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醫生說話的時候,周蘇捷注意到窗外的懸鈴木被“剃了頭”,樹干上僅剩幾根光禿禿的分枝。進醫院的時候他就留意到,有工人用車把捆扎好的枝椏往外運,喪命于電鋸下的樹枝散發出類似于剛修剪后的草地的味道,混合著電鋸的汽油味撲面而來。他不記得在哪里聽說過,那是植物受傷后釋放的化學物質,實際上是痛苦的味道。他不知道那些枝葉之后要被怎樣處理,做成再生紙?做成劣質三合板中間的芯材?做成擺件?……反正,它們得有用途和去處。他被這些想法分心,直到步入陰涼的醫院大廳才緩過神來。
春末,他和妻子杜彤第一次來這間房間,懸鈴木的葉子幾乎要從窗口溢進診室,白天,診室內也開著燈。現在,從窗戶房間里看去,懸鈴木被去了勢,燭臺一樣沉默地立著,不再有跳動的火,不再有敲打著窗戶的葉子。他打賭杜彤不會注意到這些,她沉浸在“囊胚已經著床”的消息中,醫生把臉藏在電腦后,告訴他們,接下來幾周是關鍵,一個月后再來測一下胎心。
“有胎心之后呢?”杜彤問。
“那就建檔,之后按程序來產檢,不過,這些都可以在本地醫院的婦產科進行,不用再來我們輔助生殖中心了。”醫生愣了一下,隨即給出回復。
妻子大概沒有意識到“有胎心”意味著什么,才會追問下去。出了診室,她跟父母用微信語音匯報這件事,他們談著預約私立醫院做產檢的事。開車出醫院,周蘇捷才意識到,自己可能以后都不需要再來這里了,他問門衛,辦的停車月卡怎么退費,門衛告訴他,要去行政樓保衛處退辦。時間呢?工作日上午九點半到十二點半。
已經過了辦理時間,周蘇捷自言自語,那就算了吧。妻子沒有搭話。過去幾個月,他們進出過這家醫院無數次。從巢湖開車來合肥,需要一個半小時,往返于這條路讓他感到單調且乏味。最初一次,他們經過了掛號、候診、面診、抽血化驗等一系列漫長的等待后,化驗單上一串串數字以及上面的箭頭讓人眼花繚亂,每一串數字背后都指向一個不確定的結果。妻子被診斷出有多囊、胰島素抵抗和子宮肌瘤,這也解釋了她近期的發胖和痛經,他的精子存活率則剛好在標準線上,醫生的建議是兩個人回家先加強鍛煉,試一試自然受孕。兩個多月后,妻子減了十五斤,驗血指標也基本恢復正常,但子宮肌瘤的問題只能在生產后靠手術解決。但是,即使調整了作息,搭配鍛煉和合理飲食,他們還是無法自然受孕。或許是太心急了一點,他想,也許即使不做試管,過幾年也能自然受孕。他們不是那種被判死刑的夫妻,有著絕對不能懷孕的客觀身體條件。妻子崩潰過,她在家族聚會后躲在廁所里很久,周蘇捷起先沒有意識到妻子的生育焦慮這么嚴重,直到他發現廁所的垃圾桶被香煙燙了個洞。
“三十五歲以后生孩子,萬一孩子還沒長大之前我們就死了怎么辦?我爺爺就走得很早,我爸吃了很多苦。”有一次晚餐時,杜彤突然來了這么一句話。
“怎么會?現代人的平均壽命……”周蘇捷試圖記起在新聞上看到的數字,“總之比你爺爺那個年代長多了。”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其實并不了解杜彤,倒不是說陌生,兩個人都是在對彼此進行了深入的了解后才決定結婚的。那時候,他們大概都厭倦了在約會時說一些早已被拆解開聊過無數次的內容:她在本地長大,大學也是在省內讀的,中文專業,畢業的時候除了一行李箱的書,其他的都扔到了廢品回收站,包括前男友送的泰迪熊玩偶。她說這話的時候把手舉到頭頂比劃著,用來形容那只玩偶的巨大。大學生活充滿了這些巨大卻又無用、一畢業就能被丟掉的東西。杜彤和前男友因為畢業后的去向問題產生了分歧,他要去大點的城市,她則順利考上了本地的編制,在一所小學當語文老師。周蘇捷本人倒是經歷了一些波折才留在本地,他就在巢湖讀的大學,帶著點不安分的幻想,畢業后想要離開本地去上海工作,但很快敗下陣來,回家安心接受父母的安排,包括與杜彤相親。當他得知杜彤的大學在合肥后,在手機地圖上特意查了兩個學校之間的距離,驅車不到兩個小時,他們過去二十多年的生活,全部在這兩個小時車程的范圍內。
