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葬藝術中的時間觀念

摘要：作為美術史研究中的經典議題，藝術的時間觀念始終值得我們關注。墓葬藝術是中國藝術與建筑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包含諸多時間觀念的建構與融合。文章以寧懋的墓葬為出發點，從出土的墓志石和石棺后壁的線刻中，探討時間觀念中經驗時間的具體體現，并進一步探析在墓葬藝術中經驗時間絕對性與相對性的具象化。

關鍵詞：時間 寧懋石棺

墓葬藝術

藝術的時間觀念與空間觀念一直以來都是美術史研究中一個值得人們關注的議題。其中，以巫鴻為代表的諸多學者將我們的視線逐漸從『空間』轉向『時間』，并把『時間』作為一種既定的研究方法。正如巫鴻所說：『墓葬不僅僅是一個空間建構，更是一個時間建構』，其作為古代藝術和建筑傳統的關鍵方面，往往『不拘泥于單一的時間性，而總是把多重時間性綜合到一個復雜的互動之中。』①也就是說，在墓葬藝術中，存在許多不同類型的時間性，諸如宇宙時間、神話時間、經驗時間、歷史時間等等。

文章的著眼點為墓葬藝術中『生器』所表現的經驗時間。『生器』也就是隨墓主人一同下葬的、帶有死者生前經驗的、墓主生前喜愛或使用過的私人物品。其中常常蘊含著許多與墓主相關的特殊含義。正如三世紀詩人潘岳懷念亡妻所寫的一首詩：『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帷屏無仿佛，翰墨有余跡。』當一個人去世時，他或她的東西便成為寄托情感的遺物。生器的意義也在于此：保存逝者的過去，也就是通過自身的殘存以使往昔得以留存。文章具體以寧懋墓葬為例，從兩個維度闡述墓葬藝術中生器經驗時間的具體體現，并分析經驗時間的絕對性與相對性在兩個維度上的具體呈現。

一 經驗時間：文字再現

寧懋石棺于一九三一年出土于河南洛陽，后流失國外，現藏于美國波士頓藝術博物館。隨石棺一同出土的墓志石詳細記載了寧懋的一生：『魏故橫野將軍甄官主簿寧君墓志。君諱懋，自阿念（？），濟陰人也。其先五世屬□，秦漢之際，英豪競起，遂□離邦，遙逾西涼。既至皇魏，佑之遐方，□□父興，以西域夜陋，心念本鄉，有意東遷，即便還國，居在恒代，定隆洪業。君志性澄靜，湛若水□，少習三墳，長崇五典，孔氏百家，睹而尤練。年卅五蒙獲起部曹參軍事郎，在任□恭，朝野祇肅。至太和十三年，圣上珍德，轉升山陵軍將，撫篡恤民，威而不猛，饗食惠下，黎庶擇心。至太和十七年，高祖孝文遷都中京，定鼎伊洛，營構臺殿，以康永祀，復簡使右，營戍極軍。主宮房既就，汛除橫野將甄官主簿。天不報善，殲此懿。春秋卌有八，景明二年遇疾如喪。妻滎陽鄭兒女，太武皇時蒙授散常侍。鄭兒女遺姬，以去孝昌三年正月六日喪。以今十二月十五日葬于北芒□和鄉。刊石立銘，以述景跡。』②

墓志銘上第一段所述即寧懋祖先，第二段即其性情與仕宦。可以看到墓志銘刻通過三個角度展示其介于過去與現在之間的居中時間性，即經驗時間。其一，墓志銘作為一種『死后傳記』，具有基本的年代學結構，其通過時間順序敘述寧懋生平，并將寧懋轉化為整個家族連接的紐帶，賦予寧懋一種『過去與當下之間』的特殊時間性。其二，墓志銘作為寧懋后代為其書寫的回顧性文字，文末明確體現了敘事者的身份及角度。其三，由于墓志銘通常由死者后代所作，那么也就體現其為死者建構『公共形象』的功能。墓志銘，一般認為是對死者一生的『蓋棺定論』，即對其一生客觀的、中肯的、歷史的評價，其所記載的死者『生前身后』遵循著一種嚴格的文學規范。

