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審控辯關系為視角：再談我國刑事庭審質證實質化路徑之本土優化

摘要：隨著庭審質證實質化法理依據與制度規范層面磨合的不斷深入，審控辯庭審質證關系呈現出各方依法獨立、控辯雙方既對抗又統一的新局面。然而，在實踐中仍然存在庭審質證“走過場”現象，這極不利于庭審實質化司法改革的推進。因此，需要強化法官親歷且中立、控辯平等且對抗、辯方有效質證的要求，堅持“法官主持、控辯雙方對抗性質證”的辦案理念，遵循依法質證的規則，完善法官主持質證的相關規定、平衡控方庭審質證職權和有效落實辯方質證權利方面的意見與建議，以實現司法公正。

關鍵詞：質證實質化；法官中立；平等對抗；質證權

中圖分類號：D92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583（2024）-0043-06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Relationship among Trial， Prosecution and Defense： Further Discussion on the Local Optimization of the Substantive Path of Criminal Trial Cross examination in China

ZHANG Jie

（School of Law， Jiangsu Normal University， Xuzhou 221116， China）

Abstract： With the continuous deepening of the substantive legal basis and institutional norms of cross examination in court， the relati- onship among trial， prosecution， and defense in court has presented a new situation where all parties are independent in accordance with the law， and the prosecution and defense sides are confrontational and unified. However， in practice， there still exists a phenomenon of “going through the motions”in court questioning， which is extremely detrimental to the promotion of substantivejudicial reform in court trials. Therefore， it is necessary to strengthen the requirements of judges being experienced and neutral， equal and confrontational among prosecution and defense， and effective cross examination by the defense. We should adhere to the case handling philosophy of“judges presiding over， prosecution part and defense part opposing evidence ”， follow the rules of legal cross examination， improve the relevant provisions of judges presiding over cross examination， balance the prosecution part ’s power to cross examine in court， and effectively implement the defense part ’s right to cross examination opinions and suggestions， in order to achieve judicial fairness.

keywords： cross-examination in practice; the neutrality of the judge; equal confrontation; the rights of confrontation

“庭審實質化，最關鍵的是對證據的質證實質化”[1]p192，即在法官主持下，控辯雙方采用多種方式對所舉證據的證據能力與證明力進行質疑或質詢的訴訟活動，這是法庭調查的核心環節。目前，隨著實踐中認罪認罰案件簡化審理適用比例的逐漸提升，庭審控辯雙方的對抗程度也隨之降低，庭審證據調查環節也以簡化的方式進行。然而，“一定程度的簡化”實則在證明模式、證據規則上同未適用此程序審理的案件并無明顯區別，唯一的區別或許在于適用簡化審理程序的案件增加了對于被告人認罪認罰自愿性的形式審查過程[2] p430-431。查明案件事實真相是刑事庭審的重要任務，證據的“三性”即真實性、關聯性、合法性，以看得見的方式接受法庭調查，這與審控辯三方職能合理配置及規范運行有著密切關系。在“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審判方式改革深度推進要求下，結合當前認罪認罰案件刑事庭審運行現狀，針對不認罪認罰案件、認罪認罰非簡易程序審理的案件，以及認罪但案件社會影響較大或證據復雜有爭議等需要依照普通程序審理的案件，其質證有無規范化、實質化展開仍然是庭審關注的重點內容。因此，只有回歸到審控辯庭審三方關系層面深度探究該問題，才能彰顯刑事庭審質證程序應有的價值和功能，才能達到查明案件事實真相的最終目的。

