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比起神都洛陽,山中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洛陽已經滿城飛花,陸渾山中好像才稍稍感覺到地氣回暖。
自從武后執政,改東都洛陽為神都,一班近臣文士,也都長居洛陽。洛陽周邊的地價,都鉚足了勁往上躥,洛陽的房市,已非只有一點薪金收入的郎官們可以望其項背了。宋之問不禁欽佩自己的目光長遠。京洛道中八百里,他一直以一個投資者的目光搜索著最有價值的地塊。武后一次次東幸洛陽,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信息背后的玄機,果斷出手,在洛陽西南陸渾縣的伊水之濱,早早地置了一塊地,建起了這個陸渾山莊。
陸渾山去洛陽不足百里,公務之暇,只須一匹好馬,即可朝發夕至。早上還在天津橋上吹著楊柳風,傍晚就可以在山莊里半躺著欣賞伊川里的一彎月亮了。“洛陽城里花如雪,陸渾山中今始發。旦別河橋楊柳風,夕臥伊川桃李月”,真是一點也不夸張。
比如這個寒食節,能夠暫離洛陽的喧囂,躲到這山間別墅中度過春夜,本就是一樁再美不過的事,何況還有小酒怡情,而那一輪浸透了桃李芳香的月,也知趣地變得格外明亮。
這太平盛世,堪比堯舜時代,身為女皇身邊的一個文學侍從之臣,扈從游宴,奉和應制,本是他分內差使,只是積習已深,這山野之夜,回到自家山莊里所作的詩,也透著一股濃濃的應制味兒了,這不免讓他這個格律詩大師啼笑皆非。
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復春。
野老不知堯舜力,酣歌一曲太平人。
但心底里的一點歡欣,再怎么裝也是裝不出來的吧。
這時的宋之問,已不再是早年習藝館里那個窮教書的。女皇對他詩才的賞識,再加上他那個龐大的社交圈所起的作用,七世紀的最后幾年里,他已歷任司禮主簿、尚方監丞、左奉宸內供奉等職,成了朝廷每有大事他都必須到場的一名宮廷詩人。眾所周知,女皇熱愛文化卻又口味俚俗,嫌五言詩的體式太過莊嚴,對瑯瑯上口的七言詩更感興趣,所以這段時間他又在摸索七言律詩這一新體。
武后對宋之問高看一眼,自有“龍門奪袍”的故事為證。這個故事經宋人計有功的《唐詩紀事》廣為宣揚,坐實了宋之問宮廷第一詩人的名頭。其實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只是運氣好,再加摸索出了一點應制詩的竅門而已。
想當日,大周皇帝武則天臨幸洛陽龍門香山寺,望春宮里,群官賦詩?!跋瘸烧哔n以錦袍”,想出這個法兒的,也只有上官婉兒這個女皇寵幸的宮中女官。左史東方虬詩先成,是一首《詠春雪》,“春雪滿空來,觸處似花開。不知園里樹,若個是真梅”,活潑俏皮,頗【合女皇口味,于是錦袍加身。東方虬剛坐下一會兒,武三思的五言古詩、沈佺期的七律、宋之問的長詩《龍門應制》,全都作好了。上官婉兒手托長幅,逐一朗誦,眾人都以為宋之問作得最好。
“林下天香七寶臺,山中春酒萬年杯。微風一起祥花落,仙樂初鳴瑞鳥來?!边@哪里是皇帝巡幸,簡直是瑤池王母降臨了。再加詩尾還為武周革命大唱贊歌,左右大臣自是心領神會,“莫不稱善”。于是把剛剛賜給東方虬的錦袍奪了回來,賜給宋之問。宋能夠勝出,固然是他的詩作得辭采華瞻,但更要緊的,是他搔著了女皇稱帝、成佛和長壽三大癢處,這一點,在場學士們心知肚明,卻又不得不服。
2
圣歷二年(699),一個由二十六人組成的《三教珠英》編寫小組成立了。這個名為控鶴監的機構的任務是研究儒、釋、道三教,把三教中圣哲名賢的精言微義和各種事典匯編成冊,計劃中的這項大型文化工程叫“三教珠英”,據稱有一千三百卷以上規模。
這份長名單幾乎囊括了當時的文壇精英,大學士李嶠為首,宋之問、沈佺期都參加了,他們都是當朝一頂一的文章高手,被賦以“珠英學士”的尊貴頭銜。領導這個機構的是武后的兩個寵臣,張易之和張昌宗兄弟。
長安元年(701)十一月,編寫工程告成,崔融把參加編書的學士的詩二百七十六首匯集成冊,各題爵里,以官班次序排列,詩集名就叫《珠英學士集》。詩集打頭的自然是“二張”,但他們胸無點墨,又哪里作得來詩,署在他們名下的詩,據說都是宋之問、閻朝隱代筆的。
靠著父親宋令文遺傳給他的一支錦繡之筆,宋之問在武周朝的宮廷里混得真可謂風生水起。
盡管距太極宮玄武門之變已經過去了八十年,世人逐漸淡忘了皇城丹墀之下的那一抹血痕,但上天的詛咒從未消失。神龍元年(705)正月二十二日,神都洛陽玄武門,一場預謀已久的政變爆發了。對武周政權早就不滿的宰臣張柬之等取得羽林軍的支持,迎太子李顯為帝,誅殺了武后幸臣張氏兄弟,病中的女皇被迫遜位,遷居上陽宮,是為神龍復辟。
