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麥糖

糯米與麥芽發酵后的汁液在鍋里翻滾，逐漸變得黏稠，奶奶用鍋鏟挑起麥芽糖漿，迎著燈光，漿汁順著鏟沿慢慢下滑，薄而亮，像一面旗子掛在鏟子上。奶奶說：“掛大旗了，老頭子，準備打麥糖。”

打麥糖要趁熱。爺爺脫大襖，罩護衣，像要迎接一場戰斗。奶奶打來一盆熱水，爺爺用香皂將手洗了三遍，指甲縫、指肚、手心、手背反復揉搓，然后又用清水洗了兩遍，用潔白的毛巾擦了。爺爺笑了：“你們看好了，我的手可洗得干干凈凈了，閨女別嫌棄哦。”爺爺的手黑黢黢的，青筋凸起，昨晚特意剪的指甲亮亮的。我笑：“快打吧！只要是您做的，我都喜歡。”

一根木樁，在一米高處正好留有筷子長的凸枝，枝剝了皮，滑溜溜的。奶奶昨天就用開水清洗了幾遍，曬得干干的。奶奶用干毛巾擦了擦凸枝，說：“老頭子，開干了。”熱騰騰的糖漿盛在盆子里，端到了凸枝底下。爺爺喝了口水，說：“打麥糖嘍！”

爺爺兩手各執一根小棒，俯下身子，兩根小棒在盆中一攪，順勢提起，一大團糖漿就搭在了凸枝上，爺爺快速重復剛才的動作。奶奶用木柄勺不停地將糖漿舀到凸枝上。這一步叫勻糖，將糖漿均勻地纏繞在凸枝上，要趁熱，冷了就勻不動了。糖漿將兩根小棒粘得牢牢的。爺爺不著急，吸一口氣，左手臂慢慢用勁后拉，膠狀糖漿越拉越長；同時，爺爺右手臂也慢慢用力后拉，眼看越拉越長的糖漿要下墜了，爺爺用手中的小棒一絞一提一送，快落的糖漿又搭在了凸枝上。

爺爺像久經戰沙場的武士。他雙腿微弓，上身略前傾，兩臂均勻用力，雙手交替使勁，兩條糖漿飴在棍上像兩條絲帶，一會兒分開，一會合攏，一會兒成麻花狀，一會兒如蛟龍出海，一會兒如猛虎歸山……爺爺又像一位書法家，他左右開弓，以雙棍為筆，將糖漿飴化作行云流水般的詩行。爺爺的雙手越拉越快，糖漿飴拉的絲也越來越長，顏色也由金黃慢慢變得雪白。爺爺的額頭冒著熱氣，我穿著襖子覺得冷，幾次伸手想搭把勁，可手指剛一接近糖漿飴，就感到一股神奇的粘力要裹住我的手指，只好作罷。

爺爺喘著粗氣，說：“打不動了，好累。歲月不饒人啊！”爺爺越拉越慢。奶奶走來一瞧，仔細看了看，說：“越來越有勁了，顏色也變白了，可以啦！”爺爺的兩只手攏成喇叭狀，用喇叭口罩住糖漿飴，奶奶拽住爺爺的胳膊，我扯住奶奶的胳膊，大家一齊用力，一點一點將糖漿飴從凸枝上扒了下來。

爺爺順勢將糖漿飴托起，旋轉成條狀，一卷，形成碗狀，將奶奶炒好并碾碎的花生碎、葵花籽仁、黑芝麻包在里面，揉成一個大包子，再不停地拉扯揉搓，形成大拇指粗細的條狀。爺爺奶奶各執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咔嚓”，一個個麥芽糖做好了。

“麥芽糖，酥又脆，一口嘎嘣惹人追。”我邊吃邊唱著自編的歌謠，“爺爺牌麥芽糖，鄉村大舞臺名牌產品，純手工制作，綠色無污染。”奶奶被逗得哈哈大笑：“這妮子，書沒白念呢。”爺爺也笑：“妮愛吃，爺爺年年給你做。”

“爺爺，這麥芽糖是好吃，可做起來太麻煩了，耗時費力。”想起爺爺奶奶為了做麥芽糖，提前準備小麥生麥芽，將糯米蒸熟，還要將麥芽與糯米飯攪拌發酵……我不禁脫口而出。“做哪樣事不麻煩呢？一個螺絲三道彎，你寫作文還講究一波三折，注意鋪墊呢。”爺爺摸摸我的頭，語重心長地說，“你看這麥芽糖，你越打，它越勁道，顏色也越白，我們人啊，也和這麥芽糖一樣，在錘煉中把日子越過越甜。”我瞧向爺爺，一股崇拜之情油然而生，我沒想到爺爺說的話如此富有哲理，更沒想到我平時嘴里叨咕的一些詞，啥時爺爺竟然記在了心里。瞬間，含在嘴里的糖更甜了。

“爺爺，您這手藝不能失傳，一定要教會我。我要讓這小小的麥芽糖開花，走向世界。”

空氣中彌漫著麥芽糖香味。爺孫三人的笑聲傳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