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吳冠中作為20世紀現代中國繪畫的代表畫家之一,在創作生涯中始終不懈地探索東西方繪畫兩種藝術語言的不同美學觀念,其油畫作品在形式上極具中國式的寫意性風格,在意味上兼具詩性的表達和追求,形式與意味的高度統一中,蘊含了一種詩意情懷的追求。而如何使西方油畫與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相契合,寫意油畫中的詩性追求,從另一形式上實現了中國傳統文人畫詩畫一體的美學價值,這既是我們對中國傳統繪畫思想審美核心的繼續和傳承,也是中國式寫意油畫的寫意性精神和內涵,同時也是一個長期的探索過程。
關鍵詞:吳冠中;寫意油畫;詩意
中圖分類號:J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583(2024)-0166-04
Poetic Oil Painting and the Poetry of Oil Painting
——The Poetry Pursuit in the Freehand Oil Paintings by Wu Guanzhong
QING Huan
(School of Art, Zunyi Normal University, Zunyi 563006, China)
Abstract: As one of the representative painters of modern Chinese painting in the 20th century, Wu Guanzhong tirelessly explored the different aesthetic concepts of the two artistic languages of Eastern and Western painting in his creative career. His oil paintings have a highly Chinese style of freehand brushwork in form, and a poetic expression and pursuit in meaning. The high unity of form and meaning contains a pursuit of poetic sentiment. How to align Western oil painting with the spirit of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amp; the poetic pursuit in freehand oil painting to achieve the aesthetic value of integrating Chinese traditional literati painting with poetry and painting in an- other form, is not only our continuation and inheritance of the aesthetic core of Chinese traditional painting ideology, but also the free- hand spirit and connotation of Chinese style freehand oil painting, meanwhile, it is also a long-term exploration process.
keywords: Wu Guanzhong; freehand oil painting; poetry
自“油畫”被加上“中國”前綴的那一刻起,即意味著兩種不同文化背景中生長的藝術形式開始了劇烈的碰撞。吳冠中的寫意油畫就是在這一碰撞和改造過程中的成功案例,可稱之為中國油畫之旅的一個里程碑。
寫意和詩意兼具是吳冠中油畫風格的一大特點。無論詩詞還是繪畫,都是作者借以表達訴說內心情感和追求的一種方式,是作者向內看和向外看雙向碰撞的藝術結晶,兩者都是作者主觀精神與客觀自然物象的交流。觸景生情、借物言情、景由心生,說明在藝術創作中主客觀都有其相通的地方。“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我們讀到的是文字,內心展現的是意蘊悠長的畫面。而在吳冠中眾多優美的畫面意象中,我們又品到了耐人尋味的詩性意味,中國傳統文人畫中的所謂詩情畫意正是如此。寫意油畫作為在追求油畫本土化過程中發展起來的一種風格形式,在畫面表現中傳承了中國傳統文人畫的氣質精髓,其間除了傳統文人畫中的美學經驗以及筆墨意趣等繪畫技法的傳承,從中我們還可讀出詩畫一體的文化傳承。品味吳冠中油畫作品,不難看出中國式寫意油畫與詩詞歌賦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和共通之處,他的表達蘊含著一種詩意情懷的追求。
