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縣域流動兒童是兼具流動與留守雙重身份的特殊兒童群體。基于參與式觀察與深度訪談調研,構建嵌套于感知運動階段、前運算階段、具體運算階段與形式運算階段的數字信息感知、理解、獲取、評判與創造逐級進階的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教育體系。探索利用有聲讀物平臺,實現數字素養親子互動培育與代際信息反哺;依托國家中小學網絡云平臺實現農村中小學信息技術課程轉向數字素養教育課程;扶持農村陪讀媽媽建立“院壩圖書館”,并內設“數字素養工作坊”。
關鍵詞 認知發展;數字素養;代際信息反哺;院壩圖書館
分類號 G206.3
DOI 10.16810/j.cnki.1672-514X.2024.06.011
Resarch on the Construction and Practice Path of Digital Literacy Education System for County Migrant Children
Yang Jing
Abstract County level migrant children are a special group of children who possess both mobile and left behind identities. Based on participatory observation and in-depth interview research, a county-level digital literacy education system for mobile children is constructed, which is nested within the perceptual movement stage, pre operation stage, specific operation stage, and formal operation stage, and is progressively advanced in terms of digital information perception, understanding, acquisition, evaluation, and creation. Exploring the use of audio-book platforms to cultivate digital literacy through parent-child interaction and inter-generational information feedback; Relying on the national primary and secondary school network cloud platform to achieve the transition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courses in rural primary and secondary schools to digital literacy education courses; Support rural accompanying mothers to establish a “courtyard library” and set up a “digital literacy workshop”.
Keywords Cognitive development. Digital literacy. Inter-generational information feedback. Courtyard library.
0 引言
