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怎樣改變社會

誰是世界上收入最高的歌手？2023年的答案可能是泰勒·斯威夫特。據媒體披露，僅2023年一年她就賺了18.2億美元。2015年的答案可能是埃爾頓·約翰，當年他賺了1億美元。雖然那一年U2樂隊的收入是他的兩倍，但U2樂隊有4名成員。如果200多年前問同樣一個問題，答案很有可能是英國歌唱家比林頓夫人。根據她的傳記，1801年，她總共賺得1萬英鎊，按購買力平價計算，接近今天的100萬美元。

為什么同樣是頂級歌手，收入差距會這么大？要回答這個問題，可以參考經濟學家阿爾弗雷德·馬歇爾在比林頓夫人去世近60年后的1875年做出的分析。

當時，電報已經將美國、英國、澳大利亞等國家連接起來。在分析電報給經濟帶來的變化時，馬歇爾說，技術將改變經濟的運行模式，也會改變人們的收入結構。

他還預言：“未來，不是每個行業最聰明的人都能獲取暴利，唯有可以和技術掛鉤的人才行。”

在馬歇爾寫下這些話的兩年后，托馬斯·愛迪生發明了留聲機。這是世界上第一臺既能儲存又能重復播放人類聲音的機器。很快就有人意識到，可以用留聲機將歌手的聲音錄制下來，然后出售。此后的事情幾乎復刻了馬歇爾對電報的描述——美妙的歌聲通過技術抵達全球市場，進而占領了全球市場。

新技術的出現極大地改變了歌手們的收入水平。一方面，當區域化擴展為全球化，市場規模變大了。作為當時英國最受歡迎的歌唱家，比林頓夫人幾乎每周都在倫敦的歌劇院內進行現場表演，吸引了全歐洲的貴族和有錢人爭相購票前往。但即便如此，有幸在現場聆聽她一展歌喉的人還是太少了。

另一方面，當技術通過更加便捷的方式，將優秀的歌手及其歌聲送到人們面前，人們的消費取向也發生了變化。以前，優秀演出是稀缺的，大多數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一般的音樂廳或高級餐廳聆聽一般水平的演唱。但如果人們只需要打開留聲機就能聽到比林頓夫人的歌聲，誰還愿意為一般水平的演唱付費呢？

對此，經濟學家舍溫·羅森提出了“巨星經濟”的概念。他認為，技術使傳播變得更為高效，從而形成了財富的聚集效應。

縱觀整個20世紀，從黑膠唱片到磁帶再到CD光盤，音樂界似乎都在遵循留聲機創造的經濟模式而運轉著。

正是基于這些技術載體，埃爾頓·約翰才能賺取百倍于比林頓夫人的收入。2015年，埃爾頓·約翰憑一己之力賺了1億美元。這不僅是歌手個人價值的體現，也是技術賦予他的能力。

但故事并沒有就此結束，音頻文件的出現和互聯網時代的到來，人們聽歌的方式被再次改變了。人們不再需要出門去音像店選購光盤，只要按下播放鍵即可，甚至很多時候歌曲還是免費的。

英國搖滾歌手大衛·鮑伊頗有先見之明地警告自己的同行，“可復制的音樂會像水或電一樣平平無奇。做好到處巡回演唱的準備吧，或許這將是未來唯一無法被復制的模式”。

鮑伊似乎是對的。當唱片、單曲等被技術手段復制而進一步充斥市場，變成消費者眼中的“尋常之物”時，音樂界再次進入了新的“體驗經濟”時代。消費者從對商品的購買轉向對獨一無二體驗的購買，依靠調音、混音等后期技術合成的歌曲足夠完美卻不夠獨特。

這可能就是演唱會時隔多年后突然強勢回歸的原因之一。歌手的現場狀態、舞臺布景、節目設計、特邀嘉賓，乃至與臺下觀眾的互動，都成了消費者追求的獨特經歷。

當下的演唱會是在更廣闊的技術平臺上進行的。互聯網營銷可以快速地將演唱會的消息廣而告之，便捷的交通可以讓全世界的粉絲齊聚一堂，其產生的帶動效應和經濟效益是巨大的。

頂級歌手的全球巡演更是被全球文旅業稱為“行走的GDP”。以當下最能賺錢的歌手泰勒·斯威夫特為例。一家在線調查平臺估算，僅2023年一年，泰勒·斯威夫特在美國各大城市的巡回演唱會就帶動了50億美元的消費支出。美國媒體評價說，“其作用甚至比聯邦政府的經濟刺激計劃還要管用”。哈佛大學專門開設課程探討泰勒·斯威夫特的音樂魅力，以及其如何轉化為經濟動力；經濟學家還新造了一個叫作“泰勒·斯威夫特經濟學”的單詞。

從技術的角度看，比林頓夫人、埃爾頓·約翰、泰勒·斯威夫特的成功，分別代表了3個時代與3套不同的邏輯。在第一個時代，技術的存在感很弱。因為沒有技術加持，哪怕再優秀的人，能力也有邊界，這也使得競爭只能存在于極為有限的空間內，無論強者還是弱者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在第二個時代，技術開始主導改變。在技術的加持下，人的能力邊界被極大地拓展，強者愈強，贏者通吃，弱者的生存空間被嚴重擠壓。在第三個時代，技術變成了平臺，在人們眼皮子底下“隱身”了。在技術平臺上，競爭的形態似乎回歸了最初的樣子，但競爭的方式更立體、規模更大、強度更高，想當贏家更難。

技術對經濟的改變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不可否認的是，對大多數普通人來說，技術會導致個人能力的貶值，因而往往表現得不太友好。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新技術也提供了新機會，開辟了新藍海。

留聲機或許已經過時，但技術改變世界的能力從未消失。

（曉瑩摘自《經濟日報》2024年5月12日，本刊節選，邱炯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