一、三方審視：我國當前刑事庭審質證問題表現及成因分析

“問題是時代的聲音、實踐的起點”[3] p13，我國刑事庭審中審控辯三方關系在庭審質證環節并未真正理順、正位，各方權力（利）庭審職能的應然樣態與實際操作存在沖突或不協調現象，庭審質證形式化問題比較突出。比如，法官理應承擔刑事庭審證據調查環節中“主持質證”角色，但在庭審現場法官們仍然偏好以強權性或主導性的方式介入質證環節，面對控辯雙方圍繞所舉證據的“三性”而發表的質證意見，有的法官常重復地對被告人或證人等進行發問，而這種發問并非補充性發問，包含再次確認的意思；有的法官不完全按照質證規程組織質證，給予辯方質證的時間十分有限。又如，控方因承擔著追究被告人刑事責任的職能而負有舉證責任，“由于公訴人一方控制著整個舉證的進程和對象，使其對哪些證據需要出示、哪些證據不需要出示有著決定的權力”[4]p123，控方單方面決定著質證順序與內容，辯方對此缺少協商的空間。有學者對庭審質證情況進行了調研，并指出控方質證答辯存在“第一，控方對大多數辯方的質證意見不予答辯；第二，即便答辯，也常用十分籠統的理由進行答辯……如‘法庭辯論再作回答’‘不影響定罪量刑’等毫無說服力的形式化答辯”[4]p108等問題。再如，庭審中辯護律師的法律地位主要是通過當事人委托或法律援助機構指定的方式成為被告人的辯護人而確立的，因此，其在分析法律關系、歸納爭議問題及提出法律意見方面應與法官、公訴人具有同等的專業素養及能力。然而，我國刑事庭審質證形式化問題恰恰出現在辯方質證方面，事實上這正是辯護律師在庭審質證環節沒有發揮其應有職能的表現。在實踐中，有的辯護律師存在閱卷敷衍或請助理代為閱卷現象，導致其在庭審中消極發表質證意見或所發表的質證意見毫無實際效果；有的辯護律師沒有就控方所舉證據而圍繞證據的“三性”提出有效質證意見，只是簡單粗略地以 “無異議”或“同意被告人意見”予以回應；有的辯護 律師在庭審中積極質證，但卻因自己的專業知識能力不強而在質證環節出現“邏輯混亂”“語無倫次”“主次不分”等現象。

從上述審控辯三方在庭審過程中所呈現的質證問題來看，我國庭審質證形式化仍處于高頻狀態，勢必會帶來庭審環節對證據法律檢驗功能的缺失，以及審控辯三方質證職能發揮不足或產生錯位。從而為我國庭審質證實質化的進一步推進增添了很多障礙，還有可能為冤假錯案的產生埋下證據隱患，因此亟須深入反思其產生的原因。

一是庭審質證環節各方對其法律地位的傳統認識根深蒂固。簡單來說，質證各方的法律地位是由庭審基本構成所決定的，基于我國當前庭審是一種“法官主持，控辯雙方參與”的證據調查模式，質證環節應體現法官主持、控辯雙方平等對質的法律地位及相互關系。然而，由于受傳統職權主義司法理念的影響，一些法官認為自己在庭審證據調查環節應主導或協助質證，控方認為自己因享有國家追訴權力而應擔任質證環節的“主角”，辯方認為自己的法律地位相對較低而不敢質證。這些傳統的固有認知，是造成當前庭審質證形式化的主要原因。

二是庭審質證環節各方職能發揮差強人意。審控辯三方職能的同時發揮是在審判程序中予以彰顯的，各方應獨立行使裁判、控訴與辯護的職權，這是人類司法認識發展的必然規律。就審判方而言，身處“以偵查為中心”到“以審判為中心”司法理念轉變背景下，其質證職責也從“主導質證”轉變為“主持質證”。但法官們因全案移送制度的司法適用而對庭前收集的證據心知肚明，又因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全面展開而對公訴人提供的量刑建議格外關切，從而導致庭審中出現法官積極“主導質證”現象。就控方而言，理論上控辯雙方處于一種平等對抗的法律地位，但因控方以國家強制力為后盾，并擁有實施多種強制性措施的權力，再加之法院與檢察機關的“同質性”，從而導致控辯雙方庭審質證環節力量對比懸殊。就辯方而言，辯方質證效果不理想與辯護律師辦案態度及業務能力有著直接的關系，究其原因，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辯護律師不重視質證環節。相當一部分辯護律師始終認為法庭辯論階段是最為重要的，把對被告人犯罪事實定性或量刑辯護意見的發表作為庭審關鍵并重點準備，認為質證環節發表質證意見并沒有什么實際效果，甚至無需對所舉證據的“三性”進行質辯。雖然有的辯護律師會對某些證據進行質證，但質證時大多集中在證據的合法性，很少從證據的真實性、關聯性方面展開。二是辯護律師質證時心存膽怯。筆者在對 X 市二十個律師事務所刑辯律師進行調查后發現，本地律師在刑事辯護過程中因過多擔心以后的合作而不愿意過多地對控方舉證進行質證，一些剛執業的辯護律師或不經常從事刑事辯護的律師因擔心自己專業能力不及控方而不敢發表質證意見。