根據共青團中央維護青少年權益部、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2021年全國未成年人互聯網使用情況研究報告》顯示,城鄉未成年人互聯網普及率差距自2018年以來持續縮小,2021年城鎮未成年人互聯網普及率為96.7%,農村未成年人互聯網普及率為97.3%。盡管城鄉未成年人的互聯網普及率已基本持平,但與城鎮未成年人相比,農村未成年人在上網內容豐富性、應用多樣性方面依然存在明顯差距[1]。目前學界關于流動兒童的研究多集中于北京、上海、廣州等大城市的流動兒童,對兼具流動與留守雙重特性的縣域流動兒童關注較少,以數字素養為切入點的研究更為鮮見。在縣域流動兒童社會性發展進程中,網絡促使其能夠獲取豐富的信息資源,發展其對賴以成長的社會環境的認知、理解與適應能力,對這一群體進行數字素養教育研究具有現實意義與緊迫性。
1 縣域流動兒童的特殊性——兼具流動與留守雙重身份
為集中教學資源,提升教學質量,實現規模效應,自2000年全國各地陸續實施“撤點并校”。2000年到2010年,大規模的撤點并校后全國農村中小學減少近30萬所。平均每一天就要消失63所農村小學,3所農村初中[2]。據寧夏回族自治區教育廳數據統計顯示,2006年寧夏回族自治區偏遠教學點共有522 所,2010 年為283 所,減少了239所[3]。2012年9月,國務院頒布了《關于規范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布局調整的意見》,明確提出“堅決制止盲目撤并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在完成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布局專項規劃備案之前,暫停農村義務教育學校撤并”。撤點并校雖然叫停,但已減少的學校無法恢復,其影響持續到今天。撤點并校對調整農村中小學學校布局,優化農村教育資源方面起到積極作用,但是撤點并校后農村中小學數量減少,上學距離增加,路途安全隱患出現。加之縣城相對鄉村,教育資源更為豐富、優質,因此農村中小學生父母或隔代監護人移居孩子學校所在縣城居住,長期陪伴孩子學習,照顧孩子生活。通過對寧夏彭陽縣流動兒童的問卷調查發現,孩子小學階段,縣城周邊地區去縣城租房陪讀現象比較普遍,陪讀媽媽所占比例最高。從年齡角度分析:陪讀家長76.54%處于31~50歲的年齡段,其中40歲及以下的陪讀家長占樣本總體的50.62%,陪讀家長趨于年輕化[4]。縣域流動兒童存在親情斷裂和鄉土認同迷失[5]。低齡寄宿阻礙了縣域流動兒童人力資本積累的進程[6]。
研究者通過在陜西省漢中市南鄭縣Z鎮的調研發現:租住在W小學、C中學周邊兒童的家庭居住地距離學校最近的為10公里,遠的達50公里。因為家庭所在地距離學校遠,加之年齡小,因此長期移居縣城求學,成為流動兒童;同時父親或父母均外出務工,使得他們又成為留守兒童。因此縣域流動兒童是在撤點并校政策持續影響下形成的一個兼具流動與留守雙重身份的特殊兒童群體。
2 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現狀分析
本研究采用參與式觀察與多次回溯性深度訪談兩種質性研究方法。參與式觀察可以進入到縣域流動兒童的生活情境中,盡最大可能還原其生活狀態,探尋其日常活動的軌跡。Kelly Clark關于工人家庭中第一代上大學的女性學者研究采用的是對同一受訪者進行一系列涉及生活經歷的回溯性訪談,這種持續的訪談能夠和受訪者建立密切的聯系,并有充足的時間從受訪者那里獲取更深入的信息[7]。多次回溯性深度訪談的主旨就是要與縣域流動兒童、陪讀媽媽與隔代監護人(主要為陪讀奶奶)逐步建立信任關系,探尋縣域流動兒童的家庭狀態,接觸數字信息的起點,其后對數字信息的獲取、利用、評判與創造情況。
