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戀》之許包野與葉雁蘋（上）

1949年的秋天，廣東澄海解放了。

葉雁蘋盼著丈夫歸來的心情更加迫切。每天晨起，她坐在鏡子前仔細地打扮自己，想象著丈夫如18年前的那個晚上一樣，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她的丈夫許鴻藻自1932年初離家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葉雁蘋已經等了近18年。她想，全國已經解放了，丈夫也應該回來了。就這樣，一天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一年過去了，丈夫始終沒有回來。再也不能等了，于是，她拿起筆給廣東省及中央有關部門寫信，詢問丈夫許鴻藻的下落。大部分信件如泥牛入海無消息。既然信沒有用，那就親自去找，去省城，去京城，還是沒有找到丈夫，連個線索都沒有找到。這一找就是32年。她感到絕望，既然生不見人，那就是不在世上了。如果真的不在人世，那也應該有個說法啊，起碼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哪里。既然沒有尋找到丈夫的死亡信息，那一定還活著，在國內或是國外，活著就能找到。

20世紀80年代初，垂暮之年的葉雁蘋老人感覺自己的生命之火將要熄滅，又開始焦急地尋找丈夫，她很固執地想，一定要在自己死前見到丈夫，或者知道丈夫的下落。她拿起筆，寫信給廣東澄海黨史辦，黨史辦離家不遠，她又上門去尋找。

多方奔波 終有眉目

1982年的冬天過去春天到來，廣東澄海變得暖和起來，但春雨綿綿不絕，下了幾天也不停。這天雨止，東方露出了太陽，一會兒工夫春陽就灑滿大地，暖洋洋的。縣委黨史辦的工作人員一早剛進門不久，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媽媽就跟著進來了。工作人員很吃驚，趕緊站起來問：“老媽媽，這么早您找誰啊？”老媽媽顯得很疲憊，小聲地說：“小同志，我找我丈夫。”工作人員奇怪地問：“老媽媽，我們這兒是黨史辦，找人要去公安局啊。”老媽媽又說：“我去過公安局，他們說我丈夫不歸他們管，讓我到你們這兒來。”工作人員給她倒了一杯水，安慰地說：“老媽媽，您還是找錯地方了，您丈夫也不歸我們管。”老媽媽一下子哽咽了：“天一亮，我就出來了，一路打聽，好不容易找到你們這兒了，怎么又說不歸你們管呢？”她又自言自語地說：“鴻藻離家50年零3個月了，從解放那會兒，我就在找他，這些日子我常夢見他回來了。小同志，你說，他是不是已經回來了，找不著家了？”工作人員嘆了口氣說：“老媽媽，您請坐，先喝口水再說。”老媽媽自顧自地說：“以前我的腿腳很好，為了尋找鴻藻，我跑了許多地方，現在，我的腿腳已經走不動了，再找不到鴻藻，我怕今生再也見不到他了。”說著又抽泣了起來。工作人員說：“老媽媽，您不要哭，先聽我說，我們這兒是黨史辦，不是找人的地方，要不，您告訴我您叫什么名字，您丈夫叫什么名字，我幫您給公安局打個電話。”“我原來叫葉巧珍，后來丈夫給我改名為葉雁蘋，我丈夫叫許鴻藻，與我同庚，今年也83歲了，我去過公安局，他們那找不到我丈夫，讓我到你們這兒來找。”“是公安局讓您來我們這兒找的？老人家，您是不是聽錯了？”“我沒聽錯，是他們讓我來的，我找丈夫找了幾十年了，已經走不動了，你們一定要幫我找到丈夫，一個大活人，怎么就不見了呢。”“老人家，您慢慢說，您丈夫是哪里人？哪一年出生的？我來記下。”“我丈夫叫許鴻藻，1900年5月31日出生在泰國，我公公是個開明的華僑商人。7歲那年，鴻藻隨公婆回到老家澄海冠隴鄉讀書。17歲那年，鴻藻的嫡娘去世，我作為孝婦就進了許家的門。那時，鴻藻家很富有，我們家窮，我也沒讀過書，我知道，鴻藻對這段包辦婚姻是不滿的，是我誤了鴻藻呀。”老人自顧自地說著，說得很快也很順，跟一個孩子背一段書一樣，也許這話老人說了許多遍，說著說著老人又抽泣起來。工作人員問：“什么叫‘孝婦’啊？”