三是庭審質證的相關法律規定或制度保障落實不到位。之所以會出現庭審質證形式化，其主要的原因之一是法律條文或文件執行不規范，或制度落實不到位。如，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法庭調查規程》（以下簡稱《規程》）第二十八條第三款規定：“控辯一方舉證后，對方可以發表質證意見。必要時，控辯雙方可以對爭議證據進行多輪質證?！钡诙艞l第二款規定：“對于案件中可能影響定罪量刑的事實、證據存在疑問，控辯雙方沒有提及的，審判長應當引導控辯雙方發表質證意見，并依法調查核實”。上述規定均表明，庭審質證的主體是控辯雙方，法官只是庭審質證的主持者，即使是控辯雙方沒有提及的疑義證據，審判法官也只能引導控辯雙方發表質證意見，而不能直接對證據進行質證。又如，最高人民檢察院《人民檢察院公訴人出庭舉證質證工作指引》（以下簡稱《指引》）第四十四條第二款規定：“辯護方提出的與證據的證據能力或者證明力無關、與公訴主張無關的質證意見，公訴人可以說明理由不予答辯，并提請法庭不予采納?！贝艘幎ㄒ蠊V人說明理由后方可不予答辯，但在實踐中很多公訴人往往會省略“說明理由”。目前，保障庭審質證實質化的制度主要是庭前會議和證人出庭作證制度，但實踐適用情況也不理想，如庭前會議制度設計的目的之一是想提前解決非法證據合法性問題以提升庭審質證效率，但卻因被冠有“洗白證據”的“頭銜”而導致辯護律師不敢申請，從而造成實踐中庭前會議制度適用率極低，或一些重大疑難案件的庭審質證過程過于冗長，質證效果不佳。另外，我國刑事庭審中的證人、鑒定人等出庭制度，因法律規定及運行操作出現一些偏差，導致庭審出庭率比較低。調研發現，在刑事庭審中，一般證人基本不出庭，關鍵證人、必要證人出庭者也很少。

二、三方表達：庭審質證實質化深度展開的內在要求

審控辯三方可謂是庭審質證有效展開的實施者與推進者，按照法律規定行使各方職權。若要形成“法官主持質證、控辯雙方既對抗又統一”的質證格局，必須理順審控辯三方內在的庭審質證關系，并提出庭審質證實質化的相應要求。

首先，從審判方維度看，法官應親臨庭審質證環節以調查證據的“三性”，并對控辯雙方的質證保持中立。一方面，法官需要親歷質證環節。質證過程本身是以動態、言辭的方式進行的，需要法官親眼審查所舉的各類證據，親身感受整個質證過程。親歷，具有“兼聽則明”和“生動形象”兩方面的優勢，證人、鑒定人及偵查人員的出庭使得法官能夠對所舉證據有著更為全面、實質的認知，從而幫助法官甄別證據的“三性”。另一方面，法官應保持中立主持質證的庭審環節。中立，就是不偏袒任何一方，法官對于控辯雙方質證意見的表達要給予平等關注，控辯雙方證人、鑒定人等出庭應受到平等對待，以及控辯雙方均不應被限制合理質證的次數、時長、方式等。