一、吳冠中寫意油畫中西方形式與東方意境的交融
“文學和造型藝術同源于詩性,都是人類詩性表達的產品,這即是美學的人生態度。”[1]中國繪畫歷來講究詩畫一體,在歷代詩詞歌賦中,也不乏濃墨重彩、大氣磅礴、清新雅致的畫面。而油畫作為一種外來畫種進入中國,雖不生于斯,但長于斯,在這塊處處彌漫著詩詞氣息的土地上,長期的浸潤,詩韻便從畫面滋生出來。吳冠中的寫意油畫則是中國傳統文人畫中的詩韻與這個外來畫種的優雅結合。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中國傳統文學藝術審美特征更為寫意油畫的詩性表達提供了良好的土壤。吳冠中作為20世紀現代中國繪畫的代表畫家之一,一生秉持“油畫民族化”“中國畫現代化”的創作理念,在創作生涯中堅持不懈地探索東西方繪畫兩種藝術語言的不同美學觀念,并執著地守望著“在祖國、在故鄉、在家園、在自己心底”[2]的真摯情感。深厚的傳統文學功底與其繪畫造詣的融合,使其繪畫語言滲透了詩意的情懷,表達了民族和大眾的審美需求,具有很高的文化品格。觀其油畫作品,除了西方藝術對于色彩和形體表現的科學性,在風格意味上又兼具了中國式的寫意性追求和中國傳統繪畫中詩性的表達和追求。吳冠中曾說過“一切藝術不止于音樂,而進于詩,詩更蘊人情”[3]。吳冠中的寫意油畫是簡潔和單純、含蓄而委婉的,形式與意境高度統一,點線面的構成中交織體現了中國文人的詩性情懷、西方的材料與技法。但他更注重畫家內在心象與心性的表達,其畫面與中國詩詞同樣注重一個“寫”字,抒寫一份心情、一種態度,體現出畫家內心情懷和意識的一種自然流淌。
二、吳冠中油畫與中國詩詞表達中的詩畫交融
1.詩境中的畫面
由詩看畫,形式與意境的高度統一,既存于詩,也存在于畫。杜甫《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這里除了聲音,還兼具色彩的表現,如黃鸝、翠柳、白雪,而兩個、一行、千秋、萬里又為我們展現了畫面多與少,虛與實、整體與局部、時間與空間的對立和諧統一,也是形式與意味的高度統一,由此詩我們進入了一個清新空靈的畫面,而畫面又隱隱溢出無盡的詩意。馬致遠詞《天凈沙·秋思》中“小橋流水人家”的極簡描寫,首先體現的固然是詩境之美,細品則不 難看出其中也富含繪畫的形式美:小橋是大弧線,流 水是長曲線,人家則是點或塊面,線與塊面對比,橋 與流水相交,馬致遠是詞人也是畫家,于點線面的交 織中實現了畫面形式美的追求,詩情與畫意交融,作品傳遞出天涯孤旅的無盡愁思。北宋詞人范仲淹在《蘇幕遮》一詞中寫道:“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 外。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 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儼然一幅色彩 濃烈的大寫意作品,詞的前半部寫景,展開的是色彩 濃烈的畫卷,完全就是一幅讓人心境為之開朗的畫面;后半部抒情,渲染的是開曠悠遠的情思。畫面中 流淌出的是一份深沉的羈旅愁思、離愁別恨,可謂詩 中有畫、畫中有詩。這類詩詞中所蘊含的形式格律之美和意境之美也同樣存在于吳冠中的畫面,正如畫家本人所說:“我的畫一是求美感,二是求意境,有 了這二者我才動筆畫。”[4]
2.畫面中的詩意
由畫讀詩,吳冠中既是中國畫壇一代大家,同時又是中國現代著名散文家之一,其文學功底扎實而深厚。在他很多作品中我們都能品出中國詩詞的味道。吳冠中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就致力于油畫民族化的探索,在長期的探索實踐中,他力圖把歐洲油畫描繪景物的直觀生動性、色彩表達的豐富細膩性與中國傳統藝術精神和審美理想相融合,創作極具中國式的寫意性油畫作品,來傳達典型的東方詩意和東方情調,營造一種詩性的伊甸園。在形式美的整體追求上,如小橋流水、傍水人家、粉墻黛瓦均以極簡的點、線、面的形式出現,而在意境的營造上,畫面色調清新、和諧,境界寧靜、淡美,流露出一種抒情詩般的情韻,體現出一種形式與意境的高度統一,視覺上極富感染力,給人以詩性的觸動。