60多年前的那場婚禮在83歲的葉雁蘋腦海里又一次浮現了。

許鴻藻17歲那年，他的嫡娘去世了。許父定，要在許鴻藻的嫡娘未出殯前把兒子的未婚妻娶進門。當地的人們不叫這樣的新媳婦為“新娘”，而叫“孝婦”。“孝婦”不能像其他新娘那樣穿紅戴綠，她們只能穿著素服，過了中午新媳婦才能進門，進門之前要探問死去的婆婆是否“安康”；進門后，先到大廳與死去的婆婆行孝婦禮，行完禮后披麻戴孝，守靈祭奠。

對于一個女孩來說，結婚是終身大事，喜事。可對于葉雁蘋來說，婚禮等于葬禮，這讓她壓抑而痛苦。守靈祭奠結束，葉雁蘋與丈夫許鴻藻有一個對話，葉雁蘋記憶猶新。許鴻藻：“哎，你叫葉巧珍，葉，葉，讓你受委屈了，是我們家對不住你。其實，你我的這段婚姻是不道德的，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解除婚姻。”葉雁蘋低泣道：“不，不，你不能不要我，我這樣回去是不能見人的。”許鴻藻又說：“這種婚姻對我不公，對你也不公，我們的終身大事應該由我們自己選擇才是啊。這種完全不理會男女個人意見的婚姻是專制的，是破壞感情的。”葉雁蘋說：“你說的這些話我不懂，但婚姻大事應該聽從父母。”許鴻藻說：“你沒讀過書，你不懂的，如今提倡法制婚姻替代禮法婚姻。這種包辦婚姻注定不會美滿的。”葉雁蘋說：“是我的錯。”許鴻藻憤恨地說：“這種錯誤是誰之咎，是宗法制度社會的錯。只可恨我無能為力，任人擺布。我要留洋，我一定要留洋，有機會要去國外尋找改造這個不合理社會的良方。”葉雁蘋仍哭泣著說：“我只望你可以自由，免致日后被我所誤。”

葉雁蘋抬起頭來跟工作人員說，這段封建包辦的婚姻是鴻藻出國留學的原因之一。

工作人員驚訝道：“您丈夫是留學生？您能說說他的經歷嗎？”葉雁蘋告訴工作人員，他的丈夫許鴻藻隨父母回到家鄉廣東省澄海縣冠隴鄉后，先讀私塾，后就讀于澄海縣立鳳山小學，再進入澄海縣中學。許鴻藻雖然不滿意這段包辦婚姻，可對她還是很好，教她識字。不久，他們有了一個兒子，許鴻藻給兒子取名為適歐。從兒子的名字可以看出，許鴻藻希望自己能適應歐洲生活。因為這一年，也就是1919年，許鴻藻報考的華法教育會組織留法勤工儉學，他以優異的成績被錄取，接到了去法國里昂大學學習的通知。

1920年的春天，20歲的許鴻藻告別家鄉與親人前往歐洲，葉雁蘋抱著他們的兒子適歐送丈夫來到碼頭，她帶著哭腔囑咐丈夫：“鴻藻，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家里的一切都有我呢，爸爸那里由我來照顧，你就放心地讀書吧。”許鴻藻不忍看到妻子難過，抱過兒子說：“我放心的，你在家多識字，去念書，我每月給你一封信，你回信時能寫多少就寫多少，家里就辛苦你了。”然后又跟兒子說，“我走了，適歐，跟爸爸再見。”說完把兒子遞給雁蘋，自語道：“鴻雁相通，藻相依。”葉雁蘋哭泣著跟著說：“鴻雁相通，藻相依。”

