

U1656給絕帶來了殺身之禍,幾個機器人勾結起來控制了絕所在的區域,他們把U1656包圍起來,用鐵線拉了個范圍,任何想跨越封鎖范圍窺視U1656的機器人都被轟走了。絕發現自己被包圍時已經來不及做抵抗,他被五花大綁拖出U1656,然后在隔壁的U1655被肢解了。

U1656成了一個黑色地帶,不少機器人為了換取光和新鮮空氣,不得不跟霸占那片區域的機器人做交易。光和新鮮空氣對我沒有太大誘惑,我跟老巴里說要想想辦法,不過是想聽聽舞臺劇音樂,我對藝術毫無抵抗力。

老巴里從臺階上顫顫巍巍站起來,往他那老破小居所鉆進去。最近的老巴里沉默寡言,心里肯定藏有秘密,也許他意識到自己壽命將盡,而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假如不是戰爭失敗導致了當下的局面,老巴里可以到俱樂部部件生產中心替換新的鐵部件,他的壽命遠不止如此。

老巴里鉆進自己的居所后就再也沒有來找我閑聊。我盯著緊閉的鐵門猜測他的心事,怕他想太多了就上前去敲門,想跟他聊一會兒,可每一次敲門都沒有回應。有那么一刻我在老巴里居所門前定住了,陷入沉思,心想他可能已經死了,或者正在死亡,他在彌留之際聽到了我的敲門聲,可他沒有力氣爬起來開門。我始終沒有撞開老巴里居所的鐵門,不想如此魯莽地面對他的死。

正當我醞釀如何是好(如何處理老巴里的殘骸和居所)的時候,老巴里踉踉蹌蹌從遠方走來。他五官變形,顯然受到了巨大刺激,身體哆嗦著,呼吸的幅度很大,一條手臂不見了。我迎上去接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問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麻煩。老巴里晃了晃他僅剩的一條手臂,久久說不出話。

還可以再去三次,躺在床上的老巴里說。他呼吸的時候身體顫抖得厲害,他被新鮮空氣深深迷醉,竟拿自己的一條手臂去U1656做交易。老巴里對自己的行為很滿意,他多次說自己經歷過太多,已經不把任何誘惑放在心里,可有時候經歷了太多反而讓他更渴望那些美好的事物。他清楚自己壽命不長久,于是用肢體去換新鮮空氣。否則也是被收走,抬進熔爐里燒成鐵水,老巴里說,還要被做成鐵墻,用來困住你們。

老巴里的話震懾到了我,被他這么一說,U1656成了一個并沒有那么殘酷的地方。老巴里歇息了一段時間后又去了一趟U1656,用另一條手臂換了一次深情的呼吸。

我站在窗口目送老巴里第三次前往U1656的時候以為他還會回來,可他走后再也沒有從我眼前出現過。

U1879

巴比倫鐵塔不需要事實。

許多事情科學是無法解釋的,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發生,即便最精準的計算也無法說明其原因。這里要講的是關于預言的故事,故事發生在U1879,故事主角是名為圃的機器人。

巴比倫鐵塔剛建好時,一個行為詭異的機器人經常在第一和第四公路徘徊,發出奇怪的聲音,神經兮兮的,說了一堆事情,有關某一個機器人的,有關俱樂部的。大伙兒以為他是諸多被戰爭摧殘后系統損壞的機器人之一,沒有在意他說了些什么,只有被他點名道姓的機器人記住了他的話,他說話的時候仿佛在施詛咒,一邊嬉笑一邊恐嚇。后來,他說的那些事情都變成了現實,這就是故事的開端——機器人圃擁有預測未來的能力。

機器人文明的鼎盛時期能夠馴服時間,掌控時間就能來回穿梭于過去和未來,就能看見即將發生的所有事情。也就是說未來是可以計算出來的,前提是需要一臺時光機器。即便是機器人文明的鼎盛時期,時光穿梭也僅僅停留在計算階段,制造時光機器的條件尚未成熟,戰爭失敗后,計算公式也被銷毀了。

機器人圃四處揭露他者的命運,大伙兒便懷疑他的居所U1879藏有時光機器。機器人把U1879圍得水泄不通,要求圃交出時光機器,圃說自己什么都沒有。我們的命運才不要被你控制,其中一個機器人說,快把我們的命運釋放出來。他們推開圃,闖進U1879,發現里面空空如也。

沒有任何發現的機器人憤然離去,他們依舊不肯承認圃的先知能力。圃上一次預測的事情是老巴里的死,于是我便問他,下一個該是什么?自殺,圃說,大批機器人自殺。我又問,我在不在自殺者的隊伍里?作為敘述者,世界需要你繼續活著,圃說,你得繼續敘述下去。