其次，從控方維度看，公訴人應把握好質證的平 等性與對抗性。由于訴訟資源分配的不均衡，控辯雙方在刑事庭審中的訴訟地位實際上是不平等的，控方因擁有國家權力為后盾而處于天然的優勢地位，會習慣性地將其訴訟地位置于辯方之上，庭審中 易表現出控方對被告人或辯方質證意見不予答辯或籠統回應的優越感。鑒于刑事追訴權力的展開需由控方來實施，控方在證據調查環節需要提出指控犯罪實施的有關證據，同時接受辯方對證據的“三性”進行質詢。因此，控方在質證過程中要嚴守庭審中與辯方進行平等對抗的基本格局，“控辯平衡并非實 際資源的平均分配和實際能力的平等賦予，而是指在訴訟程序中的法律地位平等與訴訟手段對等”[6]p16。一方面，控方既不能有法律地位優于辯方的錯誤思想，也不能在質證過程中顯現優于辯方的訴訟行為或手段，更不能指責對方的質證意見。另一方面，控 方應弱化或擯棄自己是審判活動中監督者的想法，如果把控方當作審判活動的監督者，無疑又在法律上獲得了超越當事人的地位，這樣控辯平等的格局容易被改變[7]p220。

最后，從辯方維度看，有效質證應在獲得尊重的法庭中進行。尊重主要來自兩方面，一是來自審判法官給予辯方的尊重。法官作為庭審質證的主持者，對辯護人質證意見表達要“愿意聽、聽得進”，這實際是辯護人與中立法官之間正確關系的體現，也是辯護人質證意見被尊重的體現。刑事庭審質證環節是由法官、公訴人、辯護人、被告人多方共同參與訴訟的過程，法官可以對辯方采用提醒、糾正、建議、勸告等方式提出建議，但不應對辯方的質證過程帶有偏見，更不能錯誤地認為辯護律師庭審中的積極質證無非是為了獲得較高的律師費而表演給被告人及其家屬看的。庭審中，審判方應對辯方質證意見予以尊重，否則，容易降低辯方心理上對司法權威的認可度。二是辯方應通過自身專業的質辯能力及庭審自信來贏得尊重。法庭審理過程中最能展現辯護人專業能力的就是質證環節，該環節也是決定證據能否作為定案依據的關鍵環節。有效辯護理論的司法實踐在很大程度上是有效質證的體現，辯護律師庭前應仔細研判卷宗里的各種證據材料，圍繞證據的“三性”提出有針對性的質證意見，并實質性地在質證環節與控方進行對抗式質辯，幫助法庭查明相關事實，讓被告人依法受到公正裁決。另外，辯護律師在庭審中要充滿自信。我國辯護人理論一直主張“獨立辯護人”，這意味著每一位站在法庭上的辯護律師既不能因畏懼法官嚴詞而不敢表達，也不能害怕得罪公訴人而不敢發表質證意見，更不能完全受控于委托人，而應根據自己對案件事實的判斷及圍繞證據的“三性”提出質證意見，在質證過程中也要具有因維護被告人合法權益而敢于質辯的“底氣”。

三、三方共進：庭審質證實質化深度推進的舉措與建議

我國“以審判為中心，庭審實質化”的刑事司法改革，需要審判法官、公訴人及辯護律師共同努力，從辦案理念、運行規程、制度保障等方面，多角度、有步驟地完善。

（一）堅持“法官主持質證、控辯雙方對抗性質證”的辦案理念

堅持“法官主持、控辯雙方對抗性質證”的辦案理念，是當前刑事庭審“法官主持、控辯雙方共同參與證據調查”模式的正向表達，這不僅有利于法庭圍繞證據的“三性”有效揭露案件的事實真相，而且還能夠體現審判公正的程序價值。英國著名法官戴維林男爵曾經這樣評價：“英國人獲得真相的最好方法是讓各方努力尋找能夠證實真相的各種事實，然后雙方展示他們獲得的所有材料……兩個帶著偏執的尋找者從田地兩端開始尋找，他們漏掉的要比一個公正無私的尋找者從地中間開始尋找所漏掉的東西要少得多”。[8]p138因此，法官主持質證，意味著其不應該積極主動地參與質證，應當盡可能地減少質證過程的介入，保持質證程序消極中立的“主持者”身份?？剞q雙方則要積極主動地參與質證，圍繞證據的“三性”展開激烈的爭論，并提出自己的主張，充分發揮控辯雙方在法庭調查環節中的作用。進一步而言，控辯雙方對抗性質證主要體現在實體與程序兩個方面，實體上控辯雙方是通過自己所舉證據圍繞被告人的定罪量刑予以展開，程序上則是控辯雙方針對案件的管轄、訴訟回避、審判公開、被告人庭前取證的合法性等方面進行訴辯。

