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頭發要學著森林的樣子長,眼睛要學著太陽的樣子長,耳朵要學著樹子上的木耳的樣子長,鼻子要學著山梁的樣子長,眉毛要學著地邊上的草叢叢的樣子長,牙齒要學著懸巖上的一排白石頭的樣子長,舌頭要學著石巖中間夾的紅石頭的樣子長,肩膀要學著山坡的樣子長;人的心臟要學著桃子的樣子長,人的大腿要學著磨刀石的樣子長,人的膝蓋骨要學著歇氣坪上的石頭樣子長,人的小腿要學著直棒棒的樣子長,腳板要學著黃泥巴塊塊的樣子長。
——羌族開咂酒曲子《人是咋個來的》
六月底,我帶商務經合局與工科局的人到阿壩州金川縣,考察一家位于業隆溝的礦場,主要是去看鋰礦石提煉流程及其過程中采取的環保措施,以便確定是否可以引入本縣。上午9點出發,干熱的路上走了三個多小時,中午在理縣吃了一個牛雜火鍋,出了一身汗后繼續上路。傍晚趕到馬爾康,這是作家阿來的故鄉,日落時分只見濁流奔騰的沱水,在大山間奔涌向前。
休整一晚上,第二天上山,沿著梭磨河往西南方向走。路旁景物,如同阿來的一首詩所述:
破碎的巖石
被虬曲的樹根緊緊抓住
柏樹在灰色天空下
聽見巖石被抓碎的聲音
以及另外一些東西破碎的聲音
高聳的柏樹
孤獨而又沉靜
遭受烈日的暴行
稀薄的影子是沁涼的憂傷
那是對于夜的懷念
那是露水的芬芳
一路經行,昏昏欲睡中發現已經在半山,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沒有經過修葺的原生模樣,樹木枝葉上布滿灰塵,已經是三千米海拔。進業隆溝的道路隨著地勢逐漸抬升,愈加崎嶇顛簸,車子開得慢,前面帶路的車揚起的黃土灰常常把玻璃遮住,讓我們不得不停下來,待濃塵散去再跟上。從山頭沖下的山泉,在路邊匯聚成溝渠,流淌的溪水發出巨大的聲響。縱然烈日當頭,空氣干燥,泉水的迅疾與歡笑倒是一點沒有減弱它潤澤的氣息。到了三千六百米的時候,車子又停了,前面有一輛大卡車擋了路。我下來查看,才發現前面至少有十幾輛大卡,這條偏僻道路上的車輛顯然都是到礦場運礦料的。
又行了兩公里多,終于到了礦業有限公司的駐扎地,就是簡單的鋼質預制板搭的房,建在山坡狹小的空地上。這個地方10月落雪,11月就封山,有效工作時間也就四個月左右,這也是礦主想到外面找個地方再建一個選礦廠的原因。
這家礦業公司是某集團下屬的子公司,上一級子公司是鋰業子公司。2016年就拿到了此地采礦權,2019年建設,2021年8月開始投產,那時候他們產的鋰精礦市場價是三千一噸,到年底行情看好,猛然漲到了四萬一噸,也就是說路上看到的那種大卡,一車就能賣一百萬。他們年產量有七十萬噸,按賣出28億算,去除給縣里的25%、其他成本,意味著毛利有20億。這對我們縣里來說很具吸引力。
我去選礦車間看了看流程,他們在洗礦水里加入添加劑,經過化學反應,從礦石中提取鋰精粉。庫房里堆積的成品鋰精粉就跟細的黃土粉差不多。尾礦廢料則用高壓泵打到山上更高一處的尾礦庫。采礦基地則在海拔四千多的一個地方。
從利稅角度來說,這個項目對政府收益不錯,但問題是北川建廠的地方可選擇的區間不多;另一個問題是用水量較大,當然,水還可循環使用;根本的問題主要是尾礦處理,需要通過環保部門的綜合評估。因而,從我個人有限的理解,并不是很看好。沒想到兩個月后,通泉鎮的唐書記就給我打電話報喜,說場址落在通泉了,他很高興。
按本地說法,唐書記是我的“老庚”,也即同齡人,但經歷可比我豐富多了。他原先在新疆當兵,復員后在老北川縣城開了一個兼營婚紗攝影的店,后來在縣里商務局工作過。2008年“5·12”地震的時候,他正好手頭有DV機,錄下了現場的第一手實況,彼時因為道路斷裂、交通阻隔,救援部隊和外界人士還進不來。他是第一個記錄者,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的實況錄像就是他的DV機拍下來的。