包括宋之問在內的一批被指控與張氏兄弟有勾結的朝官遭驅逐出京。這些罪官們的貶謫地,基本上都在嶺南,中古中國的一個熱帶地區,上古典籍中也以“南越”名之。在七八世紀唐人的想象中,那里已經是世界的極南之地,浮動著可怕的煙瘴,滋生著衰弱、懶惰、淫蕩等一切惡習。
宋之問被貶嶺外瀧州(即今廣東省云浮市羅定市)參軍。據他自己說,那是一個瘴癘之氣彌漫、晚上睡覺要防蛟螭入室的地方。他的朋友中,杜審言的罪名也一樣,被貶峰州。沈佺期被流放最遠的驩州,去東都六千六百一十五里,雖遇赦不得還京。
對宋之問來說,最堪痛心的,不是失去了宮廷生活的榮耀,而是自如地往返洛陽、伊闕的那份寧靜要被打破了,他不知道此生還能不能歸看伊水的月色了。
去貶所前他可能回過一趟陸渾山莊,這首題為《陸渾山莊》的五言律詩,顯然是那次寫下的:
歸來物外情,負杖閱巖耕。
源水看花入,幽林采藥行。
野人相問姓,山鳥自呼名。
去去獨吾樂,無然愧此生。
這是宋之問一生中最好的詩之一。中間二聯對句,是初唐詩人把歷史典故加以出色運用、熔鑄成創造力的一個典范。他追隨著漂浮在水上的花朵往上游走,他推測前面會有一棵開花的樹。在陶淵明的桃花源故事里,漁夫正是沿著桃花的痕跡溯流而上,發現了一個烏托邦式的村莊。無疑,陸渾山莊就是這樣一個隱蔽的地方,它與外面的世界隔絕,因此保留了更多的“真”。
然后,人物登場了,隱士與“野人”——居住在山林里的人——相遇,友好地打著招呼,他們彼此問著姓什么,而不像官場中人以官職相稱。更自在的是鳥兒,它們的啼聲,就已經主動、熱切地把名字告訴了世人。日后蘇軾《海外》詩,“花曾識面香仍好,鳥不知名聲自呼”,宋之問可謂他的前驅。
這四句詩,如果翻譯成今天的話,就是這樣:
因為看花,我進入水的源頭,
為了采藥,我行走在幽靜的樹林。
山野的人們打著招呼,交換姓氏,
但山鳥卻呼叫它們自己的名字。
這些詩句,閃耀著自然、高古的光芒,宋之問在寫下它們的時候已經超越了大部分宮廷詩人,指向最出色的盛唐詩。這要感謝陸渾山莊,只有回到這里,他才能徹底放松,他的身心才能向著周遭的世界完全敞開。
3
日后到了9世紀初葉,韓愈的朋友李翱前往南越的桂州擔任刺史,曾留下了一部日記《來南錄》,敘述行程細節和地方風物。大致上,從洛陽出發經過汴河到達揚州,然后沿運河往南,穿過浙江,朝西南方向進入贛江水系,再往南過大庾嶺,抵達嶺南邊界,全程差不多要走半年之久。
唐時進入南越的道路,通常還有湘江流域的潭州——衡州——郴州(或永州)一線,但因后者路途險峻,除了熟悉水情的土著和商幫,很少會走那條道。
這批神龍元年的流放官員不是一同出發的,杜審言與沈佺期、閻朝隱等先行,宋之問稍后出京。這段慘淡行程的每個節點,他都留下了詩句,簡直稱得上是一部憂心忡忡的詩體日記。
同氣有三人,分飛在此晨。
西馳巴嶺徼,東去洛陽濱。
強飲離前酒,終傷別后神。
誰憐散花萼,獨赴日南春。
這是他寫給兩個弟弟之望(后改名之遜)、之悌的告別詩。三兄弟感情一向很好,這個早晨,他們一起喝了分別酒,就要像花萼一樣各自散開了,他要獨去“日南”(即漢時的日南郡)了。
二月上旬離洛南行,到黃梅已是寒食。此處屬蘄州,距洛陽已在一千七百里外。在縣南的臨江驛,他給貶任袁州(江西宜春)刺史的好友崔融寫去了這首詩:
馬上逢寒食,愁中屬暮春。
可憐江浦望,不見洛陽人。
北極懷明主,南溟作逐臣。
故園腸斷處,日夜柳條新。
首聯說他騎在馬上,滿面愁容地走向貶所,凄涼的暮春風景,正呼應著心中的失落。以下三聯,說的卻全是洛陽的事情。他望著天上的北極星,心中想念著“明主”,實際上心里明白,女皇再不可能翻盤了,他放不下的,是宮廷中的侍從游宴,是龍門賦詩奪錦的那份榮耀。
一路渡淮、泛吳、入楚,幾乎日日都在趕路。大概唐時謫官,到任日期是有規定的。到了洪州,即將轉入贛江水系,旅途也將過半了,他也終于對幾十年宦途有所反思。多年宦海起伏,雖沒下定決心歸隱,但愛好自然和山野的心是真摯的。“敝廬嵩山下,空谷茂蘭芷。悠悠南溟遠,采掇長已矣”,南去的途程還遠,嵩山下陸渾山莊的蘭花和白芷,卻還在無心無肺地盛開著,這讓他一想起來就會心痛。
過大庾嶺,此處歷來被視作南北中國的分界線。過嶺時他發現一個有意思的地理現象,嶺北的梅花剛剛開放,嶺南的梅花就凋謝了?!冻l大庾嶺》說到了這一現象,“春暖陰梅花,瘴回陽鳥翼”。又說到山中霧氣重,“霧露晝未開,浩途不可測”,使前路更加莫測。
另有《度大庾嶺》,也是思歸之作:
度嶺方辭國,停軺一望家。
魂隨南翥鳥,淚盡北枝花。
山雨初含霽,江云欲變霞。
但令歸有日,不敢恨長沙。
頸聯說,山間的連綿陰雨看樣子要停了,江上的云彩也有化作云霞的趨勢,此處“霽”和“霞”,既是寫實,也透露出了重獲皇帝恩寵的愿望。詩以賈誼貶逐長沙的典故作結,流露出重回長安的愿望。
