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大學考古文博學院 山西大學云岡學研究院 武鄉縣文物保護與旅游發展中心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云岡模式影響下的山西石窟寺及摩崖造像的考古調查與研究”(編號:22AKG007)、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項團隊項目“山西古代造像碑所見民族交融史料的整理與研究”(編號:20VJXT002)階段性調查成果。
摘要:2020年12月和2021年1月,山西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考古系(現考古文博學院)等單位對山西省長治市武鄉縣石窯會石窟和磨里石窟進行了調查。石窯會石窟位于山西省長治市武鄉縣分水嶺鄉石窯會村東南處,208國道旁的東山腳下,現存1個洞窟和8個附屬龕,均坐東朝西,窟內三壁主尊均為結跏趺坐佛。磨里石窟位于山西省長治市武鄉縣故城鎮磨里村東的半山腰上,現存1個洞窟和1個附屬龕,均坐南朝北,窟內三壁開三龕,龕內均雕刻一佛二菩薩。這兩處石窟雖經過重妝彩塑,但洞窟形制完整,造像題材與雕刻風格可辨。據此推斷石窟的開鑿年代均為北齊。這一發現為研究晉東南地區北朝晚期佛教窟龕的面貌以及佛教在民間的傳播情況提供了重要資料。
關鍵詞:武鄉 石窯會石窟 磨里石窟 北朝
Abstract: In December 2020 and January 2021, the Department of Archaeology of Shanxi University (present School of Archaeology and Museology) with relevant organs investigated Shiyaohui Grottoes and Moli Grottoes in Wuxiang County, Changzhi City, Shanxi Province. Shiyaohui Grottoes is located at Shiyaohui Village where lies on the foot of Dongshan and near to the National Road 208. There is one cave facing east to west and three Buddhas are carved in this cave and eight niches remain on the facade of the cave. Moli Grottoes is located on the hillside in the east of Moli Village, Gucheng Town. There is a cave with three walls and an attached niche on the facade, both facing north. In this grotto, one Buddha and two Bodhisattvas were carved. Although the heavy makeup painting of the two grottoes are strong, their shapes and