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揚州北郊蜀崗之下,翠崗中學馬路對面,有一片空曠地帶,長滿荒草樹木,田野寬闊闃無人跡。它似乎刻意遠離城市的喧囂,堅守一份歷史的深邃,甚至以其荒蕪的形式,沉淀著一段遠去的、但依然震撼的隱秘故事。
這里原先是明清兩代揚州駐軍進行演武練兵的大教場。全面抗戰爆發前夕,國民政府未雨綢繆,在此修建起一座軍用機場,成為后來上海戰事的空中支援。而其備受矚目以及被歷史記憶的,則是1945年8月20日這天,一架“建國號”汪偽飛機從該機場凌空而起,北向而飛。這是一次經過秘密策劃的起義,當飛機降落延安機場后,一段歷史被改寫,中共領導的人民軍隊有了自己的第一架飛機。
南京邂逅與長興之行
1945年3月的一天,南京雞鳴寺,兩個人倏然相遇,彼此感嘆不已,緊緊擁抱,暢敘別情。
他們中一位名周致和,湖北黃陂人,國民黨航校第十期學員,1939年畢業后任中尉飛行員,參加空中對日作戰。1944年6月,周致和駕駛的飛機有翼受損,迫降岳陽,被日軍俘獲,關押漢口。汪偽陸軍部長葉蓬,想培植自己的勢力,便借同鄉關系將周致和保釋出來。此后,周致和到常州汪偽航校任少校飛行教官,后調南京“行政專機班”,任偽航空署中校飛行員。周致和痛恨汪偽政府的賣國求榮、為虎作倀,但又報國無門,只得暫時柄身于汪偽,心底卻一直向往光明。
另一位名黃哲夫,廣東南海人,常州航校少尉飛行員,是時任教官周致和的學員。他思想活躍,向往光明。1944年底,因“思想不良”之名被開除軍籍,由此脫離航校,輾轉南京雞鳴寺附近做小生意。
師徒分別既久,未料竟邂逅南京。他們隨即在雞鳴寺旁一家飯店小酌,暢抒胸臆,十分愜意。而就是在這一次的晤敘中,竟然談到了一個令他們自己都很震驚的話題:起義。因為兩人過去彼此了解,所以在三言兩語談了對時局看法后,黃哲夫便試探著對周致和說:“既然對國民黨和汪偽都非常失望,不如到延安去。”周致和聞之正中下懷,但仍裝著驚訝的樣子問:“怎么會有如此想法?”黃哲夫早就覺得周致和有正義感,故亦不再隱瞞真實想法,表明只有共產黨才有希望,唯有起義才是正道。
隨著交談日深,兩人形成共鳴并達成默契,要盡快聯系共產黨和新四軍,再議起義之事,目前這是兩人間的秘密,以后逐步爭取志同道合者共同舉事。兩人并進行分工,黃哲夫負責尋找共產黨和新四軍,周致和則繼續在空軍系統及航校暗地聯絡志同道合者。同時約定:保守秘密,保持聯系。
南京分手后,黃哲夫想方設法尋找共產黨和新四軍,但并不順利,兩個多月過去了,事情毫無進展。黃哲夫與周致和均十分焦急。
6月底的一天,事情突然出現轉機。周致和約見黃哲夫,告訴他:“我有一個從重慶回來的老同學叫秦傳家,他十分厭惡國民黨的黑暗腐敗,也想投奔共產黨,愿意和我們一起干,并稱他老家安徽宣城那兒有新四軍。我約他明天一起吃飯商談。”
次日,秦傳家如約而來。三人密商尋找新四軍事宜。秦傳家稱他的一些同鄉、同學在當地參加了新四軍,只要回到老家,就能找到新四軍。他還說:“我們老家宣城孫家埠公路邊有一個茶館,那里經常能見到新四軍游擊隊。”他們當即決定,黃哲夫隨秦傳家一同秘密前往安徽宣城尋找新四軍。
黃哲夫和秦傳家化裝成商人離開南京,取道蕪湖、宣城,直奔孫家埠的那個茶館。秦傳家操著當地口音,很自然地問茶館老板:“‘四哥’什么時候來呀?”“四哥”是當地群眾對新四軍的親切稱呼。
老板答應道:“應該快了。”果然不久,馬路對面走來幾個便衣游擊隊員。秦傳家對他們說:“我倆來自南京,有重要事情想見新四軍。”游擊隊員將信將疑地把他倆上上下下打量個遍,見其言辭懇切,似有大事,就將他們帶上山,見到了中共宣城縣委書記彭海濤。黃哲夫報告了汪偽航校相關人員準備起義的情況。彭海濤當即表示歡迎,并介紹了共產黨對起義人員的政策。但他說:“這是件大事,要向上級報告。”經商量,秦傳家因事先回南京,彭海濤派人護送黃哲夫去浙江長興新四軍蘇浙軍區。
這是一次關鍵性的行程。在天目山蘇浙軍區,黃哲夫見到了粟裕司令員、劉先勝參謀長、鐘期光主任。黃哲夫詳細向首長們介紹了汪偽空軍,以及一些飛行員、教官等向往共產黨,準備起義的情況。粟裕聞之十分高興地說:“歡迎你們起義。不過,這是一件大事,我馬上報告給軍部和延安黨中央。”粟裕向黃哲夫介紹了當前的戰場形勢,并說:“反攻即將到來,希望你們起義成功。”黃哲夫隨后留在蘇浙軍區等待答復。