陜西省漢中市南鄭縣是研究者在2011年至2015年依托國家社科基金,開展大眾媒介對留守兒童社會性發展研究的重要調研基地,此地作為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的調研點,能夠更好地以長期縱貫的視角開展研究。南鄭縣下轄20個鎮、286個村民委員會,村民小組3091個[8]。2023年3月到7月,研究者對縣域流動兒童、陪讀媽媽與隔代監護人開展每月一次的回溯性深度訪談。
2.1 移動互聯網自縣域流動兒童幼年期開始滲透
研究者通過對陪讀媽媽與隔代監護人的深度訪談發現:縣域流動兒童從幼年期就開始頻繁接觸手機、平板等移動互聯網終端。多是陪讀媽媽與隔代監護人忙不過來或比較疲憊的時候,認為看手機、平板可以使孩子比較安靜,不用擔心攀爬窗臺、觸摸插線板與天然氣開關、開水燙傷等,同時陪讀媽媽與隔代監護人也獲得一定的精神放松。
P01(P代表陪讀媽媽),女兒4歲:“我一刷到小女娃唱唱跳跳的視頻,女子(方言:女兒)就會湊過來,現在她自己在抖音上刷到小女娃唱歌跳舞的,都會點出來看,看的時候也比較專心,我也能緩一會兒。”
P02,兒子5歲:娃一直是我一個人帶,娃他爸在外面打工,婆子媽(方言:婆婆)偶爾搭把手。娃剛會走路又走不穩那陣最操心,有時候實在忙不過來,會用手機放些動畫片給他看,我去忙點別的,這樣也安全一些,娃搗得很(方言:很頑皮),一不注意他就會爬窗臺,上桌子動熱水壺,看手機才會坐在那里悄悄兒的。”
2.2 短視頻成為縣域流動兒童依賴的“減壓閥”
研究者通過參與式觀察與深度訪談發現:個性化的信息滿足,與同伴群體交往需求是縣域流動兒童最重要的數字信息接觸與使用動機。各年齡段的縣域流動兒童使用手機與平板的娛樂功能凸顯,基本用來觀看短視頻、打手游、聽歌曲、看小說等。從小學低年級就會使用微信與支付寶掃碼購買商品;小學中高年級,頻繁在應用商店下載喜歡的各類App,App類型多局限于短視頻、游戲、聊天、歌曲、小說五大板塊。對于短視頻的依賴程度高,短視頻給予他們強有力的視覺呈現,是消減學業壓力與人際沖突的“減壓閥”。在深訪中,縣域流動兒童較少提出網絡是進行自主學習的有力幫手,普遍認為上網對自己學習造成不良影響。對通過網絡可以獲取大量豐富、優質的免費數字資源,從而能在一定程度上消減與城市孩子的教育資源差距的認知嚴重不足。比如,B站已逐步轉型為大型集群性學習網站,包括價格優惠甚至免費的各類課程資源,特別是農村兒童急缺的英語、藝術、體育等教學資源,而縣域流動兒童對于B站的認識還停留于單一動漫網站。喜歡文體與科技活動的縣域流動兒童,刷抖音時趨向于搜尋喜歡的歌曲、舞蹈、籃球、乒乓球、足球、羽毛球、游泳、科技小實驗、手工制作等短視頻,遺憾的是,只局限于“刷一刷”,欠缺主動搜尋與查找相關教程資源的意識與行動。
C03(C代表縣域流動兒童):女,7歲:“我愛玩微信里的‘動物餐廳’和‘天天打木偶’,還喜歡看抖音里的小女孩唱歌、跳舞這些才藝比賽。研究者問及“有沒有想著搜一搜教小孩子唱歌跳舞的視頻”,C03回答“她們都是報了唱歌和舞蹈班的,有老師教的,自己在網上咋學呢”。
C06:男,9歲:“老師讓加班級QQ群,要布置作業,通知事情,我婆(漢中方言:奶奶)又不會,我媽過年回來的時候就把她的舊手機留給我了,每天放學回家先玩一會兒。”(研究者追問:一會兒是多長)“沒看表,估計一個來小時吧,不過玩手機時間就是過得快。抖音上的游戲直播很有意思,像‘火線部隊’啥的,‘王者榮耀’一開直播,就會被踢掉,這個比較煩人。當個游戲主播挺好,不僅天天可以打游戲,還有好多粉絲送“熱氣球”、“鈔票槍”、“直升機”,這些禮物都可以換錢。”
