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9日,國際當紅次女高音歌唱家喬伊斯·迪多納托(Joyce DiDonato)攜全新音樂會項目《伊甸園》亮相上海大劇院。迪多納托此行反響之熱烈,與不久前安娜·奈瑞貝科、胡安·迭戈·弗洛雷茲等歌劇巨星在上海大劇院演出時的盛況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喬伊斯·迪多納托可謂大器晚成。在年近三十之際,她徹底摒棄了早年的歌唱方式,以更靈活、輕巧、自由的發聲技巧正式開啟了職業生涯。直到三十七歲,她才推出首張個人專輯,并登上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巴黎歌劇院和英國皇家歌劇院等世界頂級舞臺。隨后,她三度榮獲格萊美獎,并憑借其精湛的表演能力、輕靈的歌唱技巧和真摯的人格魅力,穩居國際一線歌唱家行列。

在唱片專輯和音樂會曲目安排上,喬伊斯·迪多納托頗具巧思。她善于從廣泛的歌曲涉獵中以某個時代命題為聚焦點,采擷一系列作品匯集成套。這次她帶來的作品《伊甸園》就“人與自然的關系”這一永恒主題,用橫跨四個世紀的音樂做出回應,并通過歌聲呼吁當下時代的人文關懷。在演出前,我們很榮幸地對這位歌唱家進行了獨家專訪。
○ _ 徐進
● _ 迪多納托
○ 上周,您剛剛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圓滿完成了最后一場《時時刻刻》(The Hours)的演繹。在這部當代歌劇中,您飾演了傳奇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對于這個集天才、優雅與瘋癲于一身的復雜角色,您是如何走入其內心世界的?
● 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對舞臺角色的理解源自音樂總譜本身。歌劇的創作者凱文·普茲(Kevin Puts)最令人拍案叫絕之處,在于他巧妙地運用不同質感的聲音,展現了三個女性角色各自鮮明的時代風貌。歌劇以激蕩、喧囂、繚亂的前奏開場,讓人置身于克拉麗莎所處的當代紐約,繼而又以近乎巴洛克式的曲調風格,將我們引向弗吉尼亞·伍爾夫那靜謐、內省、悠緩而沉郁的內心世界。隨著小說《達洛維夫人》(Mrs. Dalloway)的靈感火花在她的腦海中迸濺,音樂逐漸變得躁動不安,生命的悲哀、創作的激情、對美的渴望,一系列角色靈魂深處的糾葛都清晰鮮活地躍然于譜面之上。在那接連不斷的戲劇瞬間,她是如此彷徨、悲愴、疲乏和憤怒,掙扎著去突破時代桎梏……在凱文的音樂織體中,所有戲劇動機都呈現得明明白白,我只需要心無旁騖地讓自己一頭扎入那旋律的波瀾之中,坦誠地擁抱這些戲劇瞬間即可。樂譜之外,我很難調動自己的現實生活經歷與這個角色共鳴,因為我樂觀開朗,和伍爾夫徹頭徹尾地不同。
○ 您可曾閱讀過伍爾夫的小說《達洛維夫人》?
● 我盡力了,但實在是讀不下去。我相信有相當一部分文學愛好者是鐘情于這種意識流敘述方式的。我也看了由妮可·基德曼主演的電影《時時刻刻》,但它對我來說太傷感、太壓抑了,并不那么享受。不過,我倒是很能理解伍爾夫的那股創作沖動,那種被創作欲強烈驅動的感受,那種不可言狀的宿命感。對生活的追問、對藝術的渴望、對死亡的思索,是歌劇《時時刻刻》真正想要傳達的內涵。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呈現好這部歌劇的內容,而非《達洛維夫人》或伍爾夫的生平等事物。
○ 歌劇《時時刻刻》截取了三位女性各自一天的生活,以揭示其性格與命運。若讓您從過往的人生經歷中選擇一天來呈現真我,您會怎么選?