structures are completed. In addition, the theme and style of the statues can be basically recognized. According to these features, it can be inferred that both grottoes were cared in the Northern Qi Dynasty. In general, the discovery of these two small grottoes provide important data for the study of the appearance and spread of Buddhist statues in Southeast Region of Shanxi in the late Northern Dynasties.
Keywords: Wuxiang Shiyaohui Grottoes Moli Grottoes Northern Dynasties
2020年12月,在山西省文物局的組織下,山西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考古系等單位聯合對長治市武鄉縣的石窟寺及摩崖造像保存現狀進行了專項調查,該縣除已刊布資料的良侯店石窟外,附近的石窯會石窟、磨里石窟窟形保存完好。這兩處石窟的造像雖然被多次重妝,但仍可辨認出一些原始特點,因此調查組于2021年1月進行了考古調查,現將調查內容簡報如下。
一、石窯會石窟
石窯會石窟位于山西省長治市武鄉縣分水嶺鄉石窯會村東南約400米處,208國道東側的東山腳下,地理坐標為北緯37°2′33.1″,東經112°31′52.8″,海拔1362米(圖一)。石窟開鑿在山腳下一處長約10米、高約7.5米的平整崖壁上,窟前約22米處有昌源河由北向南流過。2009年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時,曾將石窯會石窟上方的摩崖造像進行了登記,并命名為石窯會摩崖石刻,但未將石窟進行登記。2010年,李零先生在考證梁侯寺時提及,附近的石窯會石窟現存一窟一龕,但石窟內造像已被村民重新彩繪。2020年12月調查組發現,除前文所述的1座洞窟及其上較大的1個摩崖龕外,石窟兩側還殘留有7個摩崖龕(圖二;圖三)。石窟所在巖體為砂巖,易雕刻也易風化,窟外的龕像風化尤為嚴重。
石窯會石窟坐東朝西,窟門方向為270°。窟門外有現代搭建的窟檐。門左側上部有一長約70、寬50厘米的長方形淺槽,內有較為規則的鑿痕,可能為原附屬題記被鑿后留下的痕跡(圖四)。
窟內平面形狀略呈方形,面寬350、進深300、高250厘米,窟頂較平。窟門略呈縱長方形,寬180、高197厘米。窟內三壁前開鑿壇基,壇基高23、深度約40厘米(圖五)。壇基上均雕鑿一鋪三身像,現存造像已被附近民眾進行了重塑彩繪。
東(正)壁
壇基上雕鑿一佛二弟子(圖六)。主尊為結跏趺坐佛,高150厘米,頭頂螺發為后代貼塑,泥皮之下為造像原本低平的肉髻。佛像面相方圓,雙耳垂肩,頸部短粗,雙肩寬厚,身姿挺拔,腹部微隆,露右足。佛衣雖被顏料進行過重繪,但隱約可見其內披僧祇支,外披露胸通肩式袈裟,薄衣貼體,胸前衣緣呈U字形,腿部衣紋為雙勾線陰刻,懸裳較短,分為兩層,有規整的“幾”字形衣紋呈水平狀展開(圖六;圖七)。佛像右手上舉無畏印,左手下垂施與愿印,身后雕刻的舟形背光原為素面,現被彩繪,從雕刻外輪廓來看可上延至窟頂,高203厘米。