C07:女,11歲:應用商店上什么都有,喜歡就可以裝,我手機上有幾十個APP,有抖音、QQ音樂、網易云音樂、七貓小說、愛奇藝、優酷。爸媽都在外面打工,班里好多同學都有自己的房間,我現在和我婆(方言:奶奶)為了上學在這里賃(方言:租)了一間屋,也說不到一起,有的時候心里煩,就想刷抖音、看小說,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看完了就覺得后悔,時間都廢掉了。特別喜歡廈門六中合唱團,《夜空中最亮的星》聽了很多遍,很羨慕她們,也想參加那樣的合唱團,有老師帶著,穿著好看的校服,去參加各種音樂會。研究者問“知乎上有UP主免費教廈門六中這種無伴奏演唱如何入門的視頻,有沒有關注過?”C07回答“沒裝知乎,那我還挺想學的,回去裝一下。”
C10:女,13歲:“我喜歡刷抖音,上B站。”研究者問:“你上B站一般看什么?”C10回答:“就是首頁推薦,看看有什么新番。”研究者追問“B站上面有很多精彩的初中語數英講課視頻你看嗎?”C10困惑地說“大家上B站不就是為了追番嗎?這又不是一個學習網站。”
2.3 縣域流動兒童的數字信息評判能力欠缺
研究者通過深度訪談發現,縣域流動兒童對所獲得的數字信息的權威性、真實性、適宜性的質疑與評判能力嚴重不足,傾向于通盤“被動接受資訊”。對通過QQ小世界、微信搖一搖、游戲聊天大廳、抖音粉絲群等渠道結識的網友缺乏防范心理,對個人信息安全與自我保護意識薄弱。有微信、QQ的孩子們,微信朋友圈與QQ空間多是轉發一些感興趣的網絡內容,很少有自己原創的內容。對于在線圖文生成與處理、電子表格使用、PPT制作、拍攝與剪輯小視頻、制作與上傳音頻等,都覺得距離自己非常遙遠,是力不能及的事情。陪讀媽媽與隔代監護人對孩子可以參與數字信息制作的提法不以為然,認為“小娃一心學習就對了,沒那閑工夫”“整那些有啥用,能當吃還是能當喝”。孩子們則回答“大學生才要學那些吧,我們用不著”“太麻煩了”“沒啥好寫的”“我哪有這個能力”“轉發別人的多省事”等。不愿意自己創造數字信息內容的原因并不是出于保護自身隱私考慮,而是缺少生成數字信息內容的動力驅動。
C09:男,12歲:研究者問:“你都知道哪些抖音上比較火的話?”C09回答:“我太南了、奧利給、神獸、帶貨、小受、恰飯、干飯了干飯了、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人都是人上人。”研究者追問“那你知道小受的具體含義嗎?”,09回答“不太清楚,刷抖音看到的,我永遠是你的小受。”
C11:女,14歲:研究者問:“你看網上的信息時會關注信息來源嗎?”,“不會,都是點到哪個看哪個。”,“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B站?”,“小學吧,受我堂姐影響,她在西安上學,她喜歡上B站,還會畫動漫、剪動漫,還有不少粉絲。”研究者追問:“那你有沒有想過,像堂姐一樣在B站發表自己的動漫作品”,“我可沒這個本事,而且也很麻煩,別人剪好了自己看看多省事。”
C13,女,15歲:以前愛玩微信里的漂流瓶,想說的話都可以放心說,也不用擔心別人笑話你,后來發現沒有了,還挺失望的。現在有時候玩搖一搖,感覺搖一搖要好一些,都是附近的人。還有抖音上也會認識一些人,心情不好的時候聊幾句。我媽整天說的都是中考要淘汰一半人,你還不抓緊,到時候考不上高中,就跟著你爸一起打工去吧。本來天天關在學校里學習就很累,聽得更煩心,有些話和同學也不好說,網友挺好的,想說啥說啥,也不用害怕他們會到處亂說,抱怨抱怨,心里好受多了。
2.4 家庭數字素養培育中空
在孩子學習的過程中,陪讀媽媽或多或少會在旁邊玩手機,基本沒有閱讀紙質書籍的習慣,孩子們對媽媽一邊催促自己學習,一邊玩手機的行為表達出程度不同的不滿情緒。陪讀媽媽與隔代監護人出于學業考慮都不希望孩子長時間玩手機,但是缺乏時間規劃管控,比如周內、周末、寒暑假分別可以玩多長時間等,僅僅是在覺得孩子玩的時間長了,呵斥一聲“別玩手機了,學習去!”對孩子使用手機的內容也缺乏關注,也很少和孩子一起分析。陪讀媽媽、隔代監護人為了孩子能夠接觸更好地教育資源,離開家庭居住地,長期租住別人房子生活,一切以孩子為重心,精神有時比較苦悶,身體疲憊或孩子哭鬧的時候,會把手機交給孩子,讓孩子隨意玩,但看著孩子長時間玩手機,又會陷入焦躁情緒,覺得自己沒有起到監督作用。