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政治教育載體若干基本問題的再思考

摘 要：在學科交叉視域下考察載體在多學科中的應用，可為思想政治教育載體若干基本問題研究提供新的切入視角和知識借鑒。研究發現，學界關于載體引入思想政治教育起點的公認觀點需要修正；載體的主要價值是功能向的，且存在以承載為首要和共性功能的多種功能；載體的本質是功能性的、屬人的媒介物（中介物）。學界長期沿用以文化、活動、管理、傳媒為基本范式的分類法，由于在生成邏輯上是基于具體形態的，因而日益無法滿足不斷發展變化的現實需要，應基于功能特性進行必要的、適度的抽象，提出具有比較優勢的新分類法，如將載體分為承載型、吸附型、調節型、增強型、應激型、聯結型、反饋型等。

關鍵詞：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學科交叉；最優載體；強效載體；新分類法

DOI：10.15938/j.cnki.iper.2024.03.017

中圖分類號：G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9749（2024）03－0112－08

思想政治教育學科已走過40年的發展歷程。思想政治教育基礎理論是學科發展的重要支撐、實踐創新的重要指導、隊伍建設的重要保障，關涉思想政治教育學科的前途和命運。^［1］其所研究的是在思想政治教育學科理論體系中起基礎性作用并具有穩定性、根本性、普遍性特點的理論原理^［2］，包括理論基礎、歷史發展、本質與特征、地位與功能、目標與內容、原則與方法、過程與規律、制度與機制、教育者與教育對象、環境與載體、管理與評價等。通常，思想政治教育基礎理論研究存在兩種看似反向但聯系緊密的路向。一是回歸本原，對研究對象“是什么”追根溯源，如對某個概念的根源、發生、本質、內涵、類型等基本問題的研究；二是發展展望，即在思想政治教育自身和外部環境都不斷變化的情況下，及時關切現實、回應實踐，把握研究對象的新特點、新形態、新規律。前者是后者的前提和基礎，后者是前者的延續和目的，最終還是為了促進思想政治教育學科發展和實踐創新；兩者是源與流的關系，內在統一于思想政治教育基礎理論研究對“元理論”探究的全過程。載體論是思想政治教育學原理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載體屬于思想政治教育基礎理論研究的對象，多年來在學界努力下取得明顯研究進展。但近年來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研究有趨于沉寂的跡象，在理論研究和實踐應用上存在一些問題，亟需學界依循兩種路向，結合新的文獻發現和實踐經驗，引入包括學科交叉在內的新視角新方法，從概念引入著手，對發生探源、研究范式、本質屬性、主要內涵、價值意蘊、分類方法、實踐應用等相關基本問題不斷深化思考研究。

一、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研究應用存在的問題

思想政治教育學科初創時，從教育學、心理學、社會學乃至自然科學借鑒移植了不少概念，這促進了思想政治教育學科的發展，有益于多學科、跨學科交流對話。但在移植和使用過程中也存在一定程度上的簡單化、淺表化、隨意化等問題，這不利于對概念的把握，也不利于將其化為己用、轉化為具有本學科獨有內涵的概念。“載體”原本是源于自然科學領域的一個現代科技術語，后隨著科學從高度分化向綜合化、整體化趨勢的發展，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學科交叉研究日益增多，載體概念被引入社會科學領域并為社會學、教育學、思想政治教育學等多個學科廣泛使用。但在引入過程中也在一定程度上存在以下問題。

1.理論研究存在瓶頸

馬克思主義發生學把事物的發生看作歷史的、動態的、過程性的。^［3］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雖然沒有直接使用載體概念，但他們高度重視報紙等現代意義上的載體在發揮喉舌功能上對于革命運動的重要作用。馬克思指出：“報紙按其使命來說，是社會的捍衛者，是針對當權者的孜孜不倦的揭露者，是無處不在的耳目，是熱情維護自己自由的人民精神的千呼萬應的喉舌。”^［4］由于對概念發生的探源研究不夠深入，對其他學科新進展的吸收不夠及時、廣泛，導致研究范式長期未有大的更新，近年來新的有價值的研究成果（主要以核心期刊文章為觀測角度）不多。