也正是在那次,他和當時剛大學畢業、趕赴災區的四川電視臺的小李與小鄧成了共同經歷生死的朋友——他們相互扶持,一起在廢墟中記錄了最初的影像資料。小李和小鄧這兩位2022年正好從成都到省臺綿陽分臺任職,十四年過去,也已經人到中年。他們來北川縣里采訪,機緣巧合說起來年輕時候認識的小唐,那時候他們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小唐那一年也剛三十歲。時光荏苒,小唐成了唐書記,小李成了李臺長,小鄧成了主持人。
跟同齡的唐書記和略小幾歲的李臺長一起,不由得讓我想起從金川返回時經過的一個孤獨的高速公路收費站。收費員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長得白皙帥氣,不像是高原上長大的孩子。那條高速公路是一條孤獨的道路,行車不多,收費站設置的地方在周邊很廣的范圍里都沒有人家。我們匆匆而過,這個秀氣而禮貌的收費員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知道他上下班是從哪里來,回哪里去,用什么交通工具。不遠處倒是有一座水庫,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時間會在下班的閑暇去大壩上逛一逛,看看水。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的生活是我所不了解的,他們看似單調乏味的工作背后一定也有自己的煩惱與憂愁、困惑與歡欣。那種生活可能如同他們謀生的職業一樣,無聊、刻板、乏味,但他也是一個完整的人,有自己的親人和愛好,可能也有一顆豐富的心靈,只是無從為我所知罷。
下鄉出差的途中,總會遇到各種各樣高速公路收費員那樣的人。他們可能是一個孤獨的護林員,一個百無聊賴的修理工,一個愁容不展的店主。北川的路上每天都會跑著很多運礦石的長途汽車,但是我沒法像一個無所事事、游手好閑者那樣去同他們攀談,因此幾乎沒有機會同任何一個司機聊過天。
這也不算什么,但多少會讓我心生沮喪。
如果有交流當然會很好,我可以了解他們的基本情況、生活狀態與情緒,沒有交流,就缺乏富于質感的信息,不能做出判斷,也不能發現可能在態度與認知上的分歧。然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語言的透明與可靠性,以及彼此世界觀與認識論上的相互理解的基礎上。更多時候,交流只是可能使原本的感知變得迷茫,甚至充滿誤會與偏見,強化乃至固化某種既有的印象。生活與人性的復雜性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差異遠超想象,有些問題沒有答案,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生活在同樣的想象當中。
一次沿著茂北公路走,經過土門鎮時,正趕上防疫檢查,車子排了很長的隊伍。車中枯坐等候許久,不見前方挪動的跡象,心中焦急,我下車往隊列前面察看情況。路過一輛重卡,一位婦女正在往窗外倒淘米水,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長途汽車司機。重卡的駕駛室后面有一張床,還有一個天然氣灶臺,夫妻倆輪流開車睡覺,車子則一刻不停。他們大部分的生活都是在那高一米半,寬兩米多一點的空間之中,普遍休息不足,賺的是辛苦錢。那位老哥手搭在方向盤上,眉頭緊蹙,我遞了支煙給他,他笑了笑,夾在耳朵上,并沒有說話。