● 且容我仔細想想……大概是十一年前,在新墨西哥州的圣達菲(Santa Fe),我剛剛結束了一段婚姻關系。夜晚,我獨自一人面對著綿延群山和一輪滿月,頗為傷感。在這滿月之下,我仿佛正啜飲著傾瀉而下的月輝。驀然間,我的內心深處感到一個全新的自我正在破土而出,她仿佛在對我說:“這是你的生活,從現在開始,過你自己的生活。”事實上,并沒有一個真正的聲音指點我該如何去做,該成為怎樣的人,但彼時我十分明確,過往的生命已然翻篇,我已步入一個嶄新的篇章。

○ 女性主義在當下的影視、音樂、文學等各個文化領域被廣泛討論,包括您這次的巡演項目《伊甸園》也帶有母性的色彩,您是如何理解這一時代議題的呢?
● 很幸運,我是個歌劇演員。過去幾個世紀以來,女歌唱家和女演員是極少數被允許在大庭廣眾之下登臺演出并贏得掌聲的職業,尤其是我生活在美國這樣一個女權運動十分活躍的國家,因此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我的女性力量得到了充分的展現。恰如我此次音樂會的主題《伊甸園》所啟示的,在我眼中世界的本質不是男女二分,而是剛柔并濟。無論是個人還是家庭,乃至國家和文明,想要和諧美滿,都需要均衡好剛柔兩股力量。我所說的剛柔無關乎性別,剛之力代表了勇氣、征服和權威,柔之力則蘊含了哺育、關懷和創造。許多古老繁榮的文明都深諳此道。不管是個體還是集體,一旦剛柔失衡,就會走向岌岌可危之境。我們每天看新聞,各種慘劇觸目驚心,這個世界不應該只強調勇氣、征服和權威。這次的巡演項目《伊甸園》旨在歌頌大自然,通過大自然那無比博大的母性,呼吁人們去包容、互愛、團結,去與自己和解、與他人和解,去追問:我的心靈故鄉是怎樣的?我的初心可曾堅守?我是否溫柔且有力量?
○ 我們中國古代的道家哲人,稱其為“陰陽相生”。
● 正解!我對此頗有研究,我家的前院甚至還設有一塊直徑三米、由黑白石頭拼接而成的太極圖。

○ 與女高音和男高音相比,次女高音有一大特點是,既可以扮演女性角色,又可以扮演男性角色。我很好奇,您以男相登臺時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 我只需要像個男人一樣,大大方方地去征服舞臺就好了。我尤其喜歡飾演貝利尼的歌劇《凱普萊特與蒙泰古》(I Capuleti ed i Montecchi)中的羅密歐,他一登場就毫不畏懼地踏入一間滿是仇敵的大廳。在我們的傳統觀念中,女歌唱家的出場方式總是慢條斯理、委婉含蓄、舉止優雅的。而當我飾演羅密歐這樣的男性角色時,則可以理直氣壯地走向舞臺中心,毫不客氣地占領整個場域。你瞧,我很擅長切換自己的雌雄氣場,上一秒霸氣外露,下一秒楚楚動人。我太愛當次女高音了!我可以扮演王子,扮演巫師,可以打破年齡和性別的次元壁,可以在舞臺上火力全開。
○ 當我們談論二十世紀的歌劇Diva時,想到的大多是卡拉斯、薩瑟蘭、卡巴耶等女高音歌唱家。而到了二十一世紀,您、巴托麗、科澤納和嘉蘭查等次女高音反而更占風頭,這是為何呢?