（1）發生探源需要深化 載體引入思想政治教育的起點究竟始于何時？學界通常認為，1992年10月27日，楊廣慧在《思想政治工作研究》期刊發文《探索新路子 尋找新載體》，首次提出“思想政治教育載體”^［5］，標志著載體概念被引入思想政治教育，迄今已30余年。這種說法為學界多位前輩學者和主要相關著作、教材采用，許多研究者引用此說此文。進一步的文獻梳理發現，上世紀80年代初始，就有一批研究者對載體在信息學和情報學、圖書館學、文藝學、經濟學等多個學科，以及精神文明建設、宣傳思想工作中的應用展開研究，許多都早于楊廣慧，到90年代初達到第一個高點。楊廣慧本人在1991年12月就已從經濟學的意義上提出“企業既是經濟活動的主體，也是科學技術轉化為生產力的載體”^［6］。在思想政治教育和相近領域的研究中，如郭思然（1990）探討了思想政治工作的思想灌輸方法中語言載體、非語言載體、行為載體的作用；郭柏春（1990）研究了大學生中的小群體在校園思想教育施行中的有效載體作用；周獻忠等（1991）點明了思想政治工作要尋找和運用合適的載體；趙景榮（1991）研究了大學校園文化的載體建設。1992年10月5日的《黨建》期刊刊發工作動態，介紹沈陽市委宣傳部充分運用現代化的聲像教育載體擴大宣傳的覆蓋面，開拓了宣傳工作新途徑；1992年10月15日，楊廣慧提出“在實踐中尋找與發展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相適應的、宣傳思想工作的新的載體”^［7］；1993年7月，楊廣慧在《黨建》期刊以與段首文章相似的標題和內容發文，與他同期、同欄目的，還有時任遼寧省委常委、宣傳部長王充閭的文章，其中也提到宣傳思想工作要運用各種載體。這些文獻梳理的新發現，為學界長期公認觀點的必要修正和補充提供了可能。

綜觀上述早期的載體研究，可見在那個時期有一批研究者對載體概念產生興趣，將其引入多個學科，探討了載體在新語境中的概念和應用，在應用中載體發揮的功能均為承載性功能。這些研究適應了改革開放新時期的形勢和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新任務的需要，體現了科學技術的進步和宣傳思想工作的發展。從文本來看，楊廣慧是從社會面的宣傳思想工作出發引入載體的，與思想政治教育的直接相關性不如郭思然等人，發表時間也未必是最早的，但他開創性地提出了文化、活動、管理、傳媒的經典分類方法（下稱“四分法”），這種理論影響延續至今；且與其他研究者不同的是，此后他還以論文和專著的形式持續進行載體相關研究^①，因此仍應將他視為早期最具代表性的研究者，并將他的觀點視為最具代表性的觀點。學界過去僅將他貼上“最早引入者”的界標符號，對早期研究者特別是他本人引入載體的歷史條件、時代背景、主要論點、產生影響等未加細究，這不利于全面深入把握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的源流。

另外，有的研究者還存在一種誤解，即載體概念引入思想政治教育意味著它就此從0到1憑空突現，這就割斷了客觀存在的歷史聯系。縱觀中國共產黨思想政治教育百年發展歷程，在載體概念引入思想政治教育之前的歷史時期（可稱為“前載體時代”），黨對思想政治教育方法論——即對載體的實質等效物的研究應用一直共存并行著，潛在的載體涵容、內隱于其中。毛澤東非常重視報紙載體對于黨的主張的宣傳功能，認為“報紙的作用和力量，就在它能使黨的綱領，方針政策，工作任務和工作方法，最迅速最廣泛地同群眾見面。”^［8］同樣，從學科發展來看，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研究與思想政治教育學科設立和發展也是相伴隨而行的關系。^［9］

