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何道州臨漢碑十種》印本辨識何紹基印章真偽

古古今中外，在人類社會的交往體系中，『印章』無疑具有重要的政體信譽、機構信用，以及個人身份的確證作用。而在中華民族傳統文化體系中，『印章』除去具有信用、物證、防偽的重要價值外，還具有鐫刻技藝的藝術價值。基于『印章』獨具的信用與藝術價值，故此在書畫作品、題跋題記、古籍善本中印章獨具的作用尤為凸顯，既可以顯示書畫作品的作者權屬，也可以明晰古籍善本、珍貴字畫的擁有者與拜賞者。正是因為手工鐫刻印章同時具有嚴格意義的必要性與唯一性，而偽造書畫作品又不能缺失印章的使用，所以偽造印章就成為書畫作品造假過程中的必要步驟。

對于世間可見何紹基印章的真偽判定，主要依據有何紹基本人生前整理出來的印譜鈐印本散頁（后稱《頤素齋印譜》），以及可以確保真實的且多次使用的何紹基本人書寫手稿中的可見印章。何紹基的印譜系何紹基于咸豐二年（一八五二）七月至九月間初步整理，后由何紹基兒子何慶涵、孫子何維樸最終完成整理裝訂，并使用了何慶涵、何維樸的齋號『頤素齋』為其定名存世。

總覽《頤素齋印譜》及何紹基存世珍貴書畫作品與國寶級古籍善本，不難發現其中何紹基實際使用過的印章并不多，大多數何紹基存印從未見其本人實際使用過，由此可見何紹基一生用印屬于格外嚴謹，未見隨意使用的現象。而世間見有一部分何紹基印章在題詩、題跋文本手稿，以及珍貴字畫、珍藏古籍的鈐印，或拜觀他人珍藏古籍書畫鈐印時多次實際使用過，反而未被《頤素齋印譜》鈐印本收載（表一），造成何紹基印譜用印遺漏現象有其特殊的歷史原因。

由《何紹基日記》可見咸豐二年夏秋間何紹基異常忙碌，既有一次叩拜圣上，又有兩次圣上單獨召見問詢，再有國史館事務的交接，赴任四川學政的公文準備，學政官署幕僚招募，還有京城家居事務整理，眾多親朋老友歡聚，入川行李輜重、沿途行程安排準備……等等諸多要務，導致初次整理個人印譜及書畫藏品的過程亦非常緊迫匆忙，因此做不到全面細致梳理個人的用印，所以造成整理印譜時出現遺漏也是在所難免。加之何紹基晚年至仙逝均居住江蘇蘇州，又加之何紹基仙逝后子孫由湖南長沙遷居上海，這些客觀原因造成何紹基印譜藏品部分遺失也在所難免。

一九五七年三月，湖南湘潭賢士黎澤泰（一八九八—一九七八）對已經脫離道州何氏家族掌管的《頤素齋印譜》鈐印本進行重新裝訂，至今該《頤素齋印譜》黎澤泰重裝本僅見于湖南圖書館與西泠印社兩處，由此可見《頤素齋印譜》鈐印原稿的珍貴程度。

時至二○一九年六月，西泠印社出版社聯合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將《頤素齋印譜》影印本納入中國珍稀印譜原典大系第一編第四輯之中，并以原色原尺寸的方式出版發行公諸于世。后經與可以信賴的何紹基用印比對，何紹基的實際用印與《頤素齋印譜》影印本能夠實現相互印證。

而關于何紹基私人印章的最終去向，按照古人仙逝后私印的處置習慣，何紹基生前私印入土隨葬的可能性極大，何紹基父親何凌漢的生前私印就是入土隨葬，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御賜何凌漢墓被村民盜掘隨葬印章散落民間。

從古至今書畫領域造假的事例比比皆是，各種手段亦層出不窮。在各種造假行為中有煞費心機巧妙仿造的，也有粗制濫造的，而在涉及清代何紹基的書法作品造假行為中，生活在清末至中華民國期間的名仕譚澤闿則是開創了極具迷惑性的造假方式，那就是利用何紹基真實墨跡加入譚澤闿偽造印章的混合方式來掩蓋其假冒偽造的印章登場面世，即『何紹基印』『子貞』『蝯叟』三枚印章。接下來譚澤闿再將這類假冒印章用在其本人書寫的書法作品之中，最終遮掩其虛假『何紹基書法作品』的實際銷售，且存世量較多。

