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寂

湯雪峰

天，微陰。一整天的情緒，都被灰色籠罩在低谷的暗影，沒有高光時刻的鮮亮。傍晚時，決定出去走走。

沿一條路的指向，向河堤方向延伸。

暗河只是一條被污水灌注的城內小溪。夏日經過時，亦有小魚或泥鰍歡游的泡泡兒不斷漂浮，它們不嫌棄它的暗和黑。只有岸邊的水草喘息著人間的燥熱和不安。如今，水面被更大的暗和黑籠罩，秋天把干枯送給人間時，也送給它更加暗沉的事實。它無法言說，只能默然接受。這靜寂中的沉重，也許，它在不斷抱緊的身體里，默默祈禱，希冀一棵樹、一朵花的注視，一棵木槿小心地伸一根枝條過來。它細瘦的胳臂無法超越自己的身體，但它努力伸展的向往，用丁點兒努力，喚醒暗河內心沉寂已久的愛。一朵懸于枝頭的花朵，盡力招展芬芳。盡管缺失春天的粉嫩和優雅，只在秋意深濃的深沉里打坐。仿若一朵枯瘦的蓮，在靜好的時光里，回憶往日的風華絕代。許是累了，從芳菲四月，到漫天橘黃，它們艷麗的影一直炫于枝頭，歷經三季的轉換，閱盡世間繁華，在秋日的靜寂里，回憶似水年華，思索生死之意，期待下一個不一樣的綻放。

注目木槿，源于思念。幼時的歲月，常與外婆有關。她常牽我去鄰居婆婆家串門。鄰居婆婆家門前的木槿花，碩大而嬌艷，像一個個粉嬌的碗扣在樹枝上。請原諒我彼時干枯的想象力，只能把那些花和碗聯于一起。或許，是饑餓和貧窮使然。有時是那位總是微笑的婆婆摘一朵遞給我；有時，是盜花賊的角色指使的結果。拿到花，用力地舔了舔它的心和蕊，井水的甘和露珠的清新，涌上舌尖，蔓延至全身的每一根神經。自此，木槿花常在夢里招搖。直到小城道旁的花叢里，常有它們的影子閃過，才使現實從夢境脫離。木槿花的美好，寄托著思念，外婆的滿頭白發，那位婆婆的微笑，像清甜的花朵，裝扮我干涸的想象。十月初一將至，思念，使我對這株并不茂盛的木槿產生親近。我們從無血脈相交，卻有依戀和愛。世間萬物，皆有關聯。我們從土地和風、陽光中孕育，有著相同的根系。木槿花，不經意間點燃了一顆心，對美和食物的渴盼，亦裝點了暗河的面容，使沉寂的暗黑中有了微光。

因為稀疏的行人，使越過紅綠燈交集的十字路口，悠閑而從容。登上河堤臺階，往日音樂和扇舞交織的平臺上空無一人，只有夾竹桃的嫣紅和月白站于枝頭，炫耀它們的孤傲。那孤傲在這個深秋的空間，醒目而獨特，一齊斜身向前傾倒的姿勢填補了沒有音樂和舞姿的遺憾。被季風掃過的深秋，遺憾大于日子的冗長和空空，總好過什么都沒有的虛無。

沿堤畔緩行，一些人手持魚竿，影子倒在河面，被水流掀起的波光撞得粉碎，但影子的內心，正被手中的希望填滿。希望來自與水中生命的對峙里，等待一條貪吃的魚或蝦被誘惑上岸。魚蝦的生命即將終結于一小塊食物的香味里。對于釣者，用一大段時光獲取一只鮮活小生命的快樂，不外在看到它們被親手釣上岸那一刻的興奮和滿足。二者目的不同，結局卻有著殊途同歸的緣由。魚蝦用生命換取了啃嚙食物的探試，釣者用時間享受了滿足。在各自世界里，自得所需。自然法則，無法界定的平衡。

釣者眾，而收獲者無幾。多數只是在拋灑時間，向水里，向不可知的世界，索取一小片自由和滿足。

幾位老人在石凳上，隨意地聊著天，聊著各自的認知和對世界的判斷。一旁的小狗四爪刨地，用另一種虛無等待著主人。它有的是耐心，內心的忠誠不斷地打敗四肢的焦躁。這個忙碌的世界，只有小狗的耐心可以抵御。老人們繼續著閑聊，他們用聊天占據著這一小塊天地的寧靜。這里剛剛經過一些喧鬧的洗濯。清晨，音樂響起時，一群身披長巾的阿姨們翩舞的身影，準時和經過的每一個人招呼。此刻，石板路上幾片落葉翻騰著自己的韻腳，它們在等待，等待一場音樂和音樂里的腳步，把它們和周圍的草木以及靜寂的時光喚醒，開始一段歡快的旅程。

桐華還等在那里嗎？它們早已被時光和風收走，留下了銅色的鈴鐺，透著的毛茸茸的質地，合著暮晚的風，把童年的時光點亮，探尋世間更大的秘密。花落去，果猶在。果實的圓融像農家人臉上洋溢的喜悅，純粹而淳樸，只是內里的液汁透著苦澀。像一些日子，總是苦澀多于甘美，可很多人喜歡把微笑掛于臉龐，用表面的光鮮掩飾內心的苦。是堅韌。桐果大約深諳此道，用光鮮迎接世人的目光，獨自吞噬內心的苦澀。植物和人有著相似的秉性。

回去的路上和很多欒樹相遇。剛剛得知，它們菱形包裹的花心里，住著一朵花的燦爛過往，像一個童話。盛極時的花朵，傾盡全力，用余生的生機衍生出無數的觸須，最后，把曾經的自己一層層包裹，同時包裹的也許還有花的心事。被時光催著趕著的匆忙里，沒來得及完成的心愿，和葉子告別就匆匆淹于時光的暗沉里，用寂靜完成一季的使命，并用最后的精彩，留給世人一個決絕的背影。初識欒花，源于一次早市采買。一朵花的艷黃滴于一塊豆腐的乳白之上，那靜默的豆腐也就有了生機，仿佛合著花瓣的羽翼，展翅欲飛，使一整個市場的喧嚷和各種菜蔬、水果的香有了出處。我確信，那些清雅和淡香都來自這朵花，它給這個熙攘的人流，這個擁擠的早晨帶來了靈魂。我歡欣著，走著，唇邊就流露著笑意和滿足。日子，似乎也被黃色渲染，鮮亮而明艷。一整天的時光，都連帶著興奮。那是欒花最美的時光。此后，在不斷留意的目光里，它們的明艷逐漸退縮，直至最后呈一個干枯的幾何圖形，和同類簇擁著，繼續裝扮季節的單調和冷淡。

別過欒樹，在一株松樹前站定，透過挺拔的身體，一些鏤空的樹葉映入眼簾。光線透過來，就有了嫩綠的質感。原本破碎的生命竟煥出光彩。原來，被蟲子雕琢的破碎中蘊含著美。蟲子的頭上懸著雕刻師的光環。一些被生命掩蓋的底層，也有美的魅力。

一如這寂靜，看似靜默的肌理里蘊蓄著力量和生機。

美術插圖：黃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