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瓊 王韻



收稿時間:2023-06-28
作者簡介:潘瓊,上海市教育科學研究院助理研究員,研究方向:教師專業發展、學前教育質量評估;王韻,上海市楊浦區教育學院一級教師,研究方向:幼兒園管理、幼兒教育。
通訊作者:潘瓊,E-mail:pqiong@cnsaes.org.cn
摘要:近年來,長時間屏幕暴露連同久坐行為共同成為幼兒的健康威脅。本研究借助生態系統理論中微系統的分析框架,分析比較了產生幼兒屏幕暴露的家園生態環境:家庭情景的物理環境欠豐富,幼兒和成人分別由于屏幕內容的娛樂性和學習性特征對幼兒屏幕活動有高黏性,成人在幼兒屏幕活動中的多角色聯合參與不足,有關屏幕暴露的家園溝通存在關系的非均勢。基于此,研究進一步提出優化情景的物理特征和文化特征,設計活動的目標、內容與規則,豐富家長與教師的角色參與,構建家園合作共同體等家園共育建議。
關鍵詞:屏幕暴露 家園共育 微系統
中圖分類號: G78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2097-0609(2024)02-0083-11
屏幕暴露指一系列基于屏幕使用的活動,包括觀看電視、電子游戲、電腦、智能手機及平板的使用等。[1]近年來,屏幕暴露低齡化現象日趨嚴重,長時間屏幕暴露連同久坐行為共同成為幼兒健康的威脅。世界衛生組織收集的證據表明,兒童久坐不動、屏幕暴露等行為方式與兒童和青少年超重、肥胖以及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問題有關,建議5歲以下兒童每天看電子屏幕的時間不應超過1小時,少則更好。[2]在學習與發展方面,研究者和教育工作者對幼兒早期使用數字技術在線學習存在不同意見,一些研究者堅持認為,幼兒不應該接觸在線學習[3],因其對幼兒情感和社會性領域的入學準備沒有幫助[4],并會對幼兒的健康和成長帶來一些傷害。另一些學者則通過研究證實,使用電子設備可以提升嬰幼兒氣質的活動性和反應性[5],數字化的學習可以幫助幼兒理解抽象概念,并讓他們參與協作學習、推理和解決問題的活動。[6][7]事實上,數字化互動與學習方式在早期教育中的應用已不可逆轉,謹慎使用新技術可以通過建立引人入勝和有效的學習實踐來支持兒童[8],因此對該問題的討論不應再拘泥于“是”或“否”的單項選擇,而應在了解幼兒接觸電子屏幕現狀的基礎上,探討如何更好地借助數字媒體為幼兒學習與發展提供更適宜的支持。
幼兒發生屏幕暴露的主要場域是家庭,另有少量屏幕時間發生在幼兒園,幼兒在兩個場域中共同發生的這一活動構成了家園合作共育的一個切入點。借助生態系統觀視角,家庭與幼兒園是幼兒發展所依存的兩個主要的微系統環境,微系統特征會對幼兒發展有直接影響。在采用生態系統理論對學前教育及兒童發展問題進行分析的研究文獻中,較多聚焦在幼兒園課程[9]、幼兒領域發展[10]、幼小銜接[11][12]等方面,其中大部分研究的分析框架是基于微系統—中間系統—外系統—宏系統的多層系統框架,分別探討各層系統中的問題和應對。由于其中微系統是幼兒直接接觸的環境,也是文獻較多聚焦的范疇,但大部分研究都僅將微系統作為研究范圍的邊界,圈定微系統中的討論對象(如幼兒家庭、幼兒園等),較少研究關注到生態系統理論對微系統特征的進一步分解。布朗芬布倫納將微系統定義為“發展著的人在具有特定物理和物質特征的情景中所體驗到的活動、角色和人際關系的一種樣式”[13],這為我們理解微系統對個體發展的影響提供了一個分析框架。借助生態系統理論對情景、活動、角色關系等要素的分解,我們嘗試以幼兒屏幕暴露的調查為例,分析和比較相關的家園環境,并提出家園共育建議。
一、研究設計
