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六三年出生的畫家章耀歲在甲辰恰好是六十歲出頭。兩千多年前的孔圣人早已把人的不同年齡段研究明白了,『六十而耳順』。就是說人到了六十歲能夠正確對待各種言論,對于別人說好說壞都不會那么在意了,什么事兒都不會覺得是個事兒了。這樣我這篇小文也就好寫一些,說好一點,章耀也不會大喜過望,說壞一些,章耀更不會橫眉冷對。一切都能夠直面,六十歲真好!六十花甲,一個甲子,天干地支的組合,干支名號一年一年地交錯參互,六十年一個再循環。對于中國普通男公民來說,六十歲退休,必須退出歷史舞臺了,進入了老年時期,但是,對于從事文學藝術創作的一些人來說,恰恰是滿血復活,仿佛第二個青春期的來臨。
觀看完北京琉璃廠西街清秘閣『章耀山水畫新作展』給我的感觸是,一個有抱負的藝術家走到一個節點上必須求新求變,努力上一個新的臺階,于人于事,六十歲都是一個脫胎換骨的節點,當然變與不變都取決于一個藝術家對藝術和對自身的要求。我們都知道齊白石衰年變法,他金蟬脫殼般的蛻變,十余年的閉門苦修,才畫出自己滿意的作品,其詩為證:『掃除凡格總難能,十載關門始變更。老把精神苦拋擲,功夫深淺心自明。』任何行當取得一點成功,都不是偶然的,偶然緣于必然。正是昨天的齊白石孜孜以求,才成為今天名滿天下的齊白石。齊白石對于藝術的追求,即使畫作無人問津、餓死京華也要蛻變,一九一九年,他在一則畫記中寫道:『余作畫十年,未稱己意。從此決定大變,不欲人知,即餓死京華,君等勿憐,乃余或可自問快心時也。』堅決不躺平,多么令人勵志的藝術家。
中國傳統書畫是一個特殊的藝術,就是要在繼承中求創新。美國有個文學評論家哈羅德·布魯姆有『影響的焦慮』一說,但是,他的『焦慮一說』和我們繼承傳統藝術的『影響的焦慮』恰好相反,他的意思是說面對前人創造的藝術(主要指文學),我們該如何回避而不要受到影響和趨同。而我們的傳統書畫是必須要在承傳中才能求新蛻變,否則呈現出來的作品可能就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就是『野狐禪』和墮入『江湖化』的野道。中國的書畫藝術歷朝歷代的書畫家就是在踏著『先烈的足跡』繼續前行的,今天亦然。
相比于十年前,我覺得章耀的山水畫有令人『一乍』的變化,不僅在今天直面他的作品,近幾年已經隱約感覺到了,在朋友圈的微信上就已經覺得章耀已經長出『反骨』了,就覺得要有『再讀』一篇的必要了(我曾經寫過《我讀章耀》)。在清秘閣也是第一次看到章耀這么多作品,做了多年案頭編輯工作,對于中國書畫來說,我越來越覺得要看原作的必要性,眼見為實。我已經不再相信網絡和畫冊上的圖片,那是另一種謊言。很多書畫作品印刷后看著很好,但是,看到原作又很差,很多原作很差的作品,印刷到紙媒上又很好。中國書畫的閱讀,并非僅僅是畫面上呈現的圖像本身,我們更要體悟筆墨的關系,從筆畫的質量上來感受它的創造者的心境和狀態,來體悟畫家的內心到底達到了心智上的哪一個維度。
我已養成了一種習慣,每當去看書畫展覽,我都會不留死角地在場內走馬觀花一遍,如果是群展,在我的心里就會排列出一二三四位的書畫家,哪幾個人的作品需要細看再細看。如果是個展,就會一二三四排列出書畫作品,哪幾幅作品需要去細品再細品。相對來說,我更喜歡章耀兄的《煙柳》《故人來》《池塘聽鶯》《秋風來》等幾幅耳目一新的作品。章耀能夠嫻熟地用濕筆濃墨把物象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若不是對筆墨有著嫻熟的駕馭能力,沒有多少畫家敢于這樣表現和這樣用筆,弄不好就是浮煙漲墨乃至烏煙瘴氣了。我看到更多的都是一些畫家用淡墨干筆小心翼翼地來表達。從圖式上就能感覺到畫家章耀在沙沙書寫的過程中,是酣暢淋漓的狀態,是我手寫我心的一種大自在,呈現出的是筆精墨妙,渾厚華滋的作品,水與樹及荒草都是一種筆畫的抽象表現形式,但生機各個不同。
