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后來人們所說,事先毫無預兆,一輛馬車忽然從霧里掙了出來。
哈七曾發誓,絕不踏進厚樸半步,可如今他竟回來了,還帶著五只杉木蜂箱,連同一匹老馬。
他回來那天霧很大,周圍只有一團團白與灰白,在天地間翻滾。快到村口的時候,他遇到了以北山為首的剿蜂隊。剿蜂隊正準備橫穿馬路,上山剿蜂。眼看山上野蜂未滅,哈七又帶回五箱蜜蜂,對于他們來說,無異于魔鬼援兵。剿蜂隊一路尾隨哈七進了村。
哈七停下馬車,茫然四顧:皂角樹,人字形土路,都沒錯,可就是不見原來的瓦接檐。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小紅樓。
在哈七疑惑的目光中,眾人一寸寸矮下去。
對不住了,叔。北山走出人群,身軀無比鋪張地站在那兒,像一堵肉墻。
你的樓?哈七問。
你說你不回來啦。
你怎么能,隨便拆我的房?
他媽屋頂都長了草,不拆留著做老墳?
嘴巴噴糞!哈七揚起了馬鞭。
沒人看清他是怎么摔下來的,是北山推的,還是他是自己不小心。哈七套著黃褐色卷毛坎肩,如同老蜂在地上蠕動。沒人上前幫忙。
要趕走嗎?這么大歲數了。
是嘛,蜜蜂可以不進村兒,但是人……
咋著也該喊表叔哩。
人們在小聲議論。
老哈七坐在地上,嘴里咝兒咝兒喘著,像含了一窩蜂。
賠給你。北山從內兜掏出一沓錢,塞到哈七懷里說,帶上蜂趕緊走!別禍害鄉親們,啊,要不跟野蜂一塊燒了。
我這可是中蜂。
中蜂野蜂都是蜂。
哈七,在外邊混這么多年,有槍沒有?崩了他!圍觀者開玩笑。
吃里爬外,兄弟掙的啥錢你們不知道?紅樓哪塊磚不系著俺的命?
白馬不停地刨蹄子。老哈七拍拍白馬的長臉,爬上馬車,掉轉了方向。
我還會回來的。他說。
老哈七牽著白馬,來回十余趟,將全部家當挪上了厚樸山南坡。
厚樸山半包圍著厚樸村。西半坡陰冷寒涼,埋葬著厚樸人歷代祖宗;南坡山勢平緩,散著些桃、杏、苦楝,向陽背風,還有雨水積下的溪流,方便蜜蜂采水。南坡往下過馬路,一道裂隙由西往東,就到了斷崖。銹跡斑斑的鐵橋橫跨崖上,橋下的古戰場,不知掩埋了多少白骨。
老哈七將木板拼成墻,竹篾做屋頂,蒙上毛氈壓幾片殘瓦,就成了放蜂人的小木屋。五只蜂箱在南坡一字排開。
隨天氣轉暖,杏樹桃樹相繼開花。油菜花仍在持續,另一主要蜜源槐花也將綴上枝頭。老哈七抖擻精神,脫下毛坎肩,開始在蜂場忙碌。搖蜜、飼喂、修理蜂箱。他是鐵了心不走了。哪怕都沒有像樣的家。
話說回來,放蜂人哪有真正的家呢?大江南北,哪兒有花期哪兒就是家。他們候鳥一樣,終身奔波在尋找蜜源的路上。哈七這輩子走的路,沒有繞地球兩圈,也有一圈半。云南、新疆、西藏、延邊,單馬車就換了五輛。蜜蜂不喜歡汽油味,他始終用馬車轉場。在哈七眼里,白馬和蜜蜂都是他的女兒,女兒們不喜歡的事,老父親絕對不會做。白馬是母馬,兩歲正當年,渾身雪白隨他出征,相伴二十余載,他喚作雪姑娘;蜜蜂家族蜂王只有一只,負責產卵,99%的受精卵會發育成生殖器不健全的雌蜂,也就是工蜂,少數非受精卵成為雄蜂,雄蜂會隨交配結束而死亡。這么一來,純屬就是女兒國。如果說雪姑娘是他的大丫頭,那蜜蜂就是他的二丫頭、三丫頭、四丫頭……
在大自然中,蜂分為蜜蜂、土蜂和野蜂。蜜蜂是家養中華蜂,簡稱中蜂;土蜂是野生的中蜂,土蜂蜜是野生中蜂產的蜜,叫蜂巢蜜,可以連蜜帶巢一起嚼著吃;野蜂又叫胡蜂、殺人蜂,身形是蜜蜂的七倍。
野蜂主要有兩種,一是樹上的轱轆蜂,二是藏土里的地雷子。地雷子體型黑長,肚子上佩黃環(毒性綬帶),飛行時發出嗡嗡巨響,堪比引燃地雷,在人身上咬一口,創面也像炸過一樣血肉模糊。野蜂蛹個大肥嫩,富含蛋白質、氨基酸,是蛹中的佼佼者。
這些年,北山經常上山,割的就是蜂巢蜜,找的就是野蜂蛹,要不他哪來的小紅樓?