過了梅嶺,即入韶州界。他說,這里的云垂得特別低,一直落到大鳥的翅膀。這里的月光特別明亮,明亮得像蚌中剛取出來的珍珠一般。沿途所見的植物“薜荔”、“桄榔”,也都是中土未曾得見的新奇之物。“宿云鵬際落,殘月蚌中開。薜荔搖青氣,桄榔翳碧苔?!?/p>
在另一首描寫一大早從韶州出發的詩中,他說,炎熱的天氣里,他只有埋頭向前,走向“珠崖”和“銅柱”,哪怕前面會有炎瘴和颶風,以及各種趁著黑夜出沒的山怪和水精。只要自己的心永遠縈繞在長安和洛陽,即便埋骨他鄉,他的靈魂也會找到回家的路。“故園長在目,魂去不須招。”
某日,他于端州驛站壁上讀到杜審言、沈佺期、閻朝隱等一班先前經過的流放官員的題詩,深感大道多歧,氣候又不好,真不知還有無生還的機會,于是也題了一首上去:
逐臣北地承嚴譴,謂到南中每相見。
豈意南中歧路多,千山萬水分鄉縣。
云搖雨散各翻飛,海闊天長音信稀。
處處山川同瘴癘,自憐能得幾人歸。
他希望這些和他一起遭受厄運的朋友們到了南方能時時相見,抱團取暖。詩雖無一句對偶,也不甚講究詩律,卻語出至誠,是難得的好詩。離開端州入西江,看他且喜且悲,念著的也是一份骨肉親愛之情:“破顏看鵲喜,拭淚聽猿啼。骨肉初分愛,親朋忽解攜?!?/p>
也真如聞一多所說,宮體詩走到市井,到了江山與塞漠,“才有低徊與悵惘、嚴肅與激昂”。
神龍復辟后,看起來江山又回到了李唐手里,但中宗李顯是個窩囊的皇帝,他沒有乘勝追擊,武氏家族成員仍然遍布朝中各要樞。舊疣未去,新贅又生,皇后韋氏一家迅速崛起為新興的政治勢力,韋武勾結,轉而對張柬之等五大臣痛下殺手。
神龍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八十三歲的武則天去世,李顯更不想讓他死去的母親授人以口實了,所有對武周朝的討論、反思都被扣上了妄議的罪名。
此時的李顯身上,呈現出一種后世所說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的明顯癥狀,對曾經加害于他的母后產生了越來越多的好感和依賴,于是又下詔把先前那班驅逐出京的所謂“附張”逆臣全都召回。
赦還的消息抵達嶺南,已是神龍二年(706)的春天。對于日日承受著絕望噬咬的宋之問來說,承恩還都,重回丹墀之下擔任文學侍臣,怎不喜極而泣。
“一朝承凱澤,萬里別荒陬。去國云南滯,還鄉水北流?!蹦戏降脑?,已經永遠停滯在記憶中了(他無法預料到幾年后還要流放到更遠的南方),船底下活潑流動的水,正在載他還鄉?!皽I迎今日喜,夢換昨宵愁”,一個平庸的對句??墒怯钟惺裁礃拥脑娋淠鼙磉_他“初承恩旨”的極大歡欣?
歸途浮湘江而下,只恨船行太慢,但真的離京都近了,卻無端地忐忑起來,像一個一事無成的流浪漢,在外蹉跎了年華,總怕對不起家鄉父老。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說是不敢問,其實內心里有無數個急切的詢問。情感的幽微處,付與這般簡潔優美的詩句,也真個是淡若微風。很淡,很輕,卻掀動起一輪一輪的漣漪。如許清新、自然,正是八世紀盛唐氣象的一抹微熹,預示著一個天才年代的到來。
4
神龍二年(706)九月,宋之問從瀧州放歸,告假先去伊水河畔的陸渾別業,一為療治心靈創傷,二來,也是等待朝廷對他的最后任命。
剛剛過去的一年,經歷了從云端跌落凡塵,又戲劇性地放歸,這過山車一般的體驗就像已死過一回。一日,他策馬出陸渾山莊南行,從歇馬嶺到楓香林走了一大圈,遠望伏牛山突兀在群峰之上,山腰霧氣纏繞,他感到“元氣”又遍布了周身。他發現,這里的竹子、楓林,清晨的鳥叫,新熟的栗芋和籠罩著煙嵐的山峰,都有著特別的療效。
這里的白云,是可攬入懷的,這里清晨的霧氣,是可以捧在手里就近來嗅的。讓他欣喜的是,回到這里他又能寫優美的抒情詩了。他寄詩當年共修《三教珠英》的朋友李適,說寄去的是一顆“桃源心”:“浩歌清潭曲,寄爾桃源心?!?/p>
這是宋之問一生中最安逸的一段時光了。九月抵山莊,十月在洛陽,十一月入長安,歷官戶部員外郎、修文館學士,尋改考功員外郎、知貢舉,都是政務繁劇的郎官曹吏,再加還要陪著皇家做各種應制詩文,他再也回不到陸渾山莊的閑適時光了。
女皇已于五月祔葬于乾陵,那時他還在從嶺南返回途中。閑居的日子里,他為女皇寫了兩首挽歌。他不像崔融如喪考妣,以為女皇一死,“山川不可望,文物盡成非”,最后把自己也給寫死了。于他,這不過是與一個已經落幕的時代告別。
重回朝局,已是神龍二年(706)初冬。中宗不喜歡洛陽,遂于這年十月又搬回長安。八百五十里的長安洛陽道上,宋之問跟著浩浩蕩蕩的儀仗、車轎、輜重車隊,足足走了將近一個月。