杜彤讀大學時喜歡周末乘坐大巴車回巢湖,她說因為大巴車的路線和火車不一樣,火車雖然更節約時間,但它從城市邊緣穿過,沿途除了山丘、樺樹林,最多的便是看起來像火柴盒一樣散落在鐵軌兩旁的民居,她無法想象那些住在鐵路邊的人要承受多大的噪音。周蘇捷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他覺得杜彤是很典型的中文系女生,后來他在她畢業時帶回來的那堆書中,看到了一些名字很奇怪的書,《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槽里》《我的心略大于整個宇宙》之類,她會為不需要擔心的事情而擔心,可能是這些書里的生活給了她不切實際的想象,但他恰恰覺得他能欣賞她這一面,好像生活有了旁逸斜出的東西,不是完全筆直的一根線條。
“那么坐大巴呢?”他問。
“大巴車會經過一段沿湖公路,巢湖在地圖上看起來不大,但真的要完整地‘經過’它,至少需要十分鐘,經過那段路的風景很不一樣……”
“你知道嗎?在上海的時候,我每天上班要花一個小時在地鐵上。”他當時這樣說。
后來的交往中他弱化了在上海的經歷,他覺得這對杜彤來說有點不公平,她或許去過不少地方旅游,但是像她這樣家庭幸福的女孩子,對外界的理解可能僅限于旅游,她的父母包攬好一切,她只需要跟在后面拎一拎行李箱,替他們拍拍照就好——就像他以前跟父母出游一樣。
與杜彤接觸一段時間后,他認為或許他們的關系可以更進一步,他挑不出她任何的毛病,雖然名義上他們已經是男女朋友了。杜彤也說,在相親的男孩子中,他是看起來最正常的那一個。他有穩定的工作,身高和體重都比平均標準好上一點,沒有脫發,沒有近視,沒有齲齒,這兩點杜彤頗為看中,她本身是近視,家里的親戚多半牙齒不大好。他還會點樂器,鋼琴和吉他都會。他甚至在一開始沒有告訴她這些,后來他們在一個酒吧閑聊,樂隊演奏的間隙,他上臺彈唱了七尾旅人的《八月》,歌詞是日語,他大學時學過,后來忘得七七八八,只記得五十音圖,但這些就夠了,他白天工作的時候花了兩個多小時背歌詞,反正工作也不忙,本地劇院,平時沒太多演出上演,大多數時候都是幾個人在工位上反復修改文案,時間對他來說是寬裕的。即使唱錯了,杜彤大概率也聽不出來。
至少對杜彤來說,很難在本地找到比他更好的對象了吧!他當時這樣想,只不過,他覺得自己缺乏一種身在戀愛中的感覺。
那天他原本決定陪杜彤去合肥看望剛生完孩子的大學同學,他不喜歡大巴車上渾濁的空氣,于是他們坐的動車,他真的看到了頂著碩大鳥窩的樺樹和火柴盒一般的房子,山丘阻擋了地平線,山并不高,但沒完沒了地連成一片,山頂上風力發電機的風車旋轉著白色的葉片。
“我的畢業論文寫的是關于《在路上》的研究。”他突然說,“畢業后兩個月我還沒找到工作,甚至看起了去新疆摘棉花的工作。”
“后來呢?”
“后來就跑去上海啦,不過現在又回來了。”
他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這里的山真多。”她說。
“我們大學就是在一座火山下面。”
“火山?”
“對,火山,不過是休眠期的火山。”
“那么你們不用擔心在睡覺的時候,火山突然爆發嗎?大家都被埋在火山下面。”
“怎么會?火山的休眠期長達幾百年甚至上千年。”
“我知道,但是,它不是死火山,不是嗎?它仍然可能噴發。”
“那是我們存在的時間范圍之外的事了。”他回答。
杜彤就是這樣,總是擔心一些在他眼里完全不需要擔心的事情,說穿了,他認為她有些多愁善感。
杜彤的朋友尚在月子里,不能出來,哺乳期的女性,穿著睡衣在家里,周蘇捷也不方便上門。他在樓下的奶茶店等待,在手機上刷了會兒視頻,看到過去的朋友在抖音號上發了脫口秀相關的視頻,他想了一會兒,沒有點贊。又聽隔壁桌的男人們聊了會兒股價,幾個阿姨在互相交換相親資源。
杜彤在友人家待了差不多兩個小時。
“比我想象得要快,我以為你們會聊很多事情。”他說。
“其實沒什么好聊的,大家的生活都差不多,上班、結婚、生子,她跟我聊了些跟婆婆相處的事。”
他們沒有著急回去,他有想要帶杜彤打卡的餐廳,它有著奇怪的名字——阿卡迪亞,美團上說經營的是法國菜,但最后吃下來,最好的還是意大利面,他高度懷疑那是只需要微波爐加熱就能吃的預制菜。他有些慶幸,杜彤沒有在意這些,或者壓根沒吃出來!飯后,他們沿著湖濱公園散步,對岸巨大的廣告牌上亮著燈,房產廣告的字體在射燈的照耀下呈現出猩紅色,有機器切割鋼鐵的聲音傳過來。他們散著步,許久沒有說話。
“我想起一個故事。”杜彤說,“以前在書上看到過,我認為這個故事很……”她想了會兒,才說出“浪漫”兩個字,“但是,我的朋友,就是今天看望的這個,她認為很恐怖。”
“什么樣的故事?”