厚樸地處伏牛山余脈,在看不見的巖縫、樹林、草叢里,生活著大量野蜂。原先野蜂只盜蜜、抓蜜蜂,后來開始瘋狂襲擊人畜。娃娃跑著鬧著,繞過大樹就被轱轆蜂圍了;耕牛慢吞吞走著,踩到灌木叢,地雷子瞬間上了身,龐大軀體轟然倒地,再也爬不起來。就在哈七回來的前一天,北山還被轱轆蜂蜇暈在山頭,直到下午才清醒。
他常年掏蜂蛹換錢,自認拿命在賭,而紅樓就是他贏的本錢。護樓就是護命。
當年,哈七走后他就動了手,拆除舊屋,加上自家宅基地,蓋了厚樸村第一棟小紅樓。如果哈七不回來,他這么做沒什么,可哈七既回來了,兩人難免就要撕扯。
只是沒想到,他們的撕扯很快就被野蜂打亂了。
這天清早,有人在村口發現了轱轆蜂蜂巢。野蜂巢呈布袋形,掛在柿子樹上比籃球還大。山里野蜂未滅,野蜂巢又明目張膽懸掛村口,是時候采取行動,攔截胡蜂進村了。北山舉著喇叭,號召剿蜂隊齊心滅蜂。
轱轆蜂牙骨粗壯,能咬透五層蛇皮袋,又擅長“空襲”,曾有人頂著被子搗巢,都沒有成功。他們決定用火攻。
夜幕降臨,十余位剿蜂人裹得只留眼縫,舉著竹竿聚集村口。他們一人照手電,其余的輪流跑到柿子樹下猛戳。轱轆蜂夜間無法施展威力,嗡嗡亂轉。可它們將巢穴建在最牢固的樹杈上,有樹枝隔擋,長竹竿(竹竿越長,梢頭越細軟)對于堅固的蜂巢來說,無異于撓癢癢。折騰半宿,蜂巢依然穩掛樹上。到后半夜,蜂巢總算搖搖欲墜,一碰一晃蕩。不過,不是即將脫落的晃,更像是靈巧躲避。剿蜂人除了雨衣下捂出的黏汗,一無所獲。
這次行動,號召剿蜂的北山始終沒有露面。
他早在傍晚進山,找到了桌面大的地蜂巢。他穿上防護服,外星人樣朝地雷子下了手。從挖第一鍬起,黑黃的地雷子就朝他發起猛攻,圍著他憤怒地鼓翅,發出巨大嗡鳴。他任由拇指粗的蜂子冰雹樣啪啪撞身上,不為所動。北山算過了,這么大的蜂房加上蜂蛹,能賣個好價。完整蜂巢太重,不好拿,又惹眼,容易走漏風聲遭惦記。他揮刀割下了三分之二蜂巢,一鍬鍬填回濕土,掩埋殘余蜂巢,又扯來豬秧秧遮擋。然后,才帶著戰利品下山。在他身后,寸長的失巢野蜂狂躁到極點,左沖右突,四處撲咬。此時但凡有人經過,必死無疑。
隨著流蜜期到來,哈七迎來了養蜂黃金季。豌豆、連翹、碧云天,蛇莓、荊條、夏枯草相繼開花。他提前控制蜂王產卵,減少幼蟲數,集中培育采集蜂、內勤蜂,將蜜蜂從五箱發展到了七箱(懂行的叫法是七群),形成強大的采集群勢。每群數萬只蜜蜂以蜂巢為圓心,散開密密麻麻的金彈子,授粉的同時,裹回沉甸甸的花粉團。
夏季蜂群管理勞務繁重,哈七的膝蓋一圈圈腫大,如同裹了花粉團的老蜂。他清晨即起,舉著碩大膝蓋,在蜂場挪來挪去。搖蜜機攪動,百花蜜源源不斷流入蜜桶,也流入他的眼睛。哈七沒有戴防蜂帽。那種黑面紗一罩到肩膀,江湖俠客的冷冽、肅殺,他不喜歡。他喜歡“溫柔以待”,對蜂溫柔,對馬也一樣。
