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海》中“硬漢”桑地亞哥的復雜心理面向

【摘要】海明威的《老人與海》自1952 年問世以來，一直被視為現代文學的經典之作。海明威以簡潔的文字和深刻的象征意義，塑造了一個堅韌且勇敢的老漁夫桑地亞哥形象。從中不僅展示了人類在面對自然和自身極限時的頑強斗爭，也深刻揭示了個體在失敗、孤獨、衰老和死亡面前的復雜心理動態。小說最后描寫桑地亞哥與鯊魚殊死搏斗的情節被選入統編高中語文教材，不僅因其文學藝術性高妙，更在于桑地亞哥身上所展現出的個體心理韌性和人類精神力量之可貴。本文將在整部小說的背景之下，借由心理學的棱鏡，透過故事的表層情節，揭開桑地亞哥這位“硬漢”典型的復雜心理面向，探究深藏于文本之下的心理和情感“冰山”。

【關鍵詞】《老人與海》；桑地亞哥；心理學視角；文本解讀

歐內斯特·海明威是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其以簡潔有力的文筆和對人類精神的深刻洞察聞名于世。他的作品多以孤獨的英雄、生命的斗爭和人類的尊嚴為主題，其中《老人與海》堪稱其創作生涯的巔峰之作，也是其個人生活經歷和心理狀態的真實反映。海明威主張文學創作應如“冰山”，露在水面之上的文字僅是冰山一角，而真正的情感與思想則深藏于水下。這一理念在《老人與海》中也得到了完美體現——海明威筆下的桑地亞哥是一位孤勇的老漁夫，面對浩瀚的大海與生命的極限挑戰，其“硬漢”精神背后無疑隱藏著復雜且豐富的心理圖景。

作為入選統編高中語文教材選擇性必修上冊的篇目，《老人與海》不僅具有文學價值，更具有深遠的教育意蘊。細讀文本，筆者發現桑地亞哥的每一個動作和決定，都隱藏著深刻的心理動機和情感背景；他的每一次抗爭和堅持，不僅是對外在世界挑戰的回應，更是對失敗、孤獨、衰老等內在沖突的克服。這種隱而不露的深層心理動態，使得小說在人物塑造和主題表達上擁有豐富的解讀空間。通過從心理學角度透視《老人與海》中桑地亞哥的心理結構與動態，不僅能夠為理解文學人物的復雜性及整部小說的思想內涵提供新的視角，也能進一步揭開海明威“冰山”寫作的深層意蘊，幫助學生更加全面、深刻地理解個體在面對極限挑戰時內心世界的復雜性，以及“硬漢”背后的心理沖突、防御與成長，從而提供一個理解人類精神世界和審視自身心理狀態的契機。

一、桑地亞哥的內心沖突

細讀小說《老人與海》，能夠品味到海明威通過桑地亞哥的形象，展示了人類潛意識里的微妙動作，特別是桑地亞哥在面對失敗、孤獨、衰老和自我認同的挑戰時展現出的心理動態，不僅塑造了飽滿的人物形象，也與故事的發展緊密交織。

1.失敗的陰影

桑地亞哥連續84天捕魚未果，這種挫敗不僅是數字上的記錄，更是他內心揮之不去的陰霾。表面上的堅持與淡然背后，隱藏著他對失敗事實的恐懼。這種恐懼雖沒有直接表達，但在他與小男孩的對話以及他對過往“輝煌”的碎碎念之中間接透露出來。例如，他對小男孩說：“你遇上了一條走運的船，還是待下去吧。”表面的輕松豁達之下，實際透露出失敗陰影下的不自信與無奈“放手”。又如，掰手腕比賽上并無定論的“冠軍”也被他搬出來作為過往“輝煌”的一部分，不僅能夠看到他對過去的成就有美化甚至放大的傾向，也可以推知他賴以自信的心理根基并不十分牢固，至少很難抵消這84天的失敗陰影。

2.孤獨的伴隨

“他是個獨自在灣流中一條小船上釣魚的老人。”小說一開始，就為桑地亞哥的孤獨定了調。他妻子很早就去世了，也沒有兒女陪伴，與村民的感情也比較淡漠，最親密的交往對象似乎只有小男孩。而小男孩的離去，則使他與外界的聯系進一步削弱，他必須獨自面對的不只有大海，還有自己內心深處的孤獨、惆悵與恐懼。在對妻子的懷念、對小男孩的想念以及與魚的對話之中，這種孤獨感無處遁形。甚至在對過往歲月的回望中，他學會了與自己對話，試圖從中尋找一種精神上的自我陪伴。

