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東 王仲奇



本文系2022年度重大招標項目河南省文物局“河南省四個分時期專題歷史文化研究課題”(豫文物保〔2023〕192)之“夏文化探索的百年歷程”(第27號)、國家社科基金中國歷史研究院重大歷史問題研究專項重大招標項目“五帝時代到夏代王權與國家形態研究”(22VLS003)、國家社科基金一般自選項目“修武李固遺址考古發掘資料整理與研究”(批準號:22BKG002)、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辦公室委托項目“豫東地區與先商文化研究”(2022XWHWT20)階段性成果。
摘要:李濟1926年在晉西南的考古活動明顯帶有探索夏文化之目的。小文《李濟與西陰村和夏文化》曾專論此事。20多年過去,圍繞這次考古活動的學術史研究紛至沓來,其中不乏質疑李濟探索夏文化之心的聲音。現在回顧相關諸說的基礎上,全力搜求公開發表的報告及館藏檔案等直接證據,并結合李濟的教育背景、時代學術思潮、合作者丁文江與袁復禮的古史觀、考古活動的行程及活動結束后的言論、梁啟超與戴家祥的回憶、徐中舒“仰韶文化即夏文化說”的提出等進行語境重建,力主夏文化探索的學術史書寫應自1926年李濟晉西南考古始。最后盡力搜求李濟有關夏文化的言論,提煉出李濟對夏文化的基本態度:彩陶文化應非夏文化,而更可能是夏文化的來源;雖尚未發現與夏朝對應的考古學文化,但不能忽視夏的存在;晉西南是探索夏文化的重要區域。
關鍵詞:李濟 晉西南 西陰村 夏文化探索
Abstract: Li Ji's archaeological work to southwestern Shanxi Province in 1926 was obviously aimed at searching the Xia Culture. One of the authors published an article entitled Li Ji, Xiyincun and the Xia Culture discussing this matter. In the past 20 years, numerous histographical studies concerning this archaeological work have come out, among which there are some voices questioning Li Ji's intention for the Xia Culture. In this paper, we firstly review all the related viewpoints, and search all the official reports and archives as direct evidences, then genealize the contextual evidences, including Li Ji's educational background, the academic thoughts of that time, the historical views of his collaborators Ding Wenjiang and Yuan Fuli, the itinerary of Li Ji's survey, and the remarks immediately after this survey, the recollections of Liang Qichao and Dai Jiaxiang, and Xu Zhongshu's view that the Yangshao Culture was the the Xia culture, arguing that the histographical writing of the Search for the Xia Culture should start with Li Ji's work. In addition, this paper examines Li Ji's remarks about the Xia Culture, and extracts Li Ji's basic attitude towards the Xia Culture: The Yangshao