右側(文中“左、右”以石窟、造像自身為標準)弟子像高108厘米,重塑彩繪嚴重,整體呈筒形,內披僧祇支,外披搭肘式僧衣,依稀可見僧衣上疏朗的陰刻衣紋,弟子腳面的下衣邊緣呈水平展開。弟子雙手合十,跣足立于壇基上。左側弟子像與右側弟子像造型相同,高105厘米。
北(右)壁
壇基上雕鑿一佛二菩薩(圖八)。主尊為結跏趺坐佛,像高150厘米。佛像重妝嚴重,僅見肉髻低平且寬,面相方圓,頸部短粗,雙肩寬厚,身姿挺拔,腹部微隆,露右足,頭肩比例較大。佛衣從雕刻痕跡來看,可能為較為貼體的露胸通肩式袈裟。佛像左手下垂施與愿印,右手上舉施無畏印。身后有舟形背光,原為素面,現已被重妝彩繪,背光輪廓上延至窟頂,高178厘米。
右側菩薩保存較好,高108厘米,頭戴低冠,面部已不可辨,雙肩似有圓牌形飾物及垂至雙肩的寶繒。披巾自肩部垂下內折后搭于同側手肘外沿身體兩側下垂及地,腹部微隆,下身著裙,腰間系帶垂于雙腿間,跣足立于壇基上。右手上舉似持一物,左手下垂。造像重妝嚴重,但從痕跡看,衣紋稀少。左側菩薩高111厘米,頭戴寬平低冠,面相方圓,頸部短粗,上身殘損,下著長裙,依稀可辨披巾直垂于雙腿外側,跣足立于壇基上。菩薩左手上舉,右手平置于胸前。
南(左)壁
壇基上雕鑿一佛二菩薩(圖九)。主尊造像為結跏趺坐佛,高137厘米。造像肉髻低平且寬,面相方圓,長耳粗頸,雙肩寬厚,腹部微隆,露右足。頭肩比例較大。披露胸通肩式袈裟,內著僧祇支,薄衣貼體,領部呈“U”字形垂于腹部,腿部衣紋為陰刻的雙勾線,懸裳較短,邊緣呈規整的“幾”字形水平展開(圖九;圖一〇)。左手下垂施與愿印,右手上舉施無畏印。身后舟形背光頂端上延至窟頂,素面,現被彩繪,高175厘米。
佛像兩側菩薩立于壁面轉角處。左側菩薩高102厘米,頭戴低冠,面相方圓,頸部短粗,腹部微隆,菩薩披巾似自肩部垂下內折后搭于同側手肘外沿身體兩側下垂及地,下著長裙,腰間系寬腰帶,中間有飾帶垂于雙腿前,飾帶中部打花結。菩薩跣足立于壇基上,右手上舉于胸前,左手置于腰間。
右側菩薩高102厘米,造型同左側菩薩,頸部似戴桃尖形項圈,披巾自雙肩繞手肘內側后沿身體直垂至壇基,下著長裙,腰間系帶垂于雙腿正前,跣足立于壇基上。
西(前)壁
窟門開于前壁正中間,左右兩側壁面前設壇基。窟門上方左右分布兩個近正方形孔洞,邊長約為15厘米,可能為洞窟外搭建窟前建筑時所鑿。窟門左側上方有一處長方形孔洞,長10、寬8、深13厘米。未通向窟外,用途不明。窟門門框左側底部有長方形凹槽,可能原先用來安插木門(圖五)。
窟頂
平頂略向上弧。素面,無雕刻及彩繪。
摩崖龕像
窟外崖壁上還分布有8個摩崖造像龕(圖二)。窟門上方為外立面現存最大的摩崖龕像,編號為第1龕,其余造像龕由南向北編號,窟南側依次編為第2~5龕;北側依次編為第6~8龕,大部分風化嚴重,僅存龕形(圖二;圖三)。
第1龕,位于窟門正上方約500厘米處,距離地面約800厘米。圓拱形龕,寬約100厘米(圖一一),龕內雕一鋪三尊像。主尊為結跏趺坐佛,高約50~60厘米,面相方圓,肉髻低平不甚明顯,雙肩寬厚,左手下垂應施與愿印,右手上舉應施無畏印,身體風化嚴重。兩側脅侍殘毀嚴重,右側脅侍頭部已佚,雙手置于胸前,壁面殘留桃尖形頭光。左側脅侍已風化。
第2、3龕為兩個圓拱形龕,由于山石崩塌,龕口已被掩蓋大半,冬季調查時凍土堅硬,難以清理。第4、5、6龕,風化嚴重,僅剩圓拱龕輪廓(圖一二)。第7、8龕依稀可見龕內雕刻一身結跏趺坐佛,圓肩,短頸,身形豐厚,但面部與佛衣因風化石片剝落嚴重(圖一三)。