通過墓志銘刻對寧懋生平的記載，我們可以看到其人生之路在空間中的展開以及在時間中的凝固。我們以當下的目光去觀察此銘刻時，時間即在我們的想象中被激活，時間的齒輪也由此開始轉動。一件藝術作品或許無法直接描繪時間，但當其以文字呈現出來時，觀者的思緒會在不知不覺中隨著所描繪事件所表達的邏輯順序而動，那么經驗時間的含義，也在此刻被完美詮釋。

二 經驗時間：圖像再現

與墓志石一起出圖的石棺后壁，有一幅精美石刻。該石刻從左往右分別描繪了三組士大夫攜女伴的形象。第一組描繪的是一位胡須濃密、身材修長的中年人與一女性相伴；第二組描繪的是一位面朝內側微微駝背，低頭端詳手里蓮花的老者，其身旁有一位女性攙扶；第三組描繪的是一位意氣風發的青年男子，面容豐滿，身材壯碩，挽著一名窈窕女子。值得一提的是，隨著佛教在北魏的迅速傳播，蓮花是一種純潔、智慧的象征，同時也有彼世界的隱含。黃明蘭認為該石刻描繪了寧懋從青年到壯年再到老年的一生③。巫鴻也認同其觀點，認為這組畫像大致展示了寧懋的一生④。

可以看到，在古代墓葬之中，對死者生前『公共形象』的塑造，不僅僅包括墓志銘刻這類文字記載，也包括一些圖繪傳記。不論是文字記載還是圖繪傳記，均是經驗時間的具體體現。寧懋的墓葬是一個較為特殊的例子——同時存在死者文字和圖像的再現。結合史實來看，寧懋石棺后壁的線刻，大概率是寧懋及其夫人一生的『縮寫』。寧懋一生中有三件重要事件。其一，『年三十五時任部曹參事郎，當在太和十二年（四八八），次年任山陵軍將。』⑤即三十五歲初次入宦，對應石刻從左往右第三幅內容，此時寧懋正處于一生中意氣風發最為得意的階段。其二，太和十三年被提升為山陵將軍，主要負責孝文帝和馮太后在平城的方山永固陵營造工程，對應左側第一幅內容，此時寧懋應處于人生中年階段，人生已過半。其三，太和十七年，寧懋任『營戍』將軍，隨孝文帝遷至洛陽，主要負責孝文帝遷洛前后的宮室營造工程，此時對應中間的組畫，意指寧懋即將走向人生的終點，手中所持『蓮花』也暗喻其即將通往彼世界。

『美術作品表現事件的手段是定格事件過程的某個環節，將一個物體歷時性的運動轉化為一個同時性的形象集合。』⑥那么就寧懋石棺后壁時刻而言，我們所看到的是藝術家根據自己的主觀感受，對寧懋的一生中的三個重要節點進行描繪。也就是說，這三幅石刻并不一定是按照經驗時間中客觀的邏輯順序而繪制，其中充滿了藝術家本人對寧懋生平的理解以及個人情緒渲染，不過我們依然可以從中看到經驗時間的曲折表達。

三 經驗時間：相對性與絕對性

不論是在物理學之中，還是在我國古代《老子》中，時間觀念一直都是經久不衰的研究課題。經典物理學認為『時間』不依賴于任何坐標而獨立存在，從過去到未來恒定流逝，即時間具有絕對性。但是當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之后，時間褪去了『絕對性』的外衣，也就是說時間開始依賴于觀者，并具有相對性。無獨有偶，在我國古代哲學著作《老子》中對時間觀念的定性，也有相對與絕對之分。『《老子》中的時間概念，可以區分為無窮連續性的歷時和有窮連續性的歷時。』⑦可以理解為：前者為與具體事物和物理世界脫離的無窮連續的時間，后者為與具體事物和客觀世界相聯系的有窮連續的時間。換而言之，《老子》哲學觀念中有關『超驗』的時間與『經驗』的時間，就是時間本身所具有的相對性與絕對性。

