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娘

華霖

去年中秋節前幾天，遠在江蘇的嬸娘發來微信，說在國慶假期間來惠州看望我們。我當即把這消息告訴了母親，她高興之余，張羅著迎接我多年未見的嬸娘。

10 月2 日下午，嬸娘如約而至，我們全家歡迎她的到來，當晚在世貿旋轉餐廳設宴為她洗塵。我們一邊品嘗美食，一邊欣賞惠城的美景。飯后回到家，母親與嬸娘同睡一床，互訴衷腸一通宵。

母親與嬸娘已分別十年未相見。在這期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最讓妯娌倆同病相憐的是——她們都失去了自己的老伴兒，為了兒女她們都得離開自己生活了幾十年的故土，離開了相處幾十年的鄰里，鄉愁便永遠地縈繞在她們心間。嬸娘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母親，等她的孫子孫女大些了，她要回老家。她說她的父親母親，還有丈夫都還在老家，將來她一定要回去。是啊！那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活過的地方，那里長眠著我們的祖先，就這樣連根拔起移居他鄉，這對于在故土生活了大半輩子的他們來說，談何容易。父親在世時，時常跟我們談起家鄉的事，特別是嬸娘與叔叔一家對我們家的幫助，他更是常掛于齒。我見父親如此思念家鄉，建議每年暑假回家看看，可父親卻說在惠州很好，不用回去那么頻密，隔年回去一次就行了。我們都知道，父親這樣做，只是為了替我們省錢。每次回家，各種人情要花費不少，父親覺得我們姐弟賺錢辛苦，不舍得多花一分錢，便強抑思鄉之苦，很少回老家。后來父親病重，他總跟我們念叨著，真想清明節再回去給爺爺奶奶掃一次墓。可父親病情加重，醫治無效，帶著遺憾走了。他病重時曾交代，如果他走了，不要告訴遠在江蘇的嬸娘，平時給叔叔嬸娘添了不少麻煩，死了就不要再麻煩她了。后來，當嬸娘得知父親去世的消息后，與我母親視頻，哭了一場又一場。

來到惠州的第二天一大早，嬸娘就要我和弟弟陪她去拜祭父親。嬸娘拿出她特意為父親買的人參，放在父親靈前，焚香點燭，跪拜于地，痛哭道：“哥啊，你這么善良的人為何會去得這么早啊！你的善良感動天地，福報全在兒孫，你看啊，你的子孫個個有出息，這都是你的善良換來的福報！哥啊，你在那邊要安好，快樂啊……”我與弟弟不禁也跟著潸然淚下。

嬸娘隨堂弟到江蘇生活，已過花甲之年的她要幫忙料理家務，帶孫子孫女，每天忙得團團轉。這次國慶長假，她不懼舟車勞頓，千里迢迢來惠州，只為與我母親相聚，只為來拜祭我父親，這樣的情義又怎能不讓我感動呢？

“那年我們家房子不幸被無情的火災燒了，是你父親和母親讓我們全家住在你們家，直到我們再建了房子才搬出來，你父親對我們家的恩情我怎么能忘？如果這次我再不來，不完成這個心愿，我會后悔一輩子的。”嬸娘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提起父親在世時對她們家的幫助。

記憶中，嬸娘是思想比較前衛的女子。她有文化，到縣城參加過工作，后來嫁到我們村，嫁給當醫生的叔叔。說來奇怪，有文化的嬸娘與沒上過學的母親卻十分投緣，相處幾十年，從未發生過爭執，兩人在生活上互相幫助，在精神上相互慰藉，情同手足。

我母親幼年喪父，外婆無力撫養眾多孩子，還未成年就嫁給了我父親。父親弟弟妹妹多，家境貧寒，作為長兄的父親與作為長嫂的母親便要分擔撫養弟弟妹妹的責任。母親遭受的各種苦難及辛酸需要傾訴，嬸娘便成了她的傾聽者。很多時候，母親傾訴時，嬸娘便在一旁落淚。

20 世紀80 年代，叔叔嬸娘家的條件要比一般村民好些。那時，我們家比較窮，常常陷入經濟困難中，生病了更是無錢醫治。如果我們家有人生病了，總是請醫生叔叔幫忙醫治，有錢沒錢他全力幫忙救治，有時甚至拿現金幫助我們渡過難關。聽母親說，方圓幾個村的人生病都是請醫生叔叔去治，無論是深夜還是嚴寒酷暑，只要有人請他去，他都前往，而且大多數人都沒現錢給。

嬸娘20 世紀80 年代就到縣城參加工作，在我們那個小山村，在那個年代，無疑是打開了眼界的，因此嬸娘是當時見多識廣的人，格局自然要比從沒出過山村的人大得多。90 年代初，我離鄉南下打工沒有路費，嬸娘拿出她平時積攢下來的家用錢給我，鼓勵我走出那貧窮落后的小山村。她深刻認識到小山村的教育資源匱乏、思想落后，因此在堂弟還在讀初中時，就把他送到鎮上最好的中學。在她的教育下，堂弟考上縣里最好的高中，高考時又考到省里最好的大學，研究生畢業后，憑自己的實力在江蘇立業安家。

十年前，嬸娘隨堂弟到江蘇生活，而我的母親與父親隨我和弟弟定居在廣東惠州，自此，嬸娘與母親相隔千里，難以相聚。

現在，嬸娘來到惠州，母親當然是滿心歡喜。祭拜完父親后，我陪母親與嬸娘沿著蘇東坡寓惠足跡游玩了一番。

一路上，我跟嬸娘講惠州的人文歷史，講蘇東坡在惠州的故事，講我在這里得到來自五湖四海的朋友們幫助的事，講惠州的發展前景……她贊嘆道：“半城山色半城湖的惠州，是多么的有人情味啊！有我的親人生活在這里，我愛惠州！”

南方金秋十月的下午，陽光仍是猛烈，天氣依然有些炎熱，我們穿梭于惠州的大街小巷間，不多時就汗流浹背。我擔心母親與嬸娘體力不支。嬸娘說，與親人一起走走，很開心，一點兒也不累。母親說，以前在老家頂著烈日，上山下地勞作都能挺過來，這不算什么。嬸娘拉著母親的手，笑容在臉上綻放。

嬸娘回程上車時，緊緊地握著母親的手，說：“嫂，惠州是個好地方，哥哥在惠州，你的后代都定居在這里，我為你們感到高興。你以后就在惠州養老，不要總想著回老家。而我要回去，因為我的夢生（叔叔的名字）還在那里。”

這次，嬸娘沒有哭。陽光照耀在她那麥子色的圓臉上，是那樣的祥和而燦爛。

插圖選自《中國白描》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