如在畫家描繪的江南春景《舴艋舟》一畫中,我們透過畫面邂逅了宋代女詞人李清照,“我將春推入朦朧,只飄搖著稀疏的青青柳絲,點染數點桃紅,是艷是愁,掩不住淡淡的悲涼,因那干瘦纖弱的幾條烏黑之線,吐露了畫面惆悵。憑空停泊一葉小舟,不知來去的蹤影,只緣于對女詞人深深懷念。”[5]畫面的惆悵就是在簡約空靈的背景與幾條烏黑的樹枝和一葉小舟、點點桃紅的形式與韻律中交織表述的。相對于樹枝、小舟以及點點桃紅,周邊大面積虛空朦朧的背景綠有如中國畫里的“留白”,點、線、面的交織,虛與實的對比,畫面極簡,畫風清新、淡雅、朦朧,于空靈中讓人產生難以言說的情感共鳴。對比李清照的《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這里的晚春景致是實,春愁是虛,詞中描繪的畫面有虛有實、虛實相生,這也是中國傳統繪畫審美的取向之一。畫面和詩詞各自寫盡了畫家與詞人內心深處的悲涼和惆悵。雖然李清照所抒為暮春,吳冠中所寫為早春,但在吳冠中眼里,從繪畫的視角看,暮春與早春是孿生姐妹。李清照與吳冠中都是獨具審美慧眼的,而吳冠中對古典詩詞的深刻領悟與其個人坎坷而豐富的人生閱歷,結合其多年對油畫本土化的探索研究,詩情便進入了畫面,實現了形式與意境、詩情與畫意的完美結合。
在《月如鉤》一畫中,畫面表現獨具特色,簡單的黑白灰構成,一鉤彎月、點點蘆花,絲絲伸向夜空的蘆稈與橫躺于畫面的江水、大面積的黑色天空,依舊是簡約的構成,無窮的意蘊。觀此畫讓人不禁想起李煜的“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相見歡》),“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虞美人》)等等,吳冠中說:“我無意為李煜詞作插圖,只是畫面色彩、形象的極少與情感傳遞出無限大的空間里,窺見了詞意與畫境交融處。如李煜見畫,不知是否引起他又以淚洗面。然而,詞的悲愴轉化成畫之美感,已不屬李煜個人身世之嘆了。”[5]這種簡約的畫境與詞意相交融,無疑給觀者留下了一個闊大的想象空間。
在吳冠中另一作品《野草》中,畫中魯迅形象與 野草共生,畫面傳遞出一種頑強的魯迅精神。吳冠中一生崇尚魯迅,視其為精神之父,對此畫作者自言:“生于野草,斗爭于野草,葬身于野草。”[5]從此畫 中我們不難讀出“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中國式 的強大精神支撐——忍性和韌性以及對抗。畫面形式在恣意揮灑的同時暗含秩序,恣意里宣泄出“野”的自由與張力,節奏中蘊藏“草”的柔韌與恒久,這里 的視覺形象更多的是為詩意的表達服務的。畫家將膾炙人口的詩詞引入了畫面,又以耐人尋味的畫面闡釋了詩詞的精髓,詩詞的意境與畫面的意境相互補充滲透,作者的情感在其間得以表達和流露。
三、吳冠中油畫中的詩境與個人情感的詩性交織
在吳冠中對油畫的詩性追求中,除了形式與意境的融合,其間也蘊含了畫家一生艱辛、孤寂、執著和樂在其中的真摯情感。他的畫面無論是整體布局和鋪襯,抑或中國畫特有的虛實、空白的處理,還是“極少”的語言因素選擇以及有序、無序的畫面書寫和布局,無一不是為了畫面意境的傳遞。
1.探索的艱辛
《春歸何處》一畫,青翠的綠意中隱隱透出幾許枯黃,整體的綠與局部的枝干交織,這種形式的對比為畫面平添了一絲寂寞與惋惜之情。畫家題名“春歸何處”,應是取自宋代詞人黃庭堅的《清平樂》一詞,“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此詞風格婉約,借景抒情,寓情于景,其成功之處在于使用了一種特殊的表現手法——錯位法。即“對某一事物的追求,表現出一種超乎尋常的執著精神,甚至呈現出一種錯位狀態,讓人一時難以理解,而一旦理解之后,就會得到加倍的稱贊。”[6]而吳冠中《春歸何處》一畫不乏對油畫詩意表達的追求,這也正體現了他致力于油畫民族化探索中的艱辛與寂苦,正所謂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因為對藝術的熱愛和內心深厚的民族情結,吳冠中在艱辛孤寂的探索中才從未止步。
2.荷花精神