將目光轉回文章討論的焦點，我們之前只是討論寧懋墓葬中墓志銘刻與后壁石刻是經驗時間的具體體現，這也是毋庸置疑的。那么是否可以將思路向前再進一步，這兩件隨墓葬出土的文物所體現的經驗時間，是否有相對與絕對之分呢？

首先看隨寧懋石棺出土的墓志銘刻。墓志銘刻作為一種具有正規文體規范的、對墓主一生有著結論性定義的作品，其中所記錄的大概率是客觀歷史史實。作為一位持續從事皇室工程建造的官員，寧懋及其后代應該對當時的流行的匠作粉本極為熟悉，其子嗣很可能擁有當時洛陽貴族石棺、石窟、墓志等畫像粉本。同樣，在寧懋墓葬中我們也可以看到洛陽較新的墓葬藝術表現。也就是說，寧懋墓葬中的墓志銘刻大概率是依據客觀史實的邏輯順序對寧懋的一生進行記錄。進一步可以得出，此墓志銘刻具有絕對性的時間上的『前后順序』，也就是經驗時間絕對性的體現。

再看寧懋石棺后壁的石刻，我們或許可以更好地理解何為經驗時間的相對性。

石刻相對于墓志銘刻，本身就帶著創作者主觀的情感注入。可以看到，這三幅石刻的排列順序，并不符合我們常常見到的由左往右或由右往左的觀看習慣。學界對于石刻人物身份眾說紛紜，郭建邦、巫鴻、黃明蘭等學者認為三組人物表現了寧懋夫婦一生的不同階段，而林圣智、鄒清泉、李梅田等學者卻認為此石刻表現的并非寧懋夫婦。相對于林、鄒的觀點，筆者更認同巫鴻、郭建邦、黃明蘭的觀點。不過客觀而言，石刻中所表現的男子雍容華貴，似乎不太符合寧懋去世時甄官主薄的身份，但也不排除是寧懋后代對其進行的主觀創作，姑且為這三幅畫像增添幾分浪漫主義色彩。雖然寧懋石棺后壁石刻人物畫像具體身份仍然存疑，不過其所體現出的時間觀念是確定的。結合上文所述，時間相對性在美術作品中的體現通常要經過創作者的主觀情感處理，不必遵循客觀時間的邏輯順序。那么，寧懋石棺后壁石刻所體現的經驗時間的相對性也就不言而喻了。

四 結語

在墓葬藝術研究中，時間的語言和概念不是單一的，而是多種時間性綜合到一個復雜的互動之中。正如保羅·利科的《時間與敘事》中所述，有關時間的概念大概有二十多種。文章也是以眾多時間觀念中的經驗時間為例，闡述其在具體例子中的意涵。

不論是伴隨寧懋石棺出土的墓志石還是石棺后壁的線性石刻，兩者均承載著墓主寧懋從青年到暮年的一生，也將寧懋化為家族前代與后代的銜接，是存在于『過去與當下之間』經驗時間的具體體現。

注釋：

①[美]巫鴻著，施杰譯《黃泉下的美術：縱觀中國古代墓葬》，北京：三聯書店，二○一六年版，第一一五頁。

②李梅田《北魏寧懋石室再檢討》，載《故宮博物院院刊》二○二一年第九期，第七五頁。

③黃明蘭《洛陽北魏世俗石刻線畫集》，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一九八七年版。

④[美]巫鴻著，施杰譯《黃泉下的美術：縱觀中國古代墓葬》，北京：三聯書店，二○一六年版，第一八五頁。

⑤李梅田《北魏寧懋石室再檢討》，載《故宮博物院院刊》二○二一年第九期，第七六頁。

⑥楊偉《美術所表現的絕對時間具象化與相對時間具象化》，載《文藝評論》一九九八年第五期，第九二頁。

⑦王中江《超驗時間與經驗時間：〈老子〉中的兩種時間觀及其內在關聯》，載《社會科學戰線》二○二三年第六期，第二頁。

（本文作者系西南大學美術學院研究生）" " " " " " " " （責編 趙鵬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