Culture is not the Xia Culture, and more likely the predecessor of the Xia Culture; no archaeological culture corresponding to the Xia dynasty has been found yet, but we cannot ignore the existence of the Xia; and Southwestern Shanxi should be the important area for the search of the Xia Culture.
Keywords: Li Ji Southwestern Shanxi Xiyincun Searching for the Xia Culture
作為“中國學者第一次自行主持的考古發掘”,西陰村發掘向來被寫在中國考古學史的前頁。聚焦夏文化探索,西陰村遺址的發掘亦具開創性意義。筆者之一曾有小文《李濟與西陰村和夏文化》專論此事,提出“李濟晉西南夏文化探索”說。20年過去,除贊同本說或與小文觀點相近者外,亦有忽視小文沿襲舊說、質疑小文反對本說之聲。故而有必要搜求相關證據,重建歷史語境,稽索李濟有關夏文化態度的草蛇灰線,重申本說,以就教于學界同仁。
一、標靶與先聲:“李濟晉西南夏文化探索說”的背景
《李濟與西陰村和夏文化》提出李濟晉西南考古活動明確“帶有夏文化探索目的”,“西陰村的發掘在夏文化探索歷程中具有開創性的意義”。
該文的標靶是以往關于夏文化探索史的基本認識:始自徐中舒提出“仰韶文化即夏文化說”。李先登的說法是已知最早的:“早在三十年代,隨著中國近代田野考古的興起,在發現新石器時代的仰韶文化和龍山文化以后,一些歷史學家就已經開始了探索夏文化的研究工作”。鄭杰祥在《夏文化論文選集·前言》里的總結影響最大:“本世紀二十年代,以田野發掘為基礎的我國近代考古學的產生,為探索夏文化奠定了科學的基礎。三十年代初期,徐中舒先生首次利用田野發掘的考古資料研究夏文化……提出仰韶文化為夏文化說”。類似說法甚多,顯見是當時學界的共識。
小文作于1998年春,初讀出版不久的《李濟與清華》一書,即為書中關于晉西南考古動機的說法所震撼,意識到李濟晉西南考古調查及隨后的西陰村發掘,明顯帶有夏文化探索的目的。李學勤在序言中著重提到:“李濟先生在1926年之所以選擇去山西汾河流域調查,是由于他看到《史記》載有堯都平陽,舜都蒲坂,禹都安邑,這些都邑都在山西西南部”。華東師范大學教授戴家祥是1926年成為清華研究院第二屆研究生的,他在1989年致李濟之子李光謨先生的一封信中,回憶說李濟從山西回到清華之后,梁啟超建議開個歡迎會。“那次歡迎會,李老師首先說明,選擇山西為工作對象的動機,是《史記》上講到:‘堯都平陽,舜都蒲坂,禹都安邑,這些行政名城都在山西”。兩相對照,李序很可能是根據書中所收的戴信而發。李學勤指導的田旭東博士論文中也承襲了這種認識。
小文面世之前,已有學者注意到相關材料,并提出類似說法。杜正勝注意到李濟晉西南調查的后半程與西陰村發掘明顯受到文獻記載夏代王都、王陵的吸引。杜氏的關注點是歷史學與考古學的關系,因此并未明確指出李濟晉西南考古在夏文化探索史上的重要意義。杜金鵬承認:“在田野考古調查中,結合古文獻中有關史料去探尋夏代遺跡,最早大約是李濟、袁復禮于1926年在山西夏縣對‘夏后氏陵的調查”,但指出:“明確以探索夏文化為學術目標的田野工作,始于……徐旭生的豫西考古調查”。將李濟、徐旭生兩次考古活動加以區分合理的,李濟當時的目標是堯舜禹和夏代遺跡,后來徐旭生才真正專門尋找夏代文化遺存。
二、贊同與質疑:對“李濟晉西南夏文化探索說”的不同態度
《李濟與西陰村和夏文化》發表后的20年來,對“李濟晉西南夏文化探索”說的態度可以歸納為贊同、質疑與忽視三種。