女皇雖死,但整個國家還是陰氣熾盛。這事兒要怪也只能怪李顯自己。當年李顯長期幽禁于房陵郡,日日擔驚受怕,一聽到有欽使來,就惶恐得想自殺,是妻子韋氏百般勸慰,才讓他堅守了下來。所以當時頭腦一熱,曾這般向韋氏許諾,日后若得了天下,也就是你的天下,世間一切,予取予求。
李顯二次登位,果然兌現了當年的諾言,對韋后很是縱容。視朝時,韋氏提出要在御座一側隔幔而坐這樣過分的要求,他都答應了下來。這個國家已經有過牝雞司晨的教訓了,可是李顯就是不長記性。
局面很快變得連他本人都無法控制。他不只處處遷就皇后,甚至對她公然出軌也睜眼閉眼。宮中都在暗暗議論,皇帝的表哥武三思直入韋皇后寢殿,坐在皇后的床上,跟皇后打雙陸,這個戴了綠帽的丈夫卻渾然不覺,以帝王之尊,彎著腰陪在旁邊當裁判。
李顯對家人如此寵溺,不只韋皇后,連他們的女兒、新晉安樂公主李裹兒的女皇夢也一天天做大了。見太子李重俊好欺負,她竟攛掇著要當皇太女。
李顯無心朝政,但也沒有閑著。他開始以一個文學贊助人的身份出現在他的臣子們面前。他把那些從南方召回的詩人們安排進修文館,委以學士頭銜,讓他們陪他在長安城內一起宴游。
這批文學侍臣,治國理政不是他們的專長,寫作應制詩文正是他們的本色當行。修文館里最高等級的是四位大學士,往下一級是八位學士,第三級是十二位六品銜的直學士。宋之問、沈佺期、杜審言都在列。除這二十四人之外,修文館詩文唱和的名單上還有崔融、蘇味道、蘇颋、張說、張九齡這些官員作家。
有的官員被選進館就已是風燭殘年,比如杜審言,景龍二年(708)五月選為修文館直學士,十月就去世了。也有的承受不起巨大的榮譽,興奮過頭死的,如劉允濟,“召為修文館學士,既久斥,喜甚,與家人樂飲數日,卒”。學士名額一旦出現空缺,就替補進來,于是這個宮廷詩人群始終維持著二十四人至三十人不等的規模。
唯一的“女學士”是有著才女之稱的宮中女官上官婉兒,她是中宗朝宮廷文學趣味的倡導者,也是仲裁者。學士和直學士們都以得到她的“賜錦”為榮。此時她已是中宗眾多嬪妃中的一員,不久將由婕妤晉升昭容。
皇帝的倡導帶來了貴族詩歌的最后一次繁華。中宗把修文館徹底打造成了一個專門的文學機構。每逢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眾學士無不畢從,賦詩屬和,最后由上官婉兒品評打分,優者賜以金帛獎勵,文思滯緩者則罰酒。
李顯縱情文學,也有情非得已之處。身為皇帝,他的命途并不平坦,好不容易熬過了前面兩位兄長出事,冊立東宮,又長年在母后的淫威下生活,察言觀色,陪盡小心,做了不到兩月的傀儡皇帝就被廢黜,幽禁大內。眼下復了位,雖說熬出頭了,卻又被一群宮中女人包圍挾持。他以文學為寄托,并不是天生熱愛,而是文學在此時給了他一個出口,就像他幼時斗雞帶給他許多歡樂一樣。
朝中上下都知他懼內。就連召進宮里獻演的俳優,也把皇帝和另一個叫裴談的御史大夫的懼內故事編入《回波樂》?譹?訛,公開演唱。據說韋后聽了,“意色自得,以束帛賜之”,李顯只能在一邊陪著苦笑。
李顯五十歲重登皇位,正當年富力強,左右大臣和天下庶民都期盼著他能夠成為一代明君,撥亂反正,帶領國家重新回到貞觀盛世,哪想到,他們迎來的是一個對政治絲毫無興趣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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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問是景龍二年(708)五月和杜審言、武平一等人一同選為修文館直學士的。接下來,對他的職務也作出了調整,由戶部員外郎轉考功員外郎,負責朝廷的人才選拔工作。
世人皆說唐朝以詩歌取仕,卻不知正是沈佺期、宋之問先后知貢舉時,他們二人首次提議把詩歌設為進士考試科目之一。沈、宋規定了進士試詩的格律、字數和轉韻的要求,對律詩的氣骨、格局制訂了新的美學標準,這一職務行為使他們成為了景龍文壇的操盤手。
景龍二年有兩個重陽節,九月九日,第一個重陽節,中宗游慈恩寺,登浮圖,群臣上菊花壽酒,入館才數月的宋之問大大露了一把臉,他作的應制詩在二十八人中僅屈居上官婉兒和中書令李嶠之后。
閏九月初九日,歲又重陽,中宗游總持寺,扈從的文臣少了許多,只有上次詩賽表現出色的李嶠、劉憲、李乂、宋之問四人。宋之問的“帝歌云稍白,御酒菊猶黃。風鐸喧行漏,天花拂舞行”兩聯,最稱帝心。