（2）研究范式需要更新 托馬斯·庫恩最早提出了“范式”的概念，他認為：“取得了一個范式，取得了范式所容許的那類更深奧的研究，是任何一個科學領域在發展中達到成熟的標志”。^［10］但他本人沒有對范式下一個標準化的定義。沈壯海認為，范式即“相應學術領域中由基本學術旨趣、核心學術概念、主要研究方法、整體話語形態等所構成，且為本學術領域的人們廣為認可、遵循、持用的學術研究的范例、模式。”^［11］。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從概念的引入到作為獨立研究對象，凝聚了一批具有思想政治教育學科或實踐工作背景的研究者，形成了學術共同體和一批研究成果，達成了一定共識。有的問題如內涵界定雖仍存爭議，但活動說、工具說、要素說、中介說、環境說^②等幾種代表性觀點均是循某種理性論證的路徑趨近本體，且已相對固化為一個具有“年代感”的集合體，后繼者只需要對其中一說投出贊成票。同樣，研究框架（如分析視角、研究方法等）也已逐步成型。由此可確證，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研究的范式已基本形成。但是，范式的價值是為學術共同體尤其是新加入的研究者提供一個基本的參照系，而不是用一套過于穩定的體系來束縛學術活力和阻滯理論創新。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研究的范式中，有的局部就存在著長期未更新導致事實上已陷于僵化的問題。

例如，關于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的類型，自“四分法”提出以來，幾乎所有后繼研究者均加以承襲，即便有研究者對此進行新的探索，也僅是個別細節上的調整和字詞上的修訂——最大的變化出現在世紀之交，即在“四分法”基礎上增加了網絡載體，有的新近出版的教材也大體上因循此說^③。總體而言，這個基本結構已經30余年沒有大的理論突破。進言之，“四分法”本身的科學性，和對當前思想政治教育實踐的適用性，也值得探討。其建構的生成邏輯是從載體的具體形態出發的，概括力是否能全納式地涵蓋所有載體類型，四種屬性和層次不同的形態是否適合視為并列關系，如何解釋交叉歸屬與混合歸屬，網絡之于思想政治教育究竟是環境還是載體，等等，均應加以深入思考。同時，許多研究者未把握好整體性研究和分領域研究的關系，把體現一般性規律的“四分法”簡單套用到高校、企業等分領域中，從而不適應或無法有效揭示分領域的特殊規律。在為數不多的關于高校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的研究中，僅少數研究者未簡單照搬“四分法”，而是根據高校的特點做了更為適切的研究，例如，張澍軍等將高校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分為教學類、調研類、公益類、紀念類、評選與競賽類、文體類、社團類、個案類八個基本類型^［12］，雖然仍是基于具體形態的視角，逐一羅列也略顯零散，但不失為一種突破。張璇璇將高校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分為課程、活動、管理、文化、傳媒五類^［13］，雖然仍是對“四分法”的小“改款”，但將課程這一載體納入且擺在首位很有必要。在新近其他異質于“四分法”的探索中，有研究者試圖用更為抽象的思維來把握載體類型，如將載體分為作為人類勞動實踐產品的載體、作為人類勞動實踐心態的載體、作為人類勞動實踐本身的載體、作為人類網絡虛擬存在的載體^④，這種分類法是具有新意的嘗試，但略顯抽象不便于指導實踐。有研究者從載體的實體性出發，基于符號形式論將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分為源初載體、介質載體和本原載體^［14］，體現了對載體類型的深度思考。

2.實踐應用存在偏差

在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的實踐應用方面，同樣由于對載體“是什么”的認識不夠深刻，存在著移植過程窄化、使用過程泛化的偏差，這與理論研究方面存在的問題有著緊密聯系。

（1）移植過程窄化 將載體概念從自然科學領域引入社會科學領域，需要解決場景轉換和內涵重構的問題。這是所有多學科和跨學科研究在進行知識借鑒和概念移植時需要解決的共同問題，如果解決不好則可能會導致“食而不化”或“排異反應”。當我們考察自然科學中載體的應用，會發現載體的使用場景多樣化，各個場景中載體的功能和特點也各異。而社會科學領域（包括思想政治教育學）載體的使用場景稍顯單一，各社會科學學科載體的使用存在同質化現象。早期的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研究者未將載體在自然科學領域中的應用情況做綜合考察，只注意和發揮了載體具有的承載性功能，似乎在移植時只捕捉到載體內涵多個側面中的一個面，有意或無意地遺漏或忽略了其他面。這樣的移植過程就顯得窄化了。而絕大部分后繼的研究者和通常的使用者，則更不會去深究這個問題了，因此許多時候載體都被當做一個習用的概念隨意取用。