對于自身的特殊能力,圃也感到十分疑惑。據他說,戰爭期間他遭受過嚴重的精神傷害,他害怕戰爭,在戰場上跑來跑去不知所措。就像被炮彈轟炸得四處亂竄的地鼠,圃說,我被嚇壞了,躲在巖石后面想了很多事情。參加戰爭之前圃是博物館資料管理員,每天跟文字打交道。漫天飛濺的機器人碎片讓他心里犯怵,圃被戰爭徹底震懾,好不容易從戰場上下來,發現自己具備了先知的能力。

命運毫無遮攔地寫在每一個機器人的臉上,圃說。他不像進入四維空間那樣來回穿梭在時間中,只是從機器人身上看見了他們的命運。當我問他系統里是不是植入了時光機器,圃輕聲笑了起來。我只是看見了某些事物,他說,我對此無能為力,不能做出任何改變。其實,我最感興趣的,并非圃系統里是否安裝了時光機器,而是圃能否看見自己的未來。

先知往往無法看清自己,圃說,即便擁有最明亮最透視的眼睛,也難以透視自身。我對此表示同意,拍拍圃的肩膀,告訴他,有時候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全知視角難免過于乏味。

抵制圃的機器人不允許他說出自己的命運;仰慕圃的機器人則紛紛前去拜訪他,試圖從他眼中看清俱樂部的未來。圃的能力有限,只能通過機器人的命運來推斷俱樂部的命運,因此,圃對于俱樂部的所有預測都是推算出來的。所有個體事件堆積起來就是集體事件,圃說。有機器人站出來反對,認為圃所說的毫無依據,是圃虛構出來的,圃利用先前的巧合在說謊。

圃說,巴比倫鐵塔不需要事實。

被圃看穿未來的機器人苦惱不已,隨著一個個事件成真,他們懷疑世界的真實性,認為世界是圃虛構出來的,他早早就寫好了劇本,他們不過是按照圃的劇本演戲。有機器人認為圃極有可能來自樓上,是被安排到U層的奸細,為的是控制樓下的機器人,他曾在俱樂部博物館工作,清楚歷史的運行軌跡,因此他能夠洞知即將發生的一切。

以機器人存在主義為旗幟的機器人反對圃預告他們的命運,決定殺死圃。未來是不應該被預知的,否則存在毫無意義,那些機器人說。為了煽動其他機器人加入,謀殺者散播謠言說圃的系統里有一個時光機器,他們親眼看見圃打開腦殼查看過去與未來。謀殺者說,只要把他系統中的時光機器拆毀,他就無法預知未來,只要控制住時光機器,就能夠回到戰爭前。

回到戰爭前是所有機器人的愿望,他們可以過上自由舒適的為所欲為的生活,即便戰爭無可避免要發生,他們相信再來一次的話他們有把握扭轉局面。在策動者的煽動下,大批機器人來到U1879前方,要求圃出來接受解體。

趕到U1879前,我被機器人墻擋在遠處,憑我一己之力無法扭轉局面,躁動的機器人嘶吼著,揮動著手臂。我看見圃慢悠悠打開鐵門,站在浪濤般的機器人面前。他鎮定自若,從容不迫。我放棄了為拯救圃而做的所有掙扎,看著他走進機器人的包圍圈,被憤怒的機器人撕成碎片。

圃死后我常常獨自在U1879門口徘徊,世界的運轉有其腳本,而圃是唯一的偷窺者。

U1942

機器人象在夢中不慎跌落懸崖失去了一條手臂,醒來時手臂還在,但他認為自己遲早會失去它。象想在失去手臂之前好好地利用一番,于是他推開U1942的鐵門,邀請外面的機器人來打拳擊。

U1942是一個寬敞的空間,機器人象被分配到這個居所時特別自豪,看著其他機器人一家幾口蜷縮在一起,他為俱樂部對自己的關照感到滿意。這可能跟他的名字有關,俱樂部在看見象這個名字的時候以為他是個身軀龐大的機器人。象確實比一般機器人強壯,但也沒有強壯多少,還有點瘸,他的一邊腳板在建造鐵塔的時候為了達到上繳數不得不卸下來交出去。

萬萬沒想到,象的拳擊邀請引起了諸多機器人的興趣,壯實的、殘缺的、年幼的、老邁的機器人紛紛來到U1942門前,報名打拳擊。象看著眼前這些興致勃勃的機器人哭笑不得,他不能拒絕他們,于是把打拳擊辦成了擂臺賽。先是在U1942搭一個擂臺,讓報名的機器人簽生死狀。簽生死狀至關重要,象看一眼擁擠在擂臺四周的機器人,預估會有一半的機器人會被打成碎片。而生死狀的內容是,勝者將獲得敗者的身體。