我遇到的同事、客商、小唐和小李的生活也是這樣,我只是看到了他們工作上的一面,偶爾在酒酣耳熱之際會有一些真情流露,但很難窺探到真正的內心。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大家會羞于提及昨晚那些忘情的時刻。我們是難以真正意義上共情他人的,語言也通達不了生活。就像《大佛普拉斯》里的臺詞:“雖然現在是太空時代,人類早就可以坐太空船去月球,但永遠無法探索別人內心的宇宙。”
我很理解那位心急如焚沉默不語的老哥,他那樣在旅途中奔波的人,閑談的興致早已被幾兩碎銀排擠在外,沒有心思去想更多的事情,更沒有情緒去抒情。他們沒法“慢慢走,欣賞啊”,但這并不妨礙他和他的妻子是當代生活的英雄。一個古典主義的英雄需要建功立業、締造不朽,但是在現代,在科層制、文牘主義、細密度科技之下,遑論立德立功立言,就是活得像個普通的、樂天知命的、充滿期待的人,而不是像程式化的機器與心存怨忿的受害者,就已經同締造不朽差不多難度了。
大抵對于遙遠事物的美好想象,都停留在現實之外的濾鏡中,那些在青片河、白草河、石泉河和安昌河,以及無數河畔生活著的人們,在湍急的生活激流中,不會去謳歌河流與峽谷。他們身處其中,不會將自己切割出來,而將身外事物對象化。河流峽谷只是他們生活的背景和可以利用的資源,而不是感懷的對象。就像我的身份在北川就是一個公務員,工作中蜂擁而至的人、事、物將時間填滿,沒有給閑情逸致留下什么余地。詩意的情感誕生于閑暇和余裕,那種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我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我亦多情”之類,都是農業文明時代、緩慢生活節奏的產物。
到如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天人合一想象,再也沒有發揮的余地。夜晚的寂靜與漫無目的的閑談,被電視與手機填充,人們從自己原先血肉相連的環境中剝離出來,成為一個個新的主體。
以前羌人聚會,會在喝咂酒前唱人類起源的古歌:“人的頭發要學著森林的樣子長,眼睛要學著太陽的樣子長,耳朵要學著樹子上的木耳的樣子長,鼻子要學著山梁的樣子長,眉毛要學著地邊上的草叢叢的樣子長,牙齒要學著懸巖上的一排白石頭的樣子長,舌頭要學著石巖中間夾的紅石頭的樣子長,肩膀要學著山坡的樣子長;人的心臟要學著桃子的樣子長,人的大腿要學著磨刀石的樣子長,人的膝蓋骨要學著歇氣坪上的石頭樣子長,人的小腿要學著直棒棒的樣子長,腳板要學著黃泥巴塊塊的樣子長。”這是人模仿自然成長的神話敘事,如同盤古開天辟地后,身體化為日月山川一樣,是一種觸類旁通的相似性思維。
這種自然仿生學在這個河邊轟隆隆地奔馳著運礦石大卡車的工業時代,部分地失效了,雖然仍有很多人在一種懷舊情緒中不斷地緬懷那種人與自然之間的親密無間。毫無疑問,其實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那只是美好的愿望或者絕望。因為文化就是人們將自己從自然狀態中區隔出來,田園牧歌時代的區隔沒有那么明顯,工業機械與電子網絡、AI時代,人造物與技術已經成為了另一種自然日常。
第一次去石椅羌寨,我就遭遇了這樣的認知刺激。石椅羌寨位于鳳凰山的中腰,是北川比較有代表性的羌族風格寨子,當時已經改造成了模范的旅游接待點,建筑煥然一新。車子經過幾個急轉彎的陡坡,爬到一處山門,再登幾十級臺階,就進入到寨里了。深秋已過,山上的李樹、枇杷還沒有變黃,地上雜亂長著巨大的蘿卜纓,反倒愈發蒼翠郁勃。在等待上級領導的過程中,天氣陰沉,院中生起了篝火,我湊過去取暖,但也只是向火的一面才有點熱氣,還不能離得太近,衣服都快被烤焦了。
