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無盡夏

張春青

第一次知道這種花的名字，源于那年高考的夏天。

那個夏天，燥熱得燙人。我在高考前的緊張備戰中煎熬，焦慮得幾乎夜夜失眠。每當煩躁的時候，我就喜歡跑到陽臺上，嗅嗅芬芳馥郁的茉莉，捏捏胖嘟嘟的紫玄月，摸摸肥厚油綠的曇花葉子……我把內心的煩躁和苦悶悄悄地和在茉莉花的清香里、紫玄月的飽滿里，心情頓覺愉悅、平靜了許多。

這些花花草草都是母親養的。母親喜歡養花，陽臺上、窗臺上、客廳里，甚至一個好看的空酒瓶里、漏了底的餐盒里，都被母親種滿了花，插滿了枝葉。母親養花，從不講究用什么精美的花盆，隨便一個廢棄的容器，就成了一棵花苗的“家”。這些花也從不嫌“家”貧，被母親侍弄得恣意盎然。母親養花，也從來不講究品種，嬌貴的牡丹、耐活的紫羅蘭，都是母親的“盆中客”“臺上賓”。

有一天，母親抱來一盆花：淡藍色的小花團團簇擁著，環抱成一個大花球。父親說，這不是繡球花嗎？母親一邊笑瞇瞇地給花澆水，一邊得意地說：“哈，不知道了吧，它的芳名叫無盡夏。”

無盡夏，多么詩意的名字啊！那年高考落榜的我，真的跌進了無盡的夏天，一個充滿了“濕”意的夏天。我覺得無臉見人，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看小說、聽歌、寫日記。母親要經過我的房間到陽臺去打理花，我也嫌煩。母親剛一推開房門，我就吼：“一些破花爛草有什么好伺候的，你除了關心你的花，就是你的學生，你啥時候關心過你的女兒啊？”

母親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把房門輕輕帶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幾天后，我發現陽臺上的那盆無盡夏半死不活的，就大喊母親：“媽，快來看看你的無盡夏吧，要‘盡了。”

母親聞聲跑到陽臺上，端起花盆，仔細端詳了一番，又打開她那本《養花寶典》翻了翻。然后，“咔嚓咔嚓”毫不留情地把開過花的枝葉剪掉，澆上水，又放回到花架上。

一個月后，我驚喜地發現，母親的無盡夏竟然又擎起一團團的小花傘。小花傘藍粉相間，美麗極了。

母親告訴我，無盡夏的花語是希望、永恒、團聚和美滿，它有著一顆禪意的心。它知道時光還早，夏日還長，所以沉住氣，慢慢開，從晚春到夏秋，花期綿延無盡。一顆心，該是有多么熱愛一個季節，才能忍受歲月的單調與枯寂，把自己開成一朵無盡夏花啊！你看它低調的藍色優雅，把塵世間的一切都化成了無盡的愛。愛，就是無盡忍耐。無盡夏，做到了。可是，有多少人能夠穩妥于自己的選擇呢？稍微遇到點困難，就想著退縮和放棄。要是能像無盡夏一樣，始終保持希望，始終充滿愛意，世事也就沒那么艱難了。

母親拉過我的手，說：“寶貝，媽媽已經給你聯系好了復讀的學校，我希望我的女兒就像這無盡夏一樣，永遠保持希望和愛。歲月還長，你要沉住氣，慢慢開。”一年后的夏天，我終于如愿考上了心儀的大學。我和母親的無盡夏，一起轟轟烈烈地盛開了。

（畫中花·未來香摘自“博愛雜志”微信公眾號，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