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正當防衛是捍衛人民生命健康和財產安全的一項重要制度,是鼓勵“法”不向“不法”讓步的制度考量。對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采取制止行為,進而對不法侵害者造成損害,是否“超過必要限度”并“造成重大損害”是認定正當防衛的兩個重要因素,當兩個條件同時具備時才激發防衛過當的適用。但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在保護階位和價值權重上不能等同,對人身權利的保護應優于對財產權利的保護。因此,結合正當防衛立法本意看,針對侵犯財產類不法行為和侵犯人身權利類不法行為實施的制止行為,在“必要限度”和“重大損害”兩個標準的把握上應有所不同。即辦理侵財類正當防衛案件應當與侵犯人身權利類正當防衛案件有所區別,對采取相對平和手段實施的輕微侵財犯罪行為進行正當防衛時,對必要限度及危害后果的把握,相較于侵害生命健康或者其他暴力犯罪,以相對克制的標準評價,能夠更好地契合正當防衛制度立法的內涵本質和價值追求。
關鍵詞:侵財類正當防衛 超過必要限度 造成重大損害 過失致人重傷罪
追溯“正當防衛”的起源,可見其以習俗便存于原始社會,從觀念到制度,習慣到法律,蛻變于私刑,萌生于復仇。[1]中國正當防衛觀念最早記載于《尚書》:“眚災肆赦”。1791年的《法國刑法典》也制定了“防衛他人侵犯自己或他人的生命而殺人時,不為罪”。1810年的《法國刑法典》還規定了對侵犯財產權利的不法行為可以進行防衛。自古以來,正當防衛不僅可以對侵犯人身權利的不法行為進行防衛,還可以對侵犯財產權利的不法行為進行防衛。正當防衛起源雖然較早,但目前法律規定仍較為籠統,不易把握,司法實踐存在諸多問題。近年來,“于歡案”“昆山反殺案”等案件逐步激活正當防衛的運用,最高檢發布的一系列正當防衛指導性案例,“兩高一部”出臺《關于依法適用正當防衛制度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開宗明義地指出法不能向不法讓步的法治精神。但實踐中防衛權利的適用在防衛行為程度和防衛限度等問題上仍然存在認定困難和沖突,特別是侵犯財產類的防衛行為。
一、侵財類犯罪中正當防衛性質的認定
《刑法》第20條第1款規定,為了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為,對不法侵害人造成損害的,屬于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該條文包含了正當防衛“五要件”,即防衛起因、防衛時間、防衛意圖、防衛對象和防衛限度。不論不法侵害人針對何權利實施侵害,無公力救濟的介入下,被侵害人當然可以采取私力救濟,制止不法侵害??陀^上,對不法侵害人實施的行為可能符合相關的違法犯罪行為的客觀構成要件,具有違法性。[2]但主觀上,被侵害人的意圖是為了使自己的權益不受侵害,也即存在不法侵害人的侵害,被侵害人采取的制止行為出現違法阻卻事由。正當防衛作為法定違法阻卻事由,實質性阻卻被侵害人行為的違法性。侵財類案件中,為了避免自家財產受到損失而采取抓捕行竊者的行為,是對自家財產的合法保護,主觀上具有正當防衛的意圖,具有正當防衛性質。[3]
具體到康某正當防衛案,康某具有防衛起因,被害人謝某盜竊摩托車的行為屬于侵害他人財產權利的現實不法侵害行為??的撤佬l時間適洽,雖然謝某盜竊摩托車的行為已既遂,但結合案件實際情況看,謝某竊來摩托車后未實際離開作案現場,位置空間無實質變化,未脫離被侵權人康某的監視范圍,故康某對該摩托車未徹底失去管控,綜合謝某盜竊摩托車后搭線發動、隨即駕駛逃逸等行為連續,時間連貫等案件情形,結合《指導意見》第6條,在財產犯罪中,不法侵害人雖已取得財物,但通過追趕、阻擊等措施能夠追回財物的,可以視為不法侵害仍在進行。因此,謝某駕駛所盜摩托車路經康某門口逃逸的行為可視為不法侵害一直持續??的撤佬l意圖正當,康某發現自己的摩托車被盜后,隨即持木棒攔截謝某的目的是為了使自己的合法財產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其有權制止不法侵害挽回損失。康某防衛對象明確,康某使用木方阻攔謝某離開現場,是針對盜竊其摩托車的不法侵害人實施的防衛行為。筆者認為,康某的行為具有防衛性質,他的防衛行為系在不法侵害正在進行的前提下,為制止不法侵害,針對不法侵害人,保護自身合法權益而實施的。
二、侵財類犯罪中防衛必要限度的認定