● 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過去四十年來音樂界對亨德爾歌劇的大規模復興。巴托麗、科澤納和我演繹過很多亨德爾歌劇中的男性角色,這些角色當時主要由閹伶歌手擔任,如今則由次女高音演唱居多。塞西莉亞·巴托麗可以說是重新定義了何為Diva,她用那強悍的嗓音縱橫四海,令所有聽過其歌聲的人如癡如醉。她僅僅比我大幾歲,但當我還在讀大學時,她就已經是古典樂壇的巨星了。我從未想過要像卡拉斯那樣唱歌,而當我現場聽到巴托麗唱歌時,我激動得渾身戰栗,腦中想道:這就是我想要的!回到剛才的話題,我認為次女高音如今的影響力還得歸功于巴托麗、科澤納和嘉蘭查等人,她們以其高超的藝術造詣俘獲了廣大聽眾。謝謝你把我的名字與她們一并談論,我深感榮幸。
○ 您與她們可曾有過接觸?
● 我還沒有機緣見到巴托麗,但我真心崇拜她。我大學時的一位朋友曾幫我要到了一張她的簽名照,上面寫著:喬伊斯,向你致以最美好的祝福,塞西莉亞。此外,我還見過巴托麗的母親,她曾邀請我參加薩爾茨堡音樂節。至于科澤納,我們關系很好,但尚未同臺演出過。
○ 您的首張格萊美獲獎專輯《歌后/歌王》(Diva/Divo)非常有趣,您特地挑選了一些能夠同時分飾男女兩角的歌劇。您是怎么想到這個創意的?
● 我十分享受在男女之間切換的反差感,這非常有趣,是次女高音得天獨厚的優勢。縱觀經典歌劇文獻,我發現有許多優秀劇目可以令我大展風采,比如莫扎特的《費加羅的婚禮》、馬斯內的《灰姑娘》(Cendrillon)、理查·施特勞斯的《阿里阿德涅在納克索斯》(Ariadne auf Naxos)以及剛才提及的貝利尼的《凱普萊特與蒙泰古》等。能在一部歌劇里分飾兩角是多么令人興奮的事!
○ 每當您演唱這些高難度唱段時,都會給我一種很輕松、很靈活、很自如的聽感,這種舉重若輕的效果,您是如何做到的?
● 我所追求的表演效果,就是讓觀眾完全忘記我在臺下付出的辛勞,以百分之百的專注度沉浸在我所塑造的角色和故事之中,舞臺上的我亦當以百分之百的投入程度去奉獻表演給在場的所有人。那個當下,我的腦中只想著與角色融為一體,而無暇思索技術層面的問題。事實上,排練一部亨德爾或羅西尼的歌劇需要花費很多精力去學習、探索和慢練。我清楚自己能唱得很輕快,但為了更具感染力,讓觀眾聽清楚每個音符,我需要不斷地通過慢練來打磨每一個聲音細節。
○ 據我所知,您在二十六至二十九歲時,曾經徹底改變過自己的演唱技巧。能否與我們分享一下當時的經歷?
● 當時的我滿腔熱情,拼命學習,但就是沒法唱好。我加入了休斯頓歌劇院的“年輕藝術家計劃”,對于初出茅廬的歌唱家來說,那是一個頗有前途的培訓機會。第一周,我跟劇院的聲樂藝術指導上了一堂課,他聽我唱了幾分鐘后,對我說:“喬伊斯,你很聰明,樂感也很好,但這樣唱下去你前途渺茫。你完全是仗著自己身體年輕,強迫舌頭和肌肉發力在唱歌,長此以往你頂多撐三四年就廢了。”我知道他所言不虛,因為我當時唱歌的確十分吃力,而且無法隨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聲音。接下來,我花了整整三年跟隨他學習。第一年,他讓我練習如何不靠肌肉發力去唱歌。第二年,他幫助我找到了合理的呼吸方式。第三年,我花了一整年的時間去適應這套方法。多年來,我一直在努力練習,讓自己保持放松自如的發聲技巧,否則在長期巡演的過程中一旦疏于鞏固,壞習慣就很有可能乘虛而入。難以置信,我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了,而我們在談論我近三十年前的學習經歷。這些年來,我生理機能上的改變是巨大的,演唱的曲目也在不斷拓寬,因此我要不斷摸索和學習,隨時調整自己的演出狀態。

○ 據我觀察,享譽世界的歌唱家不僅要兼具杰出的唱功和演技,更需要獨特的個人魅力去吸引觀眾。您覺得這種魅力從何而來?
