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人們所處的氣象環境會影響語言中的天氣表達,據此可以分析解釋語言的類型分布。既往研究建立了一套范式,包含兩個核心步驟:按照參數刻畫類型模式,繼而對類型分布進行跨學科解釋。這一研究范式可以深入分析天氣表達呈現多種表現的原因:首先,將獲取的天氣表達語料按照編碼方式、及物性、方向性和名詞語素使用等4項參數進行標記整理,梳理出其類型系統;隨后,借助語言學、氣象學、文化學、認知科學等領域的理論、方法和數據以及地理信息系統等工具,對諸多分布模式進行跨學科解釋,找出影響天氣表達的語言和非語言因素。針對漢藏語的數項研究個案展現了這一范式的具體運用。這一范式拓展了天氣表達類型學的研究視野,為探究語言認知機制提供了有效的切入點,并有助于挖掘書面文獻中的氣象信息。在該框架下,如果能進一步豐富分類參數和解釋學科,并拓展研究對象和材料,未來的相關研究能夠取得更具價值的成果。
關鍵詞天氣表達;氣象環境;跨學科;語言類型學;漢藏語
一、氣象環境對語言的影響
一個語言所呈現出來的面貌主要取決于以下3個方面的互動:親屬傳承,語言接觸,以及環境、生活方式和信仰(Dixon2010:14~15)。可見,除了語言內部因素,語言外部的自然、社會、文化等因素都可能影響語言的各項特征與演變方式。其中,氣象環境對語言的塑造作用很早就吸引了語言學家的注意,并在近幾十年中催生了相當多的研究成果。已有研究主要討論了氣象環境對語音和詞匯的影響。
在語音方面,Meyer-Benfey(1901)早在20世紀初便發現涉及格里姆定律(Grimm’sLaw)的日耳曼語擦音化演變多發生在山區,并認為正是山地氣候促成了擦音這一更為有力的發音方式(Collitz1926)。近期關于氣象環境影響語音的研究很多都涉及響度。比如,在溫暖地區生活的人們比寒冷地區的居民有著更多的戶外活動,從而涉及大量遠距離溝通,因此要求信息傳遞更為清晰,于是熱帶、亞熱帶等地區的語言會更多地使用單輔音加單元音這一簡單的音節結構,也會更多地使用元音和一些響度高的輔音(Munroeetal.1996,2009;Munroeamp;Silander1999;Foughtetal.2004)。Maddiesonamp;Coupé(2015)和Maddieson(2018)的研究也佐證了溫度和響度的關聯。Emberamp;Ember(2007)還發現,植被的類型和多山的程度等非氣象因素也會影響語音的響度。此外,干旱也被指會影響語言:醫學數據表明干旱天氣會妨礙聲帶運動,所以干旱地區的語言相對不大可能發展出復雜的聲調模式(Everettetal.2015);類似地,由于干燥會讓喉頭發音更加費力,所以元音這種需要聲帶振動的語音在干旱地區使用也更少(Everett2017)。
同樣在20世紀初,研究者們便已開始討論氣象環境對詞匯的影響。Boas(1911)發現愛斯基摩語言使用詞根不同的詞來指稱不同的雪,如aput(地上的雪)、qana(正在下的雪)、piqsirpoq(正在吹積的雪)、qimuqsuq(雪堆)等。這一觀察后來成為了著名而充滿爭議的薩丕爾–沃爾夫假說的重要證據(相關評論參看Pullum1989)。隨著跨語言調查的數據逐漸豐富,且得益于互聯網提供的便捷獲取途徑,學者們可以更有效地開展詞匯方面的研究。與愛斯基摩語言指雪詞匯相關的是,Regieretal.(2016)基于世界語言的數據發現溫暖地區的人們更傾向于用同一個詞形指稱雪和冰,因為他們罕見冰雪的生活環境使其在交際中區分這兩種天氣現象的需求并不強烈。其他研究成果如:世界諸語言和漢語諸方言的材料顯示,不同氣溫環境下的著裝差異會使人們對四肢產生不同的認知,從而影響語言是否會用同一個詞形指稱手臂和手,以及腿和腳這些不同部位(Witkowskiamp;Brown1985;黃河2017);Urban(2012,2023)和Dingamp;Dong(2023a)分別主要基于南美安第斯中部地區和跨喜馬拉雅地區的語言數據,發現海拔高度會影響語言是否用同一個詞形指稱云和霧這兩種天氣現象。