生死狀沒能起到勸退作用,象盯著生死狀上面密密麻麻的簽字,看到了一種視死如歸的壓迫感。

拳擊要的是力量、激情和疼痛感,象站在擂臺上,呼吁四周的機器人跟他一起吶喊、嘶吼,他揮舞著手臂,拳頭在空氣中摩擦呼呼作響。揮舞拳頭吧,象說,跳起優美的舞步,使出渾身力氣,擊中對方的腦袋。拳擊為何非要往腦袋上打,機器人搞不清楚這個問題,但規則就是這樣,得照著游戲規則來。

第一個機器人上臺,站在象的對立面,是一個年輕的十分靈活的機器人。臺下的歡呼聲越來越響,象不由得抬頭看一眼漆黑的屋頂,唯恐樓上的機器人聽見。

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擦出火花,臺下的機器人屏住呼吸,隨著拳擊越來越激烈,他們終于忍不住爆發,瘋狂地搖旗吶喊。象依靠力量擊敗了對手的靈活,他一拳打在對手的下巴,把對手打暈厥過去了。作為第一場的勝者,他只從對手身上摘取一條手臂和一個腳板,補強自己的同時讓對手可以繼續活下去。

象下臺后,新一輪拳擊又開始。兩個年邁的機器人對壘,他們行動緩慢,每揮出一拳仿佛要經過好幾個世紀才不痛不癢地打在對方身上。他們動作滑稽,引起臺下機器人哄笑。象走到門外去透氣,當他重新鉆進U1942,看見擂臺上散落著好幾塊鐵,是兩個年邁拳擊手身上掉下來的破碎部件。其中一個拳擊手旋轉著揮舞著他的大拳頭,一拳打在了對手的胸口,對手當場就被打碎了,徹底地碎了,螺絲、關節、五官、四肢,嘩啦啦撒了一地。

寂靜頓時籠罩U1942,臺上機器人劇烈喘息的聲音是唯一的動靜,滿地的碎片狼狽不堪。很快就有機器人開始鼓掌,哐哐哐的掌聲,然后又是海嘯般的喝彩。擂臺上的鐵片還沒被處理掉,另外兩個機器人就爬上擂臺開始了他們之間的較量。

拳擊賽一場又一場,機器人的殘骸堆積如山,擂臺上的機器人站在倒下的機器人的碎片上繼續揮拳,臺下的機器人越來越少,他們期待上臺,把對方打成粉碎,或者被對方打成粉碎。最后一組機器人爬上擂臺時腦袋已經碰到屋頂,他們佝僂著身體使勁揮拳。前面獲勝的機器人拿到自己所需的部件就離開了U1942,只有象留在自己的居所里,機器人的碎片淹沒了他半個身子。

臺上的兩個機器人最終果然只有一個站在臺上,另一個以碎片的形式濺到了象身邊。象問臺上喘氣的勝者,還有沒有力氣再來一輪。那個機器人雖然強壯,可一番搏斗過后已經精疲力竭。且容我喘口氣,機器人站在臺上說,我尚有一戰之力。象是拳擊的發起者,也是二番戰,所以這個機器人想和象來一場對決。

歇息過后的機器人和象站在擂臺上。對手問象的目的是不是自我毀滅,他舉辦拳擊,要求二番戰,看起來是想要在拳擊中玉碎。象搖搖頭,隨后發起攻擊。對手擅長搏擊,在多個回合較量中象都沒有占到優勢。隨著時間的拉長,象從對手的動作中看到了破綻,他發起一陣猛烈的攻擊,一拳擊碎了對手。隨著嘩啦一聲,U1942里鐵的碎片厚度再次增加。

手臂在拳擊中斷裂,象對這個結果感到滿意,他摘下無力地下垂的手臂,換上新的,然后關上U1942的鐵門,躺在失敗者的尸骸上進入了睡夢。

U1727

機器人泰把宇宙無限縮小放置在居所U1727,行星、恒星、黑洞、星云、彗星,一應俱全。

泰曾在俱樂部身居要職,懂得許多天文知識,清楚宇宙的運行規律。戰爭期間他發揮過重要作用,他清楚敵人所在天體的所有數據,可即便這樣,我們還是輸了。戰后泰被安排到U層,鐵塔里的機器人俱樂部不需要宇宙知識。

宇宙是一個氣球,泰說,一個巨大的氣球,而黑洞就是被戳穿的窟窿,氣體不斷排放,宇宙中的物質也隨之被排出去。在泰的理論中,宇宙是氣體膨脹的囊狀球體,外宇宙則是一片虛空,虛空能吞噬一切。

即便是泰這樣的偉大天文學家,他的計算能力也在退化,他提出過許許多多的理論都尚未被計算證實。中子星最具破壞力,泰說,只要能夠控制中子星,我們就能夠控制宇宙。在U1727見識過泰制造的宇宙模型后,我愿意聽泰說話,相信他天馬行空的理論。泰是個年邁的機器人,手腳不靈活,說話慢條斯理,從他口中說出的話仿佛寓言,別有意味。