年輕時候,哈七腰桿挺直,精力旺盛,他時常刷著馬的鬃毛吹口哨,白馬也隨著他的節拍跳起踢踏舞。馬的平均壽命不到三十五歲,如今雪姑娘已年近三十歲,毛色干枯混亂,每當仰頭嘶鳴,都能聽出她聲音里的裂隙。可她還不能徹底卸套,就像生銹的老哈七,拖著要罷工的肺、畸形雙腿也不能安歇晚年一樣。
最近幾天,哈七覺著一生的“氣”要漏完了,又像溺水的人身體被灌滿。他終于扛不住,聽從穆醫生的建議,上午忙蜂場,下午到村所治療。每天治療結束,再走回南坡,延續第二天上午的勞作。
就在哈七治療期間,村所接待了十余例被野蜂蜇傷的病人。
穆醫生很納悶,以往也有毒蜂蜇人,但從未同時期出現這么多例。她問哈七,您養蜂多年,見過這種狀況嗎?送來的人癥狀越來越重,萬一有蜂毒過敏,要死人的。
夏秋蜂子狂躁。但胡蜂大多蜂巢隱蔽,不會主動攻擊人類。除非,有人先碰了他們。
這么說跟剿蜂有關。您大概還不知道,前陣子剿蜂隊除蜂失敗,村口的蜂巢搖搖欲墜,轱轆蜂也受了刺激,煩躁地四處亂飛。誰也不敢從樹下過了。他們已經籌劃了二次剿蜂。
不能再剿了。前兩天在蜂場,我也發現有只胡蜂總在周圍打轉,沒敢拍,怕一擊不中,引發群蜂報復。我只是縮小了蜂門提防著。趁我轉身,那胡蜂就能抓住一只蜜蜂,小飛機樣給叼走。胡蜂食肉,喝花粉,還會召喚同伴盜食蜂蜜、搶占蜂巢,逼得蜜蜂散群外逃。盜蜂多發生在食物緊缺的秋季,流蜜期出現這種情況的不多。剿蜂沒用。我們要弄清胡蜂從哪兒來?找到老窩,再想辦法轉移到人跡稀少處。我回去后,就著手編收蜂籠。對了,我的治療該結束了。
為編收蜂籠停止治療?白天忙的話晚上來也行啊。
夏天蛤蟆多,一只蛤蟆一晚上吃掉百十只蜜蜂。來幾個晚上,我的蜜蜂就完嘍。
那你記著按時服藥……最好不要在野外過夜。暑濕夜寒。
哈七將一盒封蓋蜜(成熟的上乘蜂蜜)放在診桌上,提著藥包走了出去。
殘陽滴血,最后一縷云霞飄浮天邊,十余支艾蒿火把在村口同時燃起。
碩大的黃蜂噗噠噠從樹上往下摔,地上密麻麻全是尸體。人們將燒焦的蜂巢打爛,再點燃,燒透巢穴里的蜂蛹,以絕后患。縷縷肉香讓他們興奮、驚恐,又喜悅。只有遠處的哈七,哆嗦的嘴唇變得紫烏。在他看來,這種做法無異于火上澆油。他原本已編好收蜂籠,打算將胡蜂收入籠中轉移。還是晚了一步。
果然,所有蜂只認死路,他們利用陽光鎖定蜂巢位置,根據氣味分辨敵我。少數逃出火海的轱轆蜂很快重聚柿子樹,在原址搭屋建巢,迅速繁衍。新蜂巢建得更大,壓彎了樹枝,離行人頭頂不到十厘米。剿蜂隊先后發起五次“圍剿”,煙熏、火攻,甚至用上農藥都不管用。總有胡蜂逃亡,再瘋狂反撲。
每次搗巢,都有娃娃們在遠處拍手念唱:蜜蜂輕,馬蜂重,轱轆蜂蜇了要人命……
其中就有北山的女兒水杏。她抱著黑白條紋的貓,褲腳短一截,露出精瘦腳踝,隨時準備逃跑。
盡管隔著望遠鏡,哈七卻對她倍感親切。這種親切,足以抵消北山帶來的傷害了。論輩分,她該叫他“爺”,可他們都不曾真正照面。
莫說“爺”,這輩子都不可能有人叫哈七“爹”。