從前述研究可見,氣象環境主要是通過影響人類的認知,進而間接影響語言。其中,詞匯更容易反映人們在范疇方面的認知,即范疇的有無(如有沒有雪)、范疇的切分(如腿和腳是否同屬一個身體部位)等,從而反映氣象環境的影響;而氣象直接影響語言的案例可能更多地存在于語音層面,因為語音和物理、生理這些自然因素的聯系更加緊密(黃河2017)。相比之下,從語法角度觀察氣象環境影響語言的研究并不多見。比如,陸丙甫、金立鑫(2015:11)提到,索馬里語名詞有“時”的區分與當地氣候有關(轉引自黃河2017);此外,Nichols(1992)發現若干語法表現與地理位置相關,如人稱代詞存在包括式和排除式對立的語言更集中地存在于太平洋地區。但甚少論及氣象因素是如何影響這類語言表現的。
近年來,筆者和同事針對漢藏語的天氣表達開展了一系列研究(董思聰2018,2019;Dongetal.2020a,2020b,2021a,2021b,2022;Huangamp;Dong2020;Huangetal.2021;任荷,董思聰2021;Dongamp;Ding2022;Dongamp;Huang2022;Dingamp;Dong2023a,2023b)。這些研究在以下方面推進了對氣象環境和語言關系的探討:第一,在前人著力不多的語法方面,發現了數項能體現氣象影響的語言特征;第二,聚焦天氣表達,可以更直接地觀察氣象環境對語言的影響;第三,摸索出一套操作性強的跨學科研究范式,能為天氣表達的類型分布提供更具說服力的解釋方案,也有助于未來在更廣的語言范圍內分析氣象環境等語言外部因素是如何影響天氣表達的。本文將主要基于上述研究,系統梳理我們所采用的步驟和方法,以期為未來天氣表達的討論提供一定借鑒。
二、反映氣象環境影響的語言參數
我們的跨學科研究最終著眼點均在語言學。也就是說,其他學科的理論和方法是為語言學的解釋服務的;更具體地說,是為分析解釋語言的類型分布服務的。然而,劃分語言類型的標準或參數眾多,并非所有分類框架都適合針對天氣表達開展跨學科解釋。依據前期研究,我們發現豐富的氣象表現(如降雨量的差異、霜凍災害的分布等)會影響天氣表達在4個方面的類型分布:編碼方式、及物性、方向性和名詞語素使用。因此,在獲取大規模語料之后,我們可以根據該4項參數對語言數據進行標記、整理,從而刻畫出天氣表達的基本類型面貌。
(一)編碼方式
編碼方式的刻畫借鑒自Eriksenetal.(2010,2012)的研究框架。該框架由兩個分類系統構成:結構上的天氣表達類型和語義上的天氣事件類型。前者即編碼方式,它根據天氣表達中表示氣象義的成分是謂詞、論元,還是謂詞和論元共同承擔氣象義,分為謂詞型(如itrains)、論元型(如rainfalls)和論元–謂詞型(如itrainsrain)3類;后者將天氣事件分為動態和靜態兩大類,再將動態事件分為降水和非降水,將靜態事件分為大氣環境和光照。他們指出,每類天氣事件都傾向于在具體語言中被編碼為某一種天氣表達的類型,而不同語言對編碼類型的選擇各有差異,因此借助這兩個系統便能構建天氣詞語的語言類型,如俄語使用論元型編碼降水事件,喬克托語(Choctaw)則使用謂詞型。
根據上述編碼方式框架,天氣表達語料可以按論元型、謂詞型和論元–謂詞型進行分類標注。例如,下雪事件可能以論元型編碼,如尼泊爾Limbu語的na·?tha(字面義:雪下)使用了天氣名詞搭配下降義動詞(Driem1987);也可能以謂詞型編碼,如木雅語的nɑ?-nd?ɑ(向下–下雪)使用了天氣動詞(Bai2019)。