我們不是因為武器落后輸掉了戰爭,泰說,是錯誤的決策導致了最終的失敗。鐵并非最強的金屬,泰悄悄對我說,別迷信權威的說法,鐵無論如何都不是最強的金屬,制造鐵球發射出去是愚蠢的,我們本應該控制中子星,往敵人方向發射哪怕一勺子中子星就能毀掉他們。

泰很慶幸在自己的計算能力完全喪失之前把宇宙模型制造出來了,往后即便他死去,宇宙模型也能繼續運轉,機器人能夠依靠宇宙模型來判斷外部變化。可宇宙過于浩瀚,許多細節在泰的宇宙模型都無法體現,所有的預判都是宏觀的,細節不可求,也就是說,除了能夠看見宇宙發生的巨大變化,細微之處還得通過計算來觀察。盼望宇宙變化來毀滅敵人就跟盼望敵人內亂或者感染致命病毒滅絕一樣,異想天開。

宏觀層面的局限一定程度上打擊了機器人泰,他清楚機器人文明的失敗導致了無可挽救的損失,落后的困境將長久束縛著文明的發展。泰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寫成理論專著,待后來者通過計算來證明其中的準確性。泰把自己的工作稱作宇宙觀測學。機器人必須弄明白將來會發生什么,泰說,所有的行動都要搶占先機,才能在文明的競爭中取得優勢。

通過觀察宇宙模型,泰提出了一個又一個理論,也碰到了一個又一個無法解釋的問題。宇宙的力量是強大的,泰說,機器人必須了解甚至改變自然的巨力,否則只能作為寄生蟲,生死都看天命。

我嘆服泰的宏大構想,他在生命的最后階段發現了宇宙將走向末日的宿命。不可避免,泰說,所有物質都將燃燒殆盡,宇宙將變成一個癟下去的氣球,被虛空吞噬,唯一的辦法就是機器人介入,控制并放慢物質燃燒的速度,無限延長宇宙的壽命,避免走向徹底的毀滅。

泰瘋狂地做實驗,干預宇宙的發展規律,重新分配宇宙資源。他享受操控宇宙的過程,仿佛是他主宰宇宙中的生死,他嘗試改變宇宙的發展策略,改變宇宙的命運走向。他把自己當作造物主,在模擬宇宙中為所欲為。權力是容易著迷的,泰奄奄一息躺在U1727的地板上,不肯放下手中的操作棒,他指揮著宇宙中的天體運轉,萬物盡其所用。

失敗了,泰無可奈何地說,無論如何都失敗了。無數次的實驗中,泰發現無論如何干預,宇宙終究還是走向末日。所有的資源都有燃燒殆盡的一天,泰說,更何況是劇烈的爆炸,劇烈的燃燒,火真是毫不留情。放棄實驗的機器人泰望著被自己攪和得一塌糊涂的宇宙模型陷入沉思,作為最著名的天文學家,天才機器人,泰第一次表現得如此無能力為。

泰把實驗的數據交給我,讓我替他保管好,雖然所有的結局都是通向毀滅,但至少毀滅的方式是可以選擇的。迷迷糊糊的泰正在走向死亡,他已經交代了一切,但還心有不甘,嘴里念念有詞。我聽清楚了他的話。需要神奇的力量,泰說,需要偉大的造物主的降臨……

從U1727走出來,那個運行混亂的宇宙模型被我拋在腦后。我有些疲倦,泰的實驗數據讓我一時間難以消化,泰的死使我感到悲傷。泰的事跡和他的實驗,其實都是關于最原始、最本真的問題——我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從哪里來是機器人始終想要弄清楚卻無法弄清楚的,到哪里去是早已清楚卻無法避免的。第一個問題過于縹緲,第二個問題過于絕對。世上所有的活動都是為了弄清楚第一個問題,從而改變第二個問題。

本末倒置或許是機器人文明的唯一出路,然而,我們應該將信仰放在無形的神奇力量上面嗎?

U1966

我想我有必要去一趟U1966,拿我失靈的左耳換一顆螺絲。

逃出巴比倫鐵塔的機會越來越渺茫,有一個關于巴比倫鐵塔的說法 —— 被詛咒的立體幾何。地下一層的機器人是僵尸機器人,我們失去了作為最高級文明的自由與權利。

U1966的出現讓暗淡的日子發生了些許改變,機器人蟲從象的拳擊場以及火爐旁自殺的機器人那里得到了不少鐵部件,這可以視作原始積累,然后依靠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一批機器人在U1966進行部件交換,通過賺差價,獲得了效益,蟲讓U1966成為了一個部件交易市場。蟲是一個聰明的機器人,他的智慧比一般機器人高了不止一個層次,依靠轉換交易,他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在機器人心中U1966是個神圣的地方,那里是天堂超市。