(一)調查對象
本研究以方便抽樣方式選取東部沿海城市S市中心城區的W幼兒園,開展教師與家長的全樣本調查。共獲得有效家長問卷551份、教師問卷44份。此外,抽取12位家長和8位教師進行了訪談,深入了解幼兒屏幕暴露情況及成人對幼兒屏幕暴露的態度和做法。
(二)研究內容與方法
問卷與訪談主要聚焦幼兒日常生活中發生屏幕暴露的現狀,包括時長、載體、屏幕內容等,同時了解家長和教師對待幼兒屏幕暴露的態度與做法。在通過統計數據與訪談文本分析了解現狀的基礎上,研究主要借鑒生態系統理論對微系統的定義與特征描述,以情景、活動、角色與人際關系等基本特征作為分析框架,探討幼兒屏幕暴露問題的生態影響因素,并提出改進建議。
二、調查結果與分析
(一)幼兒屏幕暴露現狀
幼兒周一至周五的日均屏幕暴露時間為87分鐘(含在家56分鐘,在園31分鐘),幼兒節假日的日均屏幕暴露時間為81分鐘,均高于世界衛生組織建議的每日不超過1小時屏幕時間。
幼兒屏幕暴露的載體主要是平板電腦(69.9%)、電視(64.4%)和手機(44.1%)(見圖1)。從屏幕暴露內容來看,89.8%的幼兒常觀看視頻與動畫片,65.9%的幼兒使用屏幕進行各類課外班學習,19.6%的幼兒則經常玩電子游戲(見圖2)。幼兒園的屏幕內容主要是教師的課件(91.1%)和動畫片(48.9%)。
圖1 幼兒屏幕暴露的主要載體類型(多選)圖2 幼兒在家屏幕暴露的主要內容
從幼兒屏幕使用需求來看,9.8%的幼兒總是主動提出屏幕使用需求,37.6%的幼兒經常提出使用需求,僅有1.5%的幼兒從來不提出屏幕使用需求。由此表明大部分幼兒對屏幕有較高依賴。
(二)家長對幼兒屏幕暴露的態度及做法
1.家長認可幼兒接觸屏幕的正向作用,并會提供接觸機會
大部分家長認可接觸屏幕對幼兒的積極作用,包括“體驗快樂情感”(92.4%)、“獲得新知識”(78.6%),“獲得新技能”(57.9%)等(見表1)。訪談結果與之相似。所有訪談對象均認同接觸屏幕能為幼兒的學習助力,表示屏幕能夠幫助幼兒“拓寬知識面”(10次)、“接收豐富的信息”(3次)、“互動性強,提升學習效率”(2次),電子屏幕中規范的語言、繪本故事等能“提升幼兒的語言能力”(2次)。
與家長對幼兒接觸屏幕的態度相呼應的是,大部分家長會為幼兒的學習而主動提供屏幕支持,另有相當比例的家長將屏幕作為幼兒表現較好時的獎勵或作為幼兒配合要求的交換條件(見圖3)。同時,家長也會出于自身需要為幼兒提供屏幕時間,74.2%的家長認為幼兒看屏幕時自己能夠獲得一段不被打擾的時間,尤其男孩家長;26.1%的家長希望借助屏幕讓幼兒保持安靜;10.3%的家長在幼兒空閑無聊時提供屏幕,還有12.9%的家長希望借助屏幕增進親子關系。
圖3 家長為幼兒提供屏幕機會的常見情境
由此可見,家長提供電子屏幕主要基于輔助學習、提供激勵這兩方面考慮。隨著在線課程的普及并向低年齡段的延伸,以屏幕方式開展的學習更加劇了幼兒的屏幕依賴。而屏幕的激勵作用主要在于其豐富的娛樂功能對幼兒構成了巨大的吸引力,家長以提供屏幕作為激發幼兒良好表現的方式。
2.家長擔憂屏幕暴露影響幼兒視力和注意力,并重視監控屏幕內容
家長最為擔心的是屏幕暴露對幼兒視力的影響,94%的家長表示非常擔憂或比較擔憂。此外,有65.9%的家長擔心屏幕暴露對幼兒注意力的影響,56.4%的家長擔心幼兒會接觸色情暴力等不良內容,43.8%的家長擔心可能會影響幼兒的睡眠質量,還有40.3%的家長擔心經常接觸電子屏幕可能影響幼兒的語言能力發展,38.7%的家長擔心可能影響孩子的社會交往(見表2)。
出于上述擔心,93.3%的家長會對幼兒使用屏幕提出姿勢正確的要求,52.3%的家長會借助佩戴藍光眼鏡、調節護眼模式等輔助方式減少對幼兒視力的傷害,89.7%的家長會對幼兒接觸的內容進行監控,76.7%的家長會對幼兒使用時間進行控制。總體而言,家長主要采用口頭提醒、行為制止、替代轉移等方式對幼兒的屏幕暴露進行干預。
