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工

簡介：周旭，江蘇省委《江蘇通訊》原主編，江蘇省文化和旅游廳一級巡視員。

一九七六年，我高中畢業。倘若想不種田，再往上走，就要讀大學。那個時候，上大學必須經過當地推薦。推薦，要有關系，縣里、公社乃至大隊只要有一個過硬的關系都行。我的父母是老實的教師和農民，這三個層次都沒有關系，種田成了擺在我面前唯一的道路。

十月底十一月初，馬甸公社治理九九中溝。這條中溝有五六里長、五十米寬，以每個大隊為單位分配施工任務。我所在的是聯盟大隊第二生產隊，共有近三十名社員上了河工。靠工地不遠搭了一個草棚子，棚子角落里新壘了一個大鍋灶，睡覺就在棚子里打地鋪。地上鋪了大量松軟的稻草，稻草上墊著草席，被子各人自帶，花花綠綠的被面看上去模模糊糊。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正在酣睡，高音喇叭就嘟嘟嘟吹著嘹亮的軍號叫人起床。工地半軍事化管理，各隊都要搶時間、搶進度，力爭早日完工、早日通水，我揉揉眼睛，乖乖起床。

起了床，并不吃早飯，而是先上工地做早工。鄉親們照顧我，叫我挖泥，給挑土的人裝擔子。我試了一下，任憑我的腳怎么使勁蹬，鐵鍬就是入不了土。隊長說：“你挑擔吧。”

鄉親們在每只畚箕里，并排放了三塊長方形的泥塊。他們扯開嗓門，打著各式號子，一只手攬住畚箕的繩子，一只手隨著步伐前后甩動，兩條腿像剪刀，唰唰交叉著往前奔，肩膀上的扁擔像彈簧，一步一顫。我的每只畚箕放了一塊泥條，即使這樣，走起路來依然搖搖晃晃，肩胛骨與扁擔硬碰硬地摩擦，走一步，疼一步。

生產隊長周吉生外號“猴子”，我每天在河工挑擔，苦累全在他眼皮底下。開工一個禮拜之后，他對我說：“你到伙房當下手，幫助燒飯吧。”

燒飯，我在家里也做過，但現在是三十人吃飯，人多鍋大不好掌握啊！隊長說：“沒關系，只要用心，上手很快的。”第二天中午煮飯，冷水應該高出大米多少？一寸還是一寸半？大火煮沸之后，何時用鏟子翻鍋？火候何時變化？胸無章法，煮了一鍋飄著焦煳味的夾生飯。中午開飯，有個社員大呼一聲：“飯不熟呀！”之后，沒有一人跟言，大家埋頭扒飯。兩天之后，飯菜走上正軌。粳米飯、炒青菜、燴麻蘿卜、醬油湯，天天如此，頓頓重樣。

拿河底的時刻到了。河道的橫斷面是倒著的梯形，河面寬、河底窄。到了河底，基本上是沙土。這河底的沙土會游移、流動。十二月初，風呼呼地刮。上河工的人沒幾個穿臃腫累贅的棉衣，都是穿厚一點的褂子，毛線衣更是稀罕寶貴，一般人家買不起。河底有滲出的水，那天挖到了黑魚和河蚌，大家拿來伙房讓我煮。黑魚和河蚌一起紅燒，加一點辣椒和大蒜，鍋的邊沿用調和的面粉圍成一圈，雜魚鍋貼，大家吃得開開心心。

我們一共干了四十五天，不算夜里加班，一天之中有十二個半小時在工地勞作，沒有健壯的體魄一般人真是熬不下去的，但我的鄉親們沒有一個“下火線”。這當中，沒有文娛活動，沒有休息，只有工程指揮部的喇叭放著歌曲，播送工地新聞。這樣的勞動強度，遠遠超出了我的能力和忍耐極限。

托鄧小平的福，一九七七年冬天，國家恢復高等學校統一招生考試，先是省里組織初考，過了關再參加統考。我都僥幸過關，上了大學。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