（2）使用過程泛化 泛化，也即使用上的隨意性，是思想政治教育載體概念使用過程中最普遍和突出的問題。典型的泛化有兩種表現，一是把載體和方法混為一談，等同視之并使用。雖然在“前載體時代”，載體是作為方法的實質等效物潛隱在方法論體系中的，到上世紀90年代抽離出來成為獨立研究對象，因此兩者確實存在一定的聯系，但區別也是明顯的，不宜混用。載體是與其承載功能和“載運物”即思想政治教育的內容和目標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沒有承載的功能、沒有“載運物”也就不能稱其為載體，而方法是可以脫離一定的內容和目標獨立存在的。例如，談心談話常被視為載體，它固然具有承載功能，但載運物具有非專屬性，故更適合視為思想政治教育者常用的方式方法。此外，也有研究者注意到載體與媒介、渠道等概念混淆的現象。^［15］二是隨意擴大載體的范疇，把嚴格意義上不屬于載體的對象視為載體。例如，過去有的研究者把各級黨組織、黨政機構、工會、共青團以及主要從事生產經營的企業班組都看作是思想政治教育載體，把家庭、社會環境稱為“社會載體”，把人格、典型、實事列為思想政治教育的載體。^［16］又如，雖然載體是屬人的事物，它只有在人活動的目的性觀照下，才會被確認為載體，這種事物與人之間存在著特殊的價值關系^［17］，但這不等于說人就是載體，有的研究者甚至把人視為科學技術作為第一生產力的物質載體。近來比較典型的泛化現象，則是將重大事件和重要活動（如脫貧攻堅、全民戰疫、奧運會）等更適合視為思想政治教育的背景、環境、資源、元素、契機的對象視為載體。

二、學科交叉對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研究的啟示

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的理論研究和實踐應用存在的這些問題，需要用針對性的辦法去解決。其中，在學科交叉視域下進行載體的多學科考察，是一項重要且需要優先排序的工作，是深化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研究的有效路徑。由于過去的研究者們主要是從政治學、教育學、社會學、心理學、倫理學等社會科學學科的意義上來談多學科理論和知識借鑒的，導致載體在社會科學領域應用的同質化，所以我們所指的多學科考察主要是從自然科學的意義來談的。既然載體原本是一個用于自然科學領域的科技術語，有必要考察它在自然科學領域應用的學科類別、使用場景、功能特性、運行機制等，弄清它發揮作用的內在機理。這樣有助于社會科學領域研究者特別是思想政治教育學科研究者開闊視野，做到用之得當、用之以巧。載體從引入思想政治教育至今的研究，可能只窺見載體真實的一個或若干側面而非全貌，所以這種深究甚至可能帶來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基礎理論的一些突破，進而促動范式更新和轉換。按照這樣的邏輯理路，我們選取在較長的歷史時期內，自然科學各學科中若干最具代表性的載體應用場景，以科普性的話語來展開評述，得到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內涵、價值、功能、類型等方面的啟示。

1.概念存在的必要性

作為一個與方法、途徑、手段等有所聯系但又有明顯區別的概念，載體概念填補了界分這種具有特定功能的存在物的空白，有其必要性。這從載體的英文原詞“carrier”的字面義及引申義就可看出——直譯為攜帶者、載帶者、承載者、荷載者等等，這就是載體的原始含義，也應和了最初居里夫婦在發現釙和鐳的場景中載體的功能。居里夫婦在發現釙和鐳的過程中都使用了現代意義上的“載體”，通常他們被認為就是載體概念及其使用的發明者。1898年起，居里夫婦在瀝青鈾礦和廢渣中，通過不斷重復溶解、分離、沉淀、結晶等化學過程，得到了硫化鉍（從中發現了釙化合物）和二水合氯化鋇（從中發現了鐳化合物）兩種沉淀，二者即為富集了放射性元素的載體。“示蹤物”“載體”均是起源于居里夫婦先驅工作中的術語，后來成為放射化學的經典詞匯。

