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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河流

2024-09-05 00:00:00李達偉
長江文藝 2024年7期

1

金盞河,蒼山西坡的一條河流。金盞河流經金盞村的三廠局,再流經金盞村委會后,匯入暫時渾濁的漾濞江。金盞河的清澈與漾濞江的渾濁,對比強烈。這個冬天在蒼山中見到的河流,都清澈見底,河流清洗過的石頭上的圖案清晰可見,藍色墮入河流中一般。當我從鐵匠鋪的窗子往河流望時,見到的是漾濞江。雨季,我也曾多次出現(xiàn)在漾濞江邊。河流滾滾向前,它的渾濁和我此刻見到的很相似。有那么一刻,我竟有種錯覺,我面對的不是一條季節(jié)性的河流,是一條以渾濁為真實的河流。當我們離開鐵匠鋪離開漾濞江沿著金盞河往上時,河流又有了季節(jié)性,我們又看到了一條清澈而瘦小的河流。

我們是臨時決定先去那個鐵匠鋪的。我想看看一個古老職業(yè)的現(xiàn)狀。同行的幾個人中還有記者,他們想用影像記錄下一個行將遠去的職業(yè)。還有攝影者,想拍攝下一些被時間迷惑與篡改的照片。還有一個作家,他想以文字的方式記錄下什么。我們各有所求。我們本來打算從三廠局回來,再來鐵匠鋪,半路友人接到電話,鐵匠打鐵只打到十一點多,下午他要去往離家不遠的鎮(zhèn)上守店。一些廢棄的鋼條隨意堆放在院子里。目光從那個近乎慌亂的現(xiàn)場,轉移到另外一個現(xiàn)場,一個正在工作的現(xiàn)場。鐵匠本欲停下手中的活計,友人跟他說不用停,也不用表現(xiàn)得那么不自然。他們需要的是一個鐵匠工作的現(xiàn)場。在那個鎮(zhèn)子里,他就是唯一的鐵匠,已經有三代了,到他就結束了。里面夾雜著感傷的東西,又不僅僅是感傷。他曾收了一些徒弟,到半途都接連放棄。他的兒子,也不想學。

鼓風機嘶嘶地吹著,火炭燃燒著,火炭中有幾塊燒得赤紅的鐵。他用鐵鉗把其中一塊夾出來,拿起錘子不斷擊打,等溫度下來,等赤紅暗下來,又放回火炭中繼續(xù)燒著,換一塊錘打。錘打之時,火光四濺,一些鐵屑脫落下來,許多的鐵屑落滿地上。要借助一些模具,模具上面覆蓋上了厚厚的一層灰。我曾想象過,雞鳴剛叫一兩遍,鐵匠就在漆黑中把火點燃,把一些鐵塊放入火中。要制作的東西,往往都是人們定制的。我們定制了兩把菜刀,他拿出來兩把刀,我們選擇了其中的一把作為樣品。就要那樣兩把,我們都以為鐵匠打出了很多還沒有賣完的刀。已經沒有剩下來的,手中的樣品已有主人,并沒有我們想象中的那么不堪。如果鐵匠不是因為年老體弱停止打鐵,而是已經沒有人需要而放棄鐵匠活的話,里面夾雜的人生與命運就會有不堪的意味。他是需要那些模具的,無論是要制作犁鏵、刀,還是要制作其他的東西,模具很重要。模具,只是大致的輪廓,基本成型之后,就開始考驗鐵匠的經驗、眼力和感覺了。這也考驗一個鐵匠的高明與否。

當剩下唯一的鐵匠時,已經沒人跟他比較了。我們卻能從那些打造出來的成品上,知道這就是一個優(yōu)秀的鐵匠。正燒得赤紅的火炭旁,是一個窗子,窗子里擺放著一些東西,其中有一些藥,像三七粉,像銀翹解毒顆粒,像阿莫西林,還有一些胃藥,那是鐵匠鋪里存著的藥,一個也經常要借助藥物來緩解一些疼痛的匠人。他大部分的時間在鐵匠鋪度過,還有一些時間是在鎮(zhèn)上的喧鬧中度過。連著鐵匠鋪的家,被整飭得干凈整潔,種植著許多的草木,二樓還種著許多盆蘭花。近乎兩個極端,在他身上達成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平衡,柔軟的植物與堅硬的鐵塊,植物需要的是輕觸的質地,那些鐵塊需要的是力量的錘打,打鐵發(fā)出的聲音在鐵匠鋪里響徹著。我們聽到了淬火的聲音,鐵匠把淬火過的東西放到了地上。我們看到了一些基本成型的東西,那是用來做犁鏵的部分,需要把好幾個部分焊接在一起,犁鏵才真正成型。