3.認同的危機

桑地亞哥在捕魚生涯的低谷時期，無疑也經歷著自我認同的危機。他不再是那個被稱作“冠軍”的英雄，而是一個連續84天未有收獲的老頭兒。這種身份的轉變，使他不得不重塑自我認同。“我是個不一般的老頭兒”，既能讀出他對“老頭兒”身份的接受，更能感受到他對現狀的不甘——他試圖用行動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存在意義，試圖證明自己的“不一般”。這種自我認同危機更是在與大馬林魚的斗爭中展露無遺。他在與大馬林魚死磕的過程中，展現的不僅僅是堅韌與力量，更是對自我認同的艱難探索。通過他與大馬林魚的“對話”可以看到，桑地亞哥在內心展開的是對自我能力和價值的懷疑與確認之間的拉鋸戰。這番較量，是在衰老與現實面前的掙扎，也是“無力”與“堅持”的矛盾。

4.衰老的恐懼

桑地亞哥作為“硬漢”形象，常被視為力量與無畏的化身。但在小說中也能看到，他常常將希望寄托于“運氣”，如即便“不是個虔誠的教徒”，也要“念上十遍《天主經》，十遍《圣母經》”來祈禱能成功捕獲大魚。在與大魚搏斗的過程中，他也需要如此給自己打氣：“老家伙，你最好也能做到無所畏懼，信心十足。”可見，他深知捕魚的艱難和生活的不確定性，他賴以憑借的不再是自己的膽識和力量，這是對衰老的無奈接受，也是無力感與恐懼感的來源。

二、桑地亞哥的心理防御

對桑地亞哥這一角色的初步心理透視，可以看出其所不得不面對的自然與自我的雙重挑戰。接下來，筆者進一步分析桑地亞哥在衰老、孤獨、挫敗、自我認同危機之下所采取的心理防御機制，如否認、合理化、投射、補償和升華等。從中也將體會到，這些心理防御機制如何與小說中的關鍵事件交織，形成復雜而深刻的敘事紋理。

1.否認：現實的避風港

否認作為一種基本的心理防御機制，個體借此拒絕接受不愉快的現實，以減少焦慮，或者將無法承受的痛苦和恐懼暫時排除在意識之外。例如，桑地亞哥在面對自己日漸衰退的體力與連續84天未能捕到魚的事實時，表現出明顯的否認態度。盡管他“瘦骨嶙峋”“渾身上下都顯得很蒼老”，且“傷疤沒有一處是新的”，卻仍然堅信自己有著足夠的力量和技巧去捕獲大魚，他對馬諾林說，“我是個不一般的老頭兒”，“再說我還有不少竅門兒呢”。并且愿意相信“八十五是個幸運數字”，這種言語上的堅持透露出的實際是他對自身局限性和職業失敗的一種否認。又如，當大馬林魚被鯊魚啃食得不成樣子，他仍然以“出海太遠了”“好運氣都給毀了”這樣的理由來掩蓋自身因年老力衰而導致失敗的可能性，當然由此也很好地維護了自尊和希望，以及繼續與生活抗爭的信念。

2.合理化：困境中的微光

合理化作為一種常見的心理防御機制，表現為對個體難以接受的行為或結果賦予一種合理的解釋，以減少內心的不適，即使這些解釋并不完全符合事實。例如，面對連續84天未能捕到魚的挫敗，桑地亞哥將其歸咎于運氣不佳，并且繼續心懷希望：“沒準兒今天就時來運轉。每天都是一個嶄新的日子。”甚至將這看作是對更大挑戰的準備。于是，他時刻保持釣線的精確度分毫不差，“這樣，運氣來的時候”，就“有所準備了”。他通過合理化自己的遭遇，保持積極的心態和對未來的樂觀期待。而當小男孩馬諾林因他的“倒霉透頂”而被家長強迫去了另一條船時，桑地亞哥卻認為馬諾林的父母理應讓他去那些更幸運的漁船，而刻意忽略了自己的不順和別人的嘲笑，這種合理化減輕了對自己無力感的認知，維護了必要的自尊心。