腳被凍得生疼,我站起來往寨內高處走,一戶人家的火塘邊圍坐著幾個跟我同樣等待中的干部在烤火。他們吃著花生,嗑著瓜子,瞎聊天,那種情形就跟年少時在老家拜年吃完飯后,親戚們趷蹴在山墻下閑聊差不多。我見椅子上灰塵頗大,也懶得坐,就一個人往村里走。爬山的過程中,身上慢慢熱起來,脫了大衣搭在臂上,偶然撞見了一個巷口有兩個老漢在殺豬。其中一頭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另一頭內臟也扒出來了,在一個大桶里用開水清洗刮毛。我已經許多年沒有看過這種殺豬場景了,那是童年樂趣之一,不僅是場面刺激興奮,更主要是殺豬后會有豐盛的晚餐。
我用手機對著殺豬的場景拍了一張照片。旁邊看熱鬧的一位看上去有七十歲的老嫗說,發個抖音,殺年豬。我頗為驚訝。這樣犄角旮旯的山里小巷,像她這個年紀的老太太大概率不會識字,卻知道發短視頻,可見新傳媒能量的巨大,技術改變生活的一個側面——她的日常生活已經賽博格化了。
這是現代性的縮影,它的背后當然是科技、商業和消費所主導的城市文明。鄉土在這種新興而不可抗拒的潮流中慢慢地被同化,“同化”未必全然是壞事——技術本身的價值中立性,讓幾乎所有地方乃至區域發展極不平衡的地方的人們都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同時代人。但是,“同化”也有一個讓情感上懷舊的人難以接受的后果,那就是人們有可能對既有的傳統棄如敝屣、毫不珍惜,除非它們能帶來實在的利益。“傳統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是一個宏大命題,在我看來,一切都應該順其自然,任何一種有活力的傳統都必然是不斷吐故納新、自我蛻變的。石椅羌寨是一種,藥王谷則是另外一種。
藥王谷位于桂溪鎮,以漫山遍野的辛夷花著稱,順理成章地,它也就以生態康養作為主題。它的老板何總原來是縣里的一個干部,后來下海投資營建了這個景區,并且迅速拿到了4A級的牌子。不過,與一山之隔的九皇山景區相比,藥王谷嗣后的經營并不理想。我到北川后協管文化、旅游、商務與經濟合作,參與處理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藥王谷破產重組事宜。
藥王谷的原生資源非常不錯,雖然冬季辛夷樹都光禿禿的,但雪結在樹枝上形成霧凇,別有一番美學上的高級感。只是因為何總攤子鋪得太大,資金鏈斷了,形成了債務困境,對景區也無法追加投入,升級設備。這種困境在商場上很常見,但景區的旅游產品單一,才是運營不佳的根本性問題。雖然“全息健康”的理念提得不錯,但光辛夷花節這一個產品,季節性太明顯,受自然條件影響過大,秋冬季節沒有替代性和新創產品,完全不足以支撐這么大的景區。另外,一山之隔的九皇山景區也形成了巨大的競爭壓力。不過,作為已經形成品牌的景點,北川當然也不愿意放棄,政府的平臺公司準備介入,清理債務,重構產業鏈。
純粹的自然風光已經難以為繼,還需要引進、創造更有科技含量和娛樂性的設施與產品。我和同事先后為了這個問題,幾個月間跑去藥王谷四五次調研、開會、商討,身心疲憊而又覺得重任在肩。從萬物蕭索的寒冬臘月到漫山辛夷盛放的三月,心情才稍有放松。那個時候藥王谷顯示出如夢如幻的生機,讓我想起在山路上偶遇飛過的漂亮大鳥,像沉靜春山的悅動之心。
在這些文牘為主的工作中,外在的風景只是偶爾才會映入眼簾,很多時候連節氣的變化都無意察覺,跟高速公路收費員、卡車司機、攤販與小業主打交道的機會更是屈指可數。我接觸最多的是基層官員,可以說周圍幾乎全部都是基層公務員或者政府聘用的各類工作人員,這是一個生活圈層——基本上沒有私人生活和情緒。