縣域流動兒童幼兒時期起缺乏對自律與延遲滿足能力的培養,一味要求孩子服從,缺乏有效溝通。陪讀媽媽與隔代監護人對網絡的態度基本持負面,認為網絡“耽誤學習”“影響視力”“容易上癮”“不適合孩子看的東西多”“騙小孩錢”。對抖音、快手、B站的“青少年模式”基本不了解,對于什么是“數字素養”也比較茫然。對網絡不良信息、游戲成癮、網絡詐騙等問題,陪讀媽媽與隔代監護人多認為這是政府相關部門的事情,應該加強管理,取締網絡游戲,把網絡詐騙的人關進監獄,而自己在孩子接觸網絡的過程中無能為力,也不知道該從什么方面入手。在訪談中,縣域流動兒童如是說:
“有時候寫著寫著作業就挺煩,想看看抖音還有啥新視頻沒,看著我媽在旁邊一個勁的刷抖音,我心里就更急。”
“背課文的時候看到我媽在旁邊一直玩“王牌切水果”,我就更想玩。感覺挺不公平的,憑啥大人可以玩手機,要我天天學習。”
“我婆(方言:奶奶)說手機就是個害人精,可手機也有好的一方面吧,我婆光說壞的,這樣也不對。”
“我媽比我舒服,送我上學后,就可以整天在家耍手機。我媽老說我別耍手機了,快去學習,其實她整天都抱著手機。”
“有一次我問我媽官渡之戰是誰打誰,她說是諸葛亮打周瑜,我以為她說得對,因為她老玩三國的游戲,結果上課一說,老師、同學都笑我,再也不想問她啥了。”
“我都上中學了,好朋友都住校了,我媽還陪著我,就是做個飯,刷抖音,刷快手,看些胡編亂造的小說,挺沒意思的。”
面對孩子沉溺于手機或網絡游戲,家長雖然時有抱怨、不滿,但在訪談中這些陪讀媽媽與隔代監護人如是說:
“沒聽過數字素養這個詞”,“不了解什么是數字素養”,“數字素養是學校開的新課嗎?”
“網絡詐騙,這個得警察管,我們咋能知道網上誰是騙子,娃們家更不能知道。”
“要我說,網絡游戲真害人,孫娃最愛打游戲,打起來叫吃飯,叫幾回都不應,這個得國家來管,我們能有啥辦法。”
“抖音里有的就不適合小女娃看,亂七八糟的,這個政府得管管。”
“你說的抖音青少年模式,是不是用這個模式,娃只能刷到和學習有關的東西,那這是個好東西哩,我以前都不知道。”
3 認知發展視域下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體系建構
1997年,卜衛發表了中國大陸地區第一篇媒介素養論文——《論媒介教育的意義、內容和方法》。提出媒介素養包括四方面內容:了解媒介知識及如何使用媒介;判斷媒介訊息的意義和價值;創造和傳播信息知識和技巧;有效利用媒介發展自己[9]。其后學者在論述“兒童媒介素養”內涵時基本在卜衛對媒介素養四方面內容界定的方向上加以延展。
兒童數字素養的內涵是兒童數字素養本質屬性的總和,具有延展性與包容性。05后作為數字時代的原住民,其數字素養、網絡素養、信息素養三者之間已經很難進行分割與剝離。研究者提出兒童數字素養是指其對依賴計算機系統存取并可在通信網絡上傳輸的信息的獲取、評判、利用與創造能力的集合,這四種能力逐層遞進,促使縣域流動兒童平等獲取信息,積極參與社會生活,自主、能動發展自己。
著名發展心理學家讓·皮亞杰在對兒童心理、思維方式和智力發展進行研究后,將兒童的認知發展劃分為四個階段:感知運動階段(2歲以下)、前運算階段(2~7歲)、具體運算階段(7~12歲)、形式運算階段(12~15歲)4 個階段,這些相對穩定的認知結構決定兒童行為的一般特征[10]。兒童數字素養的養成是伴隨于兒童認知發展推進的社會學習過程。通過對縣域流動兒童的參與式觀察與回溯性深度訪談,基于其認知發展特點考察,研究者提出感知運動階段的數字信息感知;前運算階段的數字信息理解;具體運算階段的數字信息獲取;形式運算階段的數字信息評判與創造,逐層推進的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教育體系中,每一層級相對前一層級,對數字信息的駕馭能力都有所增強,可把控范圍也逐步擴大。