譚澤闿（一八八九—一九四八），字祖同，號瓶齋，湖南茶陵人。譚澤闿是譚延闿的胞弟。善書法，精行楷、漢隸；師法錢灃、何紹基、翁同龢等人。數十年間，譚澤闿傾力購藏錢灃、劉墉、何紹基、翁同龢四家法書千余軸，為海內收藏四家墨跡最富者。曾與何紹基之孫何維樸、李瑞清、曾熙等時代名流同居上海，以鬻書自給。

譚澤闿收藏有大量何紹基的書法作品及詩文手稿，并閱讀過三十余冊《何紹基日記》手稿，可謂對何紹基書法筆跡與日常行跡充分了解，這些一手史料的積累為其日后仿造何紹基書法作品提供了諸多有據史料，且在由湖南長沙遷居上海定居后以出售書法作品為生存手段。

至于譚澤闿冒名偽造何紹基印章的實證，則要從民國十五年（一九二六）譚澤闿編印、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何道州臨漢碑十種》說起。

一 《何道州臨漢碑十種》中

偽造印章舉證

民國十五年，譚澤闿將其所珍藏的何紹基隸書臨本手稿本共十種，交由上海商務印書館結集出版，全套印刷本總稱為《何道州臨漢碑十種》。譚澤闿編輯改造《何道州臨漢碑十種》過程中，存在抹除、置換原稿印章，以及添加植入偽造印章的事實。（表二）

上述印章中只有第八冊中的『龍寶軒印』是有據可查的何紹基印章，而第一、二、三、四、五、六、七、九冊的印跡出自同一對印章，這不符合何紹基本人以及何紹基隸書臨本中一貫以來的用印習慣，何紹基從沒有固執到必須使用同一對印章來用于隸書臨本鈐印；而第十冊中的『蝯叟』朱文印既不屬于《頤素齋印譜》所載印章，也從未見何紹基本人曾經使用過，毫無疑問這是一枚譚澤闿冒名偽造出來的印章，也恰恰是這枚『蝯叟』大量出現在假冒的『何紹基書法作品』之中。

縱觀何紹基各類習作臨本，可以確證何紹基本人沒有必要在所有習作臨本中留存印章，畢竟只是自己的臨習草稿，只有當存在明確贈送對象的情況下，何紹基才會書寫落款并鈐印。

一九四八年，譚澤闿在上海病逝，終年五十八歲，一生無子女。其生前大量藏品歸胞兄譚延闿嫡系繼承，后經三房析產，其中留在湖南長沙藏書樓『天隨閣』的遺存文物被譚家后裔捐贈給湖南省文物管理委員會，此后全部移交給湖南省博物館（現稱『湖南博物院』）。依據可證事實，譚氏家族留存在湖南的這批文物中贗品文物甚多，湖南省博物館亦多次在國內外公開展出并出版畫冊，且有大量文史與書法賢達指正過存在贗品的問題；譚延闿、譚澤闿兄弟生前收藏的大量珍貴文物被譚氏家族后裔運往臺灣，其中就包括《何道州臨漢碑十種》所含部分原始手稿本，自此何紹基的部分珍貴墨跡分散在海峽兩岸。

一九八二年，譚延闿之子譚伯羽（一九○○—一九八二）、譚季甫（一九○九—一九八一）兄弟將家藏文物捐贈給臺北『故宮博物院』，《何道州臨漢碑十種》之《臨史晨碑》《臨禮器碑》《臨西狹頌碑》手稿原本赫然在目。

二○○○年，臺北『故宮博物院』編輯出版《譚伯羽、譚季甫先生昆仲捐贈文物目錄》一書，其中就包含譚澤闿生前珍藏的何紹基隸書《臨西狹頌》原稿、《臨史晨碑》原稿、《臨禮器碑》原稿。事實證明，上述三份何紹基隸書原稿現已歸屬于臺北『故宮博物院』珍藏。

二○一四年十一月，譚澤闿生前所藏何紹基隸書《臨武榮碑》，即《何道州臨漢碑十種》所含同治元年十一月十四日《臨武榮碑》的原始手稿本，在國內文物交易中出現。

據此可知，何紹基隸書《臨武榮碑》提供給上海商務印書館影印出版后被譚氏家族出售，此后曾經歸屬于上海工藝品進出口公司收藏，最終流入民間收藏人士手中并進入拍賣交易，其間的流傳經歷無從查詢。依據譚澤闿生前已經將部分珍藏的何道州臨漢碑手稿出售的事實，足以證實譚澤闿在其生命后期經濟狀況并不樂觀，如若不然譚澤闿不會售賣如此珍貴且珍視的文物，這與史料中記載其移居上海后以鬻書為生這一生存狀態相吻合。