章耀的繪畫構圖看似都是古代大山大水某幅繪畫的一個局部,但是善于經營的他把這些侍弄得非常有意味,他靈感式的繪畫表現,意在筆先的筆墨表達,早已脫略了形似的藩籬,讓我想到明末清初的大畫家擔當的繪畫。他在用筆上拙中藏巧,在章法上是散亂成理,卻達到了形神兼備的藝術效果,達到了得意而忘形『師心』的境界。
實際上,詩、書、畫就是一個人生命狀態的記錄和呈現。一位農民種了一顆白菜,在大地上。一位畫家畫了一顆白菜,在紙上。不同的是一顆果腹了,一棵讓我們的腦子得到了享受,形成了歷史的記憶。果腹的白菜沒有讓我們產生更多的記憶,它沒有辦法永恒,而紙上的那棵讓我們產生了田野里的心——『思』。我看到一個視頻,章耀說他畫畫沒有工作室,就一個飯桌,吃飯、畫畫都在上面,畫畫和他的生活是一體的,他還說:『書畫是生活,生活是書畫里的留白。』讓我想到他的鄉黨,書畫家謝云就是如此,謝云的晚年我和他有過很多接觸,感觸良多。我不反對書畫家有個好的舒適的環境,但是,裝模做樣的書畫家比比皆是,但是畫出一幅好畫寫出好書法,實在和豪華的工作室和黃花梨的桌子沒有任何直接關系。
四年前,在采訪了京、津、冀三位重要的書畫家謝云、孫伯翔和韓羽后,我把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中國大地上的九十歲左右的書畫家掃描了一遍,第四位我選擇了浙江杭州的曾宓先生,由于在章耀的簡歷上,知道他曾師從于曾宓,于是就和章耀取得了聯系。章耀兄竭盡全力地幫助我聯系好了,我采訪的提綱曾先生也看到了,但是,由于疫情,在我們機票都買好就要如愿赴約的時候,老先生突然身體不適,不接受任何拜訪,章耀兄不無遺憾地給我留言說:『煮熟的鴨子飛了。』不多日,曾宓先生也飛向了天堂。但是,我依然要感謝章耀的熱忱,銘記于心。
六十歲時的齊白石,六十歲時的黃賓虹。當年在書畫圈里的影響力,今天很多書畫家都要比他們當年的名氣大吧!那么,百年以后呢?
六十歲的章耀的變化無疑是非常成功的,作品得到了大家的青睞,非常可喜。如果說不足,從畫面上感覺運筆速度有些匆匆,也許是章耀的才情太大面對突然而至的靈感一發而不可收拾,直泄千里不吐不快而產生的效果吧!那么,遲澀一些效果會如何?相信章耀的繪畫越來越好,因為,對于一個詩人也好,書法家也好,畫家更不必說,自覺地找到一種方式,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水到而成。南宋詞人辛棄疾語說:『驀然回手,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本文作者系《榮寶齋》期刊編輯)
畫家簡介:
章耀,又名章藥、章草,字古木,號畇蘆,又號若畯,一九六三年生于浙江海寧,祖籍浙江湖州荻港。初師從沈紅茶,后又得姜寶林、孫永、曾宓和陸康先生的指導。曾任徐邦達藝術館館長,系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浙江畫院特聘畫師。
(責編 王可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