從載體使用的角度來說，它并不是可有可無的，許多場景中載體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對某一種工藝或反應來說，特定載體的作用不可替代，否則就無法實現，或達不到實驗室制備和工業化生產的精度和效益要求。例如，許多化工生產中的催化反應都在高溫條件下進行，常常需要使用具有高熱穩定性及耐磨強度的催化劑載體來擔載和支撐催化劑的活性組分。選用合適的催化劑載體及制備方法，能增加有效表面積和提供合適的孔結構，提高催化劑的機械強度和熱穩定性。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催化劑載體的使用成為反應能否進行的先決條件，例如，一些粉狀的活性組分只有當它們負載于特定催化劑載體上并經成型后才能付于實用。可見，催化劑載體確保催化劑得以正常參與催化進程，有效提高催化效率，在化工生產中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僅在極少數場景中，如物理學光學中光折射的載體，雖冠以載體之名，實則完全可以用介質取代。對思想政治教育載體來說也是如此，其引入和使用有必要性，除卻被泛化使用的那部分“載體”；反過來說，就思想政治教育的許多場景而言，少了某種載體，其目標將無法實現或效果將大打折扣。現在少數研究者認為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的存在意義不大，它本身就是方法論的一部分，這種認識是片面的。

2.載體集與最優載體

對某個應用場景來說所有已知的具有同類功能的載體的集合，就是載體集。對同一場景來說，能夠充當符合某種功能要求的載體很可能具有不唯一性，這些多樣化載體的性狀和作用機理不盡相同，但它們發揮作用的總的方向應當是一致的，否則就不可歸為同類。多種載體在效率高低、成本大小、效果好壞等方面具有差異性，其中綜合性能最優（適配性最好）的載體即為最優載體。經過實驗室測試和場景應用的試錯，通常能夠篩選得到最優載體——這是在一定時期人們的科學進展、認識水平和技術條件一定的情況下的“最優”，還會隨著科學進步探索“更優”，而原先的“最優”將成“次優”。所以最優載體具有相對性。經過這樣理性篩選和迭代的過程，雖然載體集當中的選項很多，通常人們只會選用相對最優載體。

例如，能夠吸附痕量（極微量）的釙和鐳化合物（目標物質）的可選載體很多，居里夫婦之所以選用硫化鉍和鋇鹽，是因為它們的吸附能力更強——以鋇鹽為例，由于鋇和鐳在元素周期表上同屬一族，鋇離子與鐳離子的半徑很接近，可以發生同晶共沉淀，因此鋇鹽被廣泛用于鐳元素的富集與雜質的分離（如含鐳廢水的處理）。又如，在生物醫學領域，科學家們一直致力于對藥物傳遞和釋放的最優載體的追求。使用納米藥物載體能改進藥物的遞送和釋放方式，克服常見抗腫瘤藥物的一些缺點，將療效最大化、毒性最小化，提高藥物送達的準確性，延長藥物作用時間（緩釋效應）。最新的智能型納米藥物載體還能對內源性或外源性刺激做出響應，如可在體內正常組織中保持荷載狀態（不釋放藥物），而當病變組織的溫度、PH值、氧化還原、酶發生變化的信號被載體識別時，藥物就被釋放到病變部位；外源性響應的藥物載體則可受溫度、光、超聲、磁等變化而激活。^［18］

由上可見，居里夫婦能夠發現釙和鐳，與他們合理利用目標物質和載體的相互作用、精準選擇最佳載體關系密切。而載體所處的內外環境（尤其是組織微環境）對載體的選材和功效影響很大，需要根據具體情況定制化地設計載體。對思想政治教育來說，同樣存在著同一場景下的載體集和相對最優載體，通過不斷開發得以不斷擴充的載體集有利于加快更優和相對最優載體的涌現、篩選。由于每個人（尤其是成年人）的組織微環境具有差異性，在理解事物、接受理論和增進新知時難免受到“前見”的影響，載體的設計需要綜合考慮對象所處的社會歷史條件、教育背景等。而教育者是否善于辨識載體集并從中遴選出在具體的時空環境、條件約束和成本考量下的最優載體，是決定思想政治教育效果的關鍵環節。

