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湖

陸盛

又下鄉了。

一場大雨使早晨的空氣更清新了，朝霞正噴薄而出，我站在僻靜的湖岸邊，面對湖中的小島和浩渺無際的湖水，感到一種自由。說實話，打記事起，老家的湖岸，我一遍遍地丈量過，無數個白天或夜晚，一次次閱讀過。我手捧著湖邊的日月星辰，翻檢著湖邊細碎的時光。

不一會兒，陽光以一種最明亮、最間接的語言和湖水攀談，湖水顯得格外興奮，在不停地晃蕩、閃爍著耀眼的金光。魚兒搖頭擺尾在湖水中游來游去，冷不丁還會蹦出水面和陽光親密。清風拂過，密匝匝的小草身披綠衣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不停地搖擺，野花吮吸著甘露肆無忌憚地綻放，湖岸邊的楊柳卻不樂意了，它使勁兒地舞動著柳枝，樹上的鳥兒也不示弱，嘰嘰喳喳唱起動聽的歌曲……

我自小在湖邊長大，水使我感到分外親切。倘若我的性格里有明亮的成分，那是水的啟示。

苦草屬于沉水型水生植物，根莖生于泥中，整個植株沉入湖水中，具發達的通氣組織，利于進行氣體交換。因此，清潔湖水，苦草功不可沒。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村里人還經常利用高溫天氣，用苦草當作漚肥。

一天上午，生產隊為了積肥，隊長讓我回家準備一下，馬上與幾個人下湖干活兒——撈水草。就這樣，副隊長領著我們幾個年壯的男勞力，扛著專用工具，開著掛槳船一路歡歌向湖中駛去。我立在船頭，清涼的湖風迎面撲來，感覺舒服極了。

近湖已經沒有苦草之類的水草，于是掛槳船駛向湖心。六個人分工：副隊長帶著一人在水中用工具“舞”（其實就是割），我和另外一個人負責撈，其他兩人，一個人負責穩住船身，一個人負責碼垛。

干了一會兒，太陽已經掛在頭頂，副隊長召喚著大家吃中飯。幾個人狼吞虎咽地吃著各自帶來的食物，很快填飽肚子。這時，不知誰起了頭，我們幾個人唱起“洪湖水，浪打浪……”歌聲在湖中飄蕩，可開心呢！

幾個小時后，水草堆滿中艙似小山。我們在歡聲笑語中返回……

轉眼6 年之后，我從部隊回來，第一時間就去長蕩湖?？墒?，顯見長蕩湖瘦了許多，有種陌生感，整個湖面被切割成若干個一塊一塊的水域，無數根木樁、竹樁就像刺一樣扎滿長蕩湖全身。后來我從人們口中聽到的嘮叨得最多的一句話得知——圍網養魚和圍網養蟹。此時，湖水已經混濁不堪，水草幾乎不見蹤影，就連螺螄也粉身碎骨英勇獻身了。加之無序地發展餐飲業務，長蕩湖成了“吃貨”的天堂，以致各種生活垃圾統統排入湖中……

長蕩湖傷痕累累，不堪重負。

長蕩湖流淚了。

震驚之后我又迷茫了，白天或黑夜來到湖邊，看著一片連著一片的圍網沉思，內心深處發出吶喊——救救母親湖，守護生態環境。

令人欣慰的一天終于在2013 年到來。金壇市政府出手動真格，拆除所有圍網，拔掉一切木樁、竹樁，棄田還湖，吹響了治理長蕩湖，還母親湖嫵媚、清麗、遼闊的進軍號，恢復它的容姿和美景……

經過治理，長蕩湖又笑了！

走著走著，湖邊公園近在咫尺。灘涂變成綠茵茵的草坪，走上去柔柔的。有人說，在湖邊，面對著敞開懷抱的長蕩湖，如果不去玩兒一玩兒水，簡直是罪過。沒有猶豫，光著腳丫下湖了。還別說，很久沒裸腳走路了，踩在鵝卵石上行走有點兒硌腳，但水下的腿、腳卻是透心涼，異常的爽。

湖比海顯得溫順，一陣微風吹過，細浪輕輕地涌來，吻著雙腿又輕輕彈回，真是舒坦。不過，我在想，今天的湖浪看似扭扭捏捏，其實湖水一旦發起脾氣還是令人生畏的，特別是與臺風一唱一和時，對人類的傷害就更大。于是，多少個春夏秋冬，我總是祈禱著風調雨順……

一直南行，沒多久就到了長蕩湖最南側，駐足在一片很大的蘆葦蕩旁邊。那一抹抹綠、一簇簇綠、一片片綠，散發著格外的活力與魅力，著實讓我心曠神怡。實話實說，面對七色——赤、橙、黃、綠、青、藍、紫，我鐘情于綠色。綠色，生機盎然；綠色，意境唯美；綠色，猶如碧玉；綠色讓我安心、舒心、放心；綠色，讓我心境靜謐透明。

漫步于碧波蕩漾的蘆葦蕩邊，整個身心仿佛都浸潤了葦葉的清香。

不由得想起了蘆葦蕩西側的“后瀆”自然村，想當年這個村莊正是靠著蘆葦生生不息，披星戴月，憑著勤勞的雙手編織出一系列的致富夢想，使他們走出貧窮，走向未來。想著想著，幾個影子在頭頂閃過，抬頭望去，幾只白鷺已經融入藍天，沒等回過神來，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遠處，好幾只野鴨子正奔跑著……

此刻，蘆葦牽動著我的記憶，牽動著我的情感。望著翠綠，聞著幽香，聽著鳥鳴，我醉了。陽光似乎猜透我的心思，變為碎金，將片片葦葉照亮。這就是原野的、綠綠的、生態的環境之美，這就是人與物之間的平衡之美，這更是故鄉之美。

我在湖邊停停走走，風從耳邊吹過。我想到了自己這些年的過往，我曾是那個在湖邊玩耍的少年，我是在湖邊奔跑的青年，我是在湖邊躊躇的中年，我是這個湖邊漫步的即將老去的人，我的腳步越來越沉重，湖水的波浪和風，卻從未改變，我讀的不是湖，我讀的是我自己呀。我突然心緒凝重，不是悲傷，不是竊喜，是對時光的頓悟。我已滄桑，而時光不老，湖水不老，風依然年輕。時光，在靜靜地流淌，就像這湖水，它和長江相通，浩渺綿長。

我已經不是那個少年，這眼前的湖水，也不是少年時期的湖水。它們已經流淌出了我的世界，早已奔赴大海，消失了蹤跡。

我感受到湖水帶著飛奔，我感受到時間帶著日夜不息，我的頭發一點點兒斑白，我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