汽笛一聲長鳴，郵船要啟航了。

許鴻藻拎著行李箱，踏上郵船，放好行李，回頭凝望著故鄉與妻兒。送行的人群中葉雁蘋抱著兒子站在碼頭，一直看著郵船漸行漸遠，直到郵船在江面上消失。葉雁蘋的心也隨著丈夫走了，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

工作人員問：“您丈夫出國后經常寫信回來嗎？”葉雁蘋說：“每個月都寫信回來的，我知道他在國外的情況。朱德他老人家已經走了，鄧小平主席還在，你幫我給鄧主席寫封信，他知道鴻藻在哪兒。”工作人員說：“老媽媽，您先喝口水，一會兒我送您去醫院。”葉雁蘋還是自說自話：“鄧主席一定還記得鴻藻，他們在法國就認識了，后來鄧主席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時，鴻藻在那教書。如果朱德活著就好了，他老人家知道鴻藻在哪兒，他倆是好朋友，朱德還是鴻藻的入黨介紹人呢。”工作人員詫異地說：“老媽媽，您慢慢說，慢慢說，您說的朱德，是哪個朱德？”葉雁蘋說：“朱總司令啊，井岡山‘朱毛’的那個朱德，他是鴻藻的好朋友。”工作人員低聲說：“老媽媽，這可不能亂說，亂說會犯錯誤的。”葉雁蘋大起聲音道：“我沒有亂說，是鴻藻告訴我的，我家里還有他們合影的照片呢。”“啊！您家里還有照片？這張照片很重要，如果有這張照片就能找到您丈夫了。

葉雁蘋聽到這話，那張滿是滄桑的臉變得精神起來，接過工作人員的話：“真的嗎？如果有這張照片就能找到鴻藻了！終于能找到他了。我這就回去，過幾天再來，把照片帶來。”

尋求線索 真相大白

葉雁蘋第二次來到澄海縣委黨史辦。

一進門，她就對著工作人員說：“帶來了，帶來了，照片帶來了。”老人翻著她的布包，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說道：“就是這張照片。”“啊！朱德，是朱德，前排有邊第四的這位就是朱德，年輕時的朱德。”“小同志，你看，前排的這個人就是朱德，后排有邊第二個穿西裝寬額頭高鼻梁的這個人就是我丈夫。”工作人員嚴肅地問：“老媽媽，這張照片哪來的？什么時候照的？”“是鴻藻從國外帶回來的，他告訴我，這張照片是1923年10月10日那天拍的，我一直記得這個日子，我把這張照片與我的首飾藏在一起，整整50年了。”“老媽媽，您快坐下，喝口水，喝口熱水。您這下找對地方了，您丈夫是應該到我們這兒來找。”“就是嘛，你還說我找錯地方呢。”“老媽媽，您沒找錯地方。”

看到葉雁蘋帶來的這張照片，黨史辦的工作人員意識到，他們縣可能要出一位大人物。老人又回憶了一些往事，說許鴻藻后來又去了蘇聯，在那里工作了5年，九一八事變后回國，在家住了12天，聽說弟弟許澤藻在廈門從事革命工作，就去了廈門。

工作人員安慰了葉雁蘋，讓她回家等消息，找許鴻藻的事就交給他們了。

工作人員開始南下北上尋找許鴻藻的活動線索，但找到的幾位老同志并沒有聽說過當年的地下工作者中有個叫許鴻藻的同志。

工作人員就從許澤藻這邊開始尋找。據當地老同志回憶，他們從事地下黨工作時沒聽說過許鴻藻，但知道有個許澤藻。許澤藻在家鄉參加過農運，曾任中共廈門市委宣傳部長。通過這個線索，知情人士回憶出20世紀30年代中共廈門市委有“大許”與“小許”，兩兄弟任過中共廈門中心市委書記。大許叫許包野，小許叫許依華，是廣東汕頭人。根據葉雁蘋的述說，似乎許包野和許依華就是許鴻藻與許澤藻兩兄弟。當年做地下黨工作的人都有幾個化名，但工作人員還不能肯定。