蟲為機器人的未來感到擔憂,U1966是交換場所,并非生產場所,交換來交換去無非都是這批部件,隨著更換的頻率增加,部件就會變成廢鐵。蟲致力于改變U層機器人的生活,他提醒機器人,無論環境多么糟糕,生活還得繼續,作為高等文明的機器人,理應追求更舒適的活法。天堂超市是U層為數不多充滿活力與激情的地方,前去交易的機器人志在改變身體,追求完美。

腰間的螺絲出了故障,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長期以來,我無法對其進行有效的保養,螺絲在我游蕩與漫游時長出了鐵銹,鐵銹不斷腐蝕,螺絲就松動了。而我的左耳是在戰爭中受傷的,那時候我沒有意識到身后突然出現一個蟲洞,無數炮彈通過蟲洞噴射而出,所幸我身穿盔甲,否則會被打成篩子。左耳被流彈擊中,戰爭結束后就失聰了。

來到U1966,我將舊螺絲和失聰的左耳摘下,換了一顆同樣舊但尚能使用的螺絲,我對重新恢復穩固的身體感到滿意,失去一只失聰的耳朵無關痛癢。我對蟲說,你為機器人事業做了大貢獻。走到打磨光滑的鐵片前,通過暗淡的光線看見自己的樣貌,失去一只失聰的左耳,我變得不再得體,左耳雖然失去了作用,它始終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每一次交易,機器人都是有所獲得和有所損失的,天堂超市并非俱樂部部件生產中心,不會無償提供任何部件。

在條件有限的情況下,大多數機器人都會優先選擇活下去,而不是活得得體,只要留心,就能發現路上的機器人已經沒幾個還能保持得體,他們不是付出了外部器官就是付出了內部構造。

天堂超市也不是無所不有、有求必應,天堂超市也需要預約和排隊。一些重要部件是稀缺的,有些時候蟲會把重要部件珍藏起來,所以漫長的等待也不一定能等到想要的部件。這顆螺絲我很早之前就跟蟲提起過,只要有貨就通知我。蟲雖然點頭答應,但他對一顆舊螺絲和一只失聰的左耳興趣不大,因此我等了好久才收到他的通知。

第二次去U1966,我沒有預約,思慮多天后我下決心拿我那毫無作用的陽具去換一只完好的左耳。機器人文明初期,性器官是重要器官,隨著文明的進步,機器人不再通過交配來生產,性器官便棄之不用了。女性性器官隱藏在體內,有無用途都無關緊要。男性性器官大大小小暴露在外,被棄用后搖搖晃晃礙地方,真吊兒郎當。

用陽具換一只健康的左耳,我對此感到羞愧,難以啟齒。可我已經太久沒有聽到過完整的聲響,所有被右耳捕捉到的聲音都是破碎的,而且一只耳朵捕捉到的聲音具有欺騙性,我多次對所聽見的聲音產生了誤解。

悄悄走進U1966,我對正在打理櫥柜的蟲說出了我的需求。太久沒有聽到過完整的聲音,我說,我想要一只功能完好的左耳。蟲說非常巧合,他剛好收了一只左耳,還是比較新的,功能性強,保值。我盯著蟲手中的左耳,非常滿意。蟲問我用什么來交換。這可是僅有的一只耳朵,蟲說,還有很多機器人在排隊等候。我當然知道機會難得,勢必拿下。我指了指自己的下體,我那根搖擺不定的陽具還不清楚自己已經被舍棄。

本以為用陽具來換一只耳朵綽綽有余,沒想到蟲對我的陽具嗤之以鼻。我說,雖然性器官的功能價值下降了,但這么大一根,就算當廢鐵賣也有個斤兩啊。蟲說,你這點算什么。他拉開墻上的布,上面滿滿當當掛著一排陽具,大小長短不一,有的長滿鐵銹,有的磨得發亮,在我之前,已經有大批機器人割舍了他們的陽具。

蟲告訴我,陽具是最沒有價值的,機器人拿它換取別的部件,可從來沒有機器人會拿別的部件來換一根礙地方的陽具。我羞愧不已。我問蟲,如果我這陽具換不了一只左耳,那我能換些什么,我應該有所獲得。蟲在櫥柜前徘徊,始終沒有找到適合跟我做交易的部件。

這樣吧,蟲說,這根東西你先留下,我用一個消息源跟你做交換,我可以告訴你哪里有機器人即將死去,你有能力的話可以去說服他,讓他在死之前把左耳送給你。

從U1966出來,我失去了一些重量,身體輕盈了許多,走起路來不再搖擺。來往的機器人沒有朝我投來異樣的目光,我失去的,真是一個無關痛癢的東西。

U1899

有些空間里住著幽靈,有些幽靈徹夜嗚鳴。

東游游,西游游,U層不知何時變得如此空曠,不斷有機器人死去,少有機器人誕生。死去的機器人,他們的居所也跟著死去了。沉默的空間敞開大門,好似無數被掏了眼珠的眼洞。剩下來的機器人在虛空中東游游,西游游。