(二)及物性
Hopperamp;Thompson(1980)提出了10項用以判斷及物性高低的標準,包括涉及的參與者數量、動作能否被傳遞、動作是否有意發出等。雖然及物性的高低是一個連續統,很難進行十分細致的等級切分,但天氣表達中的常見動詞可以較無爭議地劃分為高、低兩類。比如,表示“下降、出現、到來”等意思的動詞,按照Hopperamp;Thompson(1980)的標準,只涉及一個參與者、不存在被傳遞的動作、不涉及或極少涉及意志力等,表現出低及物性;同樣道理,表示“做、擊打、擠壓”等意思的動詞,則表現出了高及物性。
天氣表達中動詞及物性的類型差異主要體現在論元型編碼的結構中,即氣象義僅由天氣名詞承擔,因而跟它搭配的動詞可能存在多樣表現。與之相反,謂詞型或論元–謂詞型編碼的天氣表達中,動詞只能表示某天氣現象出現,如英語用作動詞的torain(下雨)和tosnow(下雪),所以基本上都是低及物性。
根據天氣表達中動詞的及物性,收集到的語言數據可以按照低及物型(如方向動詞、存現動詞等)和高及物型(如動作動詞)進行分類并標注。例如,表示降雨時,有的語言/方言會使用低及物性動詞,如廣州粵方言的“落”(白宛如2003)和尼泊爾Dura語的hro(來)(Schorer2016);有的則使用高及物性動詞,如福州閩方言中意為洗滌或搖動的“盪”(馮愛珍1998)和印度Lakher語的sùa(擠)(VanBik2009)。
(三)方向性
天氣表達的方向義一般由“起、升、下、落”等方向動詞表達,在羌語支等語言中還能借助動詞的方向前綴表達。例如,蘇州吳方言表示結露時使用“下露水”(葉祥苓1993);熱額納羌語表示天亮時既可使用向上義前綴t?-,也可使用向下義前綴?i-(周發成2019);木雅語描述天陰時使用表示朝向說話人的前綴ng?-(Bai2019)。
根據已有研究,將方向性劃分為向上、向下、其他、無方向四類便可以觀察到非語言因素影響語言的線索。當然,這里的“其他”類可依據研究所需進一步細化。
(四)名詞語素使用
語言在命名一種天氣現象時使用什么語素,能夠反映對該現象范疇歸屬的認知。因此,根據天氣名詞的語素使用,我們可以整理出同一類天氣事件表達的內部次類以及各類天氣事件表達的關聯。例如,不同漢語方言在指稱冰雹時可能使用“雹”“蛋”“冰”等語素(項夢冰2013),因而我們可以據此把冰雹的詞形分為若干類并觀察其分布特點、解釋其分布成因。又如,有的語言會用同一個語素指稱多種天氣現象,如拉祜語的a1??1既可表示霜,也可表示冰,na6可表示天陰,也可表示天暗(常竑恩1986)。這表明拉祜語使用者可能認為霜和冰、陰和暗分屬同一種天氣現象。
三、對天氣表達類型分布的跨學科解釋
利用上一節介紹的4項語言參數,我們可以為收集到的語言數據構建一個包含多種類型差異的類型體系,從而提煉出不同類型的分布模式。在此基礎上,我們便能對這些分布模式提供跨學科的解釋,并發掘非語言因素對認知方式和語言表達的影響。這一過程中,能夠整合多學科信息的地理信息系統(GIS)可以發揮較大作用。它是基于計算機的地理數據處理系統,因為可以便捷、直觀地呈現事物的空間分布,近年來被廣泛用于包括語言學在內的人文社科研究(Okabe2006;Goodchildamp;Janelle2010;沈明2019)。由于天氣表達的不同類型和天氣現象的不同表現均存在地理分布上的差異,我們便可以在ArcGIS等地理信息系統中繪制包含語言和氣象信息的多層地圖以分析其關聯。具體來說,利用語言/方言點的經緯度,可以在地圖中定位天氣表達的所有類型特征;另一方面,利用氣象科學的研究成果,可以在地圖上疊加溫度、濕度、霜期、云量、降雨量等氣象數據的空間分布。除了氣象表現之外,可能影響天氣表達的族群聚居區域、宗教傳播范圍、歷史政權疆域等信息均可以呈現在多層地圖中,為解釋方案提供線索。