再往下調查，線索越來越清晰，許澤藻在泉州當過特委書記，當時他的化名就叫許依華。既然許澤藻就是許依華，那許鴻藻就是許包野了。肯定了許鴻藻就是許包野，那就尋找許包野的蹤跡。許包野當過廈門中心市委書記，當年廈門中心市委的機要秘書是謝飛，那就去采訪謝飛。謝飛是走完長征全程的30位女紅軍之一，曾是劉少奇的夫人，此時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的負責人。工作人員前去拜訪謝飛。據謝飛回憶，許包野當年是廈門中心市委書記，對閩南和廈門革命事業有很大貢獻，20歲到歐洲留學，獲博士學位，1923年在德國由朱德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參加中共旅歐支部。他回國后在廈門中心市委工作，后來，前往上海擔任中共江蘇省委書記，是在中共河南省委書記任上被叛徒出賣而被捕，在南京監獄犧牲的。謝飛的這個說法正好與葉雁蘋的述說吻合。

根據調查的情況，許包野，也就是葉雁蘋的丈夫許鴻藻的革命活動軌跡清晰起來。

異國留學 追求真理

1920年的春天，許包野告別妻兒，轉道香港的碼頭踏上了另一艘郵船。郵船經香港、西貢、新加坡后，穿越馬六甲海峽，橫渡印度洋，又經非洲人紅海，再經蘇伊士運河、塞得港進入地中海。40天后終于抵達了法國馬賽。初到巴黎，許包野被盧浮宮、凱旋門、埃菲爾鐵塔及塞納河的風景驚艷到了，但他知道，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革命的發源地就在巴黎；世界上第一個無產階級政權巴黎公社也誕生在巴黎；《國際歌》的旋律也從這里響起，傳向世界。能在法國留學，許包野熱血沸騰。不久，他前往法國東南部的里昂大學學習哲學與法律。

第一次世界大戰使法國的經濟嚴重下滑，失業潮席卷全國，也影響到了留學生，到1921年初，失業的留學生已有1300余人，占當時留學生總數的80%。學生們生活無著，有的學生自殺，有的學生精神失常。中國學生在華法教育會的安排下，進人工廠“勤工”，周恩來、聶榮臻等人曾在巴黎西郊的汽車廠做工；趙世炎、鄧小平、陳毅等人也在法國南部的鋼鐵廠當過工人。和這些學生相比，許包野是官費生，又出生于華僑家庭，家里不時給他寄錢，他在經濟上比較寬裕，此時，中國留學生中的蔡和森、趙世炎、周恩來等人認識到在法國建立一個嚴密的有戰斗力的共產主義組織非常有必要。于是，1922年6月，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簡稱“少共”）在巴黎成立。這年年底，參加“少共”的共產黨員組成了中國共產黨旅歐支部，領導留法學生斗爭，并為中國革命和建設培養了一大批優秀黨員。此時，許包野已經轉學到了德國哥廷根市格奧爾格·奧古斯特大學，但法國的這些中國共產黨員對他影響很大。

葉雁蘋對黨史部門的工作人員說：“記得1921年的秋天，鴻藻從法國寄回一封長信告訴我，德國的生活費用比法國少一半，他要轉到德國留學，公公給他寄去了2000大洋。他從法國里昂轉到德國的哥廷根。到了德國后，他寄給我的信中說，在德國哥廷根的奧古斯特大學繼續學習哲學與軍事學，就是在那里他認識了朱德。”在轉入德國之前，許包野已受到法國社會主義思潮的影響和熏陶。德國是馬克思的故鄉，這里有著西方眾多先哲大家的傳世作品與介紹馬克思主義的書籍。許包野手不釋卷地閱讀這些經典哲學著作及馬克思主義書籍，一邊閱讀一邊思考怎樣改變積貧積弱的中國社會，之后他開始參加一些進步組織的活動，尋求救國之路。