二、磨里石窟
磨里石窟位于長治市武鄉縣故城鎮磨里村東側半山腰上,西距涅河200余米,地理坐標為北緯 36°56′27.5″,東經112°37′49.7″,海拔1024米(圖一)。石窟開鑿在長約650厘米的平整崖壁上,現存1窟1龕,所在巖體為淺灰色砂巖。村民在石窟周圍修建了院子與圍墻,窟門正對的北側圍墻砌筑有大清咸豐二年(1852年)的長方形石碑,碑長80、寬55厘米,內容為出資重修石窟的人員名單(圖一四)。2009年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時登記有這處洞窟,當時窟內造像雖被彩繪,但造像原輪廓未變。此次調查發現,村民近兩年又對造像進行了重塑,造像面部喪失原貌。因此,本次調查的測繪圖結合三普資料進行繪制。
石窟坐南朝北,窟門方向為0°。窟門上方約100厘米處,雕鑿有兩個方形梁孔和脊槫槽(圖一五;圖一六)。梁孔一左一右分布在窟門上方,左梁孔寬19、高19厘米,右梁孔寬26、高24厘米。脊槫槽位于梁孔上方約35厘米處,寬約30、長約500厘米。外立面應曾修建有窟前建筑。
洞窟平面略呈縱長方形,面寬171、進深191、高171厘米(圖一七)。窟門立面呈不規則尖拱形,寬79、高110厘米,底部有一圓拱形凹槽,應為排水口(圖一七;圖二一)。窟內四壁前雕鑿有低矮壇基,高約13、深度為12~15厘米不等。三壁開三龕,龕內均雕鑿一佛二菩薩。壁面與壇基處理粗糙,留有大量鑿痕。
南(正)壁
壁面正中開鑿一圓拱形龕,龕寬88、高77、深13厘米,龕內雕鑿一佛二菩薩(圖一八)。主尊佛像高77厘米,肉髻扁平、較寬,面部方圓,頸部短粗,身體豐壯,小腹微隆,露右足。內著僧祇支,外披露胸通肩袈裟,胸前衣紋呈“U”字形,衣紋疏朗,薄衣貼體,腿部衣紋線條為陰刻的雙勾線。懸裳較短,分兩層,下垂至龕外,水平展開。佛像結跏趺坐于龕底,左手下垂施與愿印,右手上舉施無畏印,手部略有殘損。
左側菩薩高約70厘米,重塑彩繪嚴重,面部特征已不可辨識。根據三普資料來看,菩薩發辮披肩,頭部兩側有先上翹、再打折下垂的寶繒。雙肩敷搭寬博披巾,披巾從雙肩垂下,于腹前交叉穿環后垂至膝部,再反搭于手肘,沿身側下垂。下著長裙,邊緣衣褶呈水平展開,服飾整體較為貼體,衣紋疏朗。菩薩跣足立于臺座上,右手上舉持物,由于重塑嚴重,所持物不明,左手下垂持一桃形物,頭后刻桃尖形頭光。右側菩薩高約70厘米,服飾與左側菩薩相同,但右側肩肘部似有長飾帶痕跡,雙手姿勢與左側菩薩對稱,左手上舉持物,右手下垂似提一水瓶,跣足立于龕底。龕下壇基上雕刻雙獅,寬約50、高約15~19厘米,相向而臥,后被現代改繪為虎。
東(右)壁
壁面正中開一圓拱形龕,龕寬87、高71、深13厘米,龕上部似有高約15厘米的不規則尖拱形龕楣,龕內雕鑿一佛二菩薩(圖一九)。主尊佛像高69厘米,重塑彩繪嚴重,從三普調查資料來看,佛像肉髻較低平,面部方圓,頸部較短,身體豐壯,露右足。內著僧衹支,外披露胸通肩式袈裟,胸前衣紋呈成“U”字形,腿部衣紋似為陰刻的雙勾線,薄衣貼體,衣紋疏朗。懸裳較短,分兩層下垂至龕外壁面上,呈水平展開。佛像結跏趺坐于龕底,右手上舉施無畏印,左手下垂施與愿印。
左側菩薩高60厘米,菩薩頭部兩端扎寶繒,寶繒先平直伸出,打折后下垂,發辮披肩,頸部佩戴桃尖形項圈,雙肩似有圓餅形飾物,披巾自肩部垂下內繞手肘后沿身體兩側下垂至龕底,下著長裙,雙腿前衣紋呈同心圓展開,長裙邊緣衣紋規整,整體服飾輕薄貼體。左手上舉似持有物品,右手下垂提水瓶,跣足立于龕底,頭后刻桃尖形頭光。右側菩薩高約60厘米,與左側菩薩造型相同,雙手姿態與左側菩薩對稱,右手上舉似有持物,左手下垂持桃形物,跣足立于龕底的低臺座上。