在解釋環節,我們目前主要使用了語言學和氣象學、物理學的理論、方法和數據;同時,文化學和認知科學也有助于揭示天氣表達類型背后的機制。比如,在自然界中不涉及向下運動的出霧、出露和出霜現象卻在大量漢語方言中被陳述為“下”或“落”,這是因為天在傳統文化中作為各種天氣現象的源頭和控制者,會使人們在身邊發現霧、露、霜時推理出它們是從天而降的(Dongetal.2021b)。此外,對于非語言因素影響語言認知的具體假設,還可以開展認知實驗加以獨立驗證。接下來,我們將通過個案研究展示如何對天氣表達的類型分布模式進行跨學科解釋。
(一)及物性與動能的關聯
運動性(kinesis)在語言學中被視為原型動詞的語義基礎(Hopperamp;Thompson1985)。我們在Huangetal.(2021)一文中指出,運動性可以和物理學中的動能(物質運動時所得到的能量,其大小取決于該物質的質量和速度)建立起關聯,并提出假設:天氣事件涉及的天氣物質質量越大,涉及的天氣過程速度越快,則天氣表達更傾向于使用運動性強的原型動詞,即高及物性動作動詞。該假設不僅有漢語方言材料在多方面的支撐,而且也得到了認知實驗數據的佐證。
第一,高及物性動詞的使用與霧、露、霜的質量成正比。漢語方言中,使用高及物性動詞表示出霧現象的方言點占7.8%,低于表示出露的24.2%,并遠低于表示出霜的51.0%。這一比例的高低正好與3種天氣物質的質量大小差異相符。
第二,表示出現閃電現象時,86.3%的方言會使用“打、扯、劃”等高及物性動詞。根據我們的假設,這一高比例體現了閃電的高速運動。
第三,高及物性動詞與高強度的降雨和刮風現象存在緊密關聯。在陳述普通降雨時,漢語方言基本上都使用“下、落”等下降義動詞;其中有的方言在陳述下大雨時會使用不同的動詞,而這些動詞都是“跑、打、壓、做”等高及物性動詞。可見,這一動詞差異與不同降雨事件在質量和速度上的不同表現相符。與此類似,有專門動詞陳述出現強風的方言均采用了高及物性動詞,如“打、做、拍”
等。這些方言點都分布在東南的沿海或近海省份。由于常年受到臺風侵襲,且歷史上多有靠出海捕撈和遠洋貿易謀生的居民,當地人相比起內地居民更有可能經歷猛烈的強風現象。相應地,風速的迅猛也體現在了動詞的使用上。
第四,使用高及物性動詞陳述出霜現象的方言范圍與霜害頻發的區域大致重合。使用“打霜”的方言點集中在中國沿長江流域的中部地區,而這一帶大體也是出霜現象頻繁損害農作物的區域。自然,災害性的出霜現象很可能加重霜在人們認知中的質量。
第五,“霾”在古今所指的天氣現象存在差異,其語法表現也相應不同。古代漢語中,“霾”指動態的沙塵暴現象,在先秦文獻里只發現了動詞用法(我們在文章中也假設了謂詞型編碼同樣是高動能在語法上的體現)。然而,“霾”在現代漢語特別是近20年中主要指工業和交通污染造成的空氣渾濁現象。因此,該現象涉及的小質量(懸浮顆粒)和低速度(靜態天氣)使得與“霾”搭配的動詞主要為“有”“出現”等低及物性的存現動詞。
第六,語言認知實驗的結果表明,天氣事件中涉及的質量和速度與天氣表達中動詞的及物性相關。這些實驗既包括直接詢問受試者動詞和質量、速度的關聯,如“你認為‘打’這個動作的對象事物會:很重,較重,較輕,還是很輕?”;也包括虛構天氣現象來考察及物性與質量、速度的關聯,如“有一種天氣,叫做‘上霳’。你覺得霳移動的速度怎么樣?很快,較快,較慢,還是很慢?”,以及“有一種天氣現象,叫做?,指北極地區夜空中出現的綠色光斑迅速移動的現象。你覺得‘?’這種搭配合適嗎?很合適,較合適,較不合適,還是很不合適?”。實驗結果顯示及物性與質量和速度均呈顯著正相關。
(二)動詞替換與氣候變化的關聯