1923年秋天的一個晚上，哥廷根中國留德學生會組織了一個晚會，晚會迎來了一批新到的中國留學生，那位年齡稍長，舉止穩重，話語很少的人就是朱德。許包野與朱德就是在這次晚會上相識，兩人一見如故。

與朱德的相識改變了許包野的一生。

朱德經周恩來和張申府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后，周恩來囑咐朱德對外不能公開他的共產黨員身份，以中國國民黨黨員身份在中國留德學生中開展工作。朱德與孫炳文擔任中國國民黨駐德支部的領導職務后，教育團結一大批國民黨左派分子和進步學生加入到革命陣營中。在朱德的介紹下，1923年底的一天，許包野跟著朱德舉起了有手，用低沉而有力的聲音宣誓：“努力革命，犧牲個人。服從組織，階級斗爭。嚴守秘密，永不叛黨。”朱德放下有手，緊緊握著許包野的手說：“祝賀你，包野同志！你要永遠記住，今天是你新的生命，政治生命剛剛開始。”許包野非常激動，一種無比崇高的情感在他心中激蕩，他看著朱德的眼睛說：“朱德大哥……不，朱德同志，從此，我就跟著黨跟著您為共產主義奮斗終身，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

許包野加入了共產黨，成為旅歐支部的一名先鋒戰士。

鴻雁相通，藻相依

葉雁蘋說：“鴻藻在給公公的信中多次表達對自己婚姻的不滿，在一封信中寫道：‘我和雁蘋本是一個不美滿的結婚，這種錯誤是誰之咎，我現在已無可怨尤，只可恨我當年太愚蠢，鄙陋，太任人擺布了，到了現在已經無可回首了。’他在給我的信中寫道：‘我和爾已相隔三萬里，我的留學期不知再多若干年，實際上我們既不能成為夫妻，為什么必要死守著生寡呢，所以倒不如離婚的爽快。’”他的這些想法是不被親人理解的，他的父親覺得葉雁蘋這個媳婦賢惠，是個好兒媳，不許他們離婚，于是，回信把兒子罵了一頓。葉雁蘋看到信更是傷心到絕望，但她替丈夫著想，在回信中寫道：“我只望爾可以自由，免致日后被我所誤。”

接到父親與妻子的信，許包野也能理解父親與妻子，覺得自己有些草率，便讓妻子多讀書多識字多給他寫信，夫妻兩人能在通信中交流，增加彼此的感情。他在一封信中對妻子說：“我們不愿意離婚，你要守著生寡，保持著名分上的夫妻，但守著這種名分上的夫妻是干燥無味的，因為我們那種實際的夫妻既不能存在，所以不得不找出一個‘月月通信’的精神夫妻來代替，才覺得有味，爾試想，我若數月不通信給你，爾等著我的信，心里覺得如何？沒有接到我的信心理也正和我沒有接到爾的信心理一樣，所以爾沒有寫信給我的薄幸也正和我沒有寫信給爾的薄幸一樣，所以無論如何，這月月通信的條件是我倆所應該必要的。”

從許包野給葉雁蘋的信中我們可以看出，他提出與妻子離婚是出于理性與人性，為自己著想的同時也是為葉雁蘋著想。此時，他已接受西方的文明教育，年輕人自由戀愛是理所當然的，再說兩人長期分居，國內傳統婚姻制度只為傳宗接代的需要而存在，這也是泯滅人性的。當他的想法遭到父親與妻子的反對時，他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囑咐妻子多通信交流。此后，他在給妻子的信中寫些“小知識”幫助妻子學習。葉雁蘋也很爭氣，從大字不識幾個到后來能與丈夫通信交流。當然思想差異是必然的，畢竟兩人的生活環境不一樣，兩人的思想與文化水平也有天壤之別。就這樣，一個沒有再娶，一個沒有再嫁，而是如家鄉碼頭分別時說的“鴻雁相通，藻相依”那樣。