3.場景集與強效載體

對同一載體來說，由于其材料的較好適切性，或具有的物理、化學、生物等特性，能夠勝任多個場景的需要，有時能成為多個場景的相對最優載體，這樣的強適應性載體具有更廣泛的用途，可稱之為強效載體（親和性最好）。

例如，基因載體的構建是基因工程的核心步驟，適用于許多場景。基因工程是一種將外源基因DNA片段進行重組操作，借助載體導入細胞內表達目的重組蛋白的分子生物學技術。基因載體能將分離或合成的目的基因導入受體細胞，重組目的基因片段可以轉錄和翻譯產生重組蛋白分子，從而發揮基因的特定功能。可見，基因載體具有整合、載運、調控功能，在基因工程中具有關鍵作用。又如，在生物化學領域，比較典型的載體應用是tRNA。RNA即核糖核酸，包括mRNA、tRNA和rRNA。蛋白質是在細胞中的核糖體上（rRNA是其組分）組裝合成的，存在于細胞外的、合成蛋白質的原材料氨基酸與mRNA的堿基之間缺乏特殊的親和力，因此必須用更具親和力的tRNA作為載體，把氨基酸精準“尋路”帶入細胞內的核糖體。可見，tRNA在蛋白質合成（生命存續）過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對思想政治教育來說，載體的親和性越好，思想政治教育的親和力就越強；同樣存在能夠滿足多個場景需要的某種強效載體，這種載體和由這些場景構成的場景集產生了一對多聯系。這樣就為思想政治教育提供了一種反向思維——過去教育者習慣于從場景的需要出發選擇適合的載體，實際上現實社會生活中不僅如此。當某一種潛在的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已經為受教育者廣泛使用，對受教育者的思想認識、價值觀念產生了現實的影響，而由于教育者的響應存在滯后性，尚未對此有效利用，此時便產生了倒逼效應，教育者需倒推思考這種潛在載體的特性、功能所勝任的思想政治教育場景集，并在實踐中運用到這些場景中。例如，人工智能已成為關乎大國競爭和經濟發展全局的戰略性科技創新領域，2024年政府工作報告中也提出要開展“人工智能+”行動。^［19］從ChatGPT到Sora，近兩年來備受矚目的生成式AI已經相繼在文本、圖片和視頻處理上取得突破性進展，這場新的工業革命將對各行各業產生深刻影響，包括大學的人才培養、專業設置、知識學習、教學模式等領域。學界普遍認為它帶來的機遇與挑戰并存，一方面，它具有知識儲量豐富性和應用領域廣泛性的特點，有學者認為它能夠促進個性化自適應學習，提升教學效率和教學質量，促進教學創新，提升管理效率和決策水平^［20］。另一方面，它也有潛在的學術倫理和價值導向風險，有學者認為就應用于思想政治教育而言，在充分肯定其合理性和進步意義的同時，要注意邊界和限度，保有思想政治教育基于“現實的人”的價值性、具身性、主體性等根本屬性。^［21］隨著我國用戶數量和使用頻度的激增，以及本土產品的大量推出，未來生成式AI勢必成為廣為受教育者使用的思想政治教育重要載體，教育者應當前瞻研判、提前布局、為我所用、趨利避害，向垂直化、行業化、應用化方向發展，通過有組織的科研攻關和技術開發，構建思想政治教育通用大模型，為實際工作賦能。

三、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的新分類法與應用創新

思想政治教育基礎理論研究要堅持科學性和實踐性相結合，既要追求理論層次，也要增強現實指導性。^［22］在以學科交叉視角切入和深化思想政治教育載體本原性認識的基礎上，可提出新的載體分類法，并為載體應用創新拓寬思路。