我們在Dongetal.(2022)中考察了170個以論元型方式編碼降雨事件的漢藏語言/方言。其中,絕大多數語言點都使用表示“下降、來”等意義的低及物性動詞陳述降雨事件(即普通下雨),但有15個點使用的卻是義為“給、釋放、擠”等的高及物性動詞。這15個語言點中,除了前文所述使用“盪”的福州閩方言屬于漢語外,其余14個全都來自漢藏語的3個語支:納–羌語支、藏語支和庫基–欽語支。
我們推斷,這種在陳述普通降雨事件時使用高及物性動詞的現象實際上是早期漢藏語的遺留,而其他漢藏語中低及物性動詞的用法則是氣候變化引發語言演變的結果。漢藏語系發源于大約7200年前的黃河流域,大致對應晚期磁山文化和早期仰韶文化(Sagartetal.2019)。根據Wangamp;Cui(2021)的研究,仰韶文化時期黃河流域的氣候比現在溫暖、濕潤。因此,最早期的漢藏語使用者很可能生活在一個降水充沛的環境之中;那么,基于本節第(一)小節的假設,原始漢藏語很可能采用高及物性動詞來陳述降雨現象。不過,在距今大約4000年前,中原地區的氣候變得寒冷、干燥(Wangamp;Cui2021),相應地,這一氣候變化也可能在語言上得到了體現:降雨表達的高及物性動詞被替換成了低及物性動詞。
納–羌語支、藏語支和庫基–欽語支具有相當高的屈折程度,最接近綜合性強的原始漢藏語(Sun2016;Jacquesamp;Pellard2021)。作為漢藏語系中最為存古的成員,它們自然也可能在陳述降雨時保留早期的高及物性動詞用法。此外,存古程度同樣很高的福州閩方言使用“盪”表示下雨,也可能是出于類似原因。
(三)詞形的云霧相似與海拔高度和熱帶氣候的關聯
云和霧除了出現高度不同之外,其物理構成并沒有本質差異,二者均由懸浮在空氣中的水滴或冰晶聚集而成。由于近地面的霧會降低能見度,而天上的云一般不會像霧這樣影響生產生活,所以人們可能視其為兩種天氣現象,并在語言中用不同的詞指稱二者,如漢語的“云”和“霧”,以及英語的cloud和fog。
不過,我們在Dingamp;Dong(2023a)中統計發現,超過一半的藏緬語會使用相同或相關的詞形來指稱云和霧。比如,熱額納羌語的zdam兼表云和霧,四土嘉絨語表示霧的sa-zdi??m字面義是“地面的云”,牛窩子普米語表示霧的d?L????H字面義是“云霧”。對于這一詞形上的云霧相似現象,我們認為其氣象環境方面的成因是高海拔。
基于234個藏緬語語言點和213個用于對比的非藏緬語語言點的數據,我們發現云霧相似現象與海拔呈現正相關。具體來說,云霧相似集中出現在海拔1000~3000米范圍內的語言點;在低海拔,特別是低于500米的地區使用的語言,極少出現云霧相似現象。高海拔地區的語言之所以會出現云霧相似的現象,歸因于這里容易混淆云和霧的生活環境。
在云霧相似現象最為集中的青藏高原東南部,全年云量(即視野所及的天空被云遮蔽的比例)高達69.5%,其中最主要的云類是由暖濕氣流沿山坡上移而形成的低云。居住在高海拔山區的人們,很容易發現在下方不遠處的一團云霧隨著氣流上移,進而籠罩自己周遭,或再繼續移動到自己上方。所以,與低云和霧有著高頻接觸的藏緬語使用者,會覺得不容易或沒必要區分云和霧。出于對高效交際的需求,他們的語言自然也會用相同或相關的詞形來指稱這兩種天氣現象。
除了高海拔,熱帶氣候也可能創造出讓人覺得不容易或沒必要區分云和霧的生活環境。當我們擴大考察范圍,在世界語言中分析云霧相似現象的地理分布時,發現很多地處熱帶的語言點盡管海拔低于500米,卻使用完全相同的詞形指稱云和霧。這些語言點或位于熱帶沿海,或位于熱帶雨林。在海洋沿岸,常見的層云可能在平流后冷卻并下降至水面或地面,從而與經類似方式形成的平流霧難以區分;在雨林地區,植物蒸騰出的水蒸氣可能會形成與地面接觸的云,而這也讓當地居民很容易將其與霧視為一物。可見,無論是高海拔還是熱帶氣候,它們造成語言中云霧相似的機制在本質上是類似的:環境讓云和霧不易區分,于是人們為了更有效的交際而使用相同或相關的詞形來指稱二者。