自從哈七的父親賣血染上艾滋病,命運就連哈七也判了刑。他父親也是養蜂人,病后一厘厘衰弱,哈七只好辭了臨時教師的工作,盡心在床前照顧,也沒能讓他活下去。從此,就沒人買他們的蜜了,怕有病毒。哈七父親最后渾身流黃水,沒人相信他貼身伺候那么久,會沒事。哈七先后跑三家醫院,開出三份健康證明,仍沒人要他們的蜜。更沒有哪位姑娘愿意陪他生兒育女。哈七這才忍痛離開厚樸。
在外這些年,隨著年齡增長,哈七力氣綿了,心氣兒矮了,當初的誓言早消散在大江南北。他越來越迷戀黃昏與流水,只覺吸進肺里的氣含氧量低。冬季頻發的咳嗽、憋悶,讓他常常半夜坐起,在黑暗中大口吞咽空氣,生怕慢半拍,落得客死他鄉的下場。他想念厚樸的太陽,想念濕潤充足的氧氣,想念草尖上的露珠,更想念夜鳥飛撲樹枝、橡子兒滴落的聲響。
回來后他才發現,厚樸真是偏僻。跟二十年前比,除了人面更迭、房屋漸壯,還是那個雞鳴犬吠、散發出柴火飯香味的厚樸。
唯一讓他不安的,還是胡蜂。
胡蜂無家可歸,先后兩只蜂王領著蜂群在厚樸現身,時而如黃云暴雨,時而似狂風卷沙;一忽而還在碾稻場,兩分鐘后,又黃壓壓出現在小竹林;剛瞧見蜂群降落祖墳地,后一秒,他們已飛往斷崖……村夫不再喝酒打牌,村婦不去河里淘洗,娃娃不敢外出玩耍,就連北山,也不再上山找蜂蛹了。只有老哈七他自己,還在南坡游蕩。
持續封閉三天,最終是一場大雨澆滅了蜂險。人們起初試探著,不見毒蜂,變得越來越大膽,開始三三兩兩結伴出行。雨過天晴,厚樸迎來瓜季,地里冒出不少看瓜棚。北山的瓜棚,在通往墳地的石子路旁,離哈七的木屋不足三百米。多數時候,是水杏抱著貓在那玩耍、看瓜。
看瓜、挑瓜、裝車進城……厚樸人忙得喜氣洋洋。
哪想到胡蜂會乘虛而入呢?西隊的婆娘說,家里忽然冒出很多黃蜂,蜂巢筑到了梁上;東隊的漢子一早下床穿涼鞋,鞋殼里竟有野蜂過夜,疼得他抱腳號哭……穆醫生又得忙亂一陣子了。
還沒入秋,哈七就蓋上了棉被,仍覺夜風往肺里灌,往骨縫里鉆。伴隨咳嗽,似乎有把錘子在他體內徹夜敲打,揳得他胸口、膝蓋都裂了紋,稍一動彈就傳出嚓嚓聲響。
這天清晨,跟哈七回來那天一樣,霧扯天扯地。
哈七撒開韁繩,任由白馬隨意取食、散步、躺臥。他知道雪姑娘跑不遠,即便跑遠了,也會再回來。
最遠的一次,雪姑娘隨牧民兒馬離開七七四十九天。可以想見,在她的生命中,那段日子彌漫著花香。白天,她和兒馬在草原上奔跑,夜晚,他們在花叢中互梳鬃毛。直待百花凋零,她才猛然醒悟——要轉場了。她撒蹄返回蜂場的時候,哈七已經裝好車。雪姑娘以厚嘴唇啃咬他的手臂。哈七拍拍她的臉,拴好套,車輪碾動,他們又一次出發了。那一趟,雪姑娘跑得格外賣力,馬蹄嘚嘚,臀部震顫,長長的鬃尾帶著哨音從塵土中滑過。
此刻,白馬懶懶地站在草地上,甩著尾巴撲打溽熱。哈七已經搖完蜜,著手修剪蜂王翅膀。他發現了蜜蜂分群的苗頭。分群是蜜蜂繁殖天性,多在春季,屆時蜂王停止產卵,工蜂怠工,對群勢發展和采蜜極為不利。夏秋出現這種苗頭,十分罕見。對付分群最好的辦法,就是剪掉蜂王一側前翅。蜂王平時不出巢,分群時則讓出王位,領著多半工蜂,口含蜂蜜外逃,另選址建巢。若提前剪翅,外逃時它就會跌落巢門,其他蜜蜂見狀也會返回舊巢。哈七剪完一只,整好蜂箱,打開另一箱尋找蜂王。