贊同該說者注意到李濟晉西南考古活動的史學傾向,承認該工作與夏文化探索有關。這些學者中有些可能注意到小文并贊同敝說,有些可能只是“英雄所見略同”。小文寫成之后,曾專程前往李濟之子李光謨家請教,并且得到了他的認可。后來他指出李濟選擇西陰村遺址做發掘是出于兩方面考慮,一是史料載籍,二是回應安特生的彩陶文化西來說。陳星燦認為李濟把“調查和發掘地點選在夏文化傳說最盛行的地區之一——晉南,不能不說有他特殊的歷史方面的考慮”。在陳洪波看來,李濟根本上“仍然是一個古史學家,考古學只是提供了一個進行歷史重建的重要工具”。他認為李濟發掘西陰村的兩個目的之一是“搞清楚仰韶文化與歷史時期中國文化(實際上這里主要指夏文化)之間的關系”。張敏對李濟的學術思路進行了邏輯推演,認為李濟“將‘這種文化與‘夏王朝相關聯,懷疑‘仰韶文化可能為‘夏文化便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江林昌則直接斷言“李濟當時選擇夏縣為發掘地點,目的就是為了尋找夏禹的都城”。李新偉、張海在關注中國考古的史學傾向時也都簡要提及李濟發掘西陰村遺址的動機。小文的責編方燕明則明確肯定“李濟1925年至1926年在晉西南考古調查與西陰村發掘,就帶有夏文化探索的目的,至今已經走過了90多年的歷程”。李零在主題為《王國維與清華》的講座中,提到:“他(李濟)去山西夏縣,心里揣著一件事,是去找‘夏”。劉斌、馬文靈在弗利爾美術館檔案中發現英文版《西陰村史前的遺存》的殘存,并將之與中文版發掘報告進行對照,總結到:“李濟認為西陰村遺址位于夏王朝的腹地,離傳說中舜‘陶河濱的黃河岸邊不到100英里,發掘所顯示的養蠶業、陶業、定居都說明它屬于夏文化,而西陰文化中沒有金屬、動物形象、文字,又說明可能更早一點”。此處對李濟學術思想的轉述雖然稍顯“現代化”,但對西陰村發掘與夏文化探索關系的認識則是毫無問題的。
質疑該說者認為李濟在晉西南的考古活動根本沒有探索夏文化的想法。孫慶偉對李濟晉西南考古動機進行了專門研究,斷言“李濟前往晉南調查的目的是要尋找一處適合發掘的史前遺址,而不是探索夏文化”。陳廣華在博士論文中說:“結合李濟的調查報告、考古發掘報告及《安陽》等原始文本,我們不難發現,李濟調查的目標并不是要探尋夏文化,其目的只是要在晉南尋找一處適合發掘的史前遺跡”。幾與孫說全同。
有些學者仍沿用舊說,認為是歷史學家首先探索夏文化,其中又以徐中舒的仰韶文化即夏文化說為最早。詹子慶在回顧夏文化探索時,首先鋪陳西陰村、殷墟和城子崖的發掘,然后說:“依據當時已知的考古資料,歷史學家們對夏文化做出過種種推測:徐中舒推測仰韶文化為夏文化”。朱鳳瀚也說:“希望通過考古學去發現與證實夏文化,起源于歷史學家……徐中舒……《再論小屯與仰韶》……斷言‘仰韶必為夏代遺址無疑……這種推測的意義在于表達了當時歷史學家希冀通過考古發現尋找夏代遺址的愿望”。
正是學者對“李濟晉西南夏文化探索說”的質疑和沿襲舊說,促使我們再次梳理相關證據,進而重新論證。
三、材料與語境:支撐該說的材料與語境重建
關于晉西南調查與西陰村發掘的各種簡報、報告,是探討李濟晉西南考古動因的直接材料,而相關的人與事則可以幫助我們重建這次考古活動的語境。
(一)考古報告
李濟用中英文撰寫的關于晉西南考古調查及西陰村發掘的各種材料,按照現在的習慣,可以歸納為調查報告、發掘簡報、發掘報告三類。
1.《山西南部汾河流域考古調查》(簡稱調查報告)
調查報告共有英文底本、英文發表本和中文譯本。這幾個版本并不完全相同,而最為關鍵的是英文底本和正式發表本的區別。
李濟在調查結束后,用英文向弗里爾美術館匯報此次調查的基本情況與學術期望,此即調查報告的英文底本。底本內容經有關人士大量刪改后發表于《史密森研究院各科論文集刊》。五十多年后,李光謨、宋梅鳳將正式發表的調查報告譯介至國內,后來收入《李濟與清華》。他們將“英文編者按”也做了翻譯:“非常抱歉,由于本刊篇幅所限,李濟博士這篇出色的報告連同所附的照片和值得重視的結論,未能全部刊出。不過從這里刊載的摘錄中至少可以看出他通過對山西南部考古遺址的初步調查獲得一些見解”。以往對李濟晉西南考古活動的討論,大都引用這個中文譯本。
中文版中對調查過程的記述,透露了李濟晉西南考古的動因。李濟到達山西后,在太原至介休途中對窯洞的觀察及在介休城的人體測量,計劃性、目的性不甚明確,實為旅行途中的“順勢而為”。2月25日到達臨汾之前,認為“霍州與臨汾縣之間有很多歷史遺跡,但是我不打算在臨汾以北作什么細致的考察,因此我們就很快通過這個地區”。李濟舍棄霍州與臨汾之間的歷史遺跡,直奔臨汾,意圖明顯。當他到達臨汾后,對著“堯帝的古都”大發感慨,希望能夠看到堯都遺存。在姑射山對寺院、石灰巖洞穴和山腳的考察都不算成功。3月1日晚,李濟與袁復禮討論確切的行進路線,最終得出結論“就我個人的工作而言,我應當部分地以歷史遺址、部分地以可能的史前定居點作為我前進的路標”。這是李濟調查之旅的小插曲,兩人長談的原因大概是對到達姑射山后調查成果的不滿。這晚商議后,李濟的調查目標更為明確。