西(左)壁
壁面正中開一圓拱龕,龕寬85、高74、深10厘米,龕內雕鑿一佛二菩薩像(圖二〇)。主尊佛像高70厘米,肉髻較寬,面部方圓,頸部短粗,雙肩豐厚,小腹微隆,露右足。內著僧祇支,腹部系帶,衣帶半折搭于衣緣處,外衣似為搭肘式袈裟,左手肘可見有搭衣角而折疊出的衣紋,腿部衣紋為陰刻的雙勾線,懸裳較短,分兩層下垂至龕外壁面上,呈水平狀展開,衣褶較寬。右手上舉施無畏印,左手下垂施與愿印。
左側菩薩高67厘米,造型與東壁脅侍菩薩相同,左手上舉持物不明,右手下垂提一桃形物,跣足立于龕底。右側菩薩高70厘米,造型與東壁脅侍菩薩相同,右手上舉持物不明,左手下垂提一桃形物,跣足立于龕底的低臺座上。
北(前)壁
前壁正中開窟門,窟門左右兩側壁面為素面,無雕刻痕跡。前壁下設低壇基,壇基深20厘米,中間低兩端高,狀似臺階,中間低處高4~6厘米,兩端與左右側壁壇基相連,高約12厘米。前壁壇基這樣的設置應是為了方便窟內積水通過門檻的凹槽排出(圖二一)。
窟頂
穹窿頂,略低,無雕刻彩繪。
摩崖龕像
窟門東側60厘米、距地面高約50厘米處雕鑿一圓拱形龕。龕寬30、高38、深7厘米。龕中雕一坐佛,像高30厘米,面部已經鑿毀,從殘跡看,造像面部瘦小,頸部細長,手部因風化形態不明,內著僧祇支,外披搭肘的褒衣博帶式袈裟,懸裳覆座,衣褶為規則的“幾”字紋,底端呈八字外撇。佛像右腿將袈裟下擺撩起,露出右足,結跏趺坐于方座上(圖二二)。
三、年代及相關問題
石窯會石窟和磨里石窟無開窟造像的紀年題記,文獻中也未見相關記載。因此,兩處石窟的開鑿年代需要通過與周邊地區年代明確的石窟、摩崖造像及造像碑進行對比判斷。
(一)洞窟形制、造像特點與年代
石窯會石窟與磨里石窟洞窟形制、造像特點與組合略有差異,因此分別進行分析。
1.石窯會石窟
石窯會石窟洞窟形制為三壁列壇,壇上雕鑿造像,這一形制在山西北朝晚期十分流行,如附近的沁縣北齊天統四年(568年)圣窯溝石窟、北齊五龍頭石窟均為這一形制。
造像題材方面,石窯會石窟三壁主尊均為結跏趺坐佛。單鋪組合為正壁一佛二弟子和兩側壁一佛二菩薩,一佛二弟子的造像組合完成于北魏后期的龍門石窟,晉東南地區的流行時間則較晚,多見于北齊時期,如沁縣北齊五龍頭石窟正壁及窟外小龕、沁源縣武平五年(573年)社科摩崖造像第3龕、平定北齊皇建二年(561年)開河寺第3窟外小龕。
造像風格方面,主尊佛像披覆露胸通肩式袈裟,腿部衣紋采用雙勾線陰刻的表現方式,與安陽北齊天保元年(550年)小南海中窟主尊造像、邯鄲峰峰礦區天統元年(565年)南響堂第1窟佛像雕刻風格相近。脅侍菩薩頭戴寬頭冠、披巾自肩部垂下內折后搭于同側手肘外沿身體兩側下垂及地,腰系寬帶,下著長裙,幾無衣紋,是典型的北齊菩薩服飾特點,山西北齊菩薩多為這一表現形式,如太原北齊瓦窯村石窟東窟菩薩、平定北齊皇建二年(561年)開河寺第3窟左壁左脅侍菩薩,沁縣北齊五龍頭石窟兩側壁菩薩,這一風格主要是受到都城鄴城地區造像的影響。
因此,石窯會石窟從洞窟形制、造像題材與風格來看,應開鑿于北齊。
2.磨里石窟
磨里石窟的洞窟形制為穹窿頂,三壁開三龕,四壁前雕鑿低壇基。三壁三龕的洞窟形制在云岡石窟的第三期小窟間十分流行,后影響至晉東南地區,晉東南地區北魏末到東魏時期的左權石佛寺石窟、天龍山第2、3窟、平定開河寺石窟、榆社響堂寺石窟均為這一形制。因此,從窟形來看磨里石窟表現出較多北魏晚期至東魏的特點。