迷霧散去,太陽光穿透藍灰色云朵,投向厚樸南坡,也灑在哈七身上。蜜蜂繞著他打轉。開箱、提脾、抖蜂,他的動作、神情格外柔暖。他始終相信,只要避免碰撞、震動,蜜蜂就不會被激怒,更不會蜇人。
木屋墻上掛著的防蜂帽,還是他初入行時買的,折痕猶新。每每夜深人靜,都像一片月光,那是養蜂人的榮耀。年輕時他也毛躁過,蜜蜂射在他身上的蜂毒,沒有上萬嘟子也得上千。溫柔從來是風雨洗禮之后的沉淀。現在再看他搖的蜜,沒有其他蜂場常見的蜜蜂殘肢斷體。取蜂毒、采蜂蛹等傷害蜜蜂的行為,他更是從來不干。
入秋后,哈七穿上毛坎肩,重新變成老蜂在南坡蠕動。
北山看著他有一會兒了。他不明白的是,這羅鍋老人勞動時咋那么好看?像剛烙出的餅,溫熱綿軟,散發著誘人的香味,讓你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為避蜂災,他很久沒有出來了。每天計算著流失的圓角分,簡直是在割肉。這次外出,他原本是想找點蜂巢蜜,沒想到看見老哈七,竟然半天沒挪動腳。他還欠著他呢。
北山跑回家,抓起一瓶啤酒、半坨牛肉,決定跟老哈七好好說說他們的樓和地。為這事,他沒少挨臊話兒。
臨出門的時候,北山聽到動靜,轉到院墻一角,掀開地窖木板跳了下去。
瘋女人又將衣褲撕成了布條。她時而瘋癲,時而清醒,他拿不準她什么時候犯病,會砸東西、撞墻,號叫。
地窖原為藏紅薯,后來他發現從野蜂身上撈錢更快,便將大部分田地荒蕪,紅薯窖也成為瘋女專屬獄場。為掙錢給女人看病,他舍命與野蜂纏斗,藥沒少買,人卻不見好。長年累月,他的脾氣越來越像蜂子。
最近女人鬧得厲害,一會兒說,玉皇大帝把她從狗變成人,是教她當侍女,不是拿狗鏈子拴她。一會兒又求他放她出去,她好掰葵花盤,給水杏剝瓜子。
北山解開鐵鏈,捧起女人磨破的腳踝放胸口。
瘋女順勢藤上身,抱住他喊,大哥,快放我出去吧!
北山臉色大變,推開她爬出地窖。
在通往木屋的小路上,北山放慢了腳步。他改變方向,折回上山的土路。他拿不準,那個倔強的老頭會不會接受他的“善意”?北山站在半山腰,打量著紅樓——他十片指甲里流出的血珠。這些年有了錢,他就不一樣了。尤其是有了手機以后,聯系買主,帶樣品、討價還價,兩分鐘搞定。他鬧不懂,這么好的家什為什么叫“懦雞呀”(諾基亞)?還有“青鳥啤酒”,水杏說是“青島啤酒”。管它島還是鳥,他北山愛喝,就成捆往家搬。其實他喝的哪是酒啊?那是和紅樓和“懦雞呀”一樣,是面兒!先是啤酒,然后是干紅和其他洋酒。洋酒喝起來拽舌頭、辣喉嚨,但他就是要喝。也只有在眾人的羨慕里,他才能咂摸出一絲樂呵勁兒。
北山!有人叫。
他居高臨下望著那個老人。
去摘蜂巢啊?最好再等等,秋天儲食,蜂子野。
呵,蜂窩是你家的?