3月2日,李濟便直奔堯陵,不僅對當地文獻中關于堯陵的記述進行了考察,還對其外形進行了仔細的觀察,認為要辯其真偽,要靠“考古學家的鏟子”。李濟對交頭河遺址發現的記述頗為有趣:“在我們從響水河啟程后不久,我開始看到有周代和漢代的灰陶碎片。突然間,我認出枯萎的濕草中有一塊帶黑色花紋的紅色陶片。接著,當我們去探溯來源時,這類陶片就一塊接一塊地映入眼簾”。這句話隱含了兩條信息。一是李濟識得周代、漢代的陶片;二是交頭河遺址的發現實為偶然。既然商代的甲骨文已被確認,而李濟又識得周、漢遺物,因此在李濟的心目中,堯、舜、禹與夏代是需要得到考古實證的。
3月6日~17日,李濟到達曲沃后,往返于曲沃與絳州間,在絳州觀光古董鋪,返回曲沃途中勘查黃土階地,之后前往運城途中用四天時間考察中條山。李濟之所以對中條山頗為重視,是因為“關于舜帝和夏代的一些古老傳說都集中在這座山脈四周”。3月19日,尋訪舜陵。3月21日,李濟到達夏縣,明確知道此處是“傳說的夏朝王都”,“據傳大禹廟以及禹王后裔和許多著名大臣的陵墓都在這里”。李濟對這些傳說中的遺跡都一一尋訪。西陰村遺址的發現則是他在尋訪這些陵墓途中“意想不到的事”。
通過分析李濟的行程,可知李濟此次調查的目的并不單純,開始的調查包括了民居、宗教建筑、洞穴等,但后來則重點調查堯舜禹及夏王朝的遺存,至于最后選擇西陰村遺址進行發掘,是因為與交頭河遺址相比,西陰村遺址一則面積較大,二則正處于傳說夏代王都地區的中心。可見李濟晉西南考古的目標是逐漸鎖定的。
李濟用英文寫給弗利爾美術館的調查報告底本對這次調查的學術目的表述得更加清晰。弗利爾美術館近來公布了李濟所寫調查報告底本。英文底本與正式發表本的差異主要是:底本的第二部分“問題”在正式發表時全部刪去。在這個關鍵部分中,李濟直接說明了選擇山西南部進行考古調查的原因:
基于上述原因,以及中條山和汾河下游地區廣布的堯舜禹傳說,我們可以將晉南視為新石器時代與甲骨文時代之間的過渡文化最有可能的分布區。這一說法最好通過發掘若干被認為是早期帝王的陵墓和都城來驗證。事實上,如果在該地區發現一個混雜著原始中國文字的新石器時代遺址,一點也不會令人驚訝。如果真的發現了這樣一個遺址,與堯舜禹相關的史實就會比較清晰。我自己堅信這樣的遺址就位于這個地區。正是抱著找到這些遺址的希望,我選擇了這個地區進行初步的考古調查,而且目前,我有足夠的理由堅持這一希望。
這個英文底本公布之前,有的學者對李濟晉西南調查是否具有夏文化探索之心有所懷疑,甚至推測李濟在西陰村發掘之后,在清華國學研究院歡迎會上的講話中,對選擇山西為工作對象有“重組記憶的嫌疑”,“即用發掘西陰村的動機來重組其前往山西調查的動機”
綜合閱讀這個報告的三個中英文版本,可以肯定李濟的晉西南考古調查,雖然開始有些龐雜,但后來則有時顯的側重,從最初的調查到最后的發掘,其學術動機是一以貫之的。
2.《西陰村史前遺址的發掘》(簡稱發掘簡報)
西陰村遺址發掘結束后,李濟為弗利爾美術館撰寫了西陰村遺址發掘的簡要報告。原文用英文寫成于1927年1月7日,收藏在弗利爾美術館,沒有公開發表。弗利爾美術館網頁上公布的原稿前面有一段說明:“下面的紙頁一直按次序放在1988年9月13日發現它們的地方。現在有些照片已經丟失,但是貼附這些照片的紙頁仍然存留”。李光謨曾將其譯成中文,收在《李濟與清華》一書。這篇簡報直接點明了選擇西陰村遺址做發掘的原因:
選擇西陰村這個史前遺址,主要是因為它覆蓋的面積比交頭河遺址為大;部分地也是由于它的位置正處在傳說中夏王朝——中國歷史的開創時期——的王都地區的中心。
3.《西陰村史前的遺存》(簡稱發掘報告)
西陰村發掘結束,李濟將材料進行整理后用中文寫成發掘報告,并于1927年8月出版,而該報告的英文版則被淹沒在弗利爾美術館的檔案之中,始終沒有正式出版。1989年,李光謨曾至弗利爾美術館尋找而未果。現在史密森學會的網站上公布有該報告的殘本。李濟在中文版的腳注中說:“英文報告的內容與這報告完全一樣,現已送往弗利兒藝術陳列館”。實際上并非如此,據劉斌、馬文靈考證,1928年8月上旬李濟應洛奇邀請訪美,回國前才將英文發掘報告提交給弗利爾美術館。
中、英文版的結論部分差異明顯,整體而言,中文報告的措辭更為保守。中文版的第二節“挖掘的經過”對西陰村發掘的動機有所表露:
近幾年來,瑞典人安特生考古的工作已經證明中國北部無疑的經過了一種新石器時代晚期的文化……因為這種發現,我們對于研究中國歷史上的興趣就增加了許多……這文化的來源以及它與歷史期間中國文化的關系是我們所最要知道的……這個小小的懷抱就是我們挖掘那夏縣西陰村史前遺址的動機。