1.基于功能特性的載體新分類法

“四分法”的提出適應了當時宣傳思想工作創新發展的需要，總結了實踐中涌現的有益經驗，啟發了后學，具有時代進步性。但其最大缺陷，就是在生成邏輯上過于偏重從載體的具體形態出發，未做必要的、適度的抽象，這必然導致它日益無法滿足不斷發展變化的現實需要。借鑒自然科學各學科的載體應用，可嘗試提出思想政治教育載體有別于“四分法”的新分類法，即基于功能特性的新分類法，如承載型載體、吸附型載體、調節型載體、增強型載體、應激型載體、聯結型載體、反饋型載體等。這種新分類法的優勢在于，更強調載體的功能特性而非具體形態，進行適度抽象又不過度抽象，可避免由于具體形態的龐雜和演化導致并舉式的分類法構架困難和迭代緩慢；可避免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只觀照到承載這單一功能的缺憾，規避將幾種屬性和層次不同的類型視為并列關系的“違和感”；還可最大程度適應不同的分領域和應用場景，保持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在更長時間標尺上的生命力。

當然，承載功能依然是所有類型載體的首要和共性功能。但無論是適配性好的載體，還是親和性好的載體，往往都不是單一功能的，而是可以發揮出包括承載在內的多重功能（1+N）的，具有復合性。這樣的載體在思想政治教育領域其實也不少見，例如，課程（“大思政課”意義上的廣義課程）就是學校思想政治教育的首要載體，包括思政課程、課程思政和日常思政中的課程化部分，集知識傳承、價值引領、能力錘煉、文化濡染等多重功能于一身。又如問卷調查是教育者經常使用的一種載體，但它并不限于征求意見、察知思想動態等單向的、靜態的信息收集和統計功能。教育者在研制問卷時通過議題設置、選項設計、開放問答等環節與受教育者有機互動，進一步發揮價值滲透與引導的深層次功能，并通過對調查結果的科學分析與運用將教育意圖反饋給受教育者。前述生物學交叉學科的一些場景中應用的載體同時具有承載功能、應激功能和反饋功能的復合性，包含許多元件（組件），可根據不同目的、不同對象、不同側重點調用不同的模塊；還可根據人體的反應和組織微環境的變化，做出自我調整。這類載體具有類似AI的自適應特性，能夠構建智能化的應用場景。正如生命科學是以活體為對象的實驗和研究，思想政治教育也是以“人”為對象的科學。在選擇和設計思想政治教育載體時，也可借鑒這種思路，特別是在一些開放式、互動式的場景中，教育者可以只做出方向和目標上的規定，而對內容表達和呈現方式等不做過多限定，通過跟蹤載體的實施過程，根據載體感知到的來自受教育者微環境的反饋，做出自適應的動態調整，從而突出思想政治教育的智能化、人性化，使教育者和受教育者更加緊密地共建共享思想政治教育的“元宇宙”。

2.基于學科差異的載體應用創新

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中的載體應用存在著一定的共性，但差異也很明顯。自然科學學科中的載體，盡管形態、性狀和尺度千差萬別，但所承載的、所產生聯系或反應的皆為客觀存在的實體物質，依循一定的“圖紙”和規則，功能可靠、恒定、最優的載體能被設計出來應用于各個場景，其產出的可能性、質量、效果很大程度上是可預期、能量化、易評價的。相較之，社會科學學科中的載體所承載的為反映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的目的、任務、原則、內容等信息，所作用或遞送的對象是具有顯著差異性的群體或個體的人，所影響或滲透的目標是人的主觀感受和價值判斷，其設計的規律性沒那么強，實施的程式化不那么高，載體功能運用的結果具有預期困難、量化困難、評價困難的特點。教育者與受教育者的互動，以及受教育者的參與程度、參與方式等對載體的運用效果也會產生重要影響。思想政治教育載體正是如此，其設計的影響因素更加多樣化，實施的過程控制更加復雜化，運用的結果不確定性更強、評價難度也更大。這就需要教育者因應理念變革和技術進步的趨勢，采取數據化、動態化、個性化的設計與運用思路，更加尊重受教育者的主體性、能動性和認知形成的規律，更多顧及受教育者思想觀念“自體組織”的接納度和應用場景的差異性，克制套用“通用”模板的慣性，努力實現“一人、一場景、一載體”，以切實提升思想政治教育的科學性、針對性、創新性、有效性。

