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不會再寒冷

何武

剛剛走到劉老的家門口，一股股香辣的氣味撲鼻而來，我忍不住直吞口水。一踏進門口，壁柜上的飲水壺就吸人眼球：大半壺釅紅的液體中浸泡著大棗、枸杞等物，心里涌動著莫名的暖流。劉老引我進入客廳，人們圍著沸騰的火鍋而坐，一句“讓大家久等了”拱手一禮，急忙入席。

劉老名叫劉國希，知名的油畫家和攝影家。生于1943 年的他，精力充沛，鶴發童顏，繪畫是他的生命，美食是他的生活。我們相約于酷暑，相聚于這個深秋的夜晚，終得機會一飽口福。

劉老端起酒杯，發出號令：“開整！”頓時響起一片“吱兒吱兒”聲，一雙雙筷子有條不紊地伸進了翻滾的鍋中。火鍋湯汁熬得很好，濃而不厚，香而不膩，那味道綿綿不絕，直抵腸胃。

天下所有的故事都是從喝酒開始的。這是我與劉老第二次喝酒，腦海里浮現了第一次見面的情形：渠哥在金梅香小飯店安排的酒局，與劉老初識便相談甚歡。劉老多年養成的每天作畫習慣堅持至今。他深愛著養育他的這方熱土，孜孜不倦地用筆不斷提升鄉土的溫度。一件件作品就好像他的一個個“兒女”，方寸之間凝聚了他的心血和汗水，也能聆聽到他的心聲。那天喜獲劉老簽名相贈的畫冊。畫冊是他向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的獻禮，作品選自在北京舉辦的“劉國希油畫作品展”。

席間，劉老道出了請我們家中相聚的原委：“火鍋是用骨頭湯熬的，每種配料有嚴格的講究，選用的食材突出生態特色。”

望著我們紛紛搛鹵菜，劉老禁不住眉飛色舞：“這些鹵菜中，像豬肚子、肥腸等內臟，我親手反復清洗，鹵汁已有十幾年歷史了。”

劉老與大家碰杯，美滋滋地小呷一口，打開了話匣子：“女兒買的韓國飲水壺‘服役期滿，我變廢為寶，用它做起了簡易的酒罐。小灶高粱白酒泡了些刺梨（繅絲花）、大棗、枸杞，少許紅花調色。時常飲用，取酒方便。”

我們吃得熱汗涔涔，口中噴著熱辣的酒意。劉老興致高昂：“喜歡飲酒不是壞事，把握有度即可。武松打虎痛飲十八碗，李白斗酒詩百篇。往常我飲一杯就扣杯，今天陪你們喝兩杯！”

劉老立起身指著門口方向對我說：“小何，桌上的酒‘消滅后，你們自取，喝多少接多少。”

不經意間，桌上的泡酒告罄，我徑直到門口接了三杯，大呼解饞。酒足飯飽，人們陸續離席。

有道是：兔兒是狗攆出來的，話兒是酒趕出來的。我與劉老談得興起，很快就成“忘年交”了。

醉翁之意既在酒，又在乎山水之間也。我直抒胸臆。隨著劉老“哈哈哈……”爽朗的笑聲，他領我走入了書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知難而進”遒勁有力的大字，然后是大字匾額下面兩側置放有上百幅油畫，令人目不暇接。油畫有鄉村景致，也有景物寫生……件件都是賞心悅目的精品。

忽然，標有“東湖一隅”的油畫在我眼前一亮：夕陽逆照，畫面呈暖暖的熱調子。童話般美麗的湖光山色中，野釣者心無旁騖。怡然自得小天地，孤舟暮色一半仙。油畫意境凸現了內在靈魂的傾訴，引人共鳴。

見我愛不釋手的樣子，劉老拍著我的肩膀：“小何，好眼力！”

繼而，他若有所思：“這幅畫取景于東湖公園湖尾、鳳山寨腳，借此展現東湖一角的田園風光。”

一提及東湖公園，劉老神色凝重，娓娓道來：“我在縣城東門水庫建設指揮部戰斗了三年，擔任規劃設計的工程師。我提議命名‘東湖公園得到認同，上級委以我東湖公園管理所所長職務，我婉拒了。原因就是為了追求自己喜歡的美術創作。”

劉老的語氣和神色歡暢起來了：“而今，我們親手植下的香樟已參天蔽日，自己設計、放線、監造的石橋和小亭游人如織。那種奉獻創造的美，深感無比的自豪。”

我一下驚呆了，想不到劉老與東湖公園有著平凡而偉大的心路歷程，想不到這幅畫還蘊含著獨特的意義。正當我欲放下油畫時，劉老親切地說：“小何，既然你喜歡這幅畫，就送給你作為朋友的信物以此紀念，陪你身邊，見物如見人。”

欣喜若狂的我，閃過這樣的念頭：裝裱還是用“東湖一隅”這個標題嗎？

我將畫拍照傳在群里，大家贊賞有加，談及題目時，有人提議：“劉國希老師的畫是珍品，在東湖作畫更是難得，命名‘難得湖圖！”我也心動了，“難得湖圖”與“難得糊涂”諧音，甚好！但又拿不定主意，遂傳給了我的一位老師和同學。老師很快回復了：“原題為好，后面這個屬題外之意，不宜入題。”同學在微信上回了四個字：水木日子。

劉老看我在為油畫題目糾結，和顏悅色地開導：“這幅畫既不寫題目也不留篆印。油畫是素描、色彩和光影的藝術，乃視覺藝術，讓觀者心動起來，他會在體驗中留下心中的標題。作者表達的意境觀者有各自的感受，也留給觀者想象的空間。作者不必提示引導，尊重觀者的修養，也尊重了自己。”一席話讓我茅塞頓開。

夜闌人靜該說再見了，我掏出給劉老的潤筆費，被他堅決拒絕。

他激動起來了：“我是業余畫家，退休后繪畫是我的生命，它和我如影隨形。我一直秉持‘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理念，不斷吸納中國傳統的繪畫語言和藝術思想，充分吸收中西文化的精華，努力形成自己的風格。我不是為了圖什么，只因為童年的愛和夢。老師說，這條路苦海無邊，回頭無岸。我卻曲曲折折地跋涉在路上，今生無悔，今世永不回頭……”

與劉老握手道別，他吐出了一份心底的蔥蘢：“畫為人用，人為畫悅，切不可人為畫累呀！”

劉老的酒暖胃，話暖心。我微醺著行走在竹城大街上，深秋蕭瑟的晚風似乎也溫暖起來。明天就是立冬節氣了，冬天注定不會再那么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