3.1 縣域流動兒童感知運動階段的數字信息感知
感知運動階段一般指幼兒期,這一時期能夠獨立行走,相較嬰兒期活動區域增大,是信息啟蒙黃金期。感知運動階段數字素養的核心是通過直接性觀察進行“數字信息感知”。縣域流動兒童在3歲之前,一般是爸爸外出務工,媽媽還未外出務工,陪伴在幼兒身邊。目前在農村地區,爺爺奶奶和已婚子輩同住現象還是較為普遍,農村耕地日益減少,農活工作量降低,除去農忙時節,其他時間一般由爺爺操持農活,奶奶做日常家務,媽媽負責帶幼兒。這一時期對于縣域流動兒童是非常寶貴的“媽媽密切陪伴期”,媽媽多是90后,從小生活環境相較父輩有較大改善,普遍接受過初中或職高教育,一般生育一到兩個孩子,對孩子教育的重視程度遠高于父輩。這一階段縣域流動兒童媽媽從幼兒所接觸信息的啟蒙開始,利用有聲讀物APP,帶著幼兒跟唱兒歌、傾聽故事,回憶與復述故事情節,全面調動幼兒通過全身感官觸達信息,聆聽→回放→復述,正是這些高頻再現的信息場景促使幼兒感受各種信息,完成數字信息啟蒙。
3.2 縣域流動兒童前運算階段的數字信息理解
前運算階段從幼兒期結束,進入學齡前期到入小學前,這一時期體格發育相較幼兒期漸緩,但智能發育增快。這一時期數字素養教育的核心是以體察與模仿進行“信息理解”。處于這一時期的部分縣域流動兒童爸爸媽媽均外出務工,也有一部分爸爸外出務工,媽媽留在孩子身邊。處于前運算階段的縣域流動兒童“信息理解”培育非常需要警惕的是幼兒園“信息知識小學化教學”傾向,用單純室內的信息知識講授代替兒童的涂鴉、閱讀、朗誦、手工、歌唱、舞蹈、游戲等信息捕捉活動。最重要的信息理解渠道是鼓勵幼兒園教師與孩子進行大量游戲嵌入式信息探索,教師通過投影演示在網絡中搜尋孩子感興趣的畫面、歌曲、舞蹈、手工,并融入孩子的戶外、室內各種游戲過程中,進行信息交替呈現與再現,激發兒童對數字信息的探尋保持足夠的好奇心與熱情。
3.3 縣域流動兒童具體運算階段的數字信息獲取
具體運算階段從入小學到青春期發育開始,一般指7~12歲,這一時期兒童除生殖器官外各器官外形均已與成人接近,智能發育更加成熟。7歲以后,離開家庭居住地開始租房求學生涯,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縣域流動兒童。具體運算階段的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的核心是通過抽象性學習培育數字信息獲取與利用能力。以學校義務教育體系中的信息技術課程,公共圖書館為兩大主要平臺,非單一數字信息知識性灌輸,而是引導其獲取文字符號信息、圖形圖像信息、聲音視頻信息,逐步加強面對繁雜抽象信息的分類、搜尋、篩選與利用能力。
3.4 縣域流動兒童形式運算階段的數字信息評判與創造
形式運算階段從青春期第二性征出現到生殖功能基本成熟,體格生長再次加速,出現第二個高峰,生殖系統發育加速并趨于成熟。處于形式運算階段的縣域流動兒童離開家庭居住地一般已達六年以上,只有寒暑假短期回去,與出生地情感日漸疏離。形式運算階段數字素養的核心是通過個體思考與創造性仿效獲得對數字信息的評判與創造能力,這個能力是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體系中的最高層級。縣域流動兒童不但要成為數字信息的獲取者,還要成為數字信息的生產者,同時能夠利用各類數字信息平臺創造符合自身身心特點的原創信息,提升適應社會變化、全面發展自我的能力。這一階段,可以通過短視頻平臺、社區圖書館為縣域流動兒童搭建溝通橋梁,使他們能為自己發聲。
4 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的提升路徑
4.1 利用有聲讀物平臺,實現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親子互動培育與代際信息反哺