從歷史上看，我們黨一貫注重充分運用不同時代背景和技術條件下，一切能夠為我所用且有利于思想政治教育目標實現、內容貫徹的方法、工具、手段，不斷提升思想政治教育的針對性、實效性、創新性、藝術性，使得黨的思想政治教育“工具箱”（載體集）中的選項日漸多樣，運用手法也日趨純熟。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以中國式現代化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23］，在這一偉大進程中，教育現代化應當走在前列，這對思想政治教育現代化也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以“高（高維的理論）、精（精良的方法）、尖（尖端的技術）”為主要特征的思想政治教育現代化內在地要求載體現代化，載體現代化的水平制約思想政治教育現代化水平。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實現現代化的根本在于創新，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互聯網等新技術新媒介日新月異，我們要審時度勢、因勢利導，創新內容和載體，改進方式和方法。”^［24］不僅要促進載體基礎理論研究的創新發展，構建認知新圖式，也要積極吸收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新成果，創新運用新技術，還要創新載體的識別、遴選、配置、轉換等技巧，助力思想政治教育敘事把道理講深、講透、講活，做到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和諧統一。

綜上，以新的研究視角切入，深化了對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相關基本問題的認識，主要包括：通過文獻梳理，對思想政治教育載體概念的發生有了新的界定。無論是在自然科學還是社會科學中，載體作為實體，其存在都是必要的，其主要價值都是功能向的，因此載體最顯性的本質屬性就是功能性的媒介物（或中介物），而思想政治教育載體還增添了屬人的性質，這是對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內涵“中介說”的有力支持。載體的功能是多樣化、復合型的，其首要和共性的功能是承載功能，但還有其他過去被忽視的功能，這是對社會科學領域載體使用單一化、同質化的反思和拓展。基于這樣的新認識，可依據功能特性來對載體類型進行分類，這種新分類法是對基于具體形態的“四分法”范式的揚棄，具有比較優勢，但還不夠精細，需要進一步深化研究。在思想政治教育實踐中，教育者應當避免載體使用的窄化和泛化，努力擴充載體集、識別場景集，強化載體的適配性和親和力，煥發傳統載體的新活力，提升融合先進技術、創新運用載體的能力。

注釋

① 楊廣慧（1933-2022）曾在改革開放前期擔任深圳市委常委、宣傳部長。他于20世紀90年代初在多個期刊發文闡述了關于宣傳思想工作包括載體建設運用的思考，被許多研究者所采用。1995年，楊廣慧出版專著《投向新視野——深圳宣傳思想工作隨感錄》（人民出版社），在“尋找新載體，探索新路子”“文化市場：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載體”等章節中對載體加以專門論述，這進一步拓展和豐富了他的研究。

② 參見曾令輝等：《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研究的回顧與展望》，《思想教育研究》，2014年第10期。文中介紹了思想政治教育載體內涵界定的幾種代表性觀點，“活動說”主張從思想政治教育載體作為思想政治教育一種活動過程或活動形式來界定內涵。“工具說”將思想政治教育載體視為承載教育信息的工具性事物。“要素說”認為思想政治教育載體是思想政治教育的基本要素，起著連接教育主體與客體的作用。“中介說”提出思想政治教育載體是承載和傳遞思想政治教育的內容或信息，能為教育者所用，促使教育者與受教育者之間相互作用的一種活動形式和物質實體。“環境說”把思想政治教育載體看作為思想政治教育活動提供教育支撐并承載教育信息的環境。當前學界多數學者比較傾向于“中介說”。

③ 參見沈壯海主編：《新編思想政治教育學原理》，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2年，第152頁。在第六章“思想政治教育的具體開展”（白顯良撰寫）中用極小篇幅述及“思想政治教育的載體與方法”，將載體類型分為語言、活動、管理、文化、傳媒五類。

④ 參見馮剛、彭慶紅、佘雙好、白顯良主編：《新時代高校思想政治教育學原理》，北京：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309-311頁。在第十章“新時代高校思想政治教育的環境和載體”（王振撰寫）中提出，對思想政治教育載體類型的把握可以充分借鑒文化的視角，即體現教育者、教育對象與載體之間的關系，在高度抽象的思維中把握紛繁復雜的思想政治教育載體。這種探索表明已有研究者注意到“四分法”范式的“固化”和“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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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孫溶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