夏秋蜂兒多,給孩子積點德,啊。
水杏抱著貓,在不遠處望他們。因為蜂災,她沒有按時返校。
冬天單賣蜂巢五塊錢,現在摘巢帶蛹二十六塊錢,純蛹八十五塊錢。我放著錢不掙,冬天摘空窩,腦袋缺筋啊?
在北山眼里,不管養蜂還是掏野蜂蛹,都是向大自然討吃的乞兒,誰也不比誰高明。哈七這么指責,他不服。
咋沒穿防蜂服?哈七遞上一把噴煙器。
欸,叔疼侄兒哩!北山正色說,要么那啥,我在南坡給你蓋間房,算咱倆扯平了?
哈七不語。
北山丟過去半坨牛肉,拎著啤酒上山。
你不能去,香味、酒味招蜂。哈七聞到下風口的酒味,呼哧呼哧上來再次纏住他。
別礙事!北山推他一把。
哈七趔趄后退,又黏上來。北山笑著用啤酒瓶擋開。
哈七左膝一軟,順坡滾落。坡的盡頭是馬路,過馬路就是斷崖。北山驚出一身冷汗。
幸好有人撲跪過來,及時止住了哈七的翻滾。
是水杏。
她剛才一直在看他們爭執。
北山被水杏瞪得掛不住,酒瓶扛上肩,繼續走。
哈七搖了搖頭,對水杏說,孩子,回去換件衣裳。
水杏穿著桃紅衫,她拍拍身上的土,看著哈七一步步走回蜂場。等醒過神,可不見貓了。
窩棚、樹林、石子路,哪都找不見。水杏咪嗚咪嗚喚貓。到了傍晚,就剩西半坡墳場沒找了。
好在只是擦傷,也真敢動手,要是老骨頭跌折了,看有多少錢賠!穆醫生托起哈七的腿,做屈伸。又拿起聽診器。
你必須休息,馬上回村住。房和地的事,我幫你打官司。她說。
自家侄子,丟不起那人。我慢慢要。
穆醫生走出來,看了看北山的瓜棚。瓜季過后,瓜棚一派死寂。
哈七堅持要送。
秋季的黃昏,山坡到處閃著青金色光點。有一會兒了,水杏一直在喚貓。聽聲音這會兒是在墳場。
哈七放下望遠鏡,緊走幾步喊,水杏,快回來!
只聽嗡一聲炸響,隨即傳來水杏的尖叫。大片黑黃的烏云籠罩了墳場。
快趴下呀孩子!老人扭著腿往墳場跑去。
水杏在烏云下叫得不像人聲,她雙手舞動,又蹦又跳。
老人蹣跚“奔”來了,穆醫生背著出診箱跑來了,聽到動靜,附近的人都趕到現場。北山像從地下冒出一樣,帶幾個人往前沖。
別上前,都退后,趴下!老人揮動手臂,喝退人群,緩和口氣說,都趴下,我來。他臉上有了指揮官的威嚴。
人們紛紛撲倒在地。
老人脫下毛坎肩,揮舞著撲向野蜂群。蜂團被打散。他按住水杏臥倒,才發現,陷入蜂群的是兩個人。他按住的是個成年人,那人懷里抱著水杏。
疼啊!疼疼疼疼……水杏還在掙扎。那人身上裹著野蜂,看不出是誰。老人使出平生力氣,抱著二人撲倒在地。
跟著我爬,別抬頭!