英文版發掘報告的題目是The Prehistoric Remains of Hsi-yin Tsun, A Preliminary Report其中的第七節為“結論”部分,現將與本文主題關系密切的內容摘譯如下:因為西陰村正位于傳說中夏王朝的核心區,而且距離傳說中帝舜制陶的黃河岸邊不到100英里,所以這個遺址與這位傳說中杰出帝王時代的文化有關并非不可能。與這個文化相關的所有人工制品都與我們通常認為的那個時期的文化相吻合:養蠶業、制陶業和定居生活。金屬、動物形象和文字的缺失表明它可能更早一些,但在進一步的證據出現之前,還無法確定它早多長時間。然而,將西陰文化的時代定在公元前2500-2200年之間,會給我們留出足夠的余地。只有更詳細的工作才能更肯定地解決這個問題,在目前證據不足的情況下,過多的推測將會是一種勞務浪費。
以上三種報告是晉西南考古結束不久形成的文字,直接反映了當時李濟的學術思想,因此可以作為“李濟晉西南夏文化探索”說的主要依據。
(二)語境重建
近來“語境化”已成為考古學及很多學科通用的研究方法,其核心是對研究對象的語境進行充分的研究,以避免“斷章取義”。我們在推演李濟晉西南考古的動因時,應該充分考慮其本人的教育背景、史學界的學術思潮、合作者的古史觀、梁啟超家書、戴家祥回憶、徐中舒“仰韶文化即夏文化說”的提出等,只有這樣,才能弄清這次考古活動的前因后果。
1.李濟的教育背景
1895年(甲午戰爭失敗后的第二年),李濟出生于湖北鐘祥縣。其父李權是舊式讀書人,曾開館課徒,后來也做過新式學堂的老師。李濟四歲開蒙,讀《幼學瓊林》《三字經》,后又讀“四書”、《周禮》。1907年隨父到北京讀書,初入江漢學堂,后轉入五城中學(即北師大附中前身)。1910年,考入清華學堂,不久后辛亥革命爆發,學校更名為清華學校。李濟在清華從湖南饒麓樵先生學《荀子》。饒先生賞識其讀書筆記,評曰“所見可與《困學紀聞》比擬”。李濟從《荀子》《孟子》中讀出了民主、共和與科學的思想,從而加劇了向海外尋求救國“奇方”的渴望。1918年官費留美,先在麻州的克拉克大學讀了一年心理學、一年社會學,然后到哈佛大學學習人類學,1923年,獲得哈佛大學博士學位。總體而言,與那個時代的其他留學生一樣,李濟的教育背景肯定有明顯的中西結合特色。
2.時代學術背景
甲骨文的發現與研究是中國古史領域的一件大事。1899年,金石學家王懿榮率先搜求甲骨文。隨著《鐵云藏龜》《契文舉例》《殷商貞卜文字考》《殷墟書契考釋》等著作的問世,甲骨之學一時蔚為大觀。1908年,羅振玉訪得甲骨文的確切出土地點是在河南安陽小屯村。隨后將小屯村指認為“武乙之墟”。1917年,王國維寫成《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及《續考》,確證殷商為信史。甲骨文出土地點的確定,對認定小屯村遺址性質及甲骨文年代有重大意義,同時也促成了1928年殷墟科學發掘的開展。后來,李濟也在《安陽》中寫道“在安陽開始科學發掘之前的近三十年間,商朝的甲骨文已為中國的知識界和少數歐美學者所知曉”。
李濟回國前后,中國史學界興起一場疑古思潮,重建古史的任務也被提出。1922年,顧頡剛首次提出“古史是層累地造成”的學說,認為古代的史實記載多由神話轉化而成。1923年又在《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中系統闡述此說,認為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于今的古史系統,是到漢代才層累偽造出來的。稍后學者們開始考慮如何建設可信的中國上古史。1923年,胡適在給顧頡剛的信中,提出研究商代史,要到甲骨文中去找材料。1924年末,李玄伯在《現代評論》上發表《古史問題的惟一解決方法》,明確提出“要想解決古史,惟一的方法就是考古學”。1925年2月,顧頡剛在《現代評論》上發表《答李玄伯先生》,認為這“確是極正當的方法”。1925年,王國維在清華研究院講《古史新證》,提出將紙上材料和地下材料結合起來研究歷史的二重證據法。這些歷史學家對考古學的期望,直接將尚未成形的中國考古學導航到重建可信古史之路。歷史學界的這一思潮,必定會對剛剛完成博士論文《中國民族的形成》的李濟產生巨大的影響。換言之,李濟不可能沒有關注到這一思潮。
3.合作者丁文江、袁復禮的古史觀