二○一五年秋季，何紹基隸書《臨石門頌》，即《何道州臨漢碑十種》所含同治元年九月二十二日《臨石門頌》的原始手稿本，在國內拍賣交易中出現（拍品名稱：何紹基 壬戌一八六二年作，隸書臨漢碑四種，LOT 一七二四）。據此份手稿本即可證實，在何紹基同治元年九月二十二日《臨石門頌》印刷本之中，何紹基本人所鈐『龍寶軒印』朱文印章幸未被抹除，但也被移離了原始位置。

至此，隨著《何道州臨漢碑十種》原始手稿本的陸續現身，也就此逐步揭開了譚澤闿冒名偽造所謂『何紹基印章』的事實真相，又有誰能意識到真實可信的何紹基隸書作品集冊中，竟然被置換成了冒名偽造的『何紹基印』朱文、『子貞』白文、『蝯叟』朱文這三枚印章呢？

近百年來《何道州臨漢碑十種》出版情況概述如下：《何道州臨漢碑十種》（上海商務印書館，一九二六年十二月版），《何道州臨漢碑十種》（上海商務印書館，一九二七年十月再版），《蝯叟臨漢碑十種》（上海商務印書館，一九三三年八月國難后第一版），《何紹基臨名碑十種》（臺灣齊云出版社，一九七六年四月版），《何紹基臨漢碑十冊》（湖南美術出版社，一九八三年、一九八四年版），《何道州臨漢碑十冊》（蘭州古籍書店，一九八九年十二月版），《何子貞臨武榮碑》（上海書店，一九九○年八月版），《何紹基臨漢碑十種》（湖南美術出版社，一九九六年八月版），《何紹基臨漢碑十種》（黑龍江美術出版社，二○一○年一月版），《何紹基臨漢碑十冊》（黑龍江美術出版社，二○一五年一月版）。

自《何紹基臨漢碑十種》發行之時，除去持續再版發行外，還有《何紹基臨漢碑十種》中不同隸書臨本的單冊出版發行，所以《何紹基臨漢碑十種》的閱讀及臨摹總量無法統計，可謂在書法領域影響甚巨。

二 何紹基手稿原件與

譚澤闿編《何道州臨漢碑十種》

中的印章對比

為了更好的闡釋《何紹基臨漢碑十種》發行時印章變動情況，現將何紹基手稿原件與譚澤闿編《何道州臨漢碑十種》中的印章進行對比，見

（表三）。

序號一：何紹基《臨華山碑》手稿中未見何紹基本人印章，原稿曾藏于譚氏家族。而在《臨華山碑》印刷本中則見有譚澤闿仿造的『何紹基印』與『子貞』印章，顯然這兩枚印章是譚澤闿增加的。

序號二：何紹基《臨西狹頌》手稿冊首題記中，鈐有『何紹基印』『子貞』兩枚印章，原稿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而在《臨西狹頌》印刷本冊首題記中，譚澤闿則用兩枚偽造印章替換了手稿中的何紹基真實印章。

序號三：何紹基《臨西狹頌》手稿冊尾題識中，鈐有『何紹基印』，原稿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而在《臨西狹頌》印刷本冊尾題識中，譚澤闿則將手稿冊中的『何紹基印』抹除。

序號四：何紹基《臨史晨碑》手稿中，鈐有『何紹基印』『子貞』兩枚印章，原稿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而在《臨史晨碑》印刷本中，譚澤闿則用兩枚偽造印章替換了手稿中的何紹基真實印章。

序號五：何紹基《臨禮器碑》手稿中，鈐有『龍寶軒印』朱文印章，原稿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而在《臨禮器碑》印刷本中，譚澤闿則將真實的『龍寶軒印』抹除，且用偽造的『何紹基印』『子貞』印章鈐入其中。

序號六：何紹基《臨武榮碑》手稿中，鈐有『子貞』印章，原稿曾藏于譚氏家族。而在《臨武榮碑》印刷本中，譚澤闿則用偽造的『子貞』印章進行覆蓋替換，二者的大小，章法不局都不一樣。