探尋伊斯坦布爾的6~7歲遷移兒童的家庭數字掃盲實踐,父母對技術使用的看法及兒童及其父母對數字閱讀的態度之間的關系。結果表明,兒童對閱讀的態度與他們在家中參與數字掃盲活動的頻率以及父母對孩子閱讀態度的感知顯著相關[11]。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的提升不能僅僅著眼于兒童群體,父母及隔代監護人同時也需要接受數字素養教育。父母與祖輩對數字信息的態度,對子女數字信息獲取行為的指導和參與程度都直接影響到縣域流動兒童對數字信息的認知、理解、辨識與參與能力的培養。
海量信息撲面而來的數字時代使得子代獲得了前所未有的“信息反哺能力”。父母及隔代監護人引導孩子進行數字信息辨別與使用,孩子同時向父輩與祖輩講解前沿熱點數字信息知識。研究者通過深度訪談,發現一個令人鼓舞的事情,陪讀媽媽及隔代監護人對“您認為培養孩子如何更好地理解網絡所傳播的各類信息,如何更加有效地利用這些信息是否必要”時,都認為 “非常有必要”和“有必要”。在對孩子進行數字素養培育的重要性與必要性方面,陪讀媽媽與隔代監護人的態度是積極、正面的。
兒童有聲讀物充分利用聲音的特點,不受時間、地域等條件限制,具有較強的伴隨性,能夠有效解決兒童識字水平低、閱讀能力弱的難題,同時又避免了長期目視數字信息內容易導致近視的問題。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第十七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報告》顯示,2019年,我國未成年人有聲閱讀出現快速增長的拐點,其中0~8周歲、9~13周歲未成年人聽書率較2018年分別增長了9.7%和5.3%,兒童有聲閱讀市場呈現旺盛的生命力[12]。對此,建議主流音頻平臺兒童頻道,如喜馬拉雅FM、蜻蜓FM、荔枝FM等;專注于垂直領域的兒童閱讀平臺,如“凱叔講故事”“小荷聽書”“艾爾嘟嘟”“KaDa故事”“寶貝聽聽”等,利用“PGC+UGC”模式,開辟“親子數字素養教育單元”。
在調研中發現,縣域流動兒童陪讀媽媽及隔代監護人對孩子接觸有聲物讀都持肯定態度。通過與孩子收聽親子數字素養教育內容,可以在孩子幼兒時期開始培養其良好的信息接觸習慣起始,從控制孩子使用數字信息時長→選擇孩子使用數字信息渠道→關注孩子接觸的數字信息類型→和孩子探討與分析數字信息內容,逐步深入進行親子之間的數字素養互動培育。同時在這一過程中,縣域流動兒童也可就網絡熱點和前沿信息對數字時代遷徙民的父母及爺爺奶奶進行信息反哺,帶領父輩與祖輩駛上信息高速公路。
4.2 基于國家中小學網絡云平臺實現農村中小學信息技術課程轉向數字素養教育課程
實地調研發現,農村小學能夠保證三年級及以上學生每周有一節信息技術課,但是人多電腦少,電腦較為陳舊,且多無法上網,學生多以打字和畫圖打發時間。信息技術課程教師人員不固定,存在誰有時間誰上的問題。《2019年全國未成年人互聯網使用情況研究報告》顯示,65.6%的未成年網民主要通過自己摸索來學習上網技能,通過學校學習獲得上網技能的僅為25.7%[13]。國家中小學網絡云平臺用戶覆蓋包括港澳臺在內的全國所有省(區、市)及全球174個國家和地區。云平臺目前把服務廣大農村學生,提高農村教育質量,縮小城鄉教育差距、促進教育公平作為重點工作[14]。農村中小學能否依托國家中小學網絡云平臺,將信息技術課程轉向數字素養教育課程,從重網絡操作技能到數字素養能力培養。在云平臺上推出15~20分鐘的數字素養微課,通過組織開展專題交流、專家在線答疑等多種方式,幫助農村中小學師生深化資源應用,保障數字素養教育學習效果。
同時穩定目前農村中小學信息技術課程教師隊伍,鼓勵教師根據當地實際情況與學生特點,總結授課經驗,匯編數字素養教育小冊子。在實際教學中,增強師生之間的交流與互動,創建數字素養學習小組,鼓勵學生以組為單位開展數字素養實地調查活動,從確定調查選題,設計、分發與回收問卷,組織深度訪談與焦點小組訪談,數據輸入與統計分析,撰寫調查報告,呈現最終調查結果均由小組成員共同協作完成,小組之間互相評判打分。