（二）堅持依法質證

依法質證，是程序法定原則精神在質證環節的體現，簡而言之就是按照法定的程式與要求進行質證，以保障刑事質證權的充分實施。從表面上看，庭審質證過程是在審控辯三方既有職權分工的基礎上審查核實證據的“三性”，但其實質是個人防御及救濟權利與國家刑事司法權力之間的沖突與協調，若不對個人防御及救濟權利予以強化和規范，會造成辯方質證走過場；若不對國家刑事司法權力進行必要的制約，容易造成國家刑事司法權力的濫用或擴張。因此，堅持依法質證，一方面要求法官依照法律規定主持質證，在庭審質證環節，法官既要確保質證環節公開透明、堅持質證在法庭、防止定罪量刑的證據在質證環節暗箱操作以及庭外證據調查簡化或省略質證現象，否則難以將事實真相揭露，又要確保質證過程依法有序，認真踐行“主持質證”職責。另一方面要嚴格規范控辯雙方的質證過程，控辯雙方應按照我國法律規定進行輪換質證，若發現有違反法律規定進行質證的現象，法官也應及時予以制止或糾正。比如，《指引》第四十條第二款規定，質證應按照“證-質-辯”的方式進行，在司法實踐中控辯雙方應當嚴格遵守，尤其是控方針對辯方質證意見應予以積極答辯，不可敷衍。同樣，控方對辯方所舉證據也應按照法律規定發表質證意見。

（三）完善法官主持質證相關內容

《規程》第二十八條、第二十九條、第三十六條明確規定了法官庭審質證的角色及相應職責，即“規范主持質證，必要時引導質證”，需要法官按照《規程》規定嚴格履行，同時，法官在主持質證過程中要確?？剞q雙方發表的質證意見具有關聯性、質證答辯的正當性，以及對質證雙方平等關切。但還需要進一步完善以下兩方面，一是《規程》第十條“為解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中的疑問，審判人員可以訊問被告人，也可以向被害人、附帶民事訴訟當事人發問”表明，法官為解決被告人供述及辯解中的疑問，可以進行訊問被告人、被害人等。筆者認為，法官訊問是以解決疑問為前提，而且是在訊問被告人環節可進行的，其適用范圍不能直接擴大至質證環節。此外，在質證環節，若法官對公訴人所舉被告人庭前供述與被告人及辯護人質證意見存在疑問時，應通過引導的方式讓控辯雙方圍繞疑問進一步發表質證意見，而并非由法官直接訊問的方式進行。二是《規程》第三十六條表明，法官對證據有疑問的，享有告知控辯雙方作出說明的權利。也就是說，法官在調查核實證據“三性”的過程中，對確有疑問而控辯雙方沒有發表說明的，可以要求控辯雙方作出說明。筆者建議該條規定增加“法官應要求另一方對說明作出相關的質證意見，否則該說明因未經質證不能作為定案根據”。