鐵匠的女兒與兒子,已經匯入打工的洪流,他們去的是深圳。過年回來了幾天后,又去深圳的那個電子廠上班了。我們只見到鐵匠一人在家。我們村也有人去往深圳,無論男女都在工地上班,一個小時15塊,一些人不分晝夜在為生活而努力。他們是怎么看一個作為鐵匠的父親的?這個問題,被我們提出后,還是感覺有點唐突。他笑了笑,說他們并無絲毫貶低歧視之意,只是堅定了他們不會成為鐵匠的決心。我們能預見到鐵匠最終的命運,鐵匠早已做好了離開的準備。這只是我們的猜想。我還想到了那些窗子里擺放著的各種藥,希望它們上面覆滿的灰塵已經在暗示著鐵匠身體已無大礙。就好像要與鐵匠這個職業(yè)達成某種平衡,鐵匠家旁就是一個廢棄的橋墩。離那個橋墩往上不遠,又是一個廢棄的橋墩,毀損嚴重的橋墩上長滿雜草,那些叢生的雜草已經干枯。冬日的草木和橋墩,它們是現(xiàn)實之物,也成了關于一種職業(yè)在眼前這個世界里的預言。

我從鐵匠鋪的窗子往河流望時,河流是靜止的。那是錯覺。我想撥開鐵匠正在打鐵的聲音,聽聽河流的聲音,聽不到。鐵匠會在雨水季節(jié)聽到河流在嘩嘩流淌。鐵匠是否也曾端起酒杯,看著漲起或是落下的河流陷入沉思。當他想到再沒有人愿意接替自己時,是否會對著河流陷入恍惚?他是否也會因為自己的兒女去往深圳打工,偶爾擔憂和焦慮?我們在鐵匠鋪時,他跟我們不只是說起鐵匠鋪的種種,還說到了他們幾兄弟里就只有他感興趣,并成了鐵匠,說到了自己的子女,說到了鎮(zhèn)上自己的店鋪,店鋪里售賣一些自己打的物件,還售賣其他一些不是純手工的東西。我印象深刻,有一個雨水季節(jié),友人就在那個鐵匠鋪給我打電話,我能在電話里捕捉到鐵匠在鐵砧上錘打鐵片的聲音,還聽到鼓風機發(fā)出的哧哧聲,還聽到了河流嘩嘩的聲音。當聽到嘩嘩聲時,我還問了一聲,那是下雨了嗎。友人說不是,那是河流的聲音。

當把河流與那些民間藝人和匠人聯(lián)系在一起后,河流充滿了隱喻。鐵匠接受了現(xiàn)實,沒有多少嘆息,鐵匠說當人們不再需要他打的東西時,再掙扎也沒有多少意義了。有些消亡充滿了必然性。友人小江幾次三番出現(xiàn)在鐵匠鋪,記錄著一個鐵匠(也是過往眾多鐵匠)的生活日常,同時也記錄著鐵匠的技藝。只是有些東西是無法記錄和展示的,那些已經鐫刻于鐵匠經驗與記憶中的東西。在一些細微處,鐵匠借助的是感覺。對于民間工匠,感覺很重要。感覺是一種上天賦予自己的東西,也是在長時間不斷練習下形成的。

我們羨慕鐵匠能擁有那種讓細微處變得更精致,能用感覺就可以矯正細微處的能力。我們的感覺都鈍化了。我們已經失去了對世界最敏銳的感受力。當離開鐵匠鋪,來到不是很大的河流邊,我們離那些廢棄的橋墩很近,一切是殘破的,一些磚石坍塌在地,橋墩的現(xiàn)狀也具有了隱喻性。有一塊石碑,記錄的是過往的戰(zhàn)事,已然消失的橋是何時建起的,都已成謎。眼前這條河流上還有著一些古老的橋和成為廢墟的橋墩,它們以自己的方式在記錄著一些東西。一些赤楠在離橋墩不遠的地里生長著,低矮卻繁茂,與橋墩旁的植物和橋墩上的草木生長的姿態(tài)完全不同。冬日里,充斥著各種對比。