在后來的通信中，許包野給妻子講國外的所見所聞，給妻子講男女平權，給妻子講女子與男子一樣可以學習工作。從丈夫的字里行間中，妻子能感覺到丈夫的用心良苦。許包野在給父親的信中，希望父親讓葉雁蘋去省城讀書，“希望大人準許兒之請求，答應兒媳到省城讀書，家務事可托妹妹或他人擔任，至于兒媳讀書的學費，大人若能擔任，則固兒及兒媳之幸，若大人不能擔任，則兒當自謀其他的辦法。”葉雁蘋知道丈夫的信中內容后，很感動，她認為這是丈夫對自己的愛。許父的觀念陳舊，也不愿出錢讓兒媳出去讀書，許包野多次爭取，他給父親的信中說：“兒自來有所請求于大人者，大人總是準許，唯此次為媳婦請求讀書事，大人只是始終不許”“我們潮汕有句俗語‘夫妻本是同林鳥’，現在便要拿這個‘鳥’字來說了，既要說夫妻是同林鳥，那么這兩只鳥必定要雙雙會飛的，假如一只鳥會飛，另一只鳥不能飛，則能飛的必定受不能飛的所拖累，或者不能飛的必定受能飛的所拋棄，這當然是事理。所以雁蘋不讀書，則必無知識，她無知識，則必為我所累。這時候，正如一只會飛的鳥背了一只不能飛的鳥在背上，爾想他怎么能飛的動呢？這豈不是很不幸的事嗎？這就是我之所以要雁蘋讀書的一個原因。”“兒實為一生謀完全之幸福，實為家庭團圓美滿。”

從這些信的內容可以看出一個兒子對父親的苦口婆心，也能看出來一個丈夫對妻子的用心。可父親始終不答應出錢給兒媳讀書。許包野無奈，只能從族兄處借錢給妻子，讓她去讀書。這個舉動讓他的父親無法接受，他不出錢給兒媳外出讀書，并不完全是錢的事，“女子無才便是德”已經深入他的腦中。于是，父親在給兒子的信中，指責兒子“并言榮基幫助，以此載德，如此，爾說父親有何面目可對人談論乎？”還大罵兒子“無臉”“可恥”。父親去世后，許包野還是堅持讓妻子去讀書，他在信中說：“我在兩月前，已有接續運動爾求學的計劃，但有種種原因，阻我還未進行，這次英輝來信，正合我心，但照現在的情勢看起來，觀榮兄來信所說的話，我即刻修書囑輝弟，代麗仙返校，并囑麗仙與輝弟磋商升學一事，學費一事，我當擔，秋季能人學更好。”