對宋之問這兩次出色表現的獎賞,是這年的十一月十五日,皇帝誕辰日的內殿聯句嘉賓名單里出現了他的名字。聯句為柏梁體,一句一韻,沒有什么技術難度,只要字面華麗寓意吉祥即可,學士們剛一吟出,就由負責抄寫的內侍官員記錄在冊。讓宋之問自豪的是,在這份包括皇帝本人及上官婉兒在內的十六人名單中,他的名字緊排在了中書令李嶠、兵部尚書宗楚客、中書侍郎崔湜、兵部侍郎趙彥昭這些顯官后面。
伊水之濱的陸渾山莊暫時是回不去了,但宋之問的田園夢不會止歇。景龍初年,宋之問又在長安郊外增置了一處不動產,位于藍田縣城南輞谷內的藍田山莊,又稱輞川別業。
日后,別業新主人換成了開元天寶年間的詩人王維。王維和好友裴迪一起在這里浮舟往還,彈琴賦詩,迎來了一生中的寫作高峰,他的詩集就叫《輞川集》。
中宗的玩興是愈發地大了。與宋之問、杜審言同時進館的武平一寫下的《景龍文館記》,詳細記錄了景龍二年至四年中宗組織的每一場宮廷宴集和節日游園活動,字里行間響徹著中宗游宴時爆發出的陣陣笑聲,而大臣們的應答亦如春風扇面,得體知趣。
在景龍年間如何做一個宮廷詩人?首先他要在詩壇混出一點名氣來,最好排名在全國前三十之內,這樣他就可以在有機會遞補的情況下進入修文館。其次,他要精研詩律,須知在宮廷作詩,粗頭亂服的古體可不行,必須是音調和諧、對偶工整的近體詩。
中宗還把一些他原先唯恐避之不及的女人拉進了他的詩歌吟唱團。太平公主、安樂公主和她的姐姐長寧公主,都曾出現在唱和的大名單里,有一次,甚至韋皇后也興致勃勃地參加了。這或許是因為,這些宴游活動須臨時借用公主們的府第。這些擅于宮斗的女人大都胸無點墨,于是由擔任詩會裁判的上官婉兒替她們捉刀。
為了讓公主和妃子們開心,李顯還把一種叫“合生”(一作“合笙”)的民間表演引進了宮里,在兩儀殿和承慶殿內大肆排演。這種下里巴人藝術,是說唱兼帶歌舞的雜拌兒,唱詞淺穢,調笑排揎,且人人能懂,充滿著性暗示,故常常能引得公主妃子們大笑不止。
學士們參加游宴,照例會得到宮中賞賜的一些小禮物。元日的柏葉,人日的絲縷人勝,立春日的剪彩花,寒食的帖彩球和鏤雞子,上巳日的細柳圈。有些是皇帝賞的,有些是皇后和公主賞的。賞賜一到,侍臣們依例又要獻詩作謝。而且答謝詩要寫得格外精巧尖新,把這些小物件兒夸出花來。
在一首答謝詩里,宋之問說,春天是手巧的宮女們將其提前催來的,“今年春色早,應為剪刀催”被視作答謝詩的樣本。
韋后她們這時卻遇上了一個天敵,此人就是中宗的妹妹、高宗李治與武則天的小女兒太平公主。因為長得貌美,早年差點遠嫁到吐蕃,武則天強烈反對,才沒有成行。之前的神龍復辟,也有著她的一份功勞。兩《唐書》都說,宋之問先諂事太平公主,見安樂公主勢盛,又去依附,最后被記仇的太平公主檢舉貪賄,被打發去了越州。
宋之問擔任修文館直學士總共一年三個月,看他周旋于各個山頭,一會兒陪著中宗去天津橋安樂公主宅,一會兒又和一干學士去太平公主南莊報到,直到武三思父子被太子李重俊起兵誅殺,安樂公主改嫁武延秀,他也要巴巴地跟著去道賀,這一年半載,他委實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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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新領越州長史宋之問來說,前往東南任職,不像貶官,更像是一次放浪山水的盛游。越州自晉室南渡后,一向就是東南重鎮,唐時越州隸屬江南道,設都督府,為天下二十四都督府之一,一般以親王遙領,并不到任,他這個越州長史,就是地方最高行政長官了。
宋之問是景龍三年(709)秋冬入越的。
這年正月初七日,在妻子和女兒的雙重挾制下深感無聊的中宗突然來了興致,在清暉閣擺下酒席宴請眾學士,并賜金絲人勝,令他們賦詩。賞雪景時,中宗又召來更多學士,令他們歌回波樂,撰詞起舞。當時沈佺期剛從驩州放還,還沒有委以正式官職,沈借機獻詞,被當場賜以緋魚,沈舞蹈拜謝。到了應制詩環節,宋之問作了一首七言詩《苑中遇雪應制》,把清晨破云而出的朝陽比作皇家的鑾駕從天邊駛來,又說庭中落雪,恍如昨夜樹枝上開出的花,空靈細膩又帶皇家富貴氣,一時羨煞了眾人,連一向與他暗暗較勁的沈佺期也大感服氣。
也是這一年的正月,中宗率群臣游昆明湖。帳殿前彩樓高結,眾臣交上來的詩稿有百余篇,中宗與昭容上官婉兒高踞臺上,一一裁量,好者留下,次者拋落,要選出最好的一首為新翻御制曲。一番評審后,冠軍將在宋之問和沈佺期之間產生,相持良久。俄頃,臺上有紙飛墜,一看,扔下的是沈佺期那篇。沈不服,上官婉兒還說出一番道理來,說沈詩“詞氣已竭”,宋詩“猶陟健舉”。
眾目睽睽下這光耀的一幕,還似在眼前,沒想到只幾個月,皆成陳跡,可見天威難測。景龍三年八月三日、二十一日,中宗兩次帶著群臣去看望最疼愛的女兒安樂公主,宋之問已經缺席了。之后的景龍君臣唱和,再也見不到他的詩。他已不在那一班從龍之臣的行列了。