作為指引李濟走上考古之路的人,丁文江的古史觀值得特別關注。1923年,李濟在凌冰的推薦下,回國接受南開大學之聘,因而結識了時任北平煤礦公司總經理的丁文江。丁文江曾留學日本、歐洲,是中國地質事業的奠基人,也是民國學界領袖之一。關于丁文江對自己人生、事業的深刻影響,李濟在回憶中曾多次提及。1923年10月,李濟的新鄭之行便是在丁文江的資助和鼓勵下開展的。1925年,李濟面臨人生與事業道路的抉擇。清華研究院成立,欲聘李濟為講師;同時畢士博與李濟接觸,希望達成合作介入中國田野考古。丁文江鼓勵李濟選擇研究工作;并說對外國人“最好開始就把條件講清楚”。
李濟接受丁文江的建議,回到母校,與王國維、梁啟超、趙元任等做同事。李濟與弗利爾美術館達成合作意向后,就開始準備前往山西南部汾河流域調查。孫慶偉認為李濟選擇山西開展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地方政府對待考古發掘的態度以及當地社會治安方面的考慮”。這些政治問題也可能是促成李濟晉西南考古的因素,但若無堯舜禹傳說的加持,李濟的眼光未必會轉向晉西南。
至于丁文江的古史觀,則可通過他與安特生的兩封通信一探究竟。陳星燦翻譯了這兩封信件,并對信件涉及的相關問題做了精當的討論。在與安特生的通信中,丁文江表露了將仰韶時代等同于夏朝的看法,并說“夏等于仰韶的觀點自然是一種假設,但我認為這是一種良好的初步假設”。丁文江作為一個處于中西文化之間的學者,心中有著濃厚的史學情結。陳星燦的評論一針見血:“這種歷史學的傾向,差不多成為中國學者的潛意識”。李濟與丁文江具有相似的教育經歷,且關系密切,會很自然地接受他的影響。
作為李濟晉西南考古“戰友”的袁復禮,其教育背景和古史觀亦值得關注。袁復禮出身官宦人家,其父親袁篤為秀才。他幼讀私塾,后就讀于天津南開中學,考入清華學校后被派往美國深造。袁復禮在布朗大學曾學過世界史課程,授課老師是一位考古學者,因此獲得了許多考古知識。1921年冬回國后,跟隨安特生到河南澠池發掘仰韶遺址,后又與安特生一道在甘肅考察了兩年。正當李濟準備前往山西之時,恰好中國地質調查所派袁復禮前往同一地區進行地質調查,于是兩人相約結伴而行。袁復禮不僅參與了晉西南考古調查,而且在西陰村遺址發掘及報告編寫方面作出了不小的貢獻。
西陰村遺址的中文報告中有一處可以體現袁復禮的古史觀念:“禹王城,在西陰村西南三十五里,是一個封閉的盆地,沙沉極深,地下水平線極低,地面帶堿;相傳這地是禹王的都城。要是這傳說不是完全無根據的,這左近的水道在先前必定又是一樣”。從語氣上看,袁復禮對“禹王城”是極為關注的。袁復禮的教育背景與李濟、丁文江相近,自然有著相似的史學意識。
4.梁啟超家書與戴家祥回憶
西陰村遺址發掘結束后,清華國學院開茶話會歡迎李濟、袁復禮。李濟在歡迎會上也公開說明了發掘西陰村遺址的原因。
梁啟超聽罷李濟、袁復禮的報告之后“深感興味”,“極為高興”,晚上11點散會后便立即寫下家書,告知梁思永此事,勉勵梁思永的同時,也為其規劃未來的道路。梁啟超的家書中特意提及李濟發掘的地點是“夏朝都城——安邑的附近一個村莊”,也提及了安特生的“中國文化西來之說”對李濟選擇發掘西陰村的影響。
當時就讀于清華國學研究院的戴家祥也在歡迎會現場。他在給李光謨的一封信中回憶了那次歡迎會的情景:“那次歡迎會,李老師首先說明,選擇山西為工作對象的動機,是《史記》上講到:“堯都平陽,舜都蒲坂,禹都安邑”,這些行政名城都在山西”。戴家祥的回憶,多次被學者征引,影響頗大。戴家祥在信中還提及了王國維對李濟選擇西陰村遺址進行發掘的評價。王國維認為山西并非“有歷史根據的地方”。次日,戴家祥請教王國維“山西夏縣究竟是不是禹都”。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早在1917年,王國維在《殷周制度論》明確提出:“自上古以來,帝王之都皆在東方……禹時都邑雖無可考,然夏自太康以后以迄后桀,其都邑及他地名之見于經典者,率在東土,與商人錯處河、濟間蓋數百歲”。王國維的激烈反對,為我們思考西陰村發掘報告中、英版結論部分的差異提供了線索。王國維在1928年6月2日自沉于頤和園,《西陰村史前的遺存》于1927年8月出版。中文版發掘報告行文謹慎得有些“保守”,僅有一處提及“禹王的都城”,還是出自袁復禮之手。李濟為弗利爾美術館所寫英文調查報告中表露的希望及英文簡報中所述選擇發掘西陰村遺址的原因,乃至在歡迎會上當眾報告選擇山西為工作對象的動機,均不見于中文版發掘報告。顯然中文版發掘報告是有意回避發掘地點的選擇和堯舜禹與夏代傳說的關系。
5.徐中舒“仰韶文化即夏文化說”的提出