正當防衛分為特殊防衛和一般正當防衛,特殊防衛不存在防衛過當的問題。而一般正當防衛,則有防衛限度的限制?!缎谭ā返?0條第3款對無限防衛的情形作了限制性規定,限定為針對正在進行的行兇、搶劫、強奸、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行為,對僅涉及侵害財產權益和其他權利的違法犯罪行為如盜竊、詐騙、侵占、侮辱、誹謗,或危害身體健康的相對輕微暴力違法犯罪行為如輕傷害、非法拘禁、強制猥褻、搶奪、強迫交易等行為,未納入無限防衛的立法范疇。侵害財產權益,與侵害人身權利相比屬于較輕的不法侵害,對實施防衛的強度應該有所控制。[4]對尚不具備對他人人身及生命財產造成嚴重威脅的行為實施防衛,不能認定為特殊正當防衛,屬于防衛過當。[5]也就是說,針對正在實施的侵害財產權益和其他權益,或輕微暴力違法犯罪行為實施防衛措施時,具有必要限度的規制。因此,對于屬于“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的不法侵害進行防衛的,不存在防衛過當問題。即對于不屬于“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的不法侵害進行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的,成立防衛過當,不能機械地以防衛行為所造成的結果為結論,應結合客觀情況下行為人采取制止不法行為的必要性。[6]一方面考慮行為過當,另一方面也要考慮結果過當,“雙過當”超過必要限度,才能構成防衛過當。
針對正在進行的普通侵財犯罪行為實施正當防衛,行為過當造成重大損害的應當承擔法律責任?!缎谭ā返?0條第2款規定,正當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的,應當負刑事責任。認定防衛過當應當同時具備“明顯超過必要限度”和“造成重大損害”兩個條件。防衛過當與正當防衛不同的一個明顯特征,就是防衛過當行為客觀的現實危害性、主觀罪過性和應當追責性,這是鑒別正當防衛與防衛過當的關鍵考量因素。客觀上看,防衛過當是在行為的強度、現實的危險,以及產生嚴重后果上明顯超過必要限度,給不法侵害造成重大損害,對社會造成危害,顯著違反防衛行為合法化、必要化的界限要求,與社會認知相悖,不被接受。主觀上看,防衛過當在實施防衛行為時,對因過當行為產生的危害結果持有一定的放任或者過失心態,主觀具有過錯性。結合主客觀表現分析,防衛過當行為一般具有有責性和可追訴性。正當防衛的限度應當以足以制止不法侵害、保護法益的合理需要為標準。一方面,要分析不法侵害行為的危害程度、侵害者的主觀心理狀態以及雙方的手段、強度、人員多少與強弱、在場所處的客觀環境與形勢等;另一方面,還應權衡防衛行為所保護的法益性質與防衛行為所造成的損害后果。[7]防衛行為造成的損害和不法侵害可能造成的損害差距懸殊的,應當審慎認定為正當防衛。因此,通過綜合考量,對于防衛行為與不法侵害相差懸殊過大、明顯過激的,屬于《刑法》第20條第2款“明顯超過必要限度”的認定范疇。
如前所述,針對正在進行的普通侵財不法侵害采取的防衛措施,不屬于“無限防衛”的保護范疇。在自己的合法財產受到不法侵害時,有權制止不法侵害挽回損失,但有權制止并不意味著可以隨意使用暴力,使用暴力往往造成人員傷亡,必須受到限制。使用暴力的必要性應放在當時特定的環境中進行全面考察,如案發的時間、地點、環境以及不法侵害者個人情況、抗拒程度、所保護權益的大小等等。只有面臨財產被迅速轉移等緊急情勢或遭遇暴力抗拒的情況下,才允許使用暴力,且暴力程度要與所保護的法益及抗拒的程度相當,避免過度使用暴力造成不必要的傷亡。[8]
康某正當防衛案中,康某的行為具有防衛性質,謝某盜竊摩托車的行為屬不法侵害財產行為,康某對該行為采取防衛措施,應當把握“度”的界限,否則需承擔一定的法律責任。結合謝某侵財行為采取的是較為平和的秘密竊取方式,逃離現場時并未使用暴力手段,未對康某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脅,在當時的情境下,康某明知對方駕駛摩托車快速行駛,結合其具有多年駕駛二輪摩托車的經驗,對駕駛二輪摩托車失去平衡可能會造成車輛傾倒、駕乘人員受到嚴重損害的后果應當明知,但仍使用木方在對方快速駕駛二輪摩托車的情況下直接擊打其要害部位“頭部”,該行為與手段足以危害對方的生命安全,手段過激,明顯超出必要限度。同時,該行為造成了重大損害?!吨笇б庖姟返?3條規定,“造成重大損害”是指造成不法侵害人重傷、死亡。綜合案件事實證據看,康某保護的法益與侵害的法益位階不同,康某被侵害的是財產權利,價值僅為人民幣2000元,但其為追回車輛持173cm×7cm×3cm的傷害性較大的木方直接擊打不法侵害人頭部,導致對方受到重傷二級的嚴重傷害,其保護的合法權益與防衛行為造成的損害相比,后者法益位階更高。與此,從正當防衛立法本意及司法實踐看,辦理正當防衛案件,考慮防衛是否超過必要限度時,應把侵犯財產權益行為與侵犯生命健康權益行為、較平和手段與暴力手段區別考慮。對采取相對平和手段實施的輕微侵財犯罪進行正當防衛時,對必要限度及危害后果的把握,相較于侵害生命健康或者其他暴力犯罪,應以相對限制的標準考量,堅持“法”不向“不法”讓步的同時,根據侵害行為區別對待,充分保障辦案“三個效果”。據此,筆者認為,康某的防衛行為明顯超過必要限度并造成重大損害結果,具有社會危害性、應受處罰性和刑事違法性,應當承擔相應的刑事法律責任。