八月中旬離京,循汴河、廣濟渠,轉邗溝,渡淮河。在汴水入淮河的淮口初宿,他聽著楚歌,不勝自悲。
但當他于京口對岸渡長江,登上京口北固山,雖則留戀長安,他已“望越心初切”了,寄詩給揚州的朋友們大聲宣布:“我行會稽郡,路出廣陵東?!?/p>
《唐才子傳》說宋之問在越州的任期內,“窮歷剡溪山水,置酒賦詩,日游宴,賓客雜遝”。山水與詩酒,比之案牘勞形,對一個謫臣的吸引力自然更大。況自東晉王羲之、孫綽、謝安以來,越地風雅自有其承續,永嘉太守謝靈運更是開吟唱山水之先河,長史大人有此雅興,當地文友都是以能叨陪末座為榮的。
宋之問多次溯若耶溪前往云門山,那里風景幽奇,令他徘徊不忍去?!皹溟e煙不破,溪靜鷺忘飛。更愛幽奇處,斜陽艷翠微?!眲尤说氖窍街夏且荒髌G的光照。山上有云門寺,他曾留宿一晚,體驗山中的闐寂,“漾漾潭際月,飗飗杉上風”,如此良夜,怕是全身的每個毛孔都要舒展開。那一次的踏訪地還有秦望山的法華寺。
其時越州佛學方盛,處處浮圖,位于越州道墟稱山腳下的稱心寺,地處越中平原與海濱相交處,雖是初唐新設的一個寺院,卻聲名遠播,與云門寺、法華寺相埒,是遠近百姓進香朝佛的一個去處。他也往游,觀云海變化,看潮來潮往,寫了兩首詩。其一云,“步陟招提宮,北極山海觀。千巖遞縈繞,萬壑殊悠漫。喬木轉夕陽,文軒劃清渙。泄云多表里,驚潮每昏旦。”被他的朋友李適評為謝靈運以來寫越州的最佳詩篇。
他寫詩給駐錫云門寺的鑒上人說,盡管他很想去剡中沃洲,看看東晉名僧支遁放馬養鶴、立寺講經的遺跡,但此地自有佳寺,已足可慰懷。他還經常去云門寺找鑒上人談經說禪,有時,也會約鑒上人來越州城里。
有一次太陽都快下山了,鑒上人還沒有出現,《見南山夕陽召鑒師不至》寫的就是等候時的急迫心情:
夕陽黯晴碧,山翠互明滅。
此中意無限,要與開士說。
徒郁仲舉思,詎回道林轍。
孤興欲待誰,待此湖上月。
“開士”是菩薩的異名,也用作對僧人的尊稱。他可能與鑒上人太久不見了,所以有許多話要對上人說,但他就是不說自己在等他,他說他等的是鏡湖上空的一輪月亮。
他還去拜謁了當地有名的禹廟,在那里興辦了一場規模盛大的政府公祭。另一次他和當地文友一起去,往探禹穴,再沿著若耶溪回來?!八秃瓢祝竭厜嬋~紅”,猶言是在深秋時往游。“石帆搖海上,天鏡落湖中”,“石帆”即石帆山。“天鏡落湖中”猶言鏡湖水面之平靜光滑,如天鏡落于湖。
心馳于吳越爭戰的故事,他還去諸暨苧蘿山下看了西施浣紗的舊石。浣紗石已經覆滿苔蘚,他感慨顏如花的“越女”也都化作了塵土。
《江南曲》里那個佩帶茱萸、鬢插玳瑁簪子的女子,一大早就離開城南的居處,到溪邊采花摘葉,帶回去喂食桑蠶,這個帶著宿眠慵懶的女子,應是他親見了的。
長史府在城中高處,“郡宅枕層嶺,春湖繞芳甸,云甍出萬家,臥覽皆已遍”,從官署遠眺,即可看到鏡湖,目光穿過城中高聳的屋脊,還可以看到禹廟。他說他治下的州城,“漁商汗成雨,廨邑明若練”,看來對自己的治績是滿意的。他雖被罷臺閣之職,想想心系天下蒼生的謝公,再看此地政治昌明,百姓安居樂業,便覺得上天沒有虧待自己。何況靈越多秀士,有一群年輕人陪他游山、吟詩,共參黃老之術,足以心慰了。
7
景龍四年(710)六月初,五十五歲的中宗李顯拋下他熱愛的詩歌和園林突然死去。據宮中一種未被證實的說法,李顯是被韋皇后毒死的。半個月后的六月二十日,未來的唐玄宗、時任臨淄郡王李隆基與他的姑姑太平公主聯手,誅殺韋后一黨,睿宗李旦即位。新帝看上去懦弱無用,但他的背后,卻是野心勃勃且精力旺盛的兒子李隆基。
一個月后,進封為平王的李隆基被冊立為皇太子,大赦天下,改元景云。
新皇即位當月,清算舊賬,宋之問以諂附二張及武三思的罪名,流放欽州?!杜f唐書》本傳云:“睿宗即位,以之問嘗附張易之、武三思,配徙欽州?!薄缎绿茣繁緜鳎骸邦W诹?,以獪險盈惡,詔流欽州。”多了一個“獪險盈惡”的罪名。這個罪名用到一個文學侍臣頭上,本朝歷史上還是頭一遭。
五年之內,兩度流放嶺南,皆因政局動蕩波及,對文學侍臣宋之問來說,時代揚起的一?;以业剿^上,避也避不開。
這次赴貶所,他先北渡吳淞江,溯長江到荊州,再溯湘江,過大庾嶺,到韶州,基本上是五年前謫途的重復,一路都有詩歌紀其行,就像《舊唐書》所說,“再被竄謫,經途江嶺,所有篇詠傳播遠近”。
五年前的那次流放,尚有奇跡發生。這次到了大庾嶺北驛,他知道,不會有這樣的好事兒了。
到荊州,已是秋天?!奥逗汕镒児?,風柳夕鳴梢。一散陽臺雨,方隨越鳥巢。”這是他在宋玉舊宅遇到諫議大夫寧原悌所寫的一首送別詩。末句《古詩十九首》中“越鳥巢南枝”的化用,可見他是由越州徑往嶺南途經荊州。