李濟受聘清華國學研究院期間僅重點指導了一個半研究生:一個是吳金鼎;半個是徐中舒。1928年,李濟正式就任“史語所”專任研究員兼考古組主任工作。1929年2月,經陳寅恪推薦,徐中舒也受聘于“史語所”。1929年秋的殷墟第三次發掘出土一片彩陶,1930年,李濟的《小屯與仰韶》發表在《安陽發掘報告》第二冊。1931年,徐中舒的《再論小屯與仰韶》發表在《安陽發掘報告》第三冊上。僅從“再論”就可以看出兩篇文章的密切關系。徐中舒在文末寫道:“最后我要感謝李濟之先生,他給我許多正確的知識,并以這可貴的篇幅給此文發表!”徐中舒提出的“仰韶文化即夏文化說”顯然是在李濟對西陰村彩陶文化遺存的認識上,做了進一步的發揮,說出了李濟想說又有些猶豫的一個假說。陳星燦將李濟、徐中舒的觀點列表對比,兩者間的思想譜系清晰可辨。陳力同樣注意到徐中舒的《再論小屯與仰韶》是在李濟的啟發下寫成的。
總之,李濟用中英文撰寫的調查報告、發掘簡報和發掘報告都明確或隱約地提到:他去晉西南考古至少部分原因是尋找堯、舜、禹及夏的遺跡。李濟的中西教育背景、史學界的疑古與重建思潮、丁文江與袁復禮的古史觀、梁啟超家書與戴家祥回憶、徐中舒“仰韶文化即夏文化說”的提出等,均支持李濟具有“用考古重建古史”的想法。在這樣的語境之中,李濟的晉西南考古是直奔堯舜禹和夏朝而去,就絕非不可思議之事。
四、回憶與討論:晉西南考古的動因及后來對夏文化的認識
李濟發表的直接與夏文化有關的言論極為有限,可以分為回憶、討論兩類。回憶類使我們更加堅信其晉西南考古具有夏文化探索目的;討論類則顯示了李濟對“仰韶文化即夏文化說”的態度,以及對夏文化的看法。
(一)回憶:晉西南考古的動因
1928年11月,李濟受邀在廣州中山大學作演講。這是晉西南考古活動徹底結束后,李濟再次公開表述為何選擇山西進行工作:
三年前我作考古工作,太重要的地方不敢去發掘,因為一不小心就要毀壞不少的材料,遺后來無窮的追悔,所以選擇的區域在山西,但下雪后不容工作;過了半年再到山西去發掘,地點是山西南部,安邑(今夏縣)的西陰村,距安邑甚近。夏縣相傳為夏都,靠不靠得住,現在不能知道。
此處明確提到“夏縣相傳為夏都”。雖然明說山西不是“太重要的地方”,與其在調查報告英文底本“問題”部分的美好希冀迥然不同,但有理由推測:之所以進行這樣的表述,一方面是由于李濟對古史傳說的慎重態度;另一方面可能是受王國維強烈反對山西夏都說的影響。
1977年出版的《安陽》是李濟生前最后一部專著。《安陽》的寫作方式較為特別,李濟按事先擬定的提綱口述,由助手對錄音進行整理,最后親自審定成稿。李濟在《安陽》一書中提到了1926年的晉西南考古調查:
1926年我在山西南部的考古旅行,路經一個與夏朝的稱呼一樣的縣城——夏縣。在那里我不僅發現了西陰村彩陶遺址,而且也發現當地傳統稱為夏后氏陵的墓地。一年后發掘彩陶遺址時,沒有機會去看這組王墓。我在此提及它主要是為將來探討這個重要問題提供一些考古線索。
由此可知,李濟當時選擇在山西南部,尤其是夏縣開展考古工作,顯然跟“夏縣”之名、“夏后氏陵”有一定關系。
(二)討論:對夏文化的認識
1.對“仰韶文化為夏文化說”的態度
從英文版發掘報告來看,李濟認為西陰村遺址的彩陶文化大致為舜、禹時的遺存,夏文化雖與之關系密切,但在考古發現上尚未找到與之對應的遺存。這也是后來李濟對徐中舒“仰韶文化為夏文化說”持保留態度的根本原因。他認為徐氏之說“是富于建設性的一個假設,卻尚缺乏考古學上最后的證據”,“夏文化的實質,就考古學上說,尚是一個謎”。
關于彩陶文化與夏文化的關系,李濟在1953年11月第八屆太平洋學術會議上宣讀的《殷代裝飾藝術的諸種背景》有所表露:
在西北及沿中蒙邊界一帶是最早由彩陶民族發展的一支文化,它很可能被中國歷史上所知的第一個朝代的夏人進一步發展了。按照傳統經典和古物收藏家的說法,中國最早的青銅器及青銅鑄造就是從這一時期開始的。根據對保存在周代哲學家種種著作中的某些民間文學的最新解釋,夏代很可能信仰并實行圖騰崇拜。
這段話明確告訴我們:彩陶文化并非是夏文化,而很可能是夏文化的來源。此處討論“彩陶民族”文化及其發展,下文則討論“黑陶民族”文化及其發展。他認為彩陶文化很可能為夏文化所繼承,而黑陶文化為東夷文化。殷人先祖征服東夷,吸收東夷文化,殷人克夏,吸收夏文化。殷商文明是“東夷、夏、先殷三種各不相同的文化傳統結合的產物”。1957年出版的《中國文明的開始》一書中大段摘引上文觀點。
2.夏朝與五帝時代為史前史的末段