就體制級別而言,我掛職的縣委常委、副縣長屬于縣里的“高層”,然而問題在于僅僅是掛職,協助分管某些職能部門,并無在人事或資金調撥上的實際權力。這種特殊的身份,有時候會讓我處于比較尷尬的境地,同事們對我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度:一種是彬彬有禮地敬而遠之,一種是不加掩飾地輕視。勢利屬于內在于人心中的普遍缺陷,由長期的生活經驗所形成的趨利避害的本能,無法求全責備,我對此完全理解。
總體說來,縣級領導往往會以一種彬彬有禮的方式同我相處——說起來相處,其實也言過其實,大家都非常忙,幾乎很少有私下交往的時間,多是在開會場合或下鄉途中遇到,或者在午餐的食堂飯桌上簡短地交談。即便是在午餐時候,縣領導也大都在討論工作,多數時候我都是一個聽眾。只有中秋節的時候,徐副縣長約我們去到他隔壁縣鄉下的老家聚會,徐家兄弟三個人,各帶家屬,轟轟烈烈地聚會于老父親的家中,縣委書記和縣長,還有我和另外一位掛職干部,兄弟怡怡地坐在院中巨大的桂花樹下喝茶,算是家常的時刻。
平日同我交集比較多的是鄧書記,雖然是政法委書記,但是因為是從基層老師轉行從政,對本鄉本土知根知底,且有文化素養(他是學美術的),所以也分管部分文化旅游與開發工作。鄧書記個子不高,身材敦實,精力旺盛。他一天的行程可能是這樣的:清晨一早坐兩個多小時車到成都省廳匯報工作,下午回到縣里后,鄉里有了事,立刻又驅車一兩個小時下去,處理完事情回來縣城,可能晚間還會召開一個工作會議,部署下一步工作。這種興致勃勃地投入到工作中的狀態,著實令人佩服,自感要向他學習。畢竟他年長我有十歲,還有這個精氣神,完全是別無旁騖的心力所至。
科級干部比如各個局的局長或者鄉鎮的書記鎮長之類,行事風格則要直接很多。他們多數受教育程度并不是很高(當然,這些年因為干部年輕化的總體政策指導方針,涌現了許多具備本科教育水平的80后、85后的科級干部),從基層的實際事務中打拼上來,無論在個人的工作能力,還是待人接物上都精明強干。那種從最基礎的工作中養成的務實作風,同功利之間不過一墻之隔,對于“無用”之人或物,自然懶得搭理。有教養的禮貌是個人素質的體現,并不一定代表著真實的想法,但是能夠做到表面的禮儀已經足夠,這是一種心照不宣。我相信我這些昔日的同僚看到我對他們的這些說法也不會覺得不妥,因為他們內在強大,足夠真實。
記得有一次同一位主管經濟的副縣長在路邊等上級領導,左右無事,兩人閑聊。他是一個勤勉的實干家,處理起事情有殺伐決斷之氣,我經常看到他的辦公室燈亮到很晚。年關某次有個農民不知道因為什么事情到政府門口靜坐找他,可能是因為討要工資不得,就求助政府。他也協調了,但一時半會兒事情處理得沒有那么快,那人夜間就躺在政府門口不走。十二月的川西天氣寒涼,我們怕那人凍壞,就讓他去勸一勸。他堅決不去,后來他跟我說,半夜他悄悄到門口看,那人自己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了厚棉被,睡得挺踏實,第二天悄沒聲回家了。
“不能婆婆媽媽!”他總結道,然后忽然問起來我:“你覺得你做學問這個事情的價值在哪?”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措手不及。我們平時沒什么交流,雖然開會總是挨著坐,他每每卻是急匆匆來去,就算是點頭之交。他忽然問起了這個關乎人生價值的問題,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這才想起來他也曾經是某個985高校的高材生,在企業也干過很多年。
我就反問他:“那你覺得你做目前的工作,意義在哪里?”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搞項目,切切實實改變了本地人的生活啊!”我就說:“我生產知識和理念,可能沒有你那么直接,但是從長期來說,也是在改變人們的生活。”只是他可能更有踏實感,我有時候不免陷入到虛無——那也不算壞事,至少保留了一種自我的警醒。