“很久以前的日本,有一位深居閨中的小姐,有個男子暗戀她,但是一直沒有辦法求娶,于是在一個深夜,男子翻墻而入,盜走了她。他們走在一條叫做芥川的河邊,當時草上閃著露珠,小姐便問男子,那是什么呀?是珍珠嗎?男子因為害怕后有追兵,便沒有告訴小姐那是露珠。等到他們途徑一座破廟時,男子便讓小姐躲進廟里,自己在門口守候,防止有人追過來,當時下著雨,雷聲轟鳴,男子沒有留意到,女子在廟中被鬼吃掉了。第二天發現的時候,男子很懊悔,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那么當初就該告訴她,那是露珠,不是珍珠。”
杜彤看著他,周蘇捷覺得自己這會兒得說點什么,像是中學時做閱讀理解,必須得擠出點話來,“可是,如果這個小姐一直深居閨中,男子又是怎么認識她的呢?”他問杜彤。
杜彤聽聞,笑了出來:“你的說法也是合理的,所以也有人說,這其實是一個私奔失敗的故事,兩個人只是露水情緣。”
他覺得不能讓話題冷下去,他抱了抱杜彤,對方沒有抗拒,一個能聊私奔的女人,內心可能也在期待一些出格的事,他想。他感受到杜彤的胸脯抵著自己的胸口,他產生了一些粗鄙的想法,但他認為這樣很好,這是最好的選擇,過一種他完全有把握的生活。當晚他們沒有回巢湖,他認為一切都順理成章,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杜彤沒有性經驗——她像是下定決心一般,要把自己的一切獻祭出去,來達成一段關系。
結婚的事自然被提上了議程,雖然他覺得自己是在被某種力量裹挾著前進。
開始考慮生育,是結婚后的第三年,第一年他們沒有生育計劃,第二年他們覺得可有可無,也不再避孕,到了第三年,他吃不準杜彤為何對生育的事突然上起心來,桌旁的收納架上開始出現葉酸、輔酶和復合維生素片,他也每天早上按要求吃下一片據說能提高精子質量的鋅硒片。他以為是來自自己父母這邊的壓力,但母親在電話那頭表示他們從未在杜彤面前表達過任何催生的意思,況且,他的母親提到,你不是說想換個工資高點的工作嗎?
周蘇捷對生育這件事上的猶豫,一部分來自經濟上的壓力。劇院的工作是父親托人找的,穩定,但薪水也不高,前些年還有諸如“某皇家樂團”之類的樂團過來,疫情以來,演出幾乎停擺,只發底薪,同事中有更好去處的人幾乎都走了。放開以后,演出雖然恢復了,但質量不知道為何越來越差,前段時間的演出上,樂團演出的海報上標明了演出十二首經典曲目,但實際上樂團只演了四首,其中《波蘭舞曲》演出了兩次。觀眾鬧著退票,領導推周蘇捷出去應付觀眾潮水般的憤怒,周蘇捷對這個五十歲左右、總是穿一身黑色套裝和尖頭高跟鞋、尖聲說話的女領導很厭惡——他也開始琢磨著換工作的事。
杜彤手頭倒是比他寬裕,她是獨生女,時常從父母那得到資助,做試管的費用,幾乎都是她在出。周蘇捷陪著跑醫院,時常要請假,女領導不快,好幾次他想辭職,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每次在醫院接到繳費單,他都故意拖慢動作,天知道那些檢查為什么會那么貴,卵泡生成激素、黃體生成素、雌二醇……密密麻麻一整張單子,這些東西平時在我們的血液里誰也不會留意,做愛的時候誰也不會測雌激素含量有沒有達標,不是嗎?他們形成了一種默契,他負責開車、取號、排隊、在手術告知書上簽字,以及最重要的,在取精室對著手機上的裸女完成射精。她則要經歷付錢、抽血化驗、B超、打促排針、打夜針、全麻取卵、移植胚胎等。診室外常年烏泱泱一群人,打完夜針,他們計算著排卵時間,通常取卵時間在第二天上午,超過二十四小時后的卵子,質量就大大下降了。女人們都穿著醫院的病號服在等待麻醉,一副生怕自己將要過期的樣子。杜彤說,她看到有女人緊張到衣服穿反了,大概率是第一次來取卵,有人經過好幾次失敗,看上去輕車熟路,告訴她們哪個醫生取卵的技術比較好。
幸運的是,他們的精子和卵子結合的狀態相當理想,她一共取了十六顆卵子,其中有六顆發育成了二級胚胎,在實驗室里它們被培養到囊胚狀態,一共兩顆囊胚,她決定先移植一顆,剩下一顆留作備用。半個月后,杜彤看到驗孕棒上兩條杠,但不久后,囊胚自然生化了,她又在廁所哭了一場,但她決定再試一次,第二次移植以后,她請了一個月假在家調養,這一次,一切都很順利,醫生告訴他們,如果順利的話,他們在八個多月后就能見到嬰兒了。回家后,杜彤吃了一整盒豆乳蛋糕,然后蒙頭大睡。
周蘇捷整理好袋子里的檢驗單、收費單據,他看到一張化驗單上,受精卵被一一放大,醫生說它們都很“漂亮”,他不確定哪一枚受精卵會成為他們的孩子,在看不見的地方,那個孩子正在悄悄成長為人的形狀,他沒有選擇,他必須要接受這件事情。
同時,他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假期。
二
從虹橋站出來后,秋天的空氣中夾雜著燒稻草的香味,周蘇捷覺得或許是自己的嗅覺出了問題,車站附近并沒有樹,大概秋天就是這個味道,哪里都一樣。關于這次出行,周蘇捷對杜彤撒了謊,他說劇院要到上海請一個樂團過來演出,杜彤忙著在購物網站上看嬰兒床和奶粉、紙尿褲之類的東西,沒有對他的話產生懷疑。