2

我們告別鐵匠,離開了那個叫脈地的地方。一開始,我以為是麥地,想象中種植著大片大片麥子的地方。當“麥”字變成“脈”之時,我們想到的是“脈搏”的脈,大地的脈搏,這也讓這個地名指向了另外的維度。我們要沿著河流繼續(xù)往上,三廠局是我們今天的終點。 三廠局,蒼山中的一個傈僳族村子,命名會讓人產生一些遐想,這個地名里夾雜著現(xiàn)代人類文明的氣息,據(jù)說那里曾有過一個紙廠。此刻,另外的現(xiàn)代氣息融入這個世界,原來的紙廠已經消失不見。一直未消失的是,三廠局有一些織火草布的人。

我們沿著金盞河往上。河谷中,許多沙石裸露出來,冬日的河流瘦小。路正在修,塵土飛揚。才沿著金盞河往上不遠,路便斷了,與那些或坐于路邊,或站在路邊的村人閑聊,知道路一時半會兒不會通。同行的友人中,有人似有畏難退縮之心,他知道到三廠局還要走很遠的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曾多次出現(xiàn)在想象中的世界。時間往回退,空間也往回退,那是兩年前,在雪山河邊,我們說著一定要去金盞村的三廠局去看看。在一些特殊的節(jié)日里,那里還舉行上刀山下火海的表演。又是一個在我們看來無比依靠感覺的世界與角落。

近處是還未收割的玉米稈,枯黃,殘敗。對面是老鷹巖,陡峭的懸崖上長著一些植物,我們能一眼看出的是修長的竹子,懸崖下面有一片筆直的白樺。當我們在那里找車時,一些農人拿著鐮刀去往玉米地,還有一些人割著人工養(yǎng)殖的草準備喂牛。這里的海拔,應該比我的老家低。在我老家,我們也需要眼前的這種飼料草,與甘蔗相近,只是老家的氣候和土壤不適合種植這種飼料草。我們在牧場種植了另外一種飼料草,長得有點低矮,像極了蒼山頂?shù)募?,為了與刮過山崗的風對抗,都長得低矮。

冬日里,山上最醒目的就是繁密的白樺,葉子落盡,灰白筆直的軀干成了最美的風景。我暫時不去理解老鷹巖的命名,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白樺樹上。近處,還有眾多的核桃樹,只有唯一的一棵核桃樹上已經抽出新芽與葉片,季節(jié)和氣溫正慢慢發(fā)生變化,漫長的冬季正臨近結束。老鷹巖的命名,可能源自那個懸崖的造型與老鷹很像,暫時沒能分辨出老鷹的樣子,老鷹在內心早已沒有了實體般的存在,當沒有一個真實的參照物時,想象便失去了飛升與抵達的力。從懸崖反過來想象老鷹,這又是一種方式,這樣的方式最終也宣告失敗。當提到老鷹巖時,我想到曾經去過的打鷹山。打鷹山的命名似乎就要更為具體,那里曾是人們打鷹的地方,有著眾多的懸崖絕壁,適合老鷹的生存。眼前的世界,同樣適合老鷹的存在,是有了一只鷹,在金盞河上空逡巡翱翔,我們想象著它的巢穴應該就在老鷹巖,這也讓“老鷹巖”這樣的命名指向了實處。與三廠局不同,許多人都覺得那里應該有過三個廠子。那里適合建造什么廠子?人們說起了在不遠處,曾有過造紙廠。三廠局適合有個造紙廠,它已經身處蒼山的半山腰,有著許多茂密的山林。三廠局如果曾存在一個廠的話,我們都覺得應該是一個織布廠。當我們把這樣的想法跟三廠局的人說起之時,他們都覺得織布廠是不可信的,畢竟在流傳中并無這樣的說法。