兩日后,粟裕、劉先勝告知黃哲夫,黨中央已經復電指示:“待機而動,配合反攻。”劉先勝特別介紹了延安情況,說:“那里有一個飛機場,因為延安有個美軍觀察組,需要飛機送給養。定下起義后,你們可駕駛飛機,直飛延安。”
根據粟裕要求,黃哲夫以“于飛”化名保持聯系。因為,這時的汪偽常州航校已搬遷至揚州。故劉先勝將南京和揚州兩地聯絡點告知黃哲夫,有什么困難可隨時聯系,請他們協助。劉先勝特別讓黃哲夫轉告有關人員,要嚴格保密,待機而動。
揚州密商與金陵聚義
返回南京的黃哲夫立即聯系周致和,講了上述經過和新四軍領導人的指示。周致和為此十分興奮。因汪偽常州航校搬遷至揚州后更名為“中央航空教導總隊”,負責人是白景豐。所以,周致和考慮如何爭取白景豐參與起義。他對黃哲夫說:“你盡快到揚州與聯絡點接上關系,我爭取白景豐參加起義,并搞到飛機。”黃哲夫立刻前往揚州,在北郊的楊家廟,找到了作為聯絡點的茶館。茶館老板立即派人帶黃哲夫去見中共甘泉縣委書記兼甘泉支隊政委程明。
見到黃哲夫,程明熱情相迎,并說:“軍區早來電報,通報了你的情況,我一直在等你。”
黃哲夫將來意作了匯報,說:“我們正準備起義計劃,希望關鍵時候能得到你們的指示和幫助。”
程明說:“你們隨時可以聯系我們,城里有我們的人可以協助你們,希望你們組織更多的人和飛機來解放區。一定要與我們保持秘密聯系,溝通信息。”
從楊家廟回到揚州城,黃哲夫找到原航校的幾個要好同學,了解了揚州機場情況和白景豐的背景、住址。白景豐原為東北軍空軍中校教官,東北軍空軍并人國民黨空軍后,白景豐一度任蔣介石專機班主任。然而不久,由于老東北軍將士受到排擠打擊,白景豐被貶為保山飛機站站長。心灰意冷的白景豐轉投汪偽,1942年任航空訓練處上校處長,1945年1月任航空處少將主任。
既然來了,就要一試。黃哲夫以周致和介紹的名義找到白景豐。經過一番密談,白景豐爽然愿意參加起義,并且還介紹了常州航校飛行教官吉翔也可爭取。
由于白景豐身份特殊,可以掌控揚州機場、調動揚州機場的飛機。有了白景豐的加入,駕機起義則成為可能。
這次揚州之行,收獲甚大。黃哲夫對白景豐說:“我很快即回南京,將在南京與周致和等你們一起相商起義細節。”他們握手辭別,相約南京見。
南京珠江路是一個異常熱鬧的商圈,街市繁華,店鋪櫛比,其中珠江飯店為招牌老店。7月底的一天,在珠江飯店二樓的一個包間,6人接踵而至,依次落座。他們是周致和、黃哲夫、秦傳家、白景豐、吉翔與何健生。
何健生為汪偽常州航校中校飛行教官、航校教務主任兼警衛營營長,是周致和故交和起義的早起醞釀者。他曾在一次駕機轟炸日軍機場戰斗中,飛機被日軍高射炮擊中,跳傘后被日軍俘虜。1943年被移交汪偽政府,后被迫加入汪偽空軍。
珠江飯店,是一次非同尋常的秘密聚會。6位向往光明的汪偽空軍人員在為駕機起義進行最后謀劃。
黃哲夫介紹了尋找共產黨的經過,傳達了粟裕司令員的指示、中共中央的復電和程明的具體意見。接著便是討論細節。關于起義地點,南京和揚州同時進入備選方案。比較之下,揚州西郊機場日偽控制較松,便于行動。更重要的是白景豐為該機場負責人,便于掌控局面。故眾人決定揚州作為首選。
汪偽政府有“建國號”和“淮海號”、“和平號”3架專機,均為40年代的日產雙發動機運輸機,裝油多且續航時間長,適合遠距離飛行。他們設計了一個方案:謊稱用飛機到上海做黃金生意,行賄空管人員搞到飛機。當時“國府”專機停放在南京明故宮機場,由日本航空公司代管。決定由周致和負責搞飛機,但需要一個日語講得好、且可靠的飛行員來協助他。黃哲夫便推薦了原航校同伴好友、偽空軍少尉飛行員趙乃強。黃哲夫還負責與揚州的中共聯絡站保持聯系。
起義計劃在有條不紊謀劃,可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峰回路轉與北飛起義
然而,當一切在緊鑼密鼓進行時,情況突然生變。日本宣布投降,汪偽中央空軍學校隨后貼出布告:“師生員工集中在校內,等待接收,機場飛機一律不準開動。”