造像題材方面,磨里石窟三壁主尊均為結跏趺坐佛,但不能判定準確尊格。單鋪組合為北朝時期常見的一佛二菩薩。造像風格方面,主尊佛像肉髻低平,頭大肩寬,身材健壯寬厚,披露胸通肩式袈裟,薄衣貼體,懸裳較短且水平展開,是典型的北齊造像樣式,與山西平定皇建二年(561年)的開河寺石窟第3窟主尊、山西盂縣東魏陸師嶂摩崖造像的2、3號龕的佛像、沁縣南涅水石刻北齊造像QN二七六-1主尊較為相似。磨里石窟佛像腿部衣紋為陰刻的雙勾線,這也是北齊佛衣常見的特點。
龕內菩薩戴低平小冠,寶繒先平直伸出再打折下垂,扎有發辮垂至肩部表現為三翹曲,這種寶繒的表現方式流行于北魏晚期,北齊時較為少見。洞窟內菩薩服飾分為兩種,第一種是正壁兩側的脅侍菩薩所著服飾,為北魏晚期流行的披巾在腹前圓環交叉呈“X”狀,后搭肘沿身體兩側垂下,但其服飾更為貼體;第二種是左右壁兩側的脅侍菩薩所著服飾,其披巾自雙肩垂下內繞手肘后沿身體兩側下垂及地,下身著長裙,裙腰外翻,腰部系帶垂于腿間,這種為北齊鄴城新出現的菩薩服飾,北響堂山南洞正壁左側兩尊菩薩同時表現有以上新舊兩種服飾樣式。晉東南地區北齊石窟中也見有這兩種菩薩服飾。
因此,從造像風格來看,磨里石窟的雕鑿應為北齊時期,洞窟形制延續了北魏晚期以來的傳統。也不排除洞窟與造像的開鑿可能有短暫的間隔,在洞窟開鑿完成一段時間后,才雕鑿了窟內造像。
磨里石窟外立面的小龕佛像與窟內佛像風格差異較大,小龕佛像雖然殘毀,但可看出雙肩下削,披外衣搭肘的褒衣博帶式袈裟,裙擺邊緣外侈,呈現出典型的北魏晚期瘦骨清像的特點,因此小龕年代應為北魏晚期,先于洞窟雕鑿。
(二)兩處石窟的分布與交通路線
石窯會石窟和磨里石窟位于今天的武鄉縣西部,自秦時置三十六郡以來,上黨郡領十四縣,其中武鄉西部與現在的沁縣北部組合稱為“涅氏縣”,東漢時改為“涅縣”,設“涅城”為治所(今武鄉故城鎮);北魏永安年間(528-530年)時改“涅”為陽城,屬鄉郡管轄,北齊沿襲北魏舊置,至開皇十八年陽城改名為甲水,縣治約位于今南涅水村。可以看出,北齊時石窯會石窟和磨里石窟均屬于鄉郡陽城。
石窯會石窟位于今208國道旁,這條道路在北魏時期是著名的平洛古道中的一段。李零先生指出這條線路在武鄉境內分布有九個驛站,北連祁縣,南達今沁縣,同時石窯會本身即為九驛之一,附近的石窟還有良侯店石窟。雖然同位于交通干線旁,但在具體選址上,石窯會石窟開鑿于昌源河支流北岸的山腳下,距離河道僅有20余米,與云岡石窟的選址非常相似,處于非常開闊、環境優美的地區。石窟會石窟近3米見方的面積在晉東南民間小石窟中已屬于較大的洞窟。從其選址與面積來看,面對的信眾范圍較大,可供附近居民及過路民眾禮拜、參觀。
磨里石窟則距離交通干線有一定距離,開鑿于村莊附近的半山腰上,環境較為幽靜、封閉,且石窟面積較小,僅1.7米左右見方,洞窟開鑿得較為粗糙,窟內壁面還殘存一些開鑿時遺留下的鑿痕。其位置距離北朝時的陽城(今故城鎮)步行距離僅3.2公里,應該主要是供當地民眾日常禮拜。
可以看出,雖然為同一時期開鑿,但石窯會石窟和磨里石窟的選址、洞窟形制、造像風格為兩種不同的類型,為我們進一步研究北朝晚期佛教造像在民間的傳播提供了參考,也為構建這一地區石窟演變序列補充了資料。
涅河兩岸佛教遺跡豐富,附近南涅水村洪教院出土有800余件(組)佛教石刻窖藏,周邊還有北良侯石佛、東良侯千佛碑等,以及大量始建年代可以上溯至北朝的寺院等。李零先生指出涅河兩岸的寺廟群都集中在平洛古道附近,大同的佛教藝術,無論是南傳去往洛陽還是東傳去往鄴城,此地都是交通樞紐。交通線路的便捷一定程度上不僅促進了佛教的傳播與發展,也為晉東南地區接收造像的新樣式提供了條件。