為了不跟女領導在請假問題上有過多糾葛,他特意將“出差”時間定在周五下午到周日下午。周五,女領導通常中午就走,給的理由是孩子要補大提琴,去的是某位名師家中,該老師脾氣古怪,給定的只有這個時間段。于是周五下午成了放松日,好像過去讀中學時,如果體育課被排到周五下午最后一節課,男孩子們一到第二節課結束就匆匆收拾好書包去打球。
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定的是地鐵桂林路站附近的賓館,他曾在這一帶住過一年半,帶著點懷舊的感覺,他在附近晃蕩了一會兒,發現桂林路地鐵站已經接通了15號線,長長的換乘通道,風吹進來,裹著大理石被切割開的味道,他決定搭乘這條以前沒有搭過的路線,漫無目的地閑逛,他任意選擇一個站點下車,在街道上行走,他沒有目的。
周五晚上回來后,他在賓館內盯著天花板,沮喪的感覺突然襲來,他以為妻子會給他打電話,他甚至在地鐵上就想好了理由,他一定要拒接幾次電話,然后才躲在衛生間里小聲說,跟客戶在吃飯。晚飯他在一家連鎖日餐店吃的,他要了三杯啤酒,特意要服務員一起端上來,他拍下了啤酒和天婦羅的照片。如果妻子要問,他就準備搭配著這些照片,撒一些無關緊要的謊,他知道這是無害的,因為他不打算做任何出格的事。
手機一直很安靜,除了幾個母嬰公眾號的推送外,幾乎一晚上沒有亮過燈,他取消了那些關注。他打開電視機,發現很多節目都要收費,于是他開到新聞頻道,讓聲音填滿整個空間。房間離高速公路很近,他能聽到車經過時,橡膠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那聲音讓他感到一股陌生的恐懼——他很久沒有進入一個高速運轉的地方。當他關掉燈和電視,準備入睡后,藍色的夜晚籠罩著他,輪胎的聲音沒有斷絕。
第二天早上,依舊沒有妻子的信息,他給她發了微信,讓她好好吃飯,她回了一聲“好”,然后發了兩個鏈接過來,問他哪張嬰兒床比較合適,他隨意選了一個,杜彤沒有再回他。之后他決定不再一個人度過周六,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剃了胡須,在賓館的洗衣房燙好襯衫和外套。他計算好時間和路線,上午他理了發,要求理發師使用發蠟幫他定一下造型,這樣就不用擔心被風吹塌。
下午他去了常熟路一帶,建筑沒有變,但商店幾乎都換了門頭,過去他工作過的那家小酒吧,變成了一家主打培養小學生藝術素養的輔導中心,透過櫥窗,他看到室內孩子們戴著帽子,穿著圍裙,在機器上跟一團泥巴較勁,窗戶旁的架子上擺滿了孩子們手工制作的燒制陶器,有一個杯子讓他想到《沉睡的救濟金管理員》畫中胖女人連在一起的肚皮和胸脯。他想尋找酒館遺留的痕跡,很可惜,一切都被翻新過了,他關于過去的記憶,已經找不到物理上的載體。
于是他給蕾拉發微信,告訴她自己來上海了,問她是否有空出來一趟。秋陽透過稀疏的梧桐樹枝照到他身上,他覺得自己出了點汗。蕾拉說,今天下午要出去一趟,不知道幾點能回來,不過這會兒她在家,如果來得及的話,他可以現在過來。
蕾拉住在小南門一帶,她丈夫的脫口秀生意成功后,她關掉了酒吧,成為丈夫的經紀人,但周蘇捷知道,他們已經在協議離婚的事宜了。
大學畢業后,周蘇捷來到上海,第一份工作是房產銷售,每天早晚要集合喊口號,他總不愿意開口,試用期三個月,第二個月的時候經理就告訴他,明天不用來上班了。他在豆瓣上刷同城小組,看到一個酒吧招聘工作人員,要求會樂器。蕾拉是酒吧老板,面試的時候,他彈唱了幾首民謠歌曲,蕾拉問他會調酒嗎?幸運的是他剛從網上學了長島冰茶和血腥瑪麗的做法,入職很順利。后來他學會了更多雞尾酒的做法,可惜現在忘光了。這份工作他做得得心應手,如果不是后來父親動了個手術,他可能還要在上海再蹉跎幾年。對于他的辭職,蕾拉表示理解,還是她開車送他去的車站,當時他在心里問自己,這會不會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
蕾拉家的小區是高層,門口有穿著制服站在遮陽傘下的保安,問他去哪一棟樓,他說出蕾拉的名字,保安通過對講器似乎與誰做了確認,便給他開門。他看到小區廣場上有一面假山石,有泉水流出,小孩子拿網兜兜里面的錦鯉,總也兜不著。香樟樹結了籽,掉在地上,像結了黑乎乎的痂一樣,踩上去有清脆的聲響。道旁柚子的果實結在枝頭,沉甸甸的,他擔心會掉下來砸到他。樓棟的門廊做了拱頂設計,步入后他看到天花板上懸了一盞水晶吊燈,光線很曖昧,但水晶折射出細碎而閃耀的光,令人無法直視,工作人員幫他刷卡進了電梯。
家政阿姨給他開的門,指給他客用拖鞋擺放的位置,告訴他蕾拉剛運動完,正在洗漱,他可以先在沙發上等候。他換好拖鞋,在沙發上坐下,他不適應這個沙發的高度,似乎比家里的要矮一點,也更軟一點,他感到自己微微陷了進去,沙發旁有一座電子架子鼓,已經被罩上了防塵袋。蕾拉的丈夫曾經打鼓,不過,是個很糟糕的鼓手,他不擅長運用自己的肌肉和力量,后來他在脫口秀領域大展拳腳,講述自己作為鼓手的失敗,慢慢開始有起色。
客廳的另一端是一個能敞開步入的空間,里面陳列著一些樂器。
“你進去看看吧,有些不錯的簽名吉他。”蕾拉出來的時候已經盤好了頭發,穿一件他看不出材質的黑色領連衣裙,蕨類植物的圖案盤桓在側腰上,他認為綠色才是屬于她的顏色,不應該只是點綴。她手里拿著一串珍珠項鏈,讓阿姨幫她戴上。
“好久不見。”他說。
“你好久沒來上海了,上一次是什么時候?”