在那個世界里,人們更相信說法。也是對說法堅信不疑之后,才有先生(祭師)會在人出生、結婚和葬禮上,從盤古開天辟地處開始自己的吟誦,眾多的說法從祭師口中如眼前的金盞河般流淌,祖先的誕生,祖先的搬遷史(從另外一個世界搬遷到了這里),織火草布的歷史,死后要借助火草布去往蒼山深處。說法,時而虛幻,時而真實,時而遙不可及,時而伸手可及,時而抽象,時而具體。楊記者在好幾個葬禮上,聽著祭師吟誦著這些說法,有著一種獨特的方式和旋律,與人們日常說話不同。

我有種沖動,即便路不通,走路也要去。我們把車子停下,走過那段車子無法通過的路段。楊記者在那個村落里借了一張微型車。破舊的微型車,車門時而可以打開,時而又無法打開。路上的灰塵往車子里涌,我們的身上都沾滿灰塵,鼻子因干燥刺鼻的灰塵很難受。草木的氣息,都被嗆鼻的灰塵淹沒。只有當灰塵濃烈的氣息變淡,或者徹底消退,冬日的草木被陽光照曬后釋放出來的淡淡氣息,才會被我們捕捉到。車子的破舊與顛簸,并沒有把內心對三廠局的向往之意沖淡。我們暫時離河流遠了。隨著很陡的下坡路行將結束,河流的聲音開始清晰可見。我們再次離河流近了。

我們真正進入了三廠局。深山中這個村落名,引發(fā)了我們的各種猜想,有三個紙廠,或者是除了紙廠外還有其他廠。在三廠局,問村人,命名何意?答:不清楚。許多命名在時間的河流面前,已經失去了清晰的一面,許多的真相被時間的塵埃與鐵屑覆蓋。我們看到了一些石頭壘砌起來的墻體,主體部分已經損毀。在我們看來,那便是抵達和揣摩這個地名的一些墻磚。一片損毀的墻體,那里曾建著很大的一個建筑,可能與那個地名有關。

我們只能看到一個可能的世界,一個依然還需要先生的世界。先生,并不是老師,是傈僳族的祭師。三廠局有著自己的祭師,我們可能與他相遇,也可能不會與他相遇。我們最終沒能遇見他。在金盞河邊停留的時候,我們看到了有兩個人帶著用火草和麻織出來的布騎著摩托車,正匆匆趕往某處。當我們對三廠局的傈僳族有了一些了解后,我們知道他們是去參加一個葬禮,先生早已去往那里,我們注定將與先生錯開。

親歷的楊記者轉述道,當有人去世,親戚朋友在去往死者家中時,要帶上一塊長長的火草布,還要牽來牛羊。人們把布掛在棺材上面,為了給死者鋪路。鋪好路,死者的靈魂在被抬往蒼山中安葬時,有著路的指引,才不會被路上的孤魂野鬼阻撓。那塊布的作用,與以前在蒼山中遇見的吹奏過山調過水調的意義相近。人們穿著火草衣圍著棺材轉圈,人們拿著竹子敲打地面,擊打出來的聲音很響,為了讓死者知道有那么多人在送自己。葬禮上,最孤獨的往往是狗。狗是這個民族的圖騰。這曾經是一個靠狩獵和放牧為生的民族。在這里,沒有人會吃狗肉。任何一個死者都有著與自己感情很好的狗。楊記者說自己每次拍攝葬禮時,總會遇到一些悲傷落寞的狗,它們靠著棺材蹲坐在地,眼睛與身體里充滿了感傷。他曾見到有條狗在主人去世被抬往蒼山安葬后的那一晚,低鳴哀泣。葬禮上出現(xiàn)了祭師,祭師用傈僳族語講述著。世界的起源被講述,從開天辟地開始講起,漫長的鋪墊后,講述開始變得無比真實和具體,具體到了死者,從出生、成長、衰老到死亡。祭師在以這樣的方式,既完成了對一個人一生的追憶,同時也在以這樣的方式,給那些跪著的生者一些濡染、啟示和警醒。為了一生可以在祭師口中被完整地講述,人們在那個隱秘的河谷中,努力活著。