我們來欣賞一下20世紀20年代一個洋博士寫給不識字的妻子的信。從中可以看出許包野對妻子的情與愛。

我這封信給你接到的時候，或者你已經入校，所以我對爾求學的計劃，現在不必談了，但還有幾件重要的事要在信里說，（一）爾求學的學費大部分還賴著我的留學津貼，我的留學津貼費少，不知后來又如何進行，我記得還有兩三次寫信問細叔，但不知為何先生沒有一點復音，本來照細叔的意思，在他當時給我的信中，并不知道在我的家庭中并不是有錢的，我們的讀書，是我們的爹用盡全力應付的，他這也各人有各人的意見，我也不配說這些是非，但現在阿爹死了，爾又要讀書，所以我要請爾注意，爾可向族人領取，領取不出，可寫信來知，我當自尋方法對付。（二）適歐小兒，我說以為照英輝的計劃，送進幼稚園為佳，因為幼稚園無論怎么樣不善，總是比舊家庭開通些。（三）家庭一切應酬事，一概謝絕，因為至親的親友用不著應酬，而自然親密。普通親友，雖講究應酬，也是無益，現在的世界，張開眼四周就充滿了勢利，雖家庭骨肉，尚且如此，何況其他，所以我們現在只管顧自己好了。（四）祖宗祭祀，也都廢棄，注意我說這些，并不是因為我認為祖宗的祭祀費事，不過是儒家的一種宗教作用，沒有什么實際，所以我就主張廢棄，這些話說來也長，恕我不說，但我應該說明，我并不是“食教”而且反對“食教”。（五）若有機會，拍一張影像寄來，以解相思。（六）談讀書之法，只求自己，但最好尤須有人指導，譬如走路，假若你只身去汕頭，有人給爾指導，從某處到某處，那走路的功夫還是爾自己去奮斗的。讀書也是這樣的，譬如當今中國的書很多，要叫爾先看哪一部吶？我想爾自己定不知道。這時候爾去問了一位老先生，他必叫爾去讀《三字經》，或是那“學而時習之”的《論語》，都是哲學的書，爾就上了他們的當，就是盲人騎瞎馬了。因為這兩本書，尤其是《論語》，都是哲學的書，爾讀了不但覺得無味，而且也難得益，不要說爾，就是那些老先生們，對于《論語》一書，也覺得莫名其妙。我相信只有我才能做爾的引導，我現在要叫爾先看一部書，這部書是《西游記》，我為什么要叫你先看這部《西游記》？這是因為他談自由而容易看，并且也是一部很著名的奇書，爾看了不但覺得有興味，而且易得益。我尤記得我當時在家的時候，爾看了一回或數回，便班門弄斧的走來我面前說，讀給我聽，我當時倒沒有注意，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有趣，可惜爾現在不能在我面前說給我聽了，這部《西游記》我一星期左右，或七八天就可以看完，我現在限爾二月看完，看了之后，通信來知，我當介紹第二部給爾觀看，照這樣計劃做下去，我敢決定，爾將來一定有學識，好在爾還答應我每月通信，我們便將這些通信，作為討論學問的利器也倒合宜。

這是一百年前的一封家書，信中，許包野給妻子做了讀書計劃，百年后的我們看了此信也有所啟發。他還讓妻子拍張照片寄給他，以解相思之苦。此時，他們的兒子適歐還沒有夭折。

葉雁蘋每次收到丈夫的信都如獲至寶，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掉一個字。然后她給丈夫回信，告訴丈夫家鄉的趣聞、家里的事、兒子情況及自己的讀書進展等。許包野收到妻子的信后，也會讀數遍，然后用鉛筆將妻子的錯字改過來，回信時告訴妻子上封信錯在哪里，我們再來看看這封信：

河海不擇細流，故能成其大。天下事總是積小成多的，求學之道，也是這樣。我現在要介紹一些知識給爾，但這種知識是最普通的最平常的，是人人所應該知道的，我想爾也或已知道，但我又要和爾介紹出來，我想這種常識，簡直當不起知識的尊號，所以我就叫它作小知識。但“大”是由“小”積成的，所以只要我們常常保有這個小知識，將來積多起來，或許也會成為大知識。今天我們講“我”“爾”“他”這三個人稱的代名詞，在我們中國的用法，古往今來有許多不同的地方，現在分別來說。

（一）古昔的用法，除我、爾、他這三個字外，還有許多字可以通用，如

（1）我——吾、予、余、仆、朕

（2）爾——汝、女、子、而、若、君

（3）他——其、之、渠、彼

現在舉幾個例子吧。

（1）我有圣人之道（莊子），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孟子），“予及女皆亡”即是“我和爾一起死”的意思；“仆今者，兵衰力弱”（桂王致吳三桂書），“仆今者”即“我現在”之意；“朕躬有罪（書經），朕即是我，躬即是身，所以，“朕躬有罪”，即是“我身有罪”的意思。

