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聽霜霧（10首）

往日的夏天

濃密、碧綠的濕潤，在我這揮之不去

費里尼、阿倫·雷乃也無法盡顯其美

沿著取之不盡的免費風景，我總能溜達個半天

從這兒接近海的，是那些藤蔓旺盛的樹

飄著我從侯孝賢電影那兒恍惚奪來的

溫情一幕，永鐫我的心靈

大路兩旁，天線如弦，詠嘆著絕佳音樂

橋的吊索弧線近于U對上帝的靠近

速度也操控藝術，帶來視覺曼妙的變化

進入江邊街道，變幻那相互媲美的招牌與街角男孩

都屬樸素。其間走著如我外婆一般的老人

暴烈下安寧如樹葉，帶走了童年往事

蟬鳴啊蟬鳴，永是那樣熱情，粗啞著巨大嗓子

誰能忘卻得了？沒有更絕的呈現超越這季節

我相機穿過熱帶叢林留下片片謎語

光他躺在棕櫚樹下就是一部電影

濃密的綠色濃密的葉，光芒透著層次

透著水中胳膊與后背的線條，閃爍明亮的感性

我喜愛走在水中走在深林樹下

接近植物之神望向群英薈萃的夢

比如兇猛的年齡覺得天很美鮮血好熾熱

雀鳥野獸般驚乍地飛奔，無人能擋

后來永恒奪目像雪必然地消逝

宣告著我們揮霍了太多夏天

野泳的孩子赤腳鉆進夢里

消逝是無法死去的光亮

在某刻突然驚訝地一閃

春日的語言

語言已冒出頭來，一棵梨花樹冒出頭來

在某些時候，語言不是表達

春的意思就非常明顯，甚至收斂那甜蜜

曬著日頭突然曬出些詩來

再有時候，語言不是表達，是情愫

你不能夠感受我坐在這兒的喜悅

我是個多情的人，這不是語言

它突然間出現，與我對話

我用手摸到了，觸摸能連接痛苦

比如它潛伏的秘密屬于我的情感

屬于它一部分欲望的顏色

噢，比如水、蛇果那樣的顏色，

或櫻桃，蘋果，小石榴，

氣味芬芳，激越著，幾乎是孩童的脾氣

我就在這樣的語言里吃飯，睡覺

而不是那種語言，像是那種

告訴你，大張著嘴，通過知識的句子

那種顯然的語言

顯然我有時不需要語言，我要它

持續地隱身于

一片韻律中，而我將

投身于音樂，一片優美之林

在某個春日的風口

我吹著已不是風的風

葬禮之夜

我坐著的地方正對著一條門縫

那兒有眼睛擠進來

那兒有哀傷涌進來

人要離開，先碎掉他的魂

半睡半醒的時候我看見一扇門

跪著的膝蓋仿佛抵著一個坎

它似乎要永遠關上了

一些音符在上面徘徊

一些哀樂企圖纏繞它

那是他在人世最后的一夜

最高的墻都退后了，門正慢慢關上

一個人畢生經歷的黑暗

不斷涌進來

蘋果

秋天

幾萬顆枝頭的蘋果

在藍色天幕中

倒放

點綴清澈頭頂

像一幅畫

我只在夢中見過這場景

那鼓脹的青色

或極致的紅

幾乎無法形容

如果晴天里穿過一片盛大蘋果林

果實茂密就像

紅色星群

粒粒純真清掃那湛藍

將圓形靈感四處炸開

我就會站在原地

不知如何是好

神農谷

樹葉的力量像水

水穿過無窮森林降低六個攝氏度

在這兒陰影遍布思想

純潔是美的思想的一種

它沒被污染

當我迷路時走進樹葉的中心

觸摸無人之境的鳥鳴

我分辨水與松濤的方向

沒有方向

方向是人為的東西

整個幽谷無為地生長

縱橫交錯

被高天包圍，又極其自我地敞開

我認識到口舌仿佛無用的表達

因為證明不了它美的途徑

攝影師

一段突然的時刻被摁住

只一秒，更多的隨機

已消失在對面

沒有任何時刻會停在那等待

這個偏執狂很快

朝世界拍攝了幾十年

說話并不夠詩意

捕捉更像

捕捉不是釋放，是克制一個點

比如叫人癡迷的一瞬非常靠近詩

動人或

悲慘簡陋

而他看到了故事中的眼睛

這眼睛不會死去

因為有不必死去的方式

或延緩死去，或堅決不死去

相機夠硬地堅持某種使命

同時它只吃

最柔軟的光影

光影幾乎是水，你無法想象水正被

快門定住

讓它活著，他說

先不管人的一生

有多短暫

那照片，多年后仍感到故事的顫抖

于是游蕩著，隨機地瞄準

若不是隨機的瞄準

就絕無隨機的攝影

只用看見去銘記，不安就會流動

流動那記憶比如我的情感

而拍攝是卡住看見

卡住一種情感

充斥畫面的是越來越容易的看見

東西太多，看見的太多

一瞬或永久

很難絕對地相遇

根據理論，沒有一張能

超過時間的照片

看見的底下是無底，是看不見

舉起他的相機，在那兒走著

一切在通通溜走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曾有歷史

離別的場景

這是個全新的日子

田野潮濕地沉默著

人們悉數往外出走

節日已結束了

離別的場景布滿清晨的空氣

路也在一夜間成為送別的名詞

車攜帶著家的味道駛離大路

成為遠去的黑點

霧到了后半天才

逐漸消散

但別的霧彌漫開來

遮蔽了回望的眼角

他們回來時有多喜悅現在就有多惆悵

連說個再見都不要必須在心口說著硬邦邦的話

我們還是要回來的

這永是我們的家嗎？

離去的幾乎再不會掉頭

霧色茫茫地挺立

霧色正是這世界的顏色

雨停了

雨停了，我們上山去散步

葉子被雨洗過，光芒濕漉漉的

山峰也光亮著披掛一種寒意

一些花活活被雨泡死

花蕊沉沉地淹沒了香氣

細雨退去的氣息彌漫在山谷

風脫離沉沉的水霧刮向小路

舊的寂靜停止了，雨林一片清新

我們去山上散步

云霧像俊朗的微笑會意這到來

額頭

我喜歡那些好看的額頭

高高地，明亮，寬闊，平坦

在眉眼之上

對應下方那雙制造

可怕或溫柔語言的嘴，

如果搭配得體

還能讓不夠標致的鼻眼

顯得伸展

想象它們出現在昏暗中的樣子

在黑白照片中

像一個主題最先奪目地展現

空氣中

簡潔，大方，

自信又成熟，

你應該有這么個額頭

如果沒有

是否有可愛的眼睛或嘴巴？

南方山中

總在下雨，到處細雨

仿佛火中也下著雨

濕氣大，已這樣生活了幾十年

但你要靠著火堆，聽著歌

或喝點酒，翻幾頁書

就進入另一層空氣

夜晚顯得輕盈

幾片林子的原始加濕器

緩慢推入夢境

最美好的環境始終很難達成

只能在體內營造適度的自然

雨通常毫無聲息

降臨潮軟的空間

用二十年穩固一種風濕

樹仍在某個模糊的中心顯現

老人們臉蛋冰涼，搓著手指

一大早準時醒來

準時開門

甚至夜深中

仍在聽著霜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