盡管協助分管文化、旅游和經濟合作,但我更主要的角色是“補位”,也就是說同級別的其他領導因為事務繁忙、抽不出時間參加的會議或活動,往往我就會作為一個機動者隨時替補上,因而我反而可能比其他領導接觸到更廣泛的下屬單位。大多數時候這種補位工作都不是很難,比如列席會議或者學習文件,參加某個典禮,都是中規中矩的程式。
不過,倒也遇到過某個囂張的局長,很容易感覺到他對下屬的頤指氣使,這種慣性有時候也會不自覺地出現在同我的應對之中,仿佛我是他的下屬。顯然,那不是他情商低,只是他覺得沒必要客氣,因為情商只是針對密切關聯的人們之中。我也不以為忤,因為那人真的挺有手段,在“向上爭取”上很有一套,比如到省廳匯報工作,會清早起來讓人準備好現采的豌豆尖嫩芽,放在后備箱里,匯報完工作順便送給領導。小小一袋豌豆芽當然算不得什么送禮,卻讓人印象深刻,確實也是既沒有違反原則,同時又很富人情味的健康食材,這樣辦事就會順利很多。
精英人士或者道德潔癖者會認為他們勢利,覺得他們畏威不畏德,我以前也會比較排斥,但后來也認識到這樣的人是“辦事之人”,基層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老百姓也認可他所能帶來的資源和利益。有的人對下屬如狼,對上司似狗,對同儕又像鬼一樣,是由權力與等級決定的,表現出不同的形態和樣貌,應對的是不同的社會與情感關系。這是普遍存在于人際交往中的基本情形,不獨北川如此,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是這樣,也不會有太多中外之別、現代社會與傳統社會的差異,或者發達地區與發展中地區、民族地方與東南沿海的不同。
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是一個“鎏金時代”——如果說第一個十年前后是“鍍金時代”的話,不僅是外在的流光溢彩,洋溢著一種喜氣洋洋的消費樂觀主義,同時對于金錢的崇拜和信仰已經鐫刻到普通人的日常肌理之中,人們甚至拋棄了對于精神性和內在性的虛與委蛇的客套。這部分地改變了人們的道德倫理生態。
對于農村來說,除了像春節這樣的重要節日,很少看到年輕人。他們與父祖輩不同,已經擺脫了對土地的依賴,也沒有多少情感的眷念,絕大部分都會奔赴經濟更為活躍的大城市求學或者謀生,頂不濟也要到市里或者縣城尋找打工機會。這是經驗的代際差異造成的,年輕人與他們的父母輩在不同的視聽文化環境中長大,視界打開了,不再認同和接受躬耕田畝的生活方式,選擇了離開故鄉。根本的原因還在于素樸的經濟理性讓他們認識到薄瘠的山鄉地力有限,無法提供更多的機會與可能。北川這樣的西部小縣尤為如此,留在縣里的青年,多集中在政府機關及與之相關的機構之中,比如醫院與學校,還有為數不多的在服務性行業。
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同縣城里的居民其實反倒接觸得不多。我很喜歡去鄉村,那些身著靛藍布長衫,外套羊皮褂子的老漢,包青色頭帕的老奶奶,讓人感覺很親切。同他們坐在火塘前,拉拉家常,時光回流的感覺。他們親歷了堪稱翻天覆地的時代變革,兒孫多離開了躬耕田畝的生活,或者外出尋找了新的生計方式,或者留在本地安身立命,也多以養殖種植旅游為主業,田地里的活計更多是一種傳承已久的基礎慣習。因而,他們也就有了更多閑暇的光陰,反倒比大都市里奔忙的人們更有一份時日悠長的恬淡。
在一戶葉姓人家,只有爺爺與孫子在家,兒子兒媳還在外務工沒回來,孫子在山東大學讀計算機專業,剛放寒假。我給爺爺帶去了花生油、米和春聯,其實他們也不缺這些,但這份來自“政府”的年禮,讓他非常高興。每當這樣的時節,我就會覺得人間溫暖,自己做這些瑣碎之事也是值得的。他們讓我回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時候年冬臘月,四下無事,只等過年,親戚們來來往往,烘托出熱鬧與歡騰的氛圍。