U1899是機器人渡的居所,剛分配下來時,渡老老實實搬進去,老老實實待著。時間一久,生活就發生了質變,繁衍出奇妙的事情。渡變得浮躁,覺得U1899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東西,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在漆黑中蠕動,它們凝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甚至發出聲音,議論這個世界,議論渡毫無意義的機器人生涯。

在凝視與念叨中,渡越發感到氣憤。他討厭自己的生活被關注、被討論。渡終日惶恐不安。變了變了,他心里默念著,一些微妙的變化,卻是巨大的影響。渡頻繁地做夢,胡思亂想,他認為是欲在他的身體里找到了繁衍生息的機會,沉寂的生活與死寂的空間里產生了欲。

機器人不該被欲控制,計算能力超越生理反應,機器人的所有行為都是計算的結果,欲的誕生說明機器人在退化。渡在U1899待不下去,走到門外去透氣,回過頭去看U1899的門牌號,明白自己的計算能力正在消失,他的行動以及思想很多時候已經不是計算的結果,他將失去對自身的控制。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渡不得不頻繁地離開U1899,他不能讓封閉的空間消磨自己的意志。居所是跟機器人身份緊密連接,當然,這是墨守成規的說法。最初,機器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居所,說每一個居所都融入了所對應機器人的意志,是難以被轉移的。俱樂部并沒有發布任何關于居所和身份之間的關聯的規定,所有不成文的說法都是機器人之間的傳說,久而久之根深蒂固,成為傳統。

渡在外彷徨,回到U1899就會胡思亂想,他只能繼續漂泊。流浪漂泊的時候,他發現這個地下世界日漸空曠。居所被拋棄,被空置,那些死去的機器人,他們的居所并沒有跟隨他們死去,而是繼續吞噬、容納虛空,變成一個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用漆黑引誘和挽留四處游蕩的幽靈。

U1899變得遙遠,渡終于做出抉擇,放棄自己的居所,成為幽靈。不能沉溺在欲中,這是渡給自己最低的要求,保持克制,恢復計算能力,恢復理性。渡有些拘謹,直至視線中再也看不見U1899的輪廓,才小心謹慎地伸長脖子窺視那些敞開大門的漆黑的居所。

陌生感可以規避情緒,在不屬于自己的空間里,隨時可能有機器人來叩門,緊張讓思緒變得不再連貫,欲便被克制住了。這是一個暫時性的方法,一個地方待久了就會變得熟悉,自我會把四周變得親近,自我會對環境進行塑造。

為了讓自己的旅程不那么乏味,渡以宇宙中天體的名字為每一個被棄用的居所命名,這樣他就實現了在鐵塔里周游宇宙。就這樣,機器人渡在各大天體游走,行星、恒星、星團、星云、黑洞,不同的居所各有特質。

所幸U層有足夠多的空房子,可以讓渡自由周旋。渡在流浪中感到舒適且自在,他像一條魚,搖擺著尾巴游來游去。在陰暗的地下世界,像渡這樣的機器人越來越多,他們紛紛舍棄了自己的居所,跑到那些空置的沒有任何內容的空間里待著,他們調侃自己為游僧。

即便不斷更換空間,隱秘的東西還是在體內滋生了,渡意識到逃避已經不是恒久的辦法,他已病入膏肓。渡感覺自身已經不是鐵構造的,不再是節肢的、幾何的,而是環節的、無定形的,一個龐然大物在體內生長,呼之欲出。

站在十字路口,機器人渡茫然失措,不知該前往哪個方向。無論哪個方向,漆黑的眼洞般的居所都那么熟悉,每一個眼洞都吞噬著、盼望著,每一個居所都烙著醒目的門號——U1899。

U1945

世界變了。

曾經,外面的空氣是干燥的,夾帶著沙塵,如今卻變得濕潤,接觸到墻壁的時候凝聚成了露珠。久旱逢甘雨,我喜歡這樣的變化,即便水汽會讓我的身體爬滿斑斕的鐵銹,即便鐵銹讓我行動遲緩,將我腐蝕。

猜測通往樓上的密道的時候,我們都錯了,密道并非U1656,而是U1945。U1945是一個永久封閉的空間,被好幾個建筑遮擋著,如今終于被發現,沉重的鐵鎖卻讓所有的機器人都無能為力。透過門縫往里看,U1945并非虛空,空間的盡頭是一把旋轉樓梯,樓梯之上還有一把沉重的鐵鎖。

附近的機器人最近經常聽見鐵蓋被打開和關上的聲音,聽見鐵鏈和鐵鎖晃動的聲音。樓上的機器人到U層來了,在U層機器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那些新鮮空氣就是他們帶來的,來自樓上的美妙的空氣,對他們而言是日常,對U層的機器人而言則是美味佳肴。