3.投射：心靈的慰藉

投射是將自己的情緒、想法或特質投射到他者身上，以此來逃避自身的問題、緩解內在的不安。在孤獨漫長的海上生活中，桑地亞哥常與大海、魚兒對話，甚至將它們擬人化，以此轉移內心的孤獨與焦慮。例如，他稱大馬林魚為“兄弟”，這不僅表達了一種對自然的敬畏與熱愛，也反映了他內心對力量、耐力和生存斗爭的共鳴。這種投射幫助桑地亞哥構建了一種與自然界的特殊聯系，使他在孤獨的海上旅程中找到了某種形式的陪伴與理解。又如，他將風、大海，甚至床，都視作一種亦朋友亦對手的存在，由此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獨自面對自然和生活的恐懼感和無力感，正如他說：“床是一件很不錯的東西。你給打垮了，反倒輕松了。”

4.補償：價值的重建

補償機制涉及個體通過發現或發展某些特質和成就來彌補或消解自認為的缺陷或不足。桑地亞哥雖然年邁體衰、物資貧乏，但他善于從捕魚的豐厚經驗和對海洋的深刻理解方面找到對于生理劣勢的心理補償。例如，他通過回憶年輕時捕獲大魚的輝煌經歷和掰手腕比賽中“奪冠”的過程，來彌補當前失敗和老去的現實，也證明自己的力量和技巧。由此不僅幫助他在心理上找到了支撐點，也幫他獲得了繼續捕魚的自信和動力。又如，當他只能拖著大馬林魚的殘骸回程時，“他只注意到，沒有了船邊的重負，小船行駛得那么輕快，那么平穩”，以及“船還是好好的”“（損壞的）船舵是很容易更換的”。由此，他用船的輕快行駛和“完好無損”等不算糟的方面掩蓋（或消解）了更為嚴重的結果——三天兩夜的拼殺之后一無所獲，由此也避免了對又一次捕魚失敗這一殘酷現實的耿耿于懷。

5.升華：精神的超越

升華，一種高級的防御機制，能夠將原始沖動、欲望或負面情緒轉化為社會可接受甚至有價值的行為或創造。當老人說“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一方面他將失敗視作人生必經的歷練，以此來減輕挫敗感，保持內心的平靜與動力；另一方面也意味著他將對捕魚的執著視為對生命挑戰的回應。捕魚對他而言不只是一種生存手段，更是一種對個人價值的追求、對生命意義的探索。同時，通過“你殺死那條魚不光是為了養活自己和賣給別人吃。你殺死它還是為了自尊，因為你是個漁夫”這樣的內心獨白，桑地亞哥將捕魚的動機高尚化，將生存斗爭升華為一種精神追求。因此，他與大馬林魚的斗爭也不再只是一場生存之戰，更是一場尊嚴之戰。他對捕魚的執著與虔誠，尤其是在與大馬林魚的斗爭中展現出的毅力與智慧，也便超越了簡單的生存需求，升華為對個人榮譽、尊嚴及生命意義的追求，以此來對抗內心的挫敗感和生活的艱辛。

三、桑地亞哥的行為決策

桑地亞哥的行為不僅是其內心沖突和心理防御機制的外在體現，更是“硬漢”形象的深度塑造。通過探討這些心理防御機制如何影響桑地亞哥的行為與決策，有助于揭示其硬漢形象的深層心理動因，進而彰顯海明威筆下人物性格的復雜性和英雄主義的深度。

1.獨自出海的堅持

連續84天的一無所獲，對任何漁民而言都是沉重的打擊。而對桑地亞哥，這不僅是生計上的危機，更是對其自尊與信念的巨大考驗。他毅然選擇在第85天再次揚帆起航，不僅僅是出于生計的考慮，更是出于對失敗的不甘和對自尊的堅持，其深層動機是潛意識中對自我價值予以證明以及對衰老恐懼進行超越的需求。

在與小男孩馬諾林的對話中，他多次提到“運氣”與“訣竅”，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了他需要一次機會來證明他仍有能力與命運抗爭——即便是面對衰老與失敗的雙重壓力，他仍能憑借智慧與經驗捕獲大魚，他的能力和技巧并未因年齡而褪色。因此，這次出海，是桑地亞哥對自尊的維護，也是對內心恐懼的一次勇敢跨越。