她把頭發從項鏈和脖子的縫隙中理出來,周蘇捷聞到了柑橘類香水的味道。
“離職后就沒來過。”
“我記得我開車送你去的車站,分開時你還給我彈了一首歌。”
“NAYUTA。”
“什么?”
“押尾光太郎的曲子,我當時練習了很久,有些地方彈錯了。”
“你想看看收藏室嗎?我記得我們有收藏過他簽名的吉他。”
他步入收藏室,燈光是暖黃色,蕾拉在放吉他的柜子外做了防護罩,幾乎都是簽過名的收藏版,他看到一把Galneryus的Syu簽名的吉他。他記得他和蕾拉一起去聽的那場演出,他們躲在柱子后的陰影里接吻,他把手伸進蕾拉的內衣里,他以為他們可以更進一步,身體和情感,但始終沒有。蕾拉是他的老板,他的朋友,她嫁給了她的丈夫,一個蹩腳的鼓手,一個成功的脫口FiGQ+rIDa71XZCVDUsDFIg==秀表演者,一個與生俱來的富二代。
“這些都是我這些年的收藏,坐吧,阿姨沏好了茶。”蕾拉坐到沙發上,“你來上海幾天了?”
“昨天來上海的。”他回答,隨后補充道,“來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機會。”
“工作?你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我太太不會介意我找新的工作機會的。”
“在上海?”
“先來看看。”
“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告訴我。”蕾拉說道,“我過會兒要去見律師,你應該已經聽說,我們已經分居了,有些事情要提早做打算。我還不能確定幾點才能回來,如果我回來得早,或許我們能一起吃個晚飯。”
他們又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他把茶水都喝了,阿姨又給他續了一次。之后他們一同出門,走的地下車庫,他想到外面的柚子樹,不知道果子有沒有掉下來。蕾拉說,你去哪里,我可以開車先送你過去,他說不用了,自己剛好要到處逛一逛,在地鐵站附近放他下來就行。
那個下午他沒有回賓館,他真的在附近走了走。他看到待拆的弄堂與不遠處陸家嘴的摩天大樓形成了美妙的錯落差,一個老人坐在弄堂口梳著自己的白發,他調整了站立的位置,東方明珠便竟與老人身后房子重合,街道上有牽狗散步的人,也有一邊打電話一邊等網約車的人,一個流浪漢躺在花壇上吃生洋蔥,他在便利店買了一個面包遞給他,流浪漢難以置信地搶了過去——他覺得此刻他們是同類人。
他確定了自己對上海和蕾拉來說,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他必須搭明天下午三點半的火車回去。杜彤在微信里說,買的嬰兒床約了明晚七點送上門,安裝人員是男性,她一個人在家不方便。
他幾乎已經確定了,這是一趟無聊的旅行。
他來到一家清吧,要了一瓶福佳白啤酒,他不想喝會讓自己醉到錯過火車的酒。他問服務員要了一個冰杯子,不是裝著冰的杯子,而是被凍過的杯子,服務員給他換了一瓶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啤酒。他覺得這就是人生,你不總能得到你想要的,有時候只能選擇替代方案。他盯著杯中啤酒的泡沫一點點消下去。店里放著平克·弗洛伊德的歌,最開始是Wish You Were Here,中間一段名為Echoes,是他們1971一年在龐貝古城遺址上的演出原聲,然后是High Hopes,這讓他想到了一個女孩。
三
收到周蘇捷的微信,陳莞爾一開始沒打算回。
給女兒做的飯她總是拒絕,半歲的時候她也這樣拒絕過吃輔食,她嘗過那些沒有加任何油和鹽粒的牛肉糊蔬菜糊,口感的確難以接受。女兒十四個月了,剛斷奶,但十四個月的孩子已經有了明顯的表達欲望和能力,她會用不標準的聲調表達“媽媽,想吃奶奶”的意思,她嘗試著給蝦餅和蔬菜泥中加入嬰兒鹽、橄欖油和海苔碎,用玩具吸引女兒注意,讓她忘掉吃下的不是母乳這件事,睡前再喂她一杯配方奶,但在睡覺的時候,女兒還是會把腦袋湊到她胸口尋找乳汁。