調查人員:武 夏、馬 楠、李 輝、景曉敏、
杜 煜、籍建軍
攝影:馬 楠、武 夏
繪圖:肖詩穎、姬凌飛、陰星月
執筆:馬 楠、武 夏、李 君
劉永生:《武鄉勛環溝良侯店石窟調查簡報》,《文物世界》2008年第1期。
山西省文物局:《山西文物地圖集·山西省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成果匯編(光盤版)》,中國地圖出版社,2012年。
李零:《梁侯寺考——兼說涅河兩岸的石窟和寺廟》,《中國歷史文物》2010年第3期。
同[2]。
山西大學考古學系對圣窯溝石窟進行過調查,目前資料待刊。
山西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山西大學云岡研究院:《山西沁縣五龍頭石窟調查簡報》,《文物季刊》2022年第2期。
a.宿白:《洛陽地區北朝石窟的初步考察》,文載于龍門文物保管所、北京大學考古系:《中國石窟·龍門石窟(一)》,文物出版社、株式會社平凡社,1991年,第225~239頁;b.孟憲實:《論佛教造像中“一佛二弟子”模式的誕生》,《美術研究》2020年第5期。
同[6]。
武夏、馬楠、李輝等:《山西沁源五處摩崖造像調查簡報》,《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23第3期。
山西省古建筑保護研究所、北京大學考古學系石窟調查組:《山西平定開河寺石窟》,《文物》1997年第1期。
河南省古代建筑保護研究所:《河南安陽靈泉寺與小南海石窟》,《文物》1988年第4期。
中國石窟雕塑全集編輯委員會:《中國石窟雕塑全集(第6卷)·北方六省》,重慶出版社,2001年,第142頁。
李裕群:《太原姑姑洞與瓦窯村石窟調查報告》,《文物季刊》1995年第3期。
同[10]。
同[6]。
三壁三龕窟是云岡三期洞窟的基本形制之一,宿白先生提到其數量之多接近云岡石窟第三期中小窟室的二分之一弱。呂采芷認為龍門石窟、鞏縣石窟中的三壁三龕窟是在云岡影響下發展的,因此李裕群基于上述學者研究認為晉東南地區這種方形的三壁三龕窟來源于云岡,而不是洛陽地區的石窟寺。詳見:a.宿白:《平城實力的集聚和“云岡模式”的形成與發展》,文載于云岡石窟文物保管所:《中國石窟·云岡石窟(一)》,文物出版社、株式會社平凡社,1991年,第176~197頁;b.呂采芷:《北魏后期的三壁三龕式窟》,文載于云岡石窟文物保管所:《中國石窟·云岡石窟(二)》,文物出版社、株式會社平凡社,1994年,第213~218頁;c.李裕群:《山西北朝時期小型石窟的考察與研究》,文載于巫鴻:《漢唐之間的宗教藝術與考古》,文物出版社,2000年。
李裕群:《山西左權石佛寺石窟與“高歡云洞”石窟》,《文物》1995年第5期。
李裕群:《天龍山石窟》,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17、30頁。
同[10]。
李裕群:《山西榆社石窟寺調查》,《文物》1997年第2期。
鄴城北吳莊遺址曾出土大量東魏北齊造像,何利群據其總結出東魏晚期至北齊天保年間,鄴城佛像開始出現新樣式,其特點有佛像著通肩袈裟,佛衣貼體,衣紋簡潔等。詳見:何利群:《從北吳莊佛像埋藏坑論鄴城造像的發展階段與“鄴城模式”》,《考古》2014年第5期。
