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在1970年代末重新走上小說創作道路時,一開始寫的《騎兵列傳》《塞下人物傳》《黃油烙餅》等小說,都是反映新中國的各類人物命運,或所謂極左路線對人民生活的危害,與當時的主流思潮如“傷痕文學”并無二致。但他很快就改弦易轍,回頭寫起舊時代的生活,并獲得巨大的成功,聲名鵲起。一般的文學史著述在介紹汪曾祺時,提及的作品主要是《受戒》和《大淖記事》,特別是前者受到更多關注,論者也就常常由此歸納出作家的創作主題和風格特征,如“家鄉記憶”“鄉土”“風俗畫”“民間”“懷舊”“自然”“和諧”等,典型的說法是“汪曾祺遠離當時的意識形態熱點或時代精神,他的作品只是自己人生經驗和回憶的表達”①。其實,汪曾祺是一位非常復雜的作家,他的許多作品都是直接針對現實生活發言的,就是對家鄉舊時生活的描述,也不僅限于,或者更準確地說,并不主要是淳樸自然的和諧畫面。只要讀讀他的重要作品《歲寒三友》《陳小手》等,就會有強烈的直觀感受。在寫《受戒》之前,汪曾祺先是重寫了他30 多年前的舊作《異秉》,這是他重新開始小說創作后,以舊日故鄉生活為背景的第一篇作品,風格與后來“暴得大名”的《受戒》有同有異,但旨趣卻大不相同,值得認真探討。
對于《異秉》(包括其前身《燈下》)文本異同的探討,目前已經有一些成果,但對于作者于1980年代重寫該小說的契機與動機,尚無深入與可信的研究②。在回復欲將《異秉》等作品收入小說選本的吳福輝的信中,汪曾祺說:“《異秉》是在沒有舊稿的情況下根據記憶重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