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隨著香港經濟的騰飛,政府開始注意文化康樂方面的發展。在此之前,1962年香港大會堂落成,成為香港第一座有著出色音響效果的音樂廳。當時為香港大會堂揭幕的是倫敦愛樂樂團,指揮薩金特爵士(Sir Malcolm Sargent)呼吁政府為香港成立管弦樂團。1973年,市政局改組,并以部分差餉(即地稅)收入作為營運經費。于是,市政局除了擔負維持社會市容、公共衛生等工作外,開始推動文娛藝術的發展,而最早稱得上專業的團體中,就有1974年的香港管弦樂團。
其實香港管弦樂團早于1974年以前就已經存在。1968年12月8日,香港管弦樂團在香港大會堂舉行“成立廿一周年音樂會”,并邀請英國作曲家馬爾孔·阿諾(Malcolm Arnold)創作了《香港周年紀念序曲》(Hong Kong Anniversary Overture,Op. 99)。1968年慶祝的是1947年成立的中英樂團(Sino-British Orchestra),它是中英學會(Sino-British Club)旗下的團體,而白德醫生(Dr. Solomon Bard)是其早期的指揮。白德醫生出生于西伯利亞,在哈爾濱讀書,后來到香港學醫,并成為香港大學的醫務處主任,他對小提琴的熱愛使他成為中英樂團發展的重要推手。

在香港大會堂未建成時,中英樂團的演出地點包括拔萃男書院(Diocesan Boys’School)、皇仁書院(Queen’s College)、圣士提反女子中學(St. Stephen’s Girls College)等學校的禮堂。到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樂團還在位于香港北角的皇都戲院(State Theatre)演出過。1957年,中英樂團正式注冊為“香港管弦樂團”。自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開始,樂團在香港大會堂演出,雖然活動日益頻繁,卻還是業余的性質。直到1973年,“管弦樂團職業化”的概念在第一屆香港藝術節期間被提出,僅一年后職業化便成為現實。香港管弦協會會長馮秉芬爵士在1974年1月11日香港管弦樂團的成立音樂會中說道:“1972年間,樂團受本地人士歡迎的程度,可從每次同樣的節目都需要演奏三場來證明。雖然其間有人曾提出將樂團部分職業化,可是真正的刺激來自第一屆香港藝術節。這本來只是一個意念,但第一屆香港藝術節卻使之變成了一個實在的計劃。”于是,香港管弦樂團成為香港的第一支職業樂團,香港管弦協會亦根據香港的公司法成立有限公司。白德醫生繼續擔任協會委員,1968年成為香港管弦樂團總監的林克昌指揮了第一場職業音樂會。
成立音樂會的場刊中提到,1974年至1975年的樂季包括三種類型的音樂會。第一個類型是“定期交響樂演奏會”,演出著名作曲家的作品,比如德沃夏克、勃拉姆斯、柏遼茲、鮑羅丁和馬勒的交響曲,以及二十世紀中國作曲家的佳作。同時,它還包括“一個近期的作曲家”肖斯塔科維奇的名作——雖然我們知道他在不久后逝世,但1974年1月,他還是一位當代作曲家。第二個類型是“室樂音樂會”,這種室樂指的是較為小型的管弦樂作品,例如維瓦爾第、科萊里的協奏曲,海頓、莫扎特的交響曲,柴科夫斯基、格里格的組曲,甚至還有巴托克的嬉游曲。最后一個類型是“逍遙音樂會”,主要演出的曲目是輕古典、輕歌劇、電影主題曲及流行曲等,嘗試開拓“不喜歡古典音樂”的觀眾群體。

香港作為中西文化的交匯點,扮演了中外交流合作的重要角色。香港管弦樂團在其發展的早期便邀請了不少外國名家訪港,第一個樂季就有奧地利鋼琴家布赫賓德(Rudolf Buchbinder)、英國鋼琴家奧格登(John Ogdon)和匈牙利鋼琴家兼作家桑德爾(Gy?rgy Sándor)。而在職業化初期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樂團與肖斯塔科維奇的兒子馬克西姆(Maxim Shostakovich)的緊密合作。馬克西姆曾出任樂團的首席客席指揮,為多場音樂會執棒,親自指揮父親的杰作。這種節目與藝術家的布局,為樂團日后的藝術水準奠定了堅實基礎。
一方面,香港管弦樂團探求更高的藝術層次,不論是演奏重要的曲目還是提升技術,皆力臻完美;另一方面,樂團則以普及音樂為己任,讓更多的民眾接觸到管弦樂。早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香港管弦樂團的音樂會就已經在香港電臺第四臺進行現場直播。香港電臺第四臺以古典音樂為主要內容,香港管弦樂團在香港大會堂舉行的音樂會幾乎都有直播。香港大會堂雖建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但早已預留了做直播的基本配置:它具備與控制臺分開并且隔音的廣播室,可以讓節目主持在音樂會前后做即時播報。這種將古典音樂會進行廣播的想法,很大程度上是受英國傳統的影響:英國廣播公司(BBC)第三臺也是以古典音樂為主,而每年的BBC逍遙音樂節除了以低票價讓公眾可以親臨現場“一賞”管弦樂以外,其中的所有音樂會都有直播。
盡管香港管弦樂團早期的音樂會票價只有數元,但對于普羅大眾來說,這仍是一筆不一定會掏腰包的消費。相反,收音機相對普及,是民眾作為日常娛樂、接收新聞信息的一種媒介。因此,讓古典音樂走出音樂廳的圍墻,在樂團成立的初期就已經是重要的任務。