葬禮已經結束。楊記者拍攝完成后就下山了。另外一場葬禮又將在三廠局的某處開始舉辦。葬禮總會時不時就舉行。與葬禮不同的是,這個村落里已經有兩三年沒有舉行過婚禮了。他特別希望能見到一場婚禮,婚禮上將會有一些特殊的儀式要舉行。

在蒼山中,有時我們依靠著想象,有時我們不只是憑依想象。我們深知如此,才會不斷實地進入蒼山中。在東面,蒼山十九峰的連綿一眼就能夠看得清楚。與蒼山的東面不同,在蒼山的西面,蒼山開始變得綿延不絕,讓我們無法一眼就能把那些山峰和溪谷分辨清楚。蒼山的西面,有著眾多村落,金盞村的三廠局就是其中之一。在蒼山的東面,村落都聚集在蒼山腳下一個寬長的壩子里。在蒼山的西面,世界變得不再那么規(guī)則齊整。

楊記者在縣融媒體中心上班,他已經多次進入眼前的這個村落,他與這個村落的人很熟。在很多人看來,即便我們就在三廠局住上一晚,依然只是對世界的表象有著直觀的感受而已,許多細節(jié)將如那些從眼前的蒼山頂倏然而逝的云朵,不會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一些深刻的印象還是留了下來。很多時候,我們都在感嘆世界正變得越來越相似,真實的情形是在蒼山深處,世界還有著它的迥異與復雜。楊記者與我們不同,他時不時就會抽時間出現(xiàn)在那里,在那里與他們同吃同住,還與他們多次一起喝酒。那個村落里,無論男女都喜歡喝酒。我看到了擺放在織布機旁的土罐,里面裝著自己釀制的酒。金盞河的水清冽,大麥的麥穗低靠著那些斜坡。還有許多生活的場景里,有著酒的影子。與他們喝酒,他們才會和你交心。大師傅(爬刀桿省級非遺傳承人),堵住了金盞河邊唯一可以通往外界的公路。那是另外一個友人,已經多次進入這個村寨,與大師傅的年紀相仿,他們成為至交。他們最終怎么走出那個村落的,大家都感到好奇。友人頓了頓說把那個大師傅喝醉了癱倒在床后,他們才順利出了這個村落。

楊記者花了兩年多的時間,不斷來到這個村寨里,他拍下了很多的照片,也錄制了許多他們生活的場景。這些被記錄下來的東西,在時間的變化面前,變得越發(fā)珍貴。他的主要目的,就是把一些可能會消失的東西,記錄下來,以記錄的方式,讓人們重視它們。他不無感傷地跟我們說著,至少希望能減緩它們消失的速度,就多少感到心安了。談及兩年多時間的跟蹤,他很激動,他說在三廠局,他在那些人眼中看到了盈滿眼眶的純樸與善良。那是被蒼山中的河流清洗過的眼睛與心靈。

3

我們出現(xiàn)在了熊玉蘭家。熊玉蘭會織火草布,還是火草織布的非遺傳承人。楊記者與熊玉蘭很熟悉。她暫時還沒回到家,楊記者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打開房門,拿了一些米,淘米煮飯,添柴火。熊玉蘭回來,邊給我們做飯邊給我們講述,那是我們最希望和習慣的方式。你們聽我說吧。她并沒有以這樣的方式開始講述,反而變得無比羞澀,那是與六十歲的她產生割裂的羞澀。我立馬反駁自己,羞澀能與年齡有關嗎?這本就是一種悖論。

熊玉蘭跟我們說,葬禮和婚禮上才會把這個世界與其他地方不同的東西展現(xiàn)出來。熊玉蘭在這里賣了個關子。講話的藝術,讓我不禁發(fā)出了笑聲。我們也希望這個村落里,會有那么幾對新人。一場婚禮對于這個村落的意義很大。一場婚禮背后可能就是一個孩子的出生。一場婚禮還將可能出現(xiàn)那些民間藝術的傳承人。火草織布,上刀山下火海,都需要人。一些人已經老去;一些人已經去世;一些人還在繼續(xù)努力生活著。凌晨四點,熊玉蘭就和自己的朋友出發(fā),翻越蒼山,到蒼山東面。