（2）“子非其人也”（莊子），即是“爾不是這種人”之意；“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莊子），其意卻是“我現在正經說話了，但爾不知道我所說的話，是果真我所說的話吶還是我沒有說的話”。

（3）“聽其言而觀其行”（論語），即是“聽他的話，看他的行為”的意思：“彼亦人也，我亦人也”即是“他也是人，我也是人”的意思。

（二）現今的用法

現在的用法，除我爾他之外，其余的字都不用了，但是“他”字之外還生出兩個字，這是應該注意的，解釋為下：

（1）我

（2）爾（或是你）

（3）他——指男性；她——指女性，有時也作（伊）；它——指其他一切，中性。

現在試舉幾個例子

（1）“我現在叫爾先看一部《西游記》，因為它是一部有名的奇書。”在這個例子中應該注意的是這個“它”字，“它”代表《西游記》。

（2）“呵！麗仙變了，她為什么能說出這些話吶？”這個“她”字代表“麗仙”，因為麗仙是個女子，若是說：“呵，鴻藻變了”那就應該用為“他為什么能說出這些話吶？”

（3）“我的母親，她現在在世；我的父親，他已死去了；我的兄弟，他們現在也無讀書！”或者：“我母親，伊現在在世”，現在將現今的用法，試做一表，使爾易于明白：

（1）我——我和爾就是我們（多數的）。

（2）爾（或你）——爾和他是爾們，他和他是他們。

（3）他——例如鴻藻，他在德國。

她——例雁蘋，她在中國。

它——《西游記》，它是一部有名的奇書。

這大概可以明白了，現在來說點別的。

之所以引用這封信，是想讓大家看看一個洋博士對不識字的妻子是怎樣的耐心和細心，如同教一個不識字的孩子，而且是越洋的書面講課。他對她的感情可謂“躍然紙上”。從這封枯燥乏味的信中，我們還看出許包野是一位書生氣十足的丈夫。

許包野去歐洲幾年后，家里因缺醫少藥，他們的兒子適歐死了。那些天，葉雁蘋度日如年，去信告訴丈夫，可許包野久久沒給她回信，這使她更加痛苦。幾個月后，葉雁蘋終于收到了丈夫的來信。許包野在信中說：

接到你的信，已經有數月了，一直未復信，不是懶惰，是我一刻也靜不下來，滿腦子都是我兒適歐的咿咿呀呀。我知道，你比我更苦痛，事已如此，你也要看開些，還是去讀書吧。這封信寫到這里，正好又接到你的來信，真好！我相信世上的人，像我這樣的，總是該罵的，不罵不會醒悟。所以你這次把我罵了一頓，我的心里真覺得非常之甜蜜，可惜我不在你身邊，不然，我將讓你打幾下，給你出出氣，那時我的心里會覺得格外爽快。你罵我的話，本來沒有道理，不過沒有道理，才是大道理。你罵我最精彩的那段話，我把它當白話詩一樣的讀，當歌曲一般的唱，請你靜心傾聽呵，我現在又要唱了，鴻兄呀！我現在已無寄信給你，算將也有數月了，但你也是一樣的無寄信給我，這是兩相都懶惰了。我數月前寄你兩封信，現在有無收著呢？我敢斷定你是收到了，我看你是不肯復我是真呵。但是，你若不肯回信給我，你也該寫有一字與我說明，叫我從今后勿再與你通信，不應該信接了凈凈不回的。鴻兄呀！自你兒適歐沒了后，我度日如年，奴家日夜懸掛的就是你了。雁蘋，我兒沒了，我只有一條路走了，我將堅定地走上這條光明之路。

葉雁蘋收到丈夫這封信是多么的快樂啊。她知道，許包野說的“這條光明之路”就是尋求救國之道。

（未完待續）

作者單位：鐵軍雜志社

責任編輯：宋慧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