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站在合唱階梯平臺上,沒想到懸掛在頭頂上的水銀燈照耀起來竟是這般灼熱。尤其是站在最高一排,在燈光的照射下滿頭大汗。好在樂曲的前奏時間不長,弦樂的顫音奏出一片晨霧朦朧之后,號聲遠遠傳來,表演《少先隊植樹之歌》的我們就可以上場了。接著是讓我們頗感自豪的降六級移調,這可不是人人能唱的呢!唱著唱著,我們已不知不覺唱到了那句號稱“黃金五度”的凱旋音調了,再加上最后的變格終止,整個音樂廳立刻灑滿了陽光。我們這支小有名氣的音樂學院附中童聲合唱隊,贏得了上海聽眾的熱烈掌聲。


我們這群孩子在唱臺上都很激動。站在我旁邊的齊敏說,這音樂是宣告著人類黎明的到來啊!他是個很有感悟的人,總會說出一些警句,讓我很佩服。那時候我們既單純又虔誠,相信這世界是必定會走向人類最美好社會的,而這般光輝的音樂就是未來的燦爛朝霞啊!
還沒進入音樂學院附中時,我們班級的孩子們幾乎都會唱肖斯塔科維奇的《可喜的一天》。那時正上映電影《攻克柏林》,女教師娜塔莎帶著她的小學生們在開滿鮮花的草地上嬉游,這首歌平行三度的旋律像春風一樣吹拂著藍天白云,真是一片幸福景象。
最初,我們只知道肖斯塔科維奇是一名群眾歌詠作曲家,后來他的身份漸漸多起來了:原來他也是一位擅寫電影配樂的作曲家,為蘇聯當時首批拍攝的彩色電影《攻克柏林》(1950)、《難忘的1919年》(1952)配樂,其音樂進行模式還成了當時作曲系學生寫作頌歌的范本。之后還有《別林斯基傳》(1953)、《牛牤》(1955),尤其是后者,樂曲之優美至今令人懷念。其他幾部電影中的音樂也很好聽,比如《偉大的公民》《帶槍的人》。后來,肖斯塔科維奇的身份又多了一個,那就是讓我們這些學生喜歡的初級教材作曲家。但凡彈過他創作的簡易鋼琴曲,就知道這些教材可不是出于一般平庸編曲者之手。他的《洋娃娃芭蕾組曲》雖手法極其簡練,但形象十分生動,而《三首幻想舞曲》的音響效果聽起來非常特別,顯示出作曲者的才華橫溢創新才思。
我們聆聽肖斯塔科維奇的《D小調第五交響曲》,在第一樂章的主題中,先短后長的動機表示的是作者對人生嚴峻的思考。副主題找不到可以落腳的穩定音,旋律忽高忽低的,那是個人主義患得患失的心理寫照。尾聲中出現規整的旋律,好似人們踏著矯健步伐一起走向光明的未來。《G小調鋼琴五重奏》的旋律純樸親切,織體清明潔凈,一反此前作曲家種種探索創作的新方法,恢復到傳統風格。
現在,肖斯塔科維奇在我們心中的地位又進了一步,是蘇聯當代偉大的作曲家。我們很天真地把他和普羅科菲耶夫作比較,并為此爭論不休:“老普”是才華橫溢的浪漫,而肖斯塔科維奇則是力透紙背的深刻。最后,我們終于得出結論:創作是個性的展示,沒有什么可比性,重要的是能否忠于自己的個性,走自己的路。