她們出發(fā)了。她們已經在講述中順利回來。講述中還出現(xiàn)了蒼山以外的山。她們不只是在蒼山中采擷火草。蒼山中有一些火草,但那些火草的量還遠遠不夠。那是一群讓我們感到不可思議的人。那是六七月份,楊記者跟著她們,他記錄下了時間,是凌晨四點,她們只能那么早,翻越蒼山的難度,想想就很難。他要拍下整個過程(當我們出現(xiàn)在這個村落時,他已經拍攝得差不多,只差最后一個關于婚禮與火草布聯(lián)系的內容了)。

他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跟著她們親自體驗采擷的過程。她們要去采擷火草的葉子。在這之前,我們的想象里,要去采擷的是整棵火草。現(xiàn)實在靠近想象。當出現(xiàn)在這個村落時,想象才與現(xiàn)實相遇,并被現(xiàn)實矯正。從一棵火草到火草葉的轉變,這讓火草布的縫織更顯艱難。那種艱難背后,是我們的一些隱憂。楊記者感覺到了里面暗含著的隱憂,他覺得有用影像把它們記錄下來的必要,他希望更多人能知道火草布。我竟覺得暫時還沒有什么隱憂,火草布依然有著存在的理由,那個村落的人在自己成長的重要時間段,都需要一件火草衣。出生時,需要被火草布做的襁褓包著,婚禮上要穿火草衣,葬禮上更需要火草布。火草布成了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符號。

要翻越蒼山。她們先是走過木橋,金盞河的聲音在凌晨還未散開的曙色中,清晰入耳,從河谷中飄蕩著的風,會讓人不由一顫。河流在凌晨清洗著耳朵。她們曾經面對的河流,與此刻我面對著的河流不同。去年她們翻越蒼山采擷火草時,泥石流還未發(fā)生,我能想象還未遭受泥石流時候的河流,同樣會有一些粗糲的沙石裸露出來,雨季一來,河流一漲,那些干燥的白色又被河流淹沒,成為柔軟潮濕的色調。遭遇泥石流的河谷,慘不忍睹,在冬天更是這樣。一些從上游沖下來的木頭,依然橫在那個河谷中。人們經常過來撿拾那些木頭,三廠局的人一年四季都在燒柴,這里的冬天尤為嚴寒冰冷。我們坐在他們的火塘邊,我們在火塘里加入了一些櫟木柴。我們都覺得要翻越眼前的蒼山很艱難,熊玉蘭笑了,說什么時候帶你們爬山,就爬對面的這座山,你們爬的話至少三個多小時,我爬的話兩個多小時。她們已經習慣了,適應了要走兩個多小時的山路去往牧場放牧。

熊玉蘭,朝對面的山指了指,散落的幾家人,自己的女兒是對面那家,自己的兒媳婦又是另外那家,還有自己的小女兒家安在了縣城,是個教師,生了對龍鳳胎。她跟我們開玩笑說,當年只能嫁給本民族的人,不然她一定會離開這個村落。從那條曲折陡峭的路往上,穿過那些茂密的森林,翻到蒼山背面的半山腰,火草喜歡長在那些松林之中。她們在山頂看到了冷杉與箭竹,都長得低矮,海拔已經很高,空氣已經稀薄,空氣依然冰冷,冷風卷裹著她們,還有未化的雪。六七月還是有未融化的雪,只是斑駁稀少,它們就像是灰色的羊身上的斑點。她們已經習慣了。有些路是重疊的,她們不只是去采擷火草時才走,她們去山上看一直放在高山草甸上的牛羊時,也走那些路。