4.3 扶持縣域流動兒童陪讀媽媽建立“院壩圖書館”,內設兒童數字素養工作坊
2019年2月,中央宣傳部、中央文明辦、教育部、共青團中央、全國婦聯等十部門聯合印發《農家書屋深化改革創新 提升服務效能實施方案》,推動農家書屋提質增效,助力鄉村振興戰略實施[15]。研究者在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瑪納斯縣北五岔鎮X村調研時,結識了女童ZMG的父親ZJZ,ZJZ申請了“新疆農家書屋家庭圖書館”,聯絡村子里的孩子們到他家看書,孩子們把這當成閑暇時間暢所欲言、結伴閱讀的好去處[16]。
縣城地區的堂屋前一般都有一塊空地——“院壩”,這是全家人聊天、孩子游戲的重要場所。縣域流動兒童多由媽媽或奶奶隨遷性陪讀,陪讀監護人長期離鄉,以孩子學習、生活為重心。研究者通過深度訪談發現:縣域流動兒童陪讀監護人,不論自己的文化程度如何,都會要求家里的孩子多讀紙質書籍。陪讀媽媽能選擇放棄外出打工,長期隨遷陪伴孩子讀書,對孩子的教育重視程度普遍高于農村其他人群。陪讀媽媽對自己有時候控制不住使用手機也很懊悔、自責,對研究者提出的“院壩圖書館”非常感興趣,陪讀媽媽們表示,只要政府免費提供圖書,她們愿意日常組織孩子們讀書和登記借閱、維護管理書籍。
扶持縣域流動兒童陪讀媽媽建立“院壩圖書館”,可以調動群眾自我管理、自我服務的積極性、主動性,也是創新農家書屋的組織形式。孩子上學以后,縣域流動兒童陪讀媽媽多是在出租屋里做些手頭活計,或是在小飯館、理發店、小超市、菜市場打短期零工,時間較為靈活,她們有意愿管理院壩圖書館。在院壩圖書館內可以設立“兒童數字素養工作坊”,工作坊最早出現于教育學與心理學領域中,是一種體驗式、參與式、互動式的深度學習模式。省市級公共圖書館能否招募大學生志愿者,教育部目前也在縮減高校課堂教學學時量,積極倡導大學生參加各類社會實踐活動,所以大學生也有加入到文化服務志愿者隊伍的迫切需求。高校在讀大學生群體、豆瓣、B站用戶群體,年齡輕、平均文化程度較高、網絡使用熟練、具有創新意識和共情能力,可以協助縣域流動兒童陪讀媽媽在院壩圖書館內設立“兒童數字素養工作坊”,在工作坊內,志愿者可以首先劃分“浩瀚海洋——數字信息來源與分類”“趕海拾貝——數字信息搜尋與辨別”“沙上筑堡——數字信息參與和創造”“礁石避險——數字信息安全與防護”四個數字素養討論單元,將縣域流動兒童分為小組,各組成員互相交流意見、激發頭腦風暴,最后使用PPT進行意見呈現,凝聚觀點。
5 結語
我們突破“現象分析+理論論述”的局限,從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現狀分析出發,將數字信息素養的感知、理解、獲取、評判與創造的逐級進階能力嵌套于兒童認知發展的感知運動階段、前運算階段、具體運算階段、形式運算階段中進行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體系建構,并基于此提出的縣域流動兒童數字素養提升路徑,可操作、可落地、可評測、可遷移。在未來生活中,由于縣域流動兒童有了獲取與評判適合自己發展的網絡信息資源的能力,從而更能促進其獲得平等、多樣的發展機會,使其社會性發展更為全面、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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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3-10-08 編校:左靜遠,曹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