之后,肖斯塔科維奇在我們心中的地位似乎又有了新的變化,市面上出現了《肖斯塔科維奇回憶錄》,這部書是根據1979年出版的英文本《證詞:肖斯塔科維奇回憶錄》(Testimony: The Memoirs of Dmitri Shostakovich)譯出,由外文出版局于1981年出版。這讓我想起當年聆聽他為紀念十月革命四十周年而創作的《G小調第十一交響曲》的情景。我們學院當時的蘇聯留學生回國后帶來了樂曲在莫斯科首演的現場錄音。全系師生擠在教室里,圍著一臺放著磁帶的錄音機先聽為快。肖斯塔科維奇天才一般地用弦樂的泛音和豎琴結合,刻畫了冬宮廣場前森嚴壁壘、緊張得讓人透不出氣的壓抑氣氛。他的音樂讓人聽了猶如親臨現場。
當時大家心中就有些疑問:這是大師心中音樂表達式的觀念嗎?我甚至想起《約翰·克利斯朵夫》中的一個場景:這位作曲家演奏了自己創作的一首音樂語言新穎的作品,被聽眾喝了倒彩,他接著上臺就即興彈了一首兒歌《馬勃羅打仗去了》,意為“你們這幫人只配聽這個”。這讓我聯想到肖斯塔科維奇年輕時總喜歡寫一些故作優雅的作品以諷刺官僚的低俗,這是不是故伎重演呢?于是在我們面前,似乎就有了兩個肖斯塔科維奇:一個挨了批判,真誠地做了檢討之后,寫出了雅俗共賞的精品;另一個卻像是癮君子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搞形式主義,屢教不改,即便受到大眾歡迎,卻還帶著幾分譏諷的暗自竊笑。哪個才是真實的肖斯塔科維奇呢?


其實關于肖斯塔科維奇言行孰真孰假的疑問,本身就是個偽命題,因為音樂只能是第一人稱表述的藝術。正如莫里哀所說:“人們是不會在自己的日記里撒謊的。”肖斯塔科維奇的作品,即便只是檢討的表態,依舊會流露出對俄羅斯的眷戀、對人生價值的深沉思考、對未來樂觀的期待,要是沒有一絲的真誠動情,他的音樂是不會這般感人的。如《D小調第五交響曲》的沉思主題、《森林之歌》第三樂章中的旋律,已為廣大聽眾所檢驗。又如《二十四首前奏曲與賦格》,人們可以從中感受到濃郁的俄羅斯情結。第一首前奏曲與柴科夫斯基《兒童組曲》的開篇《晨禱》幾乎完全相同,同樣用了五聲部縝密的和弦以及薩拉班德式的柱式織體,這絕非偶然,而是顯示著一脈相承。同樣的鐘聲似乎更現實、更有時代氣息地讓人感到,俄羅斯的鐘聲正穿越漫長的歷史,就在自家村口的教堂頂樓響起。接著是一句單聲部旋律進入,那或許是一片樹葉輕輕地飄落,或許是詩人感慨韶光易逝……隨后緊接著進入的賦格,也以各種氣息悠長的自然調式表現了這片遼闊大地的純樸原始之美。在肖斯塔科維奇的音樂中,美好的詩意從來就沒有在心中泯滅過。

當然,作為一個藝術家,肖斯塔科維奇總是有著不斷突破自我的沖動,這正是生命力充沛的表現。肖斯塔科維奇從十九世紀二十年代開始創作,嘗試過音響主義、錯音技術、爵士和聲、多調性……盡管這種探索之路與當時的主流時近時遠,但他在探索中始終堅持著情的感悟和意的表達,始終通過與母語文化之間的聯結而顯示出新的語言與傳統之間的內在聯系,說明著它的合理性與必要性。例如,《二十四首前奏曲與賦格》中的第十二首《升G小調帕薩卡利亞》,讓人有感于段落安排之精巧、各聲部旋律對比之精美、大局結構之精深,全曲在主題不變的基礎上,通過織體細節的不斷變化表現出天道不滅、世界永前的哲理。
我們該如何評價歷史人物呢?肖斯塔科維奇在二戰中寫下的《C大調第七交響曲》是那么的鼓舞人心、給人以美感。在貫穿一生不斷創新的嘗試和探索中,肖斯塔科維奇始終反對無調性,反對序列主義,堅持音樂的內容性和可解性,這難道不能說明在他心中有著以自己的方式去落實的社會責任感嗎?對作曲家而言,重要的是他怎樣用自己的音樂證明自己。肖斯塔科維奇是一個始終走在自我真實中的偉大藝術家,是一個忠于自己藝術良心、永遠值得我們敬仰的音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