（四）平衡控方庭審質證職權

控方庭審質證環節的職權體現在多個方面，“公訴人在質證活動中不僅承擔舉證責任，包括提出各種證據以備質證，而且也是質證的積極參與者，即需要進行直接詢問、交叉詢問再直接詢問等”[9]p103，從而導致控方在質證過程中會不由自主地彰顯自己的強勢態度。一方面，建議將檢察人員的公訴職能與監督職能進行適當分離。公訴職能與監督職能適當分離是刑事追訴規則的體現。檢察人員在庭審質證環節承擔著追訴指控的職能，若由其再承擔訴訟監督職能，那么檢察人員就會在原心理傾向的支配下難以使法律監督職能產生實效。從長遠看，法律監督職權可由公訴部門以外的檢察人員負責，檢察人員在行使公訴權的過程中不應體現其所享有的法律監督權。然而，在現有控方身兼雙職的庭審結構下，應首先限制控方法律監督權在質證環節的適用，其監督范圍僅限于辯方提出的對質證程序規范性有異議的內容。另一方面，建議增設辯方對控方的異議權。為保證控辯雙方對抗性質證的效果，針對庭審中控方有意怠慢辯方質證意見或不積極對質證意見進行有效回應等情形，賦予辯方提出異議的權利，具體應該由庭審法官斟酌異議事項后，要求控方對辯方質證意見予以具體回應。

（五）保障及有效落實辯方質證權

庭審質證實質化的深入推進，很大程度上是辯方質證權實質性“落地”的體現。辯方質證權的有效保障具有發現真實、防范冤假錯案的功能，但更重要的是，辯方質證權的有效行使本身就是刑事訴訟過程公正性和正當性的重要體現，也可以說是刑事訴訟的一個重要目的[10] p216。具體來說，一是提高庭前會議適用比例且適用范圍應再次擴大。如果說庭前閱卷是辯方知悉指控證據的重要方式，那么庭前會議則是辯方對控方所展示證據進行深度、雙向了解的過程，因為閱卷畢竟僅是辯方單方面對書面證據材料的閱覽。根據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刑訴法解釋》）第二百二十八條規定，司法實踐中應進一步提高辯方提出非法證據排除的庭前會議適用比例，同時增加“重大疑難案件、控辯雙方爭議較大的案件必須召開庭前會議”的內容，若法院認為沒有必要召開，要對申請人出具書面說明及理由。這樣，就可以讓辯方有充分的時間或在爭議焦點明晰的情況下準備庭審質證，使庭審質證過程更加高效。二是進一步落實證人、鑒定人出庭制度。證人、鑒定人出庭并參與庭審，辯方質證意見的發表才做到“有聲回應”。若辯方提出申請，庭審法官無正當理由仍不讓證人、鑒定人出庭或不落實程序性制裁規定的，那么該行為應納入程序違法范疇。三是進一步完善交叉詢問規則。我國現有法律規定已經架構出交叉詢問規則運行的基本雛形，而辯方質證權正隨著交叉詢問規則的不斷完善逐漸得以彰顯。在遵循現有交叉詢問規定的過程中，應進一步對以下四個方面進行明確和完善。首先對證人、鑒定人的詢問，應按照主詢問、反詢問、再詢問、最后詢問的順序進行。其次，我國《刑訴法解釋》第二百五十九條規定，由申請通知證人出庭的一方先進行發問。筆者建議改為“對證明事項負有舉證責任的一方先詢問”，這更符合司法證明邏輯。再次，控辯雙方發問的內容要突破“發問的內容應當與本案事實有關”的規定，而應圍繞“本案事實與證據”進行對抗性的質疑和質問，若與“本案事實與證據”無關，庭審法官應及時予以制止。最后，若控方不對辯方質證意見進行回應，法官有權要求控方作出回應。

五、結語

在“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審判理念下，庭審質證實質化優化路徑的進一步探究，對普通案件以及認罪認罰案件有著同等重要的意義。筆者認為，正視審控辯三方關系下所呈現的庭審質證環節存在的問題，客觀評價審控辯三方關系在質證環節應有的內在邏輯，提出合理、有效質證等方面的改進建議，促進審控辯三方權力（利）在庭審質證過程中獨立、平等、依法、規范地展開，有利于推進我國刑事審判司法改革，實現司法公正。當然，庭審質證實質化的實現路徑，應根據刑事案件認罪或不認罪類型予以區別性或梯度性展開，今后將進一步探索認罪認罰案件庭審程序簡化而必然產生質證方式或內容的變化，即對認罪認罰案件中庭審特殊性質證路徑的思考，旨在實現刑事審判方式的動態發展與刑事訴訟價值之間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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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曹先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