3.家長在幼兒接觸屏幕時的陪伴和互動情況存在差異
美國兒科學會在2016年更新的兒童屏幕指南中強調,2~5歲兒童的屏幕時間建議有家長陪同,幫助兒童理解屏幕當中的內容。本次調查數據顯示,大部分幼兒在使用電子屏幕時有成人陪伴,并以母親陪伴為主(67.3%)。半數陪伴幼兒的家長會在觀看時與幼兒交流相關內容。有13.4%的幼兒始終獨自接觸屏幕,缺乏成人的引導與陪伴。這部分家長表示,在幼兒接觸屏幕時,也是自己使用手機、電腦等電子產品辦公或娛樂的時間,或是進行洗碗、整理等家務活動。
(三)教師對幼兒屏幕暴露的態度及做法
1. 教師認同屏幕時間的積極意義
絕大多數教師認同屏幕時間能促進幼兒獲得新知識并一定程度上滿足幼兒的情感需求,同時也有31.8%的教師認為幼兒使用電子設備能使自己獲得一段不被打擾的時間。
2. 教師普遍擔憂屏幕暴露對幼兒健康的影響
相比家長群體,教師對幼兒屏幕暴露的擔憂更為廣泛(見表3)。其中最為擔憂的是影響幼兒視力,其次是擔心幼兒會接觸到不良內容。基于上述擔憂,參與調查的教師均表示會在幼兒觀看屏幕時對時間與距離加以控制,提醒幼兒姿勢要求,并開展眼保健操等護眼活動。多位教師在訪談中提到,電子屏幕是一把雙刃劍,需要教師在使用時進行合理把控。
(四)關于幼兒屏幕暴露的家園溝通
針對可能出現的較嚴重的幼兒屏幕暴露情況,部分教師表示會與家長交流相關情況。所給出的具體建議主要包括三種方式:一是言語勸導和溝通,比如示范如何用語言提醒幼兒等;二是行為約束和控制,如提醒家長控制幼兒使用屏幕的時間、距離和姿勢;三是替代轉移,如建議家長通過引導幼兒閱讀、畫畫、戶外活動以轉移幼兒對屏幕的興趣。
總體而言,教師與家長在這一問題上的溝通頻率并不高,大部分教師偶爾與家長有相關溝通,還有4.5%的教師幾乎從未與家長交流幼兒屏幕暴露的情況(見圖4)。
三、討論
生態系統理論將個體發展的微系統進行了要素分解。在其定義中,“情景”是活動發生的場所,它具有特定的物理特征,如空間、各類器具等;“活動”是個體正在參與的任務或操作,是有開始和結尾的連續過程;“角色”是個體在社會文化中的地位及與之相一致的行為期望;“人際關系”則是情景中人與人之間可感知的內部聯系。[14]生態系統理論為我們討論幼兒屏幕暴露問題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本文在理論基礎上結合調查結果,基于“情景”“活動”“角色”和“人際關系”四個要素構建了幼兒屏幕暴露問題的家園微系統。在幼兒屏幕暴露問題的范疇內,“情景”指家庭和幼兒園與幼兒屏幕暴露相關的物理環境和社會文化特征;“活動”指幼兒的各類屏幕暴露活動及其特征;“角色”指在幼兒屏幕暴露活動中有所涉及的相關人員,主要包括家長和教師;“人際關系”指由于幼兒屏幕暴露活動而展開持續互動的各方角色之間的關系樣式。上述四個要素共同對幼兒屏幕暴露水平產生影響,并存在一定的相互關聯(見圖5)。
基于調查結果對家園微系統進行上述要素特征的分析討論,可以深入了解幼兒屏幕暴露這一表象背后的家園生態環境,進而能從優化幼兒養育生態的視角提出應對問題的建議。出于便利抽樣的考慮,前期調查存在一定抽樣偏倚的局限性,本研究在分析過程中也同步采集了不同園所教師和家長的非正式訪談信息,對調查結果形成補充和互證。
(一)家庭“情景”的物理環境欠豐富是幼兒屏幕暴露的誘因之一
情景是活動發生的場所,也是發展主體與其他對象發生互動的環境,具有特定的物理特征和社會文化特征。根據生態心理學研究,個人的發展是在環境系統之中通過與環境的互動而發生的[15],環境的屬性制約著人的行為,環境的固定屬性及與之相對應的人類行為的持續穩定形態共同構成了行為情境。也就是說,環境的形式和結構會影響個體的行為,當環境特征適宜某種行為發生時,我們可以期望幼兒在該環境中較多地出現這種行為。