這次出海前，“他不再夢見風暴，不再夢見女人，不再夢見重大事件，不再夢見大魚、打架、力量角逐，也不再夢見他的妻子”，這一系列的“不再夢見”，也正暗示著桑地亞哥的心理防御機制所發揮的積極作用——借由對失敗的否認、對能力的補償、對困境的合理化等，他能夠暫時放下過往的輝煌、不幸與失敗，以一種近乎清零的心態重新出發；而只夢到沙灘上嬉戲的獅子，也預示著他內心勇氣和力量的復蘇。由此桑地亞哥才得以開啟從容而平靜的第85天的捕魚之旅。

2.與大魚的較量與共情

在茫茫大海中，桑地亞哥與大馬林魚的較量，是對體力和意志的極限測試，也是心靈深處的自我對話。這場看似激烈而殘酷的斗爭，實則是兩個生命間的相互尊重與理解，正如桑地亞哥稱呼大馬林魚為“兄弟”。這一稱呼包含了他對自然的敬畏，也是一種對孤獨的投射和補償——在孤立無援的大海上，他將大馬林魚擬人化，并視作伙伴，以此減緩內心的孤寂和恐懼。

在與大馬林魚的漫長拉鋸戰中，他用繩子將自己與大馬林魚相連，這不僅是物理上的連接，更是處境上的綁定，是他與大馬林魚共同面對自然法則的象征。他不斷自言自語，“魚啊……我會和你奉陪到底”“魚啊，現在你也嘗到滋味了吧”“魚啊，這對你來說可不是好消息”……這些看似絮絮叨叨的話語，是對大魚的共情，也是對困境與掙扎的投射，從而減輕肉體上的痛苦與精神上的無力感。同時，每一次“要是那男孩在這兒就好了”的喃喃自語，每一次對大馬林魚力量的贊嘆，也是桑地亞哥對內心力量的呼喚，對自我的精神鼓勵，對孤獨和虛弱的補償。

在鯊魚出現后，桑地亞哥的保護欲被激發，他不惜一切代價與鯊魚搏斗，保護大馬林魚的殘軀，這種行為超越了簡單的物質利益，是對自我尊嚴和勞動成果的捍衛。他的每一次勇敢出擊，實則是內在的沖突外化為與鯊魚的抵抗和搏殺，是與衰老和失敗的抗爭，也是對自我的肯定與升華。其間展現出的驚人耐力和堅韌，與其說是與大魚在不懈斗爭，不如說是在與自我進行一場極限挑戰，是對內心恐懼的超越。

3.失去“戰利品”后的選擇

雖然桑地亞哥奮力擊殺前來滋擾的鯊魚，但辛苦捕得的大馬林魚還是被啃食得體無完膚。盡管失落和不甘，但他仍然選擇帶著這具大馬林魚的殘骸和自己疲憊、虛弱、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村里。不僅因為這具大馬林魚的骨架見證了他與命運的斗爭，驗證了他的勇氣、力量與堅韌，也意味著他對失敗的重新定義——真正的失敗不在于物質的得失，而在于精神是否被擊垮。他向村民們展示的，不是一場空手而歸的捕魚之旅，而是關于勇氣、堅持與尊嚴的壯麗史詩。此刻的他對待失敗的態度已經由最初的否認和合理化，轉變為了升華與超越。他要通過大馬林魚的骨架，讓村人看到盡管“被摧毀”但從未“被打敗”的自己，這是對死亡的超越，對失敗的升華，也是對自我價值的最終確認，更是對生命意義的深刻理解與積極接納。

綜上所述，《老人與海》中的桑地亞哥，是海明威筆下的一座“冰山”。心理學的棱鏡下，其內心世界更顯深邃；不僅成功塑造了人物，也揭開了故事的深層意蘊，即桑地亞哥的“硬漢”形象并非單純的力量象征，而是一個承載著復雜心理和多維人性的載體。在其“硬漢”形象背后也有著失敗的陰影、孤獨的伴隨、自我認同的掙扎、衰老的恐懼等復雜心態。由此可以看到，“硬漢”并非與生俱來，并非高不可攀，而是從普通人中蛻變而來；“硬漢”精神也并非英勇無畏、一往無前，而是在與自身的孤獨、脆弱與恐懼的持續抗爭中體現出的心理韌性和自我超越。由此可見，心理學視角可以為此類文學作品的解讀提供更為深刻的洞察，有利于揭示人性的復雜以及生命的堅韌和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