她們把采擷回來的火草葉,先放入水中浸泡,晾干。然后,她們開始不斷揉搓,把火草葉背面的絨搓成絨絲。絨絲,我輕輕一扯就斷。當絨絲與麻絲織在一起成布后,布變得很牢。我們眼前就放著一件火草衣,已經穿了很多年,依然如剛縫制出來一般。那件火草衣,本應用火燒給死者。那是一件在現(xiàn)在已經無法縫制出來的火草衣。熊玉蘭燒了自己新做的一件火草衣,把這件火草衣留了下來?;鸩萁q絲的含量很高,里面較之顯得粗糲和柔軟的就是火草絨絲,還有就是麻絲。印象中,我曾見過一些麻田,人們把麻連稈砍下來放入河流中浸泡。熊玉蘭她們,要把麻稈放入金盞河中浸泡幾天,然后就在河流邊把那些絲剝出來,慢慢揉搓成麻線。采擷火草花費的代價越來越大。麻早已被禁止。熊玉蘭想打聽一下,是否可以種植上幾棵。印象中,似乎也限制著不讓人種植。無論代價多大,她們依然要去采擷火草葉,沒有火草的絨絲,那就不是火草衣。熊玉蘭把杯子和裝著土酒的罐子拿了出來。我們知道,只有跟她喝上一杯,她才會真正把我們當成朋友。楊記者多次出現(xiàn)在這個村落,已經和她們盡情暢飲過。我們相互對視了一下,只能決定待下次再跟她喝酒。楊記者的在場,也注定了我們的交談并沒有因為沒喝酒而尷尬。

今年,她們包了一輛車,去到另外一座山里采擷火草葉。她們說的那個地方,已經不屬于蒼山的范圍。老人剪下了火草布的一塊,給了出生的嬰兒,要給嬰兒制作一頂帽子,或者制作其他嬰兒用的東西。我們眼前才制作出來的火草衣是完整的。那些過往留下的火草衣,它們已經不是完整的。如果看到一件經受著時間侵蝕后,依然完好無損的火草衣時,我們就會猜測那件火草衣的主人的人生有可能是不完整的。我們依然只能是猜測的不完整。我們暫時離開了三廠局。破舊的微型車,有扇門又無法打開了。這并沒有影響我們的心情。只是感覺內心很復雜。這是我這段時間面對著河流與民間藝術時常有的心情。

4

在這個遙遠的村落里,還有著刀桿節(jié)。刀桿節(jié)那天,會有一些人表演上刀山下火海。那些會爬刀桿和下火海的人,他們變得無比神秘。我們要在刀桿節(jié)這天,再次來到這個村落,在金盞河嘩嘩的流淌中,感受著已經沉寂了三年的節(jié)日再次舉行時呈現(xiàn)給我們的喧鬧,那時的喧鬧將把金盞河流淌的聲音覆蓋。這都只能是猜測。只有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我們才不用借助諸多不可信的臆測來理解世界。那天我們去的那些人,都想在節(jié)日這天重新回到這里。拍攝火草布的友人,也肯定會在這天回到這里,他很激動,他要在節(jié)日里尋覓火草布的影子。

我們再一次來到了三廠局。與之前來時不同,世界開始變得喧鬧起來。原來來這個村子時,世界很安靜,只有金盞河的水發(fā)出嘩嘩的聲音。這次,我依然在金盞河邊花了一些時間,沿著河流走。河流清澈冰涼。金盞河的聲音被其他聲音蓋了過去。他是大師傅,和自己的幾個徒弟,要表演上刀桿和下火海。面對著眾多的觀眾,他們是在表演;面對著金盞村和村里的人,他們不是在表演。他手里拿著搖鈴,嘴里用傈僳族的語言念著祭詞,有人敲著羊皮鼓,還有一些人抬著祭祀用品,他們走向刀桿,廣場上鋪著一些松針,廣場邊圍著眾多的人。人們先是圍著豎起的刀桿,跳著舞蹈,跳完真正開始爬刀桿了。