對幼兒屏幕暴露行為來說,直接的物質環境基礎是各類電子屏幕設備在家庭和幼兒園的共同普及。然而調查顯示,幼兒在家庭中的屏幕暴露時長(周一至周五日均56分鐘)遠高于在幼兒園(周一至周五日均31分鐘)。對比家園兩個環境中的具體情景,在環境特征上至少存在如下幾方面差別:一是環境空間的大小差異。在幼兒園的一日活動中,幼兒有機會在班級活動室、戶外場地、專用活動室等多種空間開展活動,與在家庭中相比,幼兒有更大的活動范圍。二是材料資源的配備差異。幼兒園在裝備配置方面有一定的規范與要求,包括大型運動器械、可移動器械及各種低結構操作材料、閱讀材料等,材料的種類及支持的活動類型較為多樣,遠較幼兒在家庭中的學習與游戲資源更為豐富。三是互動對象的多樣性與單一性差異。幼兒在家庭中的互動對象主要為父母、祖輩、兄弟姐妹等家庭成員,而在幼兒園,幼兒除了與教師、保育員有大量互動機會,更有許多同齡伙伴共同游戲,幼兒的互動對象更為多樣。四是活動安排的計劃性與隨意性差異。幼兒園一般會基于幼兒的發展需求和課程規劃形成周、日的活動計劃,幼兒的一日活動相對充實,在自主游戲時間也極少使用電子屏幕設備開展活動;而幼兒在家庭中的活動相對更為自由隨意,幼兒有更多自主使用屏幕的機會。
綜上,與在幼兒園相比,幼兒在家庭中的活動空間范圍更小、活動材料種類和數量更少、活動對象更為單一、活動時間更缺乏規劃,上述空間、材料、對象、時間等多方面的情景特征差異,使得幼兒在家庭情景中的活動選擇相對更少,電子屏幕設備趁虛而入也就更有機會發生。
(二)幼兒屏幕活動的高黏性與屏幕內容的特性相關
“活動”是情景中的物質及他人所構成的環境影響主體的主要載體。活動不是一個瞬間的事件,而是一個連續的過程,具有一定的時間延續性和對干擾的抵抗性。本調查中的“活動”就是指幼兒的各類屏幕暴露活動。
生態系統理論對“活動”特征的考察主要從活動內容的種類與結構、活動的心理動量等方面展開。[16]幼兒屏幕暴露的活動內容被屏幕承載的內容所決定。從前文的調查數據可見,面向幼兒的屏幕內容主要包含娛樂和學習兩種類型,前者是幼兒自身被屏幕吸引的主要原因,后者是家長和教師接受或支持幼兒使用屏幕的主要原因。也正因為如此,幼兒和成人對屏幕活動都具有一定的高黏性。從作為屏幕接觸主體的幼兒角度來看,在屏幕暴露活動中幼兒總體呈現出較高的抗干擾能力,尤其當活動是由幼兒主動發起時,活動的心理動量較大。
(三)成人在幼兒屏幕活動中的多角色聯合參與不足
“角色”是構成微系統的一個基本特征,扮演某種角色的人容易被喚起與角色期望一致的感知、活動和人際關系樣式。在親子關系中,家長作為教養人角色,被賦予養育、保護的角色期望;在師幼關系中,教師則被賦予照料、教導的角色期望。發展的生態系統理論倡導在活動中的多角色聯合參與,其意義在于能更好地發揮活動對發展的積極影響。如果活動雙方都感受到他們是在共同(或互補地)做一件事情,例如母親和孩子一起看視頻內容,并互相講述或討論,這種雙人關系能提升活動過程的學習機會,如果能持久多次地發生聯合活動,雙方更能形成一種深層次的情感聯系,即使是對方不在場的情況下,其思想和行為仍會對另一方的行為和發展產生重要影響。
調查結果表明,幼兒屏幕暴露活動并不總是一個多角色聯合參與的狀態,13.4%的幼兒在家中是獨自接觸屏幕內容而沒有成人的引導與陪伴。我們看到在家長提供屏幕使用的主動性情況中,家長的出發點包括讓幼兒保持安靜(26.1%)、避免幼兒無聊(10.3%)和增進親子關系(12.9%),由此可以看出各類屏幕在育兒場景中充當了“電子保姆”的角色,相當一部分家長在希望幼兒安靜或在幼兒無聊時,沒有更好的活動安排和親子互動方式,而是首先求助于“電子保姆”,以換取自己能從帶養人的角色中抽離片刻。