丈夫告訴她,小孩子就是這樣,不管吃什么,還是需要母乳的慰藉,等再大一點,習慣飯菜的味道就好了。她心里有一本日歷,她在對應的日期上寫上“女兒斷奶”幾個字,她沒有展望未來的經濟能力和心理素質,沒有一個宏大的規劃,女兒大學去哪里讀,未來要做什么,她覺得要讓她自己探索。但她希望能陪伴女兒久一點,她自己的青春期在孤獨中度過,在她的日歷中,她希望那個時候她還能堅定地站在女兒身邊。她在廚房中做好自己和女兒的晚餐,丈夫下午被叫回公司加班。她給自己燙了生菜,煎了一塊牛排,牛排是丈夫公司發的春節禮盒中的,真空包裝,包裝盒已經扔掉了,她有點吃不準有沒有過期,但隔著包裝膜,她看到牛肉的紋理依然十分漂亮,她決定自己一個人吃掉它。給女兒做的飯菜她用心得多,她用了在超市有機食品區買的藍莓和球生菜,燉了新鮮的肋排,拆了骨頭上的肉,女兒吃不完的肉和湯,她可以燙點蔬菜進去留給丈夫當晚餐。這些是每一個家庭主婦都會做的事,雖然她還不習慣被定義為家庭主婦。晚上丈夫回來的時候,女兒已經睡著了,他吃了剩下的湯和菜當做夜宵——他在公司吃過了,把不健康的外賣當晚飯。
“你去歇一歇吧,洗個澡。”他說。
“下個月,你媽回上海后,我想去找個工作。”她把頭發扎起來,在衣柜里找干凈的睡衣,女兒吃飯的時候吐了一次,她能聞到自己身上的酸味。
“不用著急。”丈夫說,“房貸我暫時還可以應付。”
她原本以為一個人帶孩子沒有什么難的。上個月,一直在幫忙照顧孩子的婆婆摔傷了胳膊,醫生說有點骨裂,不是大問題,靜臥休養就行。婆婆買了票回老家休養,陳莞爾送她去的汽車站,車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她忽然希望自己是對方,在座位上坐下,隨便車子帶她去什么地方,風景在窗外劃過,她對著窗戶發呆。
她習慣性地在洗澡前蹲在馬桶上刷手機,有時候孩子會在門外喊媽媽,但今天不會,女兒睡著了,還有爸爸的陪伴,她可以偷會兒懶。
“你最近還好嗎?我來上海了。”周蘇捷在微信里對她說。
她已經忽視了這條消息一下午,她依舊不打算回。她玩了一會兒小程序里的游戲,那些游戲不需要消耗太多運行內存,也不需要與人合作,她不用更換內存更大的手機,不存在上癮風險——只是無聊的時候隨手玩的游戲。
她起身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個柜子。
她沒法不注意那個柜子,就在洗臉臺旁邊,剛搬進來的時候,他們還感謝上一任房主留了這個柜子給他們。“洗澡的時候可以點幾根蠟燭放在上面。”丈夫說:“以后可以再買個浴缸,我們躺在里面,香檳桶也可以放在這個柜子上。”
原本認為,雖然是二手房,但只有十五年不到的房齡,裝修過后,至少到女兒大學畢業他們都不用考慮挪窩。買房這件事上她覺得自己做了妥協,所以她想,裝修一定要合她的心意。當時她在浦東一家少兒教育機構工作,房子卻買在閔行。看房的時候,丈夫心情很好,他告訴她,附近有好幾個商場,離他的公司只有半個小時不到的車程,對口的學區也不錯,未來還會有地鐵線開通,現在買入很劃算。她對丈夫說:“如果住在這里,我就只能重新找工作,通勤時間太長了。”“可是,你那個工作,不是哪里都能找到的嗎?”丈夫說。她的確做著一份隨時可以被取代的工作,而丈夫工作的大廠那幾年勢頭正好。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她依舊申請不到產假,還需要做搬椅子、蹦跳一類的動作,只能辭職。
家里也始終沒有像預期的那樣重新裝修,首付已經讓雙方父母掏空了所有的積蓄,他們的存款買了電器后所剩無幾,裝修變成了奢望,況且,房子原本的狀況尚且適宜居住。他們只能在夜里擁抱的時候展望未來。直到后來她懷孕了,為了健康,只能繼續這么住下去。
交房的時候,根據傳統,房主留下了空調和壁柜等不能挪動的家具,那個柜子是個例外。直到半年后,她的項鏈掉到了柜子后面,他們推開柜子,發現柜子后的墻壁上,墻皮脫落了巴掌那么大的一塊,她懷疑房主是用這個柜子遮蓋它,好順利交房。丈夫買來乳膠漆,重新刷了那一下,但存在明顯色差,他們最后決定,在重新裝修之前,就讓柜子放在那里。
“我很好,你呢?”她回復了周蘇捷。
她知道一個男人不會無緣無故聯系一個已婚女人,除非他想從她這里得到些什么,但她并不在意,她也有一些想要表達的東西,他們或許會成為彼此的垃圾桶。