眾人因世界再次熱鬧而激動興奮不已,人們臉上洋溢著快樂與興奮。五個人,這是數(shù)量。他們跪在刀桿下面。每個人在開始爬刀桿前,大師傅會教爬刀桿的人喝一口水,然后又吐出來,這種動作重復數(shù)次后,開始爬刀桿。我們都看到了爬刀桿之人,除了大師傅外,給人的感覺都有點緊張不安。爬刀桿,大家都覺得需要很巧的東西,大家也覺得還有其他。那些無法言說的部分,讓世界變得越發(fā)神秘。他們每次爬刀桿在火草編織的口袋放的東西都不同,一些經常病的人把自己的帽子和衣物等東西拿給他們,他們幫著爬刀桿,當爬到有兩把刀交叉的地方時,他們開始喊著一些東西;當爬刀桿成功了,也即意味著一些關卡行將過去,里面的寓意豐富。第二個爬刀桿的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和他認識。那次,我們有好幾個人去往他們家吃飯,去拜訪他的母親熊玉蘭,我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母親身上,他的母親給我們講解著自己織火草布的種種。我們忽略了她的兒子,今天廣場上見到了他,才知道他跟著自己的師傅學習爬刀桿不久,他斜挎著放得鼓鼓的口袋。當爬上刀桿的最頂端時,他開始給大家一一拋下東西,先是錢,我搶到了一角錢,其他拋下來的還有饅頭、餌塊、糖果等。眾人瘋搶,眾人歡樂,眾人震驚。等到大師傅把火塘里燒得通紅的犁鏵拿出來,在上面噴了一些水,發(fā)出哧哧的聲音。大師傅像其他人一樣,把草鞋脫下來后,開始表演。沒有人幫他搖鈴,他要用嘴咬著赤紅的犁鏵抬上刀桿頂端。我們看到了他咬著犁鏵,再借助手和那些鋒利的刀,不斷把犁鏵往上抬。犁鏵已經跟著他上去了一半。我聽到了有兩個人(后面才知道,那是他的兩個女兒)大聲朝大師傅喊著什么,語氣里暗含的急迫和擔憂,作為外人,依然能感覺得到。犁鏵被他從第二個關卡(兩把刀交叉的地方)丟了下來。他是失敗的。他又不是失敗的。爬刀桿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我沒去注重他的神色,或是失落,或是坦然(畢竟大家都知道里面的危險)。觀眾并沒有感到失落。那些村子里的人,皆如此。當結束后,與他再次相遇時,我們從他口中知道了為何沒能咬著爬上頂端,犁鏵燒得不夠赤紅,越是赤紅的犁鏵,口里咬著時感覺到的重量越輕。當他們接連踩著這兩天才磨得鋒利的刀,爬到頂端,那個過程讓人看著驚心動魄,親眼看見和別人講述完全不同?,F(xiàn)場,讓感覺變得更加豐富和真實。

當大師傅在給我們講解著刀桿節(jié)的一些東西時,我突然想起了曾見過他。那是幾年前,在雪山河邊的小城里,他穿著火草衣(除了服飾而外,看著他,絲毫感覺不到他與常人有些什么區(qū)別),當友人開始介紹他會爬刀桿,他開始變得完全不同,也讓我對他生活的世界充滿了想象。他的那些刀,都是才重鑄不久的刀。當大家提到重鑄之時,我們都想到了漾濞江旁邊打鐵的人,一問果然如此,那些刀都是他打的。他們之間有了聯(lián)系。上次,我們先是去了打鐵鋪一會兒,見了那個鐵匠,才來到三廠局。這次在大師傅的言語中,我又再次想到了鐵匠。我也再次感慨巧合的魅力。那次,我們進入鐵匠鋪后,才進山,遇見了火草布,又才見到了大師傅。鐵匠鑄造了一些還未開鋒的刀,三十六把,有著寓意的刀,預示著各種各樣難關的刀。一個祭祀儀式,一個多少有了一點點表演性質的儀式,里面暗含著眾多的東西。與他提起雪山河,他也想起了那次的見面。在雪山河,在被寥寥數(shù)語觸及的人生和世界都充滿了神秘感。我既是為那些未知的神秘感而來,也是為了另外一種明晰而來。火草布在這個節(jié)日里,變得更加普遍,火草布隨處可見,火草布以眾多的量在暗示著它們在特殊日子里的重要。隨著最后一個爬到頂端的人,把被他帶到頂端的公雞朝眾人拋下來,公雞被人抱走后,爬刀桿的儀式結束。眾人又開始圍到燒得赤紅的火塘,這次只有兩個人從通紅的火炭上踩過,別的幾個徒弟躍躍欲試卻又從中踩過去。

直到我們行將離開三廠局時,廣場上還聚集著很多人,無論男女都在喝酒都在唱歌。這樣的情形,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了。我們沿著金盞河往上走了一段時間,坐車離開了三廠局。這應該只是暫時的告別。當我們再次出現(xiàn)在金盞河和漾濞江匯合處,原來在那個坡地上的養(yǎng)蜂人,已經離開了,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倒伏的草已經重新立了起來。

責任編輯 徐遠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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