序號七：何紹基《臨石門頌》手稿中，鈐有『龍寶軒印』朱文印章，這方印章多次使用，且收載于何紹基《頤素齋印譜》之中，原稿曾藏于譚氏家族。而在《臨石門頌》印刷本中，譚澤闿則將這枚真實的『龍寶軒印』移離了手稿中的原始位置。

三 何紹基真實印章與譚澤闿

冒名偽造印章的細節對比

為了方便說明，將譚澤闿偽造印章與何紹基真實印章列于表格（表四），通過直觀對比，可以發現其區別。

在現實中，印章的磕碰磨損、日常清潔，乃至書寫紙張的平整度、紙張吸收印油的能力、印油的品質、印章沾油多與少等因素，都會造成同一枚印章產生略有差異的印跡，但這些細微的輪廓變化不會從本質上改變印章的輪廓。當然有一些圖謀不軌人士刻意將印跡模糊，這種現象并不鮮見。

四 上海博物館編著

《中國書畫家印鑒款識》

刊載印章辨識

上海博物館編著的《中國書畫家印鑒款識》，其中收錄了部分偽造何紹基的印章。如（圖一）所示，

『一』『二』『四』『五』『六』『九』為可以確證的何紹基用印。見于何紹基本人使用，且收載于何紹基《頤素齋印譜》。

『三』『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可以確證不屬于何紹基的用印。未見何紹基本人使用，且未見何紹基《頤素齋印譜》收載。

『七』『八』『十』『十一』可以確證屬于譚澤闿偽造的印章。

在此需要特別說明一下，第『十四』號印章，印文為『玉梅華盦主摹拓三代兩漢六朝金石文字』，尺寸：三五點七毫米乘以三五點五毫米乘以六四點六毫米，邊款標注有『梅庵先生正弟璜篆刻』刻字。由此可見，此印實際為齊白石初刻于丙申初夏（一八九六），題款刻于丁未（一九○七）秋九月，是贈送其恩師李瑞清（梅庵先生）的印章。

近年來多家藝術品交易機構及相關涉及者，均以上海博物館編著《中國書畫家印鑒款識》一書為驗證何紹基作品與印章真假的學術依據。事實并不如此，何紹基偽印有多方，研究者或藏家務必仔細斟酌。

五 中國書法家全集

《何紹基》刊載印章辨識

在中國書法家全集《何紹基》一書中也刊載一份何紹基印章圖譜，遺憾的是同樣存在部分假冒偽造的『何紹基印章』，其內容與《中國書畫家印鑒款識》所載大致相同。（圖二）

『○三』『○五』『○六』『○七』『○八』『十三』『十四』『十五』為可以確證的何紹基用印。見于何紹基本人使用，且收載于何紹基《頤素齋印譜》。

『十』『十一』『十二』可以確證不屬于何紹基的用印。未見何紹基本人使用，且未見何紹基《頤素齋印譜》收載。

『○一』『○二』『○四』『○九』可以確證屬于譚澤闿偽造的印章。

顯然該書作者由于缺乏深度的相關史料驗證梳理，造成中國書法家全集《何紹基》所刊載何紹基印鑒出現差誤在所難免。

毫無疑問，世間有多少冒名何紹基的偽作就有多少冒名偽造的印章，其數量龐大無法精確統計。

結語

近年來多家官方機構在收藏、展出何紹基書法作品時，依舊沿用一九二六年上海商務印書館結集出版的《何道州臨漢碑十種》，以及上海博物館編著《中國書畫家印鑒款識》、中國書法家全集《何紹基》刊載印章作為判斷何紹基書法作品的辨識依據，由此產生大量『問題作品』被相關機構收藏并展出。同時，一部分有辨識能力的機構，往往以婉轉的方式提醒競買者，何紹基隸書臨本手稿與印章，存在與譚澤闿編輯的《何道州臨漢碑十種》不一致的樣態。

譚澤闿生活在一個改朝換代社會劇烈動蕩的時代，其出售部分珍貴藏品亦屬于迫于生存壓力之舉。至于譚澤闿到底制造了多少冒名何紹基的偽造印章及書法作品，恐其本人也無法細數。

自古至今，書法、繪畫、古籍等領域存在五花八門的造假行為，而偽造何紹基書法作品的事實遠遠不止本文探討的這些，何紹基大量贗品出現，對于此種文物領域混亂現象有必要據實探討，最終目的是盡力保護歷史與文化的正確傳承。

（本文作者系自由撰稿人、何紹基研究者）

（責編 趙鵬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