在構建精神家園的過程中,吳冠中的畫作體現出他對荷塘文化的偏愛。盛開的荷花、田田的荷葉、蓮蓬、枯枝等都是其描繪的對象,如《荷塘春秋》《殘荷新柳》《荷花》《紅蜻蜓》等畫作都流露出畫家的借物抒情。荷花也是歷代文人詩家借物言情的對象,如唐代李商隱的“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殘荷聽雨聲。”《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來鵠的“一夜綠荷霜剪破,賺他秋雨不成珠。”《偶題兩首》;溫庭筠的“露凝荷卷珠盡圓。”《蘭塘詞》;南唐李璟的“菡萏香消翠葉殘,西風愁起碧波間。”《攤破浣溪沙》;五代十國時期鹿虔扆的“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臨江仙》等等。無論是吳冠中的畫作,還是歷代詠荷詩詞作品,無不顯示出畫中景、字中境所滲透出的濃濃詩情畫意。荷花“不染”的精神品格同樣是吳冠中對藝術追求的一種姿態和寫照。而這種東方的詩意與情調正是吳冠中油畫本土化的一種追求,也是中國式寫意油畫的一種追求。
3.家國情懷
也許是故鄉一草一木常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的緣故,吳冠中描繪了眾多的江南景致。江南的小橋流水、孤舟獨釣、粉墻黛瓦、枯枝疏葉兼具寫意和抒情,符合吳冠中寫意油畫的美學情感需求。這一類作品中他簡括對象,以半抽象的簡潔形態將自然景物音樂般的律動和個人微妙的心理感受相結合,如詩詞精練的文字一般,畫面經營既注重格律的表現,又強調豐富的精神內涵。白墻黑瓦與小橋流水、青山綠樹的穿插點綴間,外在形式的美不經意就把人們帶進唐代詩人白居易《憶江南》的詩情之中,其間甜夢鄉愁、甘苦摻雜,既是一個畫家也是一個詩人的情感流露,更是一個離家的游子對故土和家園的眷戀和思念。如《故鄉之晨》《童年》《眠》《故宅》《周莊》《家》等作品,均包含著畫家執著地守望著“在祖國、在故鄉、在家園、在自己心底”的真切情感。吳冠中繪畫作品中詩性的意象表述不僅是物象本身,其背后也折射出畫家在“直指人心”的中國的、現代的繪畫探索過程中的苦苦思索與踽踽獨行,在詩性般的畫面中更多表現的是對“家園”無盡的愛。
吳冠中是繼林風眠先生之后追求油畫民族化并取得顯著成就的一代藝術大師。在中國油畫表現形式的探索上他力圖創造民族特色,作品中體現出中國人特有的“詩意”和“心象”的形式意味追求,這一方面得力于他對東西繪畫形式與技法的融會貫通,另一方面也與其深厚的文學詩詞功底和對祖國、對家園深厚的愛戀密不可分。他畫面中蘊含的東方情調和詩性的存在,顯然與畫家立足本土,吸取中國傳統文化營養,從中受到本土文化潛移默化的浸潤是分不開的。
使西方油畫與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相契合,在寫意油畫的詩性追求中,從另一形式上實現中國傳統文人畫的詩畫一體,這正是吳冠中對中國傳統繪畫思想審美核心的繼續和傳承,也是中國式寫意油畫的寫意性精神和內涵。寫意油畫如何在發揮西方油畫固有藝術語言和表現力的同時,又能融入中國式的寫意精神和筆墨意趣,還需要進一步探索與實踐,這一過程始終離不開對傳統文化精髓的研究與理解,其中也包含著對古典詩詞歌賦的研究與深刻領悟。總之,以吳冠中多年探索實踐所取得的藝術成就來看,其成功的原因之一就在于找準了古典詩詞意境與西方油畫的契合點。但我們也要看到他的寫意油畫并不是單純在古典詩詞上打轉,而是將中國傳統繪畫的審美元素及古典詩詞的意境與西方油畫的材料與技藝高度結合,實實在在地做到了寫意與油畫的和諧共存,三者融會貫通,體現出他在中國油畫探索中追求的當代中國人的審美精神和審美情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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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別了·藝術——吳冠中逝世簡介其作品價值總攬[EB/OL].(2010-06-27)[2023-03-02].http://www.red029.com/forum - redirect-tid-5194-goto-lastpost.html.
[4]畫家箴言[EB/OL].(2011-01-12)[2022-12-11].http://baike. baidu.com/view/15934.htm.
[5]吳冠中.畫眼[M].北京:文匯出版社,2010:156,308,342.[6]關立勛.宋詞精品[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01:116.
(責任編輯:徐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