(四)有關屏幕暴露的家園溝通存在關系的非均勢
微系統中的各種“角色”在活動情景中通過持續互動形成一定的“人際關系”樣式。發展生態學認為,微系統中人際關系的基本特征之一為“均勢”,即互動雙方勢力的平衡。某種情景,在情感聯系、互動模式等因素的基礎上,如果關系的均勢逐漸移向主體,就更有可能對主體產生積極影響。研究表明,家園共育中,幼兒園往往占據主導、權威的地位,家長則扮演參與、支持的角色。由此可見,在與幼兒的關系中,成人往往占據優勢角色地位,而家園共育的成人關系中,教師相對家長更有角色上的主導地位。
盡管幼兒屏幕暴露是在家庭和幼兒園兩個微系統中分別進行的,但通過幼兒與家長和教師的緊密聯結關系,兩個微系統之間也存在著相互影響。與以往相關研究的結論較為一致,我們在調查中也發現,幼兒園及教師在家園間的相互影響中占據著相對主動的位置,教師會就幼兒屏幕暴露問題與家長溝通并提供建議,反之則較少發生。然而,幼兒屏幕暴露主要發生在家庭中,如果家庭主體缺乏主動性,家園關系的這種“非均勢”特征會降低家園互動的有效性,使得家園溝通的積極影響較為有限。
四、建議
通過生態系統理論視角下對幼兒屏幕暴露問題的家園共育觀察與分析,為家園教養環境的優化開拓了思路。
(一)優化情景的物理特征和文化特征,降低幼兒的屏幕依賴
情景的特征對幼兒行為有塑造和影響作用。以降低幼兒不必要的屏幕暴露時間為目標,可以從情景的物理特征和文化特征兩個方面嘗試優化。物理特征角度重在適當調整環境以減少幼兒屏幕依賴的誘因。孩子都是喜歡玩耍和游戲的,屏幕的娛樂功能往往正是以此來吸睛,甚至一些學習內容也被游戲化包裝,比如以AI游戲、闖關游戲等方式呈現,這類游戲和幼兒的自主游戲有本質上的不同,并非真正的游戲化學習。對絕大多數低齡幼兒來說,真實的感官體驗和身體活動經驗比起屏幕營造的虛擬世界更有吸引力。因此,家庭環境的優化可以借鑒幼兒園的環境創設,包括拓展幼兒活動空間(包括戶外),增加圖書、美工、運動、建構類活動材料,鼓勵幼兒與鄰居同伴的交往,制定家庭生活作息表等等,凈化以電視為主的家庭媒介環境[17],豐富幼兒生活的物理環境,充實幼兒的閑暇時間。幼兒園也可以聯合家庭和社區進一步拓展環境資源,在真實世界中開闊幼兒的視野。
情景的文化特征優化思路是加強對屏幕內容的考量與選擇,特別是對學習類的屏幕內容,成人應甄別其以屏幕方式呈現的必要性,而不是僅因為內容附加了“知識”或“學習”的屬性就照單全收。比如一些繪本閱讀類的屏幕內容,通過在形式上增加真人朗讀或所謂幫助識字的點讀功能來吸引家長,一些電子演示文檔不過是翻拍了繪本的內容或稍加動畫處理就稱為“課件”,這些屏幕暴露都可以采用親子共讀、師生共讀、同伴共讀等方式來加以替代,實現對降低幼兒屏幕依賴的“曲線救國”。
(二)設計活動的目標、內容與規則,發揮屏幕活動的積極價值
盡管我們討論幼兒屏幕暴露是將其作為一個需要被限制的對象的角度出發的,但也并不否認屏幕接觸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拓展幼兒的世界,打破幼兒日常生活在時間和空間上的邊界,同時幼兒對其強大的用戶黏性也較容易使幼兒在活動過程中保持較高的抗干擾水平。在合理范圍內的屏幕接觸,可以對幼兒發展起到積極作用。調查結果也反映了家長和教師對此達成的共識。因此,屏幕暴露問題的家園共育中,不應僅從“堵”的角度去開展工作,也應同時思考如何充分利用這一活動載體的特征實施積極影響。