對讀《中國上古史之重建工作及其問題》與《再談中國上古史的重建問題》兩篇文章,可以看到李濟對重建上古史問題思考的逐步深入。后者闡發了編寫《中國上古史》的基本思想。其中有一點值得我們特別注意,即史前史概念的界定。
我們關注的重點是李濟眼中古史傳說時代與史前史的關系,對此《踏入文明的過程——中國史前文化鳥瞰(待定稿)》的表述更加清楚:“我們講中國的‘史前史可以把第一個“史”字界線,定在商朝的先公先王時代;比這一時代更早的夏朝以及五帝本紀所記錄的其他傳說,劃定為傳說中的中國上古史,現在仍列入史前史的末段。這自然只是暫定的一個時限,新材料的出現,仍可以把它加以移動”。可見,李濟的史前史概念是會隨著新材料的發現而變動的,二里頭遺址就是李濟看到的新材料之一。
3.對徐旭生夏墟調查和二里頭遺址的看法
在1972年發表的《踏入文明的過程——中國史前文化鳥瞰(待定稿)》中,李濟對徐旭生的夏墟調查做了簡短的評述:“1959年,有一位河南的老考古學者發表了他調查所謂‘夏墟遺址的簡略報告……這一簡略的報告,雖不能證實彩陶文化代表夏文化之假說,但卻可以加強這一假設可能性的力量,并可證明傳說歷史中,有若干成分構成了史前史的主要事件”。1950年代以來,大陸考古界夏文化探索的對象主要是龍山文化和二里頭文化早期。李濟在這里獨提彩陶文化與夏文化的關系,既顯得有些落伍,又似乎誤讀了此次調查的成果,卻也透露出“仰韶文化即夏文化說”在李濟心中的地位。
徐旭生將二里頭遺址年代定在商代早期,并推測其可能為湯都亳。這種觀點為后來的發掘者進一步闡發為二里頭遺址的晚期(即后來的三期)為早商之始。此說也影響到李濟對二里頭遺址年代、性質的認識。1969年,李濟在《殷商時代的歷史研究——并由此窺測中國文化的淵源及其所代表之精神》中提到:“已知的地下材料,并可以證明,殷商以前,商朝的初期,已能制造銅器了;比安陽較早的商代遺址,如鄭州的二里岡、洛陽的二里頭均有較原始形的青銅器出土。將來若有可以證實的夏代遺址被發現和發掘,我們就可以更進一步地追尋青銅文化在中國的更早的一個階段了”。
4.對夏史、夏文化的總體認識
作為李濟人生中最后一部著作,《安陽》的某些觀點有著濃厚的總結性意味。該書“第九章”包含與夏王朝有關的認識。不僅梳理了夏朝建立以前的傳說人物,而且將其與考古發現相聯系。簡要提及夏史之后,轉而討論“史前和歷史”之間的劃限。這些內容其實或多或少見于李濟以往的著作中。最值得關注的是他對夏文化的認識:“傳統歷史非常重視從夏開始包括商、周的‘三代。現代考古證明了商、周的歷史真實性。傳說認為開始實行世襲君主制的夏是建立了王朝的古代黃金時期的三代中的第一個。但直到現在,考古學仍不能明確指出夏的范圍……總之,我認為雖然關于夏朝的傳說的歷史根據還沒像商朝的一樣被證實,但忽視它的存在是草率的”。這就是說,夏朝的歷史雖然尚未得到考古學的證實,但不能輕易否定。
在李濟看來,彩陶文化非夏文化,更可能是夏文化的來源;黑陶文化為東夷文化;二里頭遺址為商代早期遺址,故此有理由推測李濟心目中的夏文化應該是時代上介于仰韶文化與二里頭文化之間、空間上與夏王朝地望相吻合的某一考古學文化。鑒于當時大陸考古學界的主流看法為龍山文化晚期和二里頭文化一二期是夏文化,可以看出李濟對夏文化的認識與大陸學術界的主流看法是大體一致的。
五、結 語
李濟是中國考古學的開創者,為中國的考古事業做出了卓越貢獻。具體到夏文化探索領域,李濟亦有首創之功。其晉西南考古就是奔著堯舜禹和夏朝去的,明顯帶有夏文化探索的性質。西陰村的發掘為探索夏文化提供了可以比照的考古材料,從出土資料的角度看,完全可以媲美后來二里頭、王城崗、東下馮等遺址的發掘對夏文化探索的貢獻。
當時還沒有明確地提出“夏文化”概念,只是通過田野考古工作來探尋夏代遺跡。三十多年后徐旭生的夏墟調查的技術路線與之相近,只是已有明確的“夏文化”的概念,而且調查目標更為集中、明確。
晉西南考古之后,李濟主持殷墟考古發掘,逐漸形成了有關夏文化的基本認識:雖然尚未發現與夏文化對應的考古學文化,但不能忽視夏的存在。彩陶文化非夏文化,更可能是夏文化的來源。第一個由中國學者主導的考古活動就探索堯舜禹與夏代文化,充分反映了中國考古學的“編史傾向”,彰顯了中國考古學的獨特之處。既然李濟晉西南考古明顯帶有探索夏文化的目的,今后的夏文化探索的學術史書寫自應從這次考古活動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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