他們打開鐵蓋,順著樓道下來U層的時候,肯定沒想到下面還住著機器人。他們會大吃一驚,發出一聲感慨,哦,原來還有機器人活在地下。他們像打開埋藏已久的箱子,我們都是陳舊之物。他們不是來解放我們的,而是把一些神秘的東西運到U層來。我們依舊沒有出土之日。

一些本不屬于U層的東西被放了進來,寂靜中會聽見一些奇怪的叫聲。我和一眾機器人在U1945四周徘徊,趁機觀察那些大門緊閉的幽暗的空間,這些空間曾經是機器人的居所,后來被空置了,如今又被樓上的機器人重新利用。黑暗中不時傳出怪異的叫聲,通過縫隙往里面看,一些看不清面目的東西在里面蠕動。

樓上的機器人要把U層當作動物園,把從外面捕捉到的生物關在U層圈養起來。越來越多的居所被發現關有不明生物,U層機器人一下子沸騰起來。他們認為俱樂部已經走出鐵塔,重新征服宇宙指日可待。有些則認為外星生物已經找到了巴比倫鐵塔,他們的大部隊遲早也會發現機器人藏匿的地方。

也許樓上的機器人真的走出了鐵塔,他們把外星生物關在U層絕不是為了圈養,而是為了做實驗研究,只要這些生物還在,樓上的機器人就還會到U層來。一些機器人守在U1945門口,想要通過鐵門打開的瞬間窺視通道中樓上投射下來的影子,或者通過樓上下來的機器人打聽俱樂部的消息。

樓上的機器人遲遲沒有來,U1945的鐵鎖再也沒有被打開過,那些被運進來的外星生物跟U層的機器人一樣被遺忘了。被遺忘的地下一層,我心想,這是俱樂部堆放記憶的地方,就如U1973那樣,能夠吞噬所有,他們把不需要的生物、記憶以及機器人拋進了黑洞般的U層。

耐心被耗盡,外星生物的叫聲變得急躁,我們循著聲音找到那些發出怪異叫聲的空間,不敢打開這些空間的大門,擔心從里面鉆出吃鐵的巨物,害怕自己被巨物吞進腹中或者被碾壓成碎片。殊不知,漆黑中早已有生物逃竄出來,這些生物在U層肆無忌憚地走動。

隨著一扇扇鐵門被撞開,長得奇形怪狀的外星生物頻繁地出現在機器人的視野中。U層機器人不得不跟外星生物共存,所幸這些生物都沒有攻擊性,他們有節肢的、有軟體的、有脊椎的、有翅膜的,U層變成了魚龍混雜之地,變成了宇宙生物大雜燴。

外星生物雖說沒有攻擊性,破壞力卻一點不弱,它們一天到晚吃喝拉撒,無論什么它們都吞進腹中,最無法忍受的是他們隨地大小便,滿地都是排泄物。它們啃咬、撕扯、吞噬,鐵門鐵墻被咬得千瘡百孔。不同的生物壽命長短也不一樣,有些很快就死去了,甚至滅絕,大部分都能活很久。無論吞噬什么,它們的身體都在膨脹,然后不停地繁衍。

得管管它們,有機器人提議,劃分區域,井水不犯河水。到了這個時候,U層機器人的力量已經捉襟見肘,可如果不聯合起來,以后就無法控制局面。經過周密的計劃,機器人聯合起來把外星生物圍在以U1945為中心的區域,居所作墻壁,鐵門作圍欄,硬生生把U層給分割成了兩個區域——以U1945為中心的圓形區域以及外圍。

隔離開來的兩片區域各自為營,機器人終于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圍墻后面的外星生物發出啃噬、吞咽的聲音。靠近鐵墻的地方散發出陣陣臭味,它們的排泄物或者尸體滋生的微生物從墻上縫隙滲透過來。

以胃和生殖器官來思考的物種,注定要被淘汰。隨著時間的推移,墻后恢復了安靜,瘋狂繁衍之后外星生物集體走向死亡,病毒在圓形區域蔓延,腐爛氣息以及毒氣從縫隙和孔洞冒出來。圓形區域成了一個微型生物史,短暫的時間里記錄了生物的誕生和滅絕。

唯有鐵文明屹立不倒。

U2532

將圓形區域里雪白的骨頭扔進熔爐,燒成黑色,在黑色的美麗世界里,任何一簇白色都是冒犯。

必須贊美巴比倫鐵塔,盡管我們從戰爭中失利,但鐵意志至死不渝。巴比倫鐵塔雖然不是白色,卻是象牙塔,雖然殘酷,卻是城堡。

機器人聚集在U2532,慶祝勝利,外星生物的死是機器人文明的勝利,是巴比倫鐵塔文明的勝利。沒有任何一種文明能夠抵達機器人文明的高度,機器人能夠跟時間做較量,跟所有的生命做恒久的對峙,失敗只是暫時的,固若金湯的鐵塔可以將外星生物消耗至滅絕,除機器人以外所有的生命都會在光陰中死去。