又有《在荊州重赴嶺南》,“夢澤三秋日,蒼梧一片云。還將鹓鷺羽,重入鷓鴣群”。神龍元年左遷瀧州參軍,這次又流欽州,故云“重赴”。鹓和鷺飛行有序,喻指班行有序的朝官。鷓鴣是一種尋常的山鳥,常結伴群棲地上,營巢于土穴中。他這個來自天廷的貴官,終于不得不與土鳥為伍了。
這一巨大落差造成的心理失衡,在他溯湘江過衡山時到達了承受的頂點。熟練的詩律用到個人境遇的書寫,顯示出與宮廷詩迥乎不同的嶄新氣象。
五嶺恓惶客,三湘憔悴顏。
“恓惶”是說他戴罪南行,一路惶恐不安?!般俱病笔窃诮嫔项櫽白詰z,看到自己的容顏。一般來說,律詩首聯不必用對句,頷聯須用對句,這首詩首聯有對,頷聯無對,這種格律上的顛倒,后人稱之“偷春格”。宮廷詩大師到了山水間,也跳脫了格律的束縛。
時當十月,從北方飛來的大雁至此全都折返了,潮水退落,江面靜靜地泛著漣漪,前方的林間卻瘴氣繚繞,濃重得化不開,似乎預示著前景不妙。他也只有這般安慰自己了,明晨踏上嶺頭的時候,再望一眼故鄉吧,故土雖不可見,但嶺上盛開的梅花該是可以見到的吧。
陽月南飛雁,傳聞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日復歸來。
江靜潮初落,林昏瘴不開。
明朝望鄉處,應見隴頭梅。
雖是悲音,因詩尾出現的紅梅,還有個虛幻的希望。誠然這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所抱的希望。難為他把內心的迷離惝恍寫得這么真切,眼前景與心中事,轉承得這么好。
此次過大庾嶺到韶州地界,尚有一事可表,宋之問在韶州拜謁了“能禪師”,即禪宗六祖慧能。五言長詩《自衡陽至韶州謁能禪師》,記錄了景云二年(711)春天宋之問在貶途中前往廣果寺參叩六祖的經過。
他不是禪宗弟子,對佛理也不甚了了,逢寺拜佛,在他不過是臨時起意,把佛當作救他上岸的一根稻草去抓取。
詩的前十行,說他別家萬里一路行至此處的艱辛,到全詩三分之一處,出現了將要拜訪的主角,他稱慧能“吾師”,“吾師在韶陽,欣此得躬詣”。他為得到這次登門求教的機會感到榮幸。
佛殿正對著紅色的山壑,一抹青色的霞光投射在殿前的香臺上。寶塔檐端的鐵鈴在雨后的風中輕輕搖蕩,夕陽正照著池塘里的沙子。
慧能告訴他,“物用益沖曠,心源日閑細”。人活在世上,對待百物器用,不妨曠達些,心性的養成,皆是從閑靜細致處來。
他焚香結誓,愿意在大師的指引下,洗去塵俗,用自己這具已然千瘡百孔的軀體體證佛法。他只是希望佛法可以助他于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最起碼可以護佑他早日還鄉。
8
不同于前次貶謫瀧州,那時好歹還有官身,景云元年宋之問配流欽州,已被褫奪官職,成了一個流人。按唐律,流人不可攜家眷上路,但可在當地由官府配一土著婦人為妻。故很有可能,宋之問先至桂州,與土著妻匯合,再沿桂江(漓水)下梧州,西經藤州,最后到達欽州貶所。
當他溯桂江而下,已是景云二年(711)秋天。
桂林到梧州間,五百余里桂江兩岸皆是懸崖峭壁,經過一處叫縣黎壁的石壁下時,他看到的是隨時ghel+fP0utEpWnmqfvNcbQ==可能把船吞沒的漩渦。
這樣一條水路連船工都感到害怕。宋之問說他“安閑”地闖過來了,所依賴的,沒有別的,只有對皇帝的忠誠。這話在多大程度上可信,只有鬼知道。
過桂江中段龍目灘,再順江而下時,最險的一段水路已結束,船行也較為容易了。這時他始有心情去看岸邊高攢入云的山峰和山崖噴落的瀑布。但一種更可怕的東西闖入了他的眼簾。
巨石潛山怪,深篁隱洞仙。
鳥游溪寂寂,猿嘯嶺娟娟。
那是藏在山石陰影后面的一個未知的世界,一半來自視覺,一半來自想象。那些貌似幽靈的生物,一到夜間,就會發出怪異的叫聲,讓人心驚肉跳。當地人說,這些山怪的名字叫“山魈”。在宋之問熟讀的詩文中,它們在漢朝之前就被叫作“魑魅”。
“暝投蒼梧郡,愁枕白云眠?!贝浳嘀菀咽屈S昏,心事糾結,再加旅途勞累,他很早就睡下了。當他一早醒來,發現所處的已經是一個新的世界。雖是冬天,這里的植物還在開花,樹葉也在不知不覺間換了新葉。路上碰到的“獠人”,也都穿得很少。但他似乎并沒有心情再多看一眼。盡管他也承認,這些花啊樹啊鳥啊給他帶來了愉悅,但他困在自己的命運里了,當他哭泣的時候,所有的感官都關閉了。
這一路險山惡水,外部世界已經刺激不到他了。畢竟他是第二次到嶺南了。他的身體已經接受了南方。他習慣了船在驚濤中穿行,習慣了客棧窗外的猿鳴,他還向當地“獠人”學會了在山地行走中保存體力的訣竅。攀援一段山崖后,到了花開處不妨停下來好好欣賞,以作對自己的犒賞,要是前頭是無盡的綠色,那就必須大踏步前行。但不知為何,他的靈魂時常會受到驚嚇。讓他一想起來就悲傷莫名的是已成定局的命運。
丹心江北死,白發嶺南生。
魑魅天邊國,窮愁海上城。