第二天, 丈夫沒有加班,她給他和女兒做好了飯菜放在冰箱,告訴他哪些是午餐,哪些是女兒下午的加餐,晚餐她會回來做。丈夫怕吵醒還在睡覺的女兒,輕聲說:“你去吧,玩得開心點,晚上我們隨便吃點。”
她說她要去見大學同學,刻意模糊了性別。
她沒來得及去理發店,出門前她洗了個澡,洗完后,她在柜子里翻找出許久未用的卷發棒,把頭發燙出了好看的弧度,她用的是很久以前在雜志上看到的方法,她知道現在已經不流行這樣的燙法了,但她沒有替代方案,生產后她經歷了脫發,卷發可以讓頭發看上去更多一點,有種虛張聲勢的味道。過去三個月,為了減肥,她一直有意識地減少碳水的攝入,昨晚到現在,她甚至很少喝水,生育前的衣服她大多還能穿上,她選擇了一條綠色的連衣裙,腰身部位有點緊,她歸咎于生產后子宮的擴大,但她能穿大衣掩蓋。過去一段時間她的大多數胸罩都是哺乳期內衣,要么在胸口部位設計了卡扣,要么是兩片式可打開的杯罩,方便隨時喂奶,她從衣柜深處找到還沒有生產前穿的內衣換上。出門的時候她習慣貼上防止溢乳的貼墊,但她認為這次不用,女兒已經斷奶了,她的奶水也隨之如潮8f83c38b6c4aedcf695902201e173bed水般退去,她感到很神奇,她的身體會回應女兒的需求,不受自己的控制。
周蘇捷對她來說幾乎算是個陌生人了,在大學畢業前的最后一個學期,他們通過QQ“共同好友”的功能認識,有過一段密切的來往,但也僅此而已。與現在不同,她那個時候是個大膽的女孩,她在QQ空間寫作,用諸如“感冒是鼻子和肺之間一場氣喘吁吁的性愛”這樣蹩腳的句子,她想要嚇男孩子們一大跳,帶點促狹的味道。但他們只是認為她有點奇怪,她敢打賭那時候沒人敢接近她,那個總是穿著黑色的衣服、剃著短發的女孩子,她臉上有一些日曬留下的雀斑,有時候她會買一些紋身貼貼在脖子上,偽裝成一些關于死亡和玫瑰的刺青,但在期末回家前,她會用熱水搓掉那些,防止母親擔心她變壞。
她那時覺得自己可以成為一個壞女孩,一個和父母不一樣的人,他們太乖了,只知道在市場上日復一日兜售蔬菜和水果,夏天把賣不完的傷痕累累的西瓜帶回家吃,冬天起夜查看泡豆芽,過年的時候在飯桌上給看不起他們的親戚賠笑臉,日復一日。沒什么比跟男人一夜情更壞了,她那個時候想。她不否認那個時候她喜歡周蘇捷,他在網上留言,告訴她他覺得這些句子很好,他完全沒有被嚇到,也沒有因此認為她是個真正的壞女孩,他只是告訴她:“但我認為這里沒有人能欣賞這些句子,你要去更大的地方。”
那年四月他們決定見面,那時候他們在網上認識了半年,他沒有提出過見面,她認為他經受住了考驗,但還有兩個月周蘇捷就要畢業了,他不知道未來在哪里,或許見面聊一聊也不錯,她想,她還從來沒這樣跟男孩子們相處過。高中的時候,她知道班上有女孩子跟男生約會,她以為他們只是坐在草地上聊天,她好奇兩個人之間怎么會有那么多話要說,“當然不會只是聊天了。”涂著亮色唇膏的女孩告訴她:“等你以后有男朋友就知道了。”見面之前她已經確認自己做好了準備,如果要發生什么,那就讓它發生吧。
那次他們約定在學校的草坪前面碰頭,那是塊隱蔽的草地,在學生公寓后方有一塊凸起的山地,它連接一座更高的山。“原本這里也是那座山的一部分。”周蘇捷告訴她:“可是后來開了采石場,這里的石頭被采得差不多了,就被拋棄了,后來又被種上了草。學生會活動的時候,我們在這里烤過肉,我吃到了好幾只蟲子。”
他和她接了吻,是個長吻,她感到自己像個正在被一點點撬開的蚌,但被來修剪草地的工人打斷了。
“我喜歡這個味道。”他嗅了嗅空氣說。
“這叫‘綠葉揮發物’,”她說,“是植物受傷后才會有的味道,是痛苦的味道。”
“你是個想得很多的女孩子。”他把黏在她嘴邊的一根發絲拿掉,“但你不是個壞女孩,你只是太孤單了,我也是。”
他們后來決定去爬那座山,甩開割草的人。山不是很高,早有人走出了一條路。
“如果這座火山噴發了,以后的人們就能發掘出一座完整的21世紀大學校園。”她說。
“這是座死火山。”
“它沒有死,這是休眠火山。如果有一天它噴發了,那我們就都被活埋了,不過,我們的身體在火山灰下腐爛的時候,會產生氣泡,形成一個空腔,很多年以后,如果有人發現我們,會看到我們的形狀。”
“你從哪里看到這些的?”