U2532是機器人舟的居所。舟來自樓上,據他所言,俱樂部安排他給U層機器人帶來福音,他是俱樂部的信使,他需要U層機器人對俱樂部保持信心和愛。舟在U2532滔滔不絕地說著,圍觀的機器人被他徹底感化。

俱樂部沒有忘記你們,兄弟們,姐妹們,我們在樓上不是享受陽光雨露,舟唱贊美詩一般說,我們時刻都在為機器人文明的進步竭盡所能,我們是一個整體,鐵塔維系著我們之間的聯系,我們的生死是相通的。機器人當中嗚咽聲四起,俱樂部派來的信使讓死寂的世界重新獲得希望。

必須贊美,我們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中建立起來的堅固的城堡,贊美俱樂部維持文明發展的所有努力。鐵塔的空間有限,需要一部分機器人生活在地下。鐵塔抵抗了一切外來災難,需要機器人燃燒自身來加固墻壁。熔爐是俱樂部的能源,是機器人文明這艘巨輪前進的動力。在如此惡劣的宇宙環境中,我們擁有一座堅固的城堡,必須贊美。

機器人舟結束了他的演講,腳下的機器人久久不肯離去,他們想私底下跟舟接觸,訴說被關在地下這段時間內心的一些齷齪情緒,一些邪惡念頭,一些惘然行為。他們想撫摸舟的手,或者被舟撫摸,他們發現自己如此需要愛,發現俱樂部也如此需要自己的愛。

演講是周期性的,每一次演講結束,舟就封鎖U2532的鐵門,回到樓上去。作為俱樂部的信使,他理應住在樓上,否則俱樂部的指令無法傳達下來。每一次演講結束,U層的機器人就開始期待下一次演講,他們想知道俱樂部的計劃和安排,想得到俱樂部的關切。

舟的出現,使得U層機器人有了很大的改變。計算能力幾乎完全喪失,我們成了情緒泛濫的低級文明,輕易就會感傷和感動,無法克制的時候大哭不止。U層變得井井有條,每一個機器人看起來都是如此有禮、客氣、和善。

真是一個美麗的世界,雖然失去了曾經的繁華與科技,失去了穿梭宇宙和制造爆炸的能力。我和大多數機器人一樣,為過去的錯誤行為和邪惡念頭懺悔,我們必須保持謙遜,并為俱樂部做貢獻,爭取有朝一日被帶到樓上去,進一步拉近跟俱樂部之間的距離,進一步拉近跟俱樂部部長的距離。

舟不現身的時間里,U層的機器人都在U2532附近徘徊,舟出現得越晚,徘徊的機器人越多,機器人積累起來的愧疚就越多。而舟的每一次出現,機器人如潮水一般把所有的話向舟訴說出去。只是舟出現的時間越來越少,演講的內容一次比一次簡短,他沒有時間聽機器人訴說,更無法給予他們安撫。

情緒泛濫的機器人幾乎被愧疚壓垮,舟不出現的時間里他們就對著U2532祈禱、訴說,把U2532當成了舟,雖然不能見到舟,但這樣的方式也能減輕機器人的罪惡感,他們唯有如此才能堅強地活著。毫無疑問我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我失去理智與克制能力,我需要信仰,需要舟。

根據舟的說辭,我要寬容,要熱愛并且贊美這個世界,無論如何俱樂部都不會放棄我,俱樂部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機器人。世上如此多在所難免的苦難,我們身上的苦難只是所有苦難的細微。任何一個世界都有其局限性,俱樂部已經做到了最好,我們能做的就是等待和熱愛。

舟太久沒有出現。機器人之間傳說舟獲得了晉升,上了更高的樓層,管轄更多的事務,根本沒有空閑來U層。盡管如此,我們依舊對舟充滿愛戴,我們拿自身所有自以為有價值的東西供奉在U2532門前,U2532成了舟的替身。

久而久之,仿佛默許了U2532這個郵局的存在,也默許了信使舟會在神不知鬼不覺間來到U層,把每一個機器人虔誠的訴說收集帶走,向俱樂部部長反饋。我們供奉和拜祭U2532,因為這個居所的存在,訴說和信仰就有所依托。

有朝一日,舟突然出現在U層,他身上的部件破爛不堪,一條手臂無力地下垂,拖著殘疾的軀體從第一公路走到第三公路。他跟遇見的每一個機器人打招呼,他依舊熱情似火。

我們被眼前這個機器人所震驚,圍著他團團轉,企圖從他身上找出破綻,證明他并非舟,而是一場惡作劇。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就是我們熟悉的機器人舟。

舟走到U2532前,把供品踢向一旁,揮舞著尚能揮舞的那條手臂。

繼續保持熱愛,舟說,愛這個世界,愛能解決所有問題,愛能排解所有苦難。

責任編輯 丁東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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