他已經預感到,朝廷不會放過自己,此生不可能再生還長安,也不可能見到中原的親朋好友了。
也就是說,他這個宮廷詩大師再也不能回到朝堂,去寫音調柔和、格律優美的應制詩了。去他的格律!這時,《楚辭》的聲音把他淹滅了,發而為《高山引》:
攀云窈窕兮上躋懸峰,長路浩浩兮此去何從。
水一曲兮腸一曲,山一重兮悲一重。
松槚邈已遠,友于何日逢。
況滿室兮童稚,攢眾慮于心胸。
天高難訴兮遠負明德,卻望咸京兮揮涕龍鐘。
歡樂或許是成群結隊邁著整齊的步伐而來的,悲傷卻如解甲后的士兵,無邊無際漫上大路又漸漸散開。他現在就是個敗軍之將,不是他驅動句子的兵卒,而是句子把他裹挾而去了。
《高山引》是宋之問到了欽州后寫的,也是此次南行最自由奔放的一次寫作。在貶途的盡頭他終于意識到,世界于他就是個障礙,這世界的一切都在粉碎自己。“滿室兮童稚”也透露了一個生活細節,之前他確已“領取”了一名土著女子為妻,很可能這個女子是帶著一個孩子來的。
一個半途結識的女子,一個別人家的孩子,或許是他生命里最后的溫暖了。
9
宋之問來到欽州的景云二年(711)秋天,擔任桂州都督的是王晙。得知詩人在自己轄區,王晙便把宋之問調到桂州居住。
《舊唐書》說王晙“氣貌雄壯”,有“熊虎之狀”,一看就是個干大事的人。王晙任桂州都督的幾年里,筑城郭,撤駐軍,修水利,官聲頗著。先天元年(712)正月晦日,王晙在桂州城伏波山下的逍遙樓宴客,宋之問陪席。
時柳色半新,半個山城已被春光籠罩。為感謝王都督把自己從僻遠的欽州上調到桂州,宋之問寫了一首五律詩,表示高樓勝景讓他心醉。
晦節高樓望,山川一半春。
意隨蓂葉盡,愁共柳條新。
投刺登龍日,開懷納鳥晨。
兀然心似醉,不覺有吾身。
“投刺”是一種社交禮節,來訪者投遞名帖以通報姓名。由此可見王晙果然有孟嘗君之風,他沒有因宋之問是戴罪之身刻意回避。這首社交詩又出現了宮廷詩那種拘謹和順的氣息。中間兩個整齊的對句后,尾聯的“兀然心似醉,不覺有吾身”,也像是一個知趣的客人在宴會散后贊美主人家的酒好菜品好一樣。他受了別人的恩,只能小心掩飾著自己。
但在另一首題為《登逍遙樓》的七言絕句里,他不再偽裝,也不再借酒和風景麻痹自己。他直截了當地說,到了這一步,他所牽心者,唯有故鄉親人。“逍遙樓上望鄉關,綠水泓澄云霧間。北去衡陽二千里,無因雁足系書還?!?/p>
鄉關萬里,故鄉不可望,退而求其次,能有衡陽的消息也是好的,雁陣北歸時還可以在雁足系上問候家鄉親友的書信。思鄉之情如一道光,經過這一重轉折,它沒有減弱,反而更強烈了。
他對這個南方世界仍然不感興趣。既然早就認定了這里是“魑魅鄉”,這一印象至死也不會改變。連綿的高山,茫茫的云海,大風的夜里發出可怕聲響的森林,在他看來這里整個就是他無法逃脫的炎熱地獄。為了能夠回去,他甚至可以發誓不吃“桂江魚”。
10
看來李隆基很不待見宋之問。就在這年冬天,一道從長安發出的賜死令到達桂州。
就在催死令牌到達之前,宋之問給當局信任的歷史學家吳兢去信,一是請求他為父親宋令文立傳,二是希望老友有機會出手幫他,走出這炎荒之地。
吳兢是《貞觀政要》《則天實錄》的作者,如果吳兢找準機會,向皇帝諫言放歸,他生還不是沒有可能。但處決令的下達讓這一線希望破滅了。
處決在桂州驛進行?!缎绿茣份d:“之問得詔震汗,東西步,不引決。祖雍請使者曰‘之問有妻子,幸聽決’。使者許之,而之問慌悸不能處家事。祖雍怒曰:‘與公俱負國家,當死,奈何遲回邪?’乃飲食洗沐就死。”
按此說法,宋之問赴死時的態度很不從容。先是嚇得渾身冒汗,在獄中走來走去,下不了就死的決心。不一會兒,又說要與家人交代后事,與妻子見了面,又語無倫次說不清什么,明顯是在拖延時間。
這可憐兮兮的情形,一同處死的前蘄州刺史冉祖雍也看不下去了,在一旁罵道:于國家,你我都是罪人,死就死,干嗎這么婆婆媽媽的?
于是,他在同死者冉祖雍的提醒下恢復了尊嚴,開始做死亡前的準備:“飲食洗沐就死?!?/p>
他是流人,桂州沒有他的墓地。
此時的長安,依舊是一個熙來攘往的名利場。新一年春天來臨,張九齡等本年錄取的三十七名新進士,正在參加例行的曲江宴游。還有一個日后回看很重要的事件,當宋之問在桂州被賜死的公元712年,唐朝最偉大的詩人杜甫在河南鞏縣出生了。他是景龍學士、宮廷詩人杜審言的孫子。
再一年,公元713年七月,太平公主被賜死。一些跟著公主的景龍文士,也樹倒猢猻散。
一個光華流麗的時代已然終結,宋之問只不過比他的同僚們提前幾年到達終點。
在他們身后,一個叫盛唐的時代正在到來。
注釋:
?譹?訛回波樂,原唐教坊曲名,后用為詞牌名,又名“回波詞”。
責任編輯 喻向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