初到北川那段時間,冬季已經來臨,濕冷裹人,此地沒有暖氣,夜間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將被窩焐熱。我弄了一個“小太陽”電暖氣,除了烤糊了自己的幾雙襪子和被單,似乎也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城里人對四季的感覺已經不再分明,稍微往鄉下走一走就發現,下在縣城里的雨,到了山里就變成了雪。也正是這種寒意,讓圍著火塘邊的家常更顯得溫馨。
與泛泛之交的同事和一面之緣的鄉民們相比,一些生意人,倒是讓人印象深刻。小侯是返鄉創業的典型,最初是將老家的土雞販賣到市里,后來倒賣過液化氣,拉客進山里游玩,靠這些生意攢下了錢。后來,經朋友介紹去新疆修警務室,同別人一起開加油站,賺了錢后回老家開發了“山岔溝”風景區。小侯是藏族,生于1980年,小虎則還要小幾歲,是個羌族孩子。他是一個精瘦的年輕人,家境貧窮,十幾歲就從山中走出來,輾轉在青島、成都、西昌各地打工,慢慢積累起一點資產,回鄉養豬、賣山貨,建立了“老片口”的品牌,主要經營蜂蜜、臘肉這些土特產。這兩位80后都有很多故事,熱情直率,我很喜歡,他們也叫我老哥。小虎有一次還介紹了一位來自安徽銅陵的夏總認識,夏總年紀大一些,文化程度跟小虎差不多,都是小學程度,先是跑長途汽車,又倒賣過煤炭,很有經營頭腦,機緣巧合中,到北川投資建設了第一批地埋式垃圾處理裝備。
這些人出身底層,真正的草根,先輩可能毫無積累,憑借自己的勤奮和好學,在不斷摸索中前行。上升的社會恰當其時地為生活在其中的個體提供了上升的可能與機會,1990年代蓬勃興起的市場經濟,原先的社會結構和經濟秩序發生巨大的變動,而新的穩固秩序尚未完善,留下了很多空白地方和灰色地帶,也就給兩手空空的底層民眾些許上升和流動的余地,因利乘便,他們也就伴隨著中國晚近三十年的經濟黃金年代獲得了最初的資金積累。
時勢造英雄,許多白手起家的神話根底里不過是時代的紅利。人與時勢之間互相為用。個體的命運同整個國家和社會的轉型是如此息息相關,以至于根本無法割裂開來看。到了新時代,鄉村振興的總體格局和制造業的產業升級,讓他們又回到故鄉,開創新的局面。
教育學上有一個頗為值得探討的現象,就是普通學校的“雞頭”,到了名校大概率不會是“鳳尾”,而名校的“鳳尾”到了普通學校,則不太可能成為“雞頭”。其中的原因分析起來,也很簡單,平臺在雞頭與鳳尾中起了很多的作用,好的平臺可以讓一個資質平庸的“鳳尾”有更好的機會與資源,但很難拔尖。“雞頭”在比較差的平臺出類拔萃,意味著天賦資質較強,當他換了好的平臺,那么即便不會名列前茅,也依然不會成為最差的。小侯、劉良虎、夏宏長這樣的人就是在他們原生環境中的雞頭,天性聰穎敏銳,情商也高,能夠窺得先機,盡管起點不高,但是在有限的條件下已經超過了絕大部分同儕。
他們都是走南闖北的人,與我刻板印象中的商人差別挺大,都給人真誠質樸的感覺。九皇山的鄧總就是一個憨厚的農民形象,也不喝酒也不抽煙,跟我說起他的愛好,就是打獵。他們的企業算是中小微企業,但是大企業的老總也幾乎沒有見過刻意的時尚達人或精英范兒者,現在的大眾傳媒熱衷于傳播那些具有明星效應和話題熱點的人物,延及到商場,也不能免俗。回頭想想,職場題材影視劇里面那些人物,霸道總裁也好,屌絲逆襲也好,感覺都像恍如隔世的假人。
身份與地位的區隔與隔膜,很多時候是通過景觀化的符號建構出來的,根底里,所有人都差不多,大家都是在生活河流中奔忙的河畔之人。盡管瑣碎,卻也實在。
責任編輯 喻向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