● 我認為人格魅力其實有一部分是可以傳授的。放眼當下最頂尖的聲樂藝術家們,他們的舞臺魅力是百花齊放、各不相同的。當我們提到男高音時,胡安·迭戈·弗洛雷茲、勞倫斯·布朗利、羅蘭多·維拉宗吸引我們的特質是大相徑庭的。再比方說,我與嘉蘭查就是截然不同的次女高音,她的魅力是渾然天成的,若我嘗試去模仿她則必然貽笑大方。所以,我覺得如果一個人生來就具有成為巨星的潛質,那么是可以通過教學去發掘并栽培其獨特魅力的。對于藝術家來說,真正的人格魅力源于其內在的真我。年輕的歌劇演員很難一開始就找準自身的定位,因為他們很容易受前輩的經典演繹所影響。年輕的男高音在演唱《今夜無人入睡》時腦海中總會有帕瓦羅蒂和多明戈的聲音,年輕的女高音在唱《香燭燃起》時很難擺脫卡拉斯或德賽的演繹方式,如此一來就偏離了真我。無論是弗洛雷茲、多明戈還是我自己,與觀眾建立共鳴的前提是在舞臺上展示最真實的自己,敞開心扉去接納觀眾的評價,在批評和贊揚中逐漸明晰自己在哪些方面是吸引人的,在哪些方面是需要改善的。
○ 您的曲目很廣,從巴洛克到現當代作品,甚至各種跨界音樂。如何將如此廣泛的音樂風格與我們當下的時代產生審美和價值上的聯結?
● 《伊甸園》就是一個絕佳的例子。我并沒有按照年代順序去羅列這些橫跨四個世紀的歌曲,而是基于音樂和詩歌的內在聯系,用歌頌自然的主題串聯起它們。以具象的、敘述的方式,將它們匯聚成一套生機勃勃的音樂會曲目,讓觀眾去聆聽動人的旋律,去品味深邃的詩句,讓我們與這個美妙的暮春一起共鳴,去享受平靜、和諧與安謐。我認為這樣的演出是有社會價值的。我希望能夠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讓更多的人用音樂和藝術去表達對愛、戰爭與和平、自然、娛樂、美、人權等議題的思考。我驚訝地發現,這些傳承百年的西方經典與東方文化竟然會如此契合。藝術與文化的力量是如此強大,我們需要借助它去滋養、開拓、延續當下的時代。

○ 您認為這是自己的藝術使命?
● 是的,作為音樂家,我有義務承擔這一份社會責任。譬如,在這次音樂會的最后,我會組織兒童合唱,因為身處在地球上的每一個人,尤其是孩子,都需要一個能夠表達自我的途徑。通過發聲,我們找到了自己在世間的立足之地;通過傾聽,我們明白了如何與他人和平相處。
○ 最后,請跟我們介紹一下瑞秋·波特曼(Rachel Portman)為您創作的新歌吧。
● 這首由瑞秋·波特曼創作的《世間的第一個清晨》(The First Morning of the World)是我摯愛的曲目之一。這首歌曲將聽眾帶回鴻蒙開辟之初,去想象世間一切是怎樣開始的,去聆聽大自然中的第一聲鳥啼。讓我們去諦聽樹木、山川、河流和萬物生靈的細微聲響,探尋它們試圖向我們傳遞的信息。這首歌令我久久沉思,我們正在進入人工智能時代,一切都是如此激越、高效、迅捷、強勢,讓人難以喘息。我認為只有將前沿科技與地球古老的智慧相結合,人類才能真正獲得幸福,這古老的智慧來自我們的祖先,來自一沙一石、一草一木。我想要通過《伊甸園》來傳遞這一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