三、侵財類犯罪中防衛過當罪名適用的認定
行為構成防衛過當應當負刑事責任,并根據其符合的犯罪構成要件來確定罪名。造成不法侵害人重傷或者死亡的是構成防衛過當的考量因素。也即兩個層面,一方面防衛過當對不法侵害人造成的是人身損害,另一方面防衛過當只對造成重傷或死亡的重大損害結果負責。故防衛過當有責性的客觀構成要件基本固定,僅需對防衛的主觀罪過形式進一步分析。
關于防衛過當的責任形態,卻有不同主張和觀點,總體分為三類,一種認為防衛過當既有故意也有過失,一種認為只能有故意,一種認為只有過失。進一步細分主張和觀點,故意還包含直接故意和間接故意,過失亦包括過于自信和疏忽大意。通說為間接故意與過失并存。[9]筆者贊同通說,認為行為人采取的防衛行為可能為了追求防衛意圖,明知自己的防衛行為可能造成嚴重后果并放任其發生,或者應當預見到自己的防衛行為可能造成嚴重后果而未預見到,責任形式存在間接故意或疏忽大意的過失。
回到康某正當防衛案,康某持木方打擊快速行駛中的謝某頭部,行為具有一定的暴力性,但結合案情看,康某和謝某素不相識,事前沒有任何恩怨矛盾,其主觀上沒有任何加害謝某的違法犯罪心態,或者說沒有證據證實其主觀上具有防衛之外加害他人的故意??的车闹饔^方面是為了避免自身財物遭受不法侵害,阻止不法侵害行為,遂持木方朝謝某頭部揮去,導致謝某遭受嚴重傷害,后康某并沒有繼續實施其他毆打行為,而是撥打110和120電話報警求救。因此,從康某事前、事中、事后的表現來看,康某實施的暴力行為屬于為了阻止不法侵害而采取的擊打攔截行為,雖然行為手段過激,后果嚴重,但其主觀上沒有追求或放任危害結果發生的故意,沒有刑法上的主觀故意,或認定其具有刑法上主觀故意的事實依據不足。
康某對其過失致人重傷的行為需承擔法律責任。結合案情看,雖然康某沒有犯罪的主觀故意,但其危害行為具有一般違法性特征,必然要求其承擔避免因手段過激、行為過當而導致被害人發生危險狀態的注意義務,一旦發生危害后果,康某需對其未履行注意義務而產生的危害后果承擔法律責任。據此,康某的行為符合過失犯罪認定要件。
綜上,筆者認為,康某為避免自己的財物遭受侵害,而對正實施不法侵害行為的謝某暴力擊打要害部位導致重傷后果發生的制止行為,雖超過必要限度,但其對重大危害后果的發生沒有持希望、追求或放任心態,系應當預見自己的行為可能造成嚴重的危害后果而沒有預見,屬疏忽大意的過失,根據《刑法》第235條,其行為構成過失致人重傷罪。
結語
實踐中,因盜竊等侵財犯罪行為引發的人員傷亡案件常見、多發,準確判斷制止侵財類犯罪中的不法侵犯行為是否具有正當防衛意圖以及防衛限度界定等,是司法實務中面臨重點和難點問題,特別是在“防衛過當”標準的把握上沒有形成普遍共識,具有較大分歧和爭議。在依法準確認定侵財類犯罪案件中的正當防衛時,不能簡單以防衛行為造成的后果重于不法侵害后果,就排除當事人具有防衛的意圖;更不能機械地適用“特殊防衛”標準認定。應堅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圍繞“必要限度”和“重大損害”兩個要素,結合個案具體情況,既要重點分析不法侵害行為的性質、強度、危害性以及所處的客觀環境與形勢等,也要客觀權衡防衛行為所保護的法益性質與防衛行為所造成的損害后果,在法律規定內進行符合常情、常理的判斷,結合社會公眾認知和接受程度綜合考量,對于防衛行為與不法侵害相差懸殊、明顯過激的,應當認為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依法追究防衛過當應當承擔的法律責任,確?!傲P當其罪”“罰當其責”。
“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是每一名檢察人員的履職要求和基本價值追求。最高檢檢察長應勇同志強調,檢察辦案人員要善于從法律條文中深刻領悟法治精神,善于從紛繁的監督案件中準確把握實質法律關系,善于統籌法理情的有機統一。司法公正作為人民群眾感受社會公正的標尺,寓于具體個案公正之中,通過公正地辦好每一個案件體現。實踐中,大多數案件發生在群眾身邊,每一個案件的處理都關乎當事人切身利益,關乎民生、民心,應準確把握“三個善于”的核心要義和“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內涵要求,綜合考慮天理、國法、人情,依法用心用情辦好每一個案件,切實保障國家法律統一正確實施,有效地維護社會公平正義。
策劃、編輯:陳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