樂團繼承的另一個傳統,就是樂季“訂閱”。“訂閱”(subscription)一詞,其實與雜志報章的訂閱如出一轍。讀者當然可以單本購買喜愛的讀物,但如果閱讀已成習慣,訂閱刊物就更便利,不但可以定時閱讀寄送府上的刊物,也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個人的生活品位。
早年歐洲樂團的“訂閱”制度亦是如此。訂戶收到的是整個樂季的“通行證”,可以出席樂季的所有音樂會。在十九世紀歐洲樂團的場刊中,時常會見到整個樂團的“訂戶名單”,以感謝聽眾對樂團的支持。中英樂團在成立初期已經有“訂閱”制度,在1949年中英學會的會員通訊中,樂團邀請會員一如既往地支持一個樂季共四場的音樂會,訂戶每場可以帶一位親友陪同出席,并且可安坐于為訂戶或支持者而設的“占位符”中。而訂戶需付的,是港幣四十元。
到了二十世紀下半葉,“訂閱”制度演變成“預訂”。樂季從每年9月持續至次年7月,預訂票可以根據場次自由選擇。訂戶收到的,就是每一場音樂會的門票。我與香港管弦樂團的淵源始于1993年,那一年,我第一次成為樂季門票的訂戶,并持續至1995 年。隨著時移世易,“訂戶”不再只是經濟寬裕的愛樂者,或是品位高雅的士紳。即使是普通大眾,甚至是像我這樣的學生,都可以預訂香港管弦樂團的門票。

我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開始見證香港管弦樂團的發展。在大衛·艾德敦(David Atherton)的執棒下,我聽過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鳥》與馬勒的《大地之歌》;在時任音樂總監艾杜·迪華特(Edo de Waart)的指揮下,我聽過理查·施特勞斯的《埃萊克特拉》(Elektra,當時香港特別把它譯成《深宮情仇》,以求貼近觀眾)和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之后,梵志登(Jaap van Zweden)則憑借瓦格納的《尼伯龍根的指環》將樂團推向藝術與成就的高峰:四部樂劇分四年演出,這不僅成為香港的創舉,也為樂團贏得了2019年英國古典音樂雜志《留聲機》“年度管弦樂團”的美譽,這是亞洲樂團首次獲此殊榮。




與此同時,香港管弦樂團也拓展了許多新的音樂領域。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前,人們只能在戲院的大銀幕上欣賞電影。直到錄像帶的出現,觀眾才得以在家中隨時觀賞電影。在租借錄像帶的黃金年代,每個屋邨的大小商場總有一家“租帶鋪”。隨著電影重復觀賞的普及,大眾對電影音樂的需求也隨之增加。哪里能提供比家中電視機更震撼的音效?答案就是在音樂廳親自感受大樂隊豐富澎湃的音樂。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香港管弦樂團積極籌辦電影音樂會,最初只演奏電影音樂的選段,后來在1985年的一場特別音樂會中,樂團以“特別激光效果”作為噱頭吸引聽眾。到如今,樂團在大銀幕下實時演奏管弦樂成為每年音樂會的一個焦點。
而與香港流行歌手的合作,更令“港樂”家喻戶曉。1982年,香港管弦樂團在伊利沙伯體育館(Queen Elizabeth Stadium)和香港男歌手關正杰以及“香港流行音樂教父”顧嘉輝一同登臺。此后,不少天王巨星都與香港管弦樂團合作,誕生了如張學友的《你的名字我的姓氏》一類以管弦樂音樂會作為首演的作品。這種與香港流行音樂的互動,也令管弦樂走進了更廣泛的聽眾群體。
香港管弦樂團不僅成了亞洲首屈一指的樂團,更是香港文化的重要見證。在樂團步入職業化的半個世紀之后,香港擁有了很多喜愛古典音樂的聽眾和支持音樂發展的善長仁翁,也擁有了一支令人引以為傲的管弦樂團。這是一個讓人感到無比欣慰的成就。
(作者為香港管弦樂團市場推廣總監,亦是一位古典音樂作家、樂評人和講座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