幼兒被屏幕活動的娛樂功能所吸引,而家長和教師對這一活動的期待則包括滿足情感需求、拓展知識面、充當學習助手等,從受眾需求角度出發因勢利導,幼兒園與幼兒家庭可從活動的目標、內容和規則等方面共同商討幼兒接觸屏幕的活動設計。比如,屏幕接觸活動要考慮幼兒的情感需求,因此需平衡學習內容與娛樂性內容的比重;屏幕接觸時間的控制與屏幕內容的完整性要綜合考慮,《3—6歲兒童學習與發展指南》建議幼兒連續觀看屏幕的時間不超過15~30分鐘,為幼兒選擇視頻、課件時,應盡量選擇單集時長符合限制要求的素材;從加強互動和語言刺激的角度,在屏幕素材的內容選擇上應注意語言的規范性及互動與幼兒發展水平的匹配性;等等。上述建議充分利用對活動特征的塑造,最大化屏幕接觸對幼兒的積極意義。
(三)豐富家長與教師的角色參與,提升屏幕時間的養育品質
角色間共同活動與互動方式的豐富性也是微系統的重要特征。布朗芬布倫納的研究指出,發展著的人是一個不斷成長的、并時刻重新構建其所在環境的動態的實體,人與環境(物質、人際)呈現一種互動的關系。如果發展主體與互動對象間具有復雜的互動模式,那么此情景對發展和學習的影響將會更大。調查中家長、教師將互動角色讓位給“電子保姆”的選擇雖有無奈,也反映出在共同活動和互動方式方面的欠缺。
數字媒體使用對學齡前兒童發展影響最關鍵的外在決定因素是能夠給予兒童支持與幫助的成年人。[18]對于學齡前幼兒來說,一方面在屏幕內容監管上需要成人的干預,另一方面,如果陪伴的成人能夠在數字媒體使用過程中給予幼兒適當的支持與幫助,也能有效提升幼兒屏幕活動的養育品質,對幼兒發展起到積極作用。無論是在家庭中還是在幼兒園,成人面對幼兒都不應只有教養者這一個角色,而是應當通過有意識地成為幼兒的伙伴、助手、支持者、引領者等,使互動的樣態豐富起來。比如,成人可以為幼兒講解所觀看的內容、共同開展視頻中的游戲活動、共同模仿進行藝術表現、在日常生活中復述動畫故事,等等,把幼兒的注意力從視頻本身拓展到與家長、教師的真人互動中,不僅能極大發揮屏幕內容的價值,提升屏幕時間的養育品質,也能降低幼兒對屏幕的依賴黏性。此外,上述互動也不僅局限于幼兒的屏幕活動中,在接觸自然、體驗生活、自主游戲等更符合幼兒本性的活動方式中,成人都可以通過更豐富的角色參與提升教養質量。
(四)構建家園合作共同體,超越屏幕暴露問題的短期應對
已有研究認為,目前家園合作共育的主要問題之一是家園關系處于單向強勢狀態,即幼兒園占據主導、權威的地位,家長則是參與方、支持方,兩者之間的不對等地位降低了家長參與家園共育的積極性與主動性。[19]在幼兒屏幕暴露問題的家園溝通中,一方面,家長對家園合作共育沒有強烈的期待;另一方面,教師的主動溝通方式也較為扁平化,對改善問題效果有限。家園關系中的“均勢”向家庭適當轉移,其背后“蘊含著建立學前教育共同體的生態系統觀”[20]。作為共同體,家園雙方在一定程度上能共有目標、共享資源、共同投入,這不僅是對屏幕暴露問題的單一應對,更能帶來良好家園共育關系的長期效應。這種共同體的建立,要求教師理解并重視幼兒的家庭與所在社區的復雜性,通過協商等方式與家庭建立起相互尊重和互相支持的合作關系。要促進這種關系的建立,教師在加強各種溝通技巧的同時(包括充分利用非正式對話開展溝通等),更重要的是應表現出對不同背景家庭在優勢、期望、價值觀和育兒方式上差異的尊重,積極主動協助所有家庭參與到孩子的發展與學習活動之中。
上述“情景”“活動”“角色”和“人際關系”等微系統要素雖各有其自身特點,但并非互相排斥和孤立,而是整合在統一的微系統結構之中,它們對幼兒發展的影響也是相互補充、相互制約的。因此,優化幼兒教養環境的策略討論并不局限于情景角度,也要充分發揮活動的載體作用,充分關注角色與人際關系的互動特點,從依托環境特征和改善人際生態兩方面共同著手。前述討論只是基于理論框架層面的分析,但為進一步的實踐研究提供了一個探索方向和分析框架,考察如何通過改變家庭和幼兒園的具體“情境”來改善幼兒屏幕暴露的現狀,進一步可以拓展至優化幼兒健康教養環境的更廣泛的實踐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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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lysis of the Microsystem of Families and Kindergartens on the Problem of Screen Exposure in Young Children
PAN Qiong1 WANG Yun2
(1.Shanghai Academy of Educational Science, Shanghai 200032; 2.Education Institute of Yangpu District Shanghai, Shanghai 200092)
Abstract: In recent years, prolonged screen exposure, along with sedentary behavior, has become a health threat to young children. With the help of the microsystem analysis framework of Ecological System Theory, this study analyzed which ecological environment promoted screen exposure and found that the lack of a rich physical family environment is one of the factors that increase children's screen exposure time; entertaining and learning characteristics of screen contents for respectively children and adults have high stickiness to children's screen activities; adults spend insufficient time participating in their children's screen activities in multiple roles. And there is inconstancy in the communication between kindergartens and families regarding screen exposure. Based on this, the study proposes that to optimize the physical and cultural characteristics of the environment, guidelines that include the goals, content, and rules for screen activities be developed, the participatory role of parents and teachers be encouraged, and a family-kindergarten collaborative community be established.
Keywords: screen exposure; family-kindergarten cooperation; microsystem
(責任編輯:王敬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