三人爬了五米多,才擺脫頭頂的毒蜂。蜂群找不著平視可以攻擊的目標,漸漸散了。可三人身上還裹著毒蜂。巨蜂個個腹帶黃環。奇的是,毒蜂已停止躁動,不再瘋狂蜇人。它們落在三人身上,密密麻麻蠕動,不再蜇人。
北山將那人甩翻了個,看清是瘋女。天知道她是怎么爬出地窖,聽到水杏喚貓又跟到這兒的。
老人柔聲念叨著,合攏骨結突出的手,捧走瘋女和水杏身上的毒蜂。夕陽余暉照在他蒼老的臉上,形成絨毛樣光圈。這種安寧與神圣,讓眾人有剎那恍惚,似乎老人手心里捧的不是惡蜂,而是泉水。
穆醫生,下邊靠你了。老人說。
不行啊,蜇這么多嘟子,得馬上送醫院。穆醫生手腕腫著,帶了哭腔。
水杏早沒了力氣,散著辮子,木呆呆站在瘋女身邊,一句話不說,只看著瘋女在地上掙扎、翻滾,一張臉變得烏紫爛青。
瘋女身上又爬滿了毒蜂。眾人見老人用手捧沒事,也伸手捏去瘋女身上的毒蜂扔地上踩死。清理完畢,他們齊齊扭過臉。
這么多毒刺,可怎么好?馬齒莧、風油精、萬金油、乳汁,誰有?老人攏著瘋女的頭,喉嚨里發出哮鳴音,猶如戰鼓。
穆醫生找到打翻的藥箱,找到針劑給瘋女注射,又取出一瓶綠色藥膏,涂抹救急。
她難得清醒,推開穆醫生的手,指著水杏說,快救水杏,能疼死人……
一位年輕媳婦落了淚,她顧不得羞臊,解開紐扣,將乳頭送到瘋女臉上擠。
北山半邊臉腫著,哆嗦手指撥通了120。穆醫生接過諾基亞。
厚樸山南坡,多人被地雷子蜇傷,對,我們現在趕往縣醫院,請接應!107國道。穆醫生掛掉電話,恢復了職業冷靜。她忙著給水杏抹藥,打針劑搶救。
眾人拖的拖背的背,帶水杏母女下山。北山撒腿往山下跑。
從山坡到山腳,再到北山開著拖拉機返回,不到二十分鐘,瘋女只剩下了顫動,隨即,再沒有聲息。
水杏不再哭喊,頭臉、脖頸、胸口、腳踝,凡有蜂眼處都變了顏色,很快化膿流水。脖子脹得摽了棍,硬邦邦無法扭轉,身體也腫得變了形,像紗布包裹的木乃伊。毒性發展速度驚駭眾人,他們不停喊水杏的名字。好不容易喚醒,水杏吐一陣又昏過去。拖拉機吼叫著開往縣醫院。
他們在途中遇到接應的救護車。身穿急救服的醫務人員跳下車,以最快速度查證了瘋女的死亡,將水杏、穆醫生,還有另兩名蜇傷嚴重的村民轉移上車。
臨了,北山拉上了老哈七。
為什么不是你?老哈七使出最后力氣,給他一巴掌。
人們這會兒才看清,北山的臉也被蜇了。
醫生一遍遍給水杏沖洗傷口,下口頭醫囑。護士扎上針,連續遵醫囑推注藥水。他們發現,老人身上沒有蜇傷,但身軀佝僂到對折,面容慘淡,呼吸急促,已嚴重缺氧。他們騰出手給他吸上氧氣,穆醫生撐著他的后背維持半坐,降低心臟耗氧。救護車一路鳴笛開往縣醫院。
迷蒙中,老人看見水杏的傷口擴散了,大的膿眼足有三厘米;穆醫生的蜇傷出現瘀斑;北山的臉,也成了綻開的紫饅頭。
大批醫務人員迎面跑來,推車輸氧、血液透析、止痛、護肝解毒……他們正以多年的技術積累,從死神手中搶命。
老人放心地睡進了黑暗。
再有亮光的時候,水杏穿著艷紅衫子朝他走來。
艷色招蜂,孩子,去換件衣裳。
爺,地窖里有骨頭,我害怕……
水杏換了件水白衣服,回來扶他坐好。然后,她打開了那些木箱,成群的蜜蜂飛出來,嗡嗡作響。
走吧孩子,爺帶你去個地方,那里四季有鮮花。
白馬一下馱兩個人,四腿打戰。早春的風挾著花香迎面吹來,給馬蹄下注入潤滑油。
老人聞到馬具上熟悉的汗味。他使出渾身力氣,炸響鞭梢。
風聲。嘶鳴。馬車一路狂奔,蜂群像緞子一樣追隨。
在坡下轉彎處,車輪壓著了不明物,馬車劇烈顛簸。老人回頭,見是一只嵌入凹坑的啤酒瓶。他還看見另一個身穿毛坎肩的自己,從眼前滑落,順坡滾下,又風一樣卷起。在卷起的瞬間他變了身,變成碩大老蜂,領著蜂群形成蜜色光帶,朝坡下滑翔而去。
那里流水潺潺,芳草鮮美,一朵巨大的金色蜂巢懸掛崖邊。他張開翅膀,引領群蜂向著巢穴飛去。
【責任編輯 趙斐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