同[10]。
趙培青:《陸師嶂摩崖造像》,《文物世界》2005年第5期。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沁縣文物館:《南涅水石刻(下)》,文物出版社,2022年,第372頁。
衣紋為雙陰線是北齊佛衣特點之一,如北響堂北洞、中洞、南洞,南響堂1、2、4~7佛像等。詳見:a.水野清一、長廣敏雄:《響堂山石窟》,東方文化學院京都研究所,1937年;b.李裕群:《北朝晚期石窟寺研究》,文物出版社,2003年,第78~79頁。
菩薩寶繒先上翹再下垂的樣式見于北魏晚期的龍門石窟菩薩像、鞏縣石窟菩薩像以及山西地區的高平高廟山石窟菩薩像、榆社圓子山石窟菩薩像。詳見:李裕群:《山西北朝時期小型石窟的考察與研究》,文載于巫鴻:《漢唐之間的宗教藝術與考古》,文物出版社,2000年。
水野清一、長廣敏雄:《響堂山石窟》,東方文化學院京都研究所,1937年,圖版四七。
這類披巾自肩部垂下在腹部交匯,或打結或穿環的舊式菩薩裝飾在北齊天保年間(550-559年)仍有部分延續,北齊中后期已不見。詳見:何利群:《華北東部北齊至隋代菩薩造型特征》,《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12期。
沁縣圣窯溝石窟脅侍菩薩所著服飾為第一種舊樣式,沁縣五龍頭石窟內兩側壁脅侍菩薩、沁源縣程壁石窟第3~5窟脅侍菩薩所著服飾均為第二種新樣式。詳見:
a.山西大學考古學系對圣窯溝石窟進行過調查,目前資料待刊;b.山西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山西大學云岡研究院:《山西沁縣五龍頭石窟調查簡報》,《文物季刊》2022年第2期;c.山西大學考古學系對程壁石窟進行過調查,目前資料待刊。
佛像面相長圓,身材清瘦,佛衣寬博,衣裙下擺呈八字形展開,云岡三期佛像、龍門北魏晚期洞窟、鞏縣第2、3窟佛像均為此特點。詳見:《山西北朝時期小型石窟的考察與研究》,文載于巫鴻:《漢唐之間的宗教藝術與考古》,文物出版社,2000年。
“上黨郡,秦置,屬并州。……縣十四:……涅氏。注六:涅水出焉,故以名縣也。”詳見:(東漢)班固:《漢書》卷二十八《地理志第八上》,中華書局,1964年,第1553頁。
戰國秦漢至北魏永安前,涅縣治所“涅城”一直在今武鄉故城鎮。詳見:同[3]。
十六國時期始,涅縣地位逐漸下降,武鄉地位上升。涅縣隸屬鄉郡統轄,改涅為陽城后,縣治所遷于今武鄉縣西南陽城村。盡管李零先生提及涅縣改名陽城縣后,縣治所遷至陽城村,但魏書、隋書的“陽城”、“銅鞮”條,仍記載“有涅城”,可知涅城在北朝時期是較重要的城鎮。詳見:a.(北齊)魏收:《魏書》卷一〇六《地形志》,中華書局,1974年,第2468頁;b.施和金:《北齊地理志(上)》卷二河北地區(下),中華書局,2008年,第163頁;c.李零:《梁侯寺考——兼說涅河兩岸的石窟和寺廟》,《中國歷史文物》2010年第3期。
見銅鞮條“有舊涅縣,后魏改為陽城,開皇十八年改為甲水”。詳見:(唐)魏征等:《隋書》卷三十《地理志中》,中華書局,1973年,第849頁。
同[3]。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沁縣文物館:《南涅水石刻》,文物出版社,2022年。
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