四、研究價值和未來研究方向
本文介紹的系列研究不僅有利于分析氣象環境對語言的影響(見第一節),在理論和實踐上還具有多方面價值。首先,我們拓展了天氣表達類型學的研究視野。近年來,多項研究基于Eriksenetal.(2010,2012)的類型框架對不同語言中的天氣表達開展了討論,如冰島語(Eythórssonamp;Sigureardóttir2016)、漢語共同語(VanHoey2018)、波蘭語(Andrason2019)、柔若語(Li2020)和巴斯克語(Arteatxamp;Artiagoitia2022)等。不過,相關研究對論元型編碼結構的討論不夠深入、全面,未能發掘這類結構中多樣的天氣動詞和名詞所具有的價值。我們的研究表明,基于恰當的分類參數,這類詞匯的類型模式其實相當豐富,其形成機制也可以得到充分揭示。
其次,我們的研究范式能為探究語言認知機制提供有效的切入點。從人類誕生之初,我們的生產生活無不與天氣密切相關,然而在現代氣象學產生之前,各地居民必然對看似變幻莫測的天氣采取不拘一格的認知方式。多樣的認知方式也形成了語言中多樣的天氣表達(Langacker1991)。因此,剖析天氣表達將有助于梳理人類認知世界的模式。并且,我們的跨學科范式可以使研究者清楚、細致地觀察語言和氣象、社會、文化的關聯,為探究深層的認知機制提供語言內、外的分析視角。
最后,我們的工作也有助于挖掘書面文獻中的氣象信息。從甲骨卜辭到海量地方志,漢語擁有豐富且長期未間斷的氣象信息文本。如果能充分挖掘文獻中的這類知識,將為應對氣候變化挑戰的研究、預測及治理工作提供重要數據。我們的研究范式可以探索出若干能串聯語言和氣象的重要屬性,如動詞及物性與天氣現象中動能的關聯,從而為計算機利用文本信息挖掘氣象及生態知識提供有效的語言線索。
從整體上看,我們的研究范式包括兩個核心步驟:按照參數刻畫類型模式,繼而對類型分布進行跨學科解釋。我們已經完成的工作表明這一思路是切實可行的。如果要在該范式下繼續推進對天氣表達的研究,一方面可以豐富分類參數和解釋學科,另一方面也可以拓展研究對象和材料。具體來說,未來研究至少包含以下3個可能的方向。
第一,發掘更多有效的語言分類參數。我們目前所使用的4項參數,即編碼方式、及物性、方向性和名詞語素使用,是從具體個案的研究中提煉得出的。換句話說,對它們的發現具有一定偶然性。
這4項參數并不共享一套語言學屬性而成為某個類屬之下的所有成員,所以理論上一定還存在其他有效的分類參數。我們既可以通過具體的個案研究來繼續發掘新參數,也可以依靠抽象的理論建構,總結出可供研究天氣表達的語言參數應該具備的屬性,并進而推導出其他可能的有效參數。
第二,探索更多有說服力的解釋工具。我們在以往研究中解釋分布模式時,主要借助了氣象學、文化學的理論和數據,以及地理信息系統、語言認知實驗等具體工具和方法。在未來的研究中,除了根據需要繼續從更多學科獲取恰當的知識之外,還可以強化實證方面的研究手段,包括借鑒語言學內部的諸多分支。比如,我們正在計劃開展神經語言學方面的研究,以更精確地刻畫出大腦在感知不同天氣和處理各種天氣表達時的在線加工狀態,從而探索其間的關聯。
第三,考察更廣范圍內的語言數據。我們已經開展的工作主要以漢藏語系為研究對象,只是在對比分析和驗證假設時利用了其他語系的材料。將已有范式運用于新材料無疑是令人興奮的工作。然而,由于我們研究專長所限,這項工作最可行的辦法還是靠其他語系的專家學者來繼續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