“不是很浪漫嗎?我們在世上會留下一個空腔,以后的人能還原出我們的形狀。”
“我覺得有點恐怖。”
他們站在山頂,夜晚一點一點降臨,她看到遠處的高速公路上有車行過,速度很快。
“這條路也會帶你去很遠的地方。”她說,“我們都會去很遠的地方。”
他們在山頂接了一個比之前更長的吻,她很緊張,有點憋著氣,大腦缺氧般眩暈,他開始摩擦著她的牙齒,他抱她的力氣變大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儲存的這些力氣,他看起來瘦瘦弱弱,這讓她有點害怕,但她還是決定放任他胡來。
四
他們約在地鐵口的餐廳碰頭,陳莞爾想,在她不理智的時候,或許地鐵能帶她快速逃離,沒什么比躲在人群里更安全的了。她到的時候,周蘇捷已經在那里了,手頭有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坐下的時候她沒有脫下大衣,也許待會兒她就要走,她想,沒必要脫下來。衣服很輕,但構成了一道堅固的殼。
“你要喝點咖啡嗎?”周蘇捷說,“我不知道你喜歡喝什么。”
“我想要一杯冰拿鐵。”加上懷孕的時候,她已經兩年多沒喝過咖啡了,不過既然孩子已經斷奶了,喝一點也無妨。
在等待的間隙,他想起來了:“以前你喜歡喝檸檬味的氣泡水,你喝完了會打嗝。”
那天爬上火山后,他在去賓館的路上順便買了紅酒,她不記得什么牌子,但不會是什么好酒,他享受劣質酒精帶上頭的感覺,她不喜歡,她在賓館前臺登記的時候,買了檸檬味氣泡水。到了房間里,他說:“如果你經歷過,你也會喜歡這種眩暈的感覺。”他打開手機,播放了一段音樂:“不喝酒的話,你應該聽聽平克·弗洛伊德,如果你害怕,我們可以把燈關掉。”他起身關燈的時候,聽到她在黑暗中打了個嗝,他在那一刻感到她有點可愛。
“其實你是個膽小的女孩。”抱著他的時候,他感到她在發抖,“躺下來,我們聽聽歌吧,我不會對你做什么的。”他說。
“這首歌叫什么名字。”
“High Hopes。”他說,“講的是一個人回顧過去年輕時候的事,我喜歡這句‘Leaving the myriad /small creatures trying to tie us to the ground /to a life consumed by slow decay’。”他和著曲調吹起口哨。
“我還不知道你會吹口哨。”她不再發抖了,她主動吻了他,她感受到自己下巴上的皮膚被他剛冒出來的胡須扎了一下,這讓她起了點雞皮疙瘩。他認為他們可以再試一試,但女孩重新發起抖來,他還不擅長應付這種局面,讓他看起來像個壞人。他們在黑暗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他才說:“睡吧。”
“我沒有特別喜歡喝的。”陳莞爾說,“你來這里出差嗎?”
“差不多,有一些事情要辦。”
他們之間陷入了沉默,直到服務員把咖啡端上來,問他們要不要點午餐,他要了一盤肉醬意面,她則只要了凱撒沙拉。
“你應該吃點碳水。”他說,“如果只吃沙拉,會脫發。”
她裹緊了大衣,心里閃過一絲愧疚,不知道丈夫和女兒有沒有吃上午飯。周蘇捷一直沒有問她結婚的事,她于是不打算主動談起她的婚姻生活。
“你這次待幾天呢?”
“我下午三點半的火車。”
她在心里想,他們不用再度過另一個夜晚了,這是一件好事。
“我很高興看到你到了更大的地方。”他說,“過去你很膽小,你穿黑色的衣服,剪短發,但是那不適合你。”他在心里想著,如何用溫和的措辭來表達,她的臉型根本不適合短發,她有點胖,那只會暴露她兩腮的嬰兒肥,她其實更適合可愛些的裝扮。
可是,到了更大的地方,每天也是在盤子和衣服堆里打轉,陳莞爾的內心在吶喊,但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她都是幸福的。
“你還寫作嗎?”他突然問。
“不寫了。”
“太可惜了,你應該繼續寫下去。”
她在桌子下悄悄取下手上的婚戒,揣進大衣的口袋里。她打賭她進門的時候他百分百看到了那枚戒指。
吃完飯后,他們沿著地鐵線散步。懸鈴木的葉子落了滿地,踩在上面,她聽到細碎的物質斷裂的聲響,擾亂了她的思緒。“帶我去好玩的地方吧。”周蘇捷忽然說:“我很無聊。”
他們像是在玩一場游戲,他拋出球的時候,她判斷他使力的方向,然后躲避,但這次他把主動權交到了她的手里,一個在婚姻中的女人,很難把握一點自主權。
“你剛才說,你的火車在幾點鐘?”
“三點半。”
“哪個火車站?”
“虹橋火車站。”
“那么我們大約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她看了看表,下定決心要將上次未完成的游戲進行下去。“帶我去你住的地方吧。”
他們叫了一輛出租車,并排坐在后座。車內的空氣讓她感到有點發熱,她脫下了大衣,他在司機視角的盲區攥緊她的手,在她的手心畫著圈圈。經過隧道時,車內忽然暗了下來,車窗兩邊飛速閃過的燈讓她頭暈目眩,司機應該早見慣了這種事吧,她想,他們在后座接吻,他的手指依舊不停地在她手心畫圈。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她不是那個被困在火山下的大學女生了,但那又有什么關系呢?至少他是無害的,他已經結婚了。他們接了個吻,直到出租車駛出隧道,他們才分開。
她看到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慌,她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胸口濕了一大塊——她溢乳了。
她的女兒剛斷奶。
出租車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她沒有說話,裹緊大衣,然后跳上另一輛出租車。
周蘇捷站在原地,口袋里的手機傳來聲響,他知道大概率是妻子要他在某兩種型號的嬰兒車或者嬰兒椅之間做選擇。他沒有點開,他看到懸鈴木的葉子被一輛疾馳的車所卷起的風帶起來,又落下。
他的火車就在幾個小時后,但他不知道該去哪里。
責任編輯 張 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