眼看起義計劃就要擱置,眾人正焦急之時,竟然又峰回路轉。
8月18日,周致和接到命令護送汪偽陸軍部部長、湖北省主席葉蓬從南京回武漢,指定飛機恰好是停在南京故宮機場的汪精衛專機“建國號”。真是天賜良機,絕不能錯過。周致和安排趙乃強到南京明故宮機場給“建國號”加油和檢查飛機。由于趙乃強懂日語,又是奉偽軍委會的命令,因此機場的日本人打電話核實了一下,便照辦了。19日上午,周致和、趙乃強二人駕駛“建國號”專機將葉蓬一行送至武漢后,并未返回南京,而是飛到揚州機場。周致和對趙乃強說:明天一起走,并約定了時間。周致和并沒說明天去哪里,但趙乃強心知肚明。
周致和一到揚州即趕往白景豐家,其妻告知白景豐已被調到南京待命。而黃哲夫此時已去揚州郊外的楊家廟聯絡站。情況緊急,必須趕緊決斷。周致和隨即又找到何健生,兩人商議后決定:明天即起義,駕駛“建國號”直飛延安。由于來不及集體匯合,故決定起義人員分兩批走。周致和駕機率揚州起義人員從空中先行。在南京的白景豐、吉翔等人,則選擇從陸路離開南京。
當晚,周致和派人與黃哲夫取得了聯系,并告知決定。黃哲夫趕緊將周致和已搞到飛機,并于20日起義飛往延安的消息向程明作了匯報,請程明通過蘇浙軍區向延安發報:“日內有飛機往延安,萬勿誤為敵機!”電報迅速發至延安。
盡可能多的人員參加起義,一直是周致和的愿望,經過做工作,在揚州機場的飛行員管序東成為起義中的一員。“建國號”停留在揚州機場需要加油,但白景豐時在南京,一名副總隊長控制了加油權。周致和給此人送了金條,并稱飛上海倒騰一批香煙,還會有紅利相送。見錢眼開的副總隊長,拍著胸口表示“鼎力幫忙”。“建國號”隨即加滿了油。
當晚,何健生、管序東來到周致和住處,一起面對地圖研究飛行路線。周致和用紅筆在地圖上醒目標注:從揚州起飛,經開封、潼關,然后轉折北上延安。
3人默默相視,沒有更多語言,只待明日一飛沖天。
20日晨,何健生來到周致和房間,見周致和與管序東已做好出發準備,他隨與二人緊緊握手告別,并輕聲說:“一切順利,我們那邊見。”根據計劃,何健生將留下來處理一些善后事宜,并且聯系南京的起義者,然后選擇陸路撤離。
周致和與管序東各乘一輛黃包車,趕往揚州西郊機場。趙乃強已在飛機上等候。在飛機即將發動時,周致和故意大聲地對地勤說:“誰和我一道去上海做生意啊?”一旁的機械士沈時槐、黃文星心有靈犀,回答說:“我去!我去!”便登上了飛機。讓地勤、維護人員參加起義,也是周致和的精心安排。他知道,如果沒有地勤、維護人員,飛機到延安后的正常使用、維護就得不到保障。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慢慢滑行,有一人從跑道旁的草叢中跳出來,跑向飛機,他便是預先安排好的黃哲夫。周致和一把將黃哲夫拉進機艙。
飛機滑動,加速,伴隨著轟鳴聲騰空而起,直插云天,展翅北飛。當天,云海茫茫,成了空中保護傘。近4個小時飛行,終于看到了綿延起伏的黃土高原,看到了標志性的延安寶塔。
當“建國號”在延安機場落地的那一刻,機上起義人員難以抑制興奮之情,他們夢寐以求的計劃終于實現了,從此將開啟一個全新的人生。
晚上,八路軍總司令部宴請了“建國號”機組人員。他們分別是:周致和、黃哲夫、趙乃強、管序東、黃文星、沈時槐。朱德總司令、葉劍英參謀長及羅瑞卿等領導出席了招待會。他們與起義人員一一熱情握手。朱德說:“我代表黨中央和八路軍總部歡迎你們起義來延安。”葉劍英參謀長說:“毛主席知道你們到延安,很高興。你們的飛機是8月20日飛到延安的,經研究,這架飛機今后就命名為“八二〇號”飛機。從此,人民軍隊有了自己的第一架飛機。后來毛澤東、周恩來前往重慶談判時,乘坐的就是這架飛機。
當空中起義捷報傳來時,地面起義亦在加緊進行。8月22日,何健生夫婦與子女、吉翔、機械師陳靜山夫婦一行從揚州出城,進入北郊的解放區楊家廟。白景豐夫婦一行10余人則在8月底到達淮南黃花塘新四軍軍部。秦傳家稍遲于10月間進入解放區。
震驚中外的汪偽“建國號”起義由此圓滿面上句號。
作者系鹽城市新四軍研究會副會長
責任編輯:吉穎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