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去伊拉克打工的男人

林麗蓉

從北京辰茂鴻祥酒店到大興機場，得從北三環牡丹園地鐵到草橋，再從草橋換乘到大興機場。

我在牡丹園地鐵站刷了支付寶進站，在等同伴刷手機的時候，一名大漢喊住我，問我要怎么進站，說自己第一次出門，這些東西不懂。我問他，你手機有支付寶嗎？他說有。你會用嗎？他說會。隔著閘機我幫他點出支付寶的出行，切換到北京，給他。他拿二維碼對著閘機門的刷碼口一刷，門開了，他進來了，然后對我憨憨笑著說：“進來了。”再低頭看看手中手機，又回頭看看那閘機門，一副小朋友似的新奇模樣。

接著，又問去大興機場怎么走。我一聽是同路，就說我們也去大興機場，你跟著我們一起走吧。他頓時有雀躍的神情，喜笑顏開地操著一口河南話說：“那太好嘞！”邊走邊刷出手機上的機票信息給我看，我瞄了一眼，不是國內，是國際，就順口問了一句：“你第一次出門去的還不是國內的？”他說：“是嘞，我去伊拉克。”

“你第一次出門去伊拉克干嗎啊，那邊局勢不是很緊張嗎？不太平呢。”

“去打工。那邊都打光了，得靠我們中國人去幫他們建設，中國人在那兒可受歡迎嘞。他們沒錢給我們付工錢，但是有石油，拿石油抵工錢，我們去開石油回來。”

“你是去開石油？”

“不是呃，我是去給開石油的做飯。”

“你是廚師？”

“嗯，我一直在河南老家開酒店，這幾年虧老本了。”

“你去伊拉克一個月多少工資？”

“一萬多。”

“廚師在家也有這么多工資啊。”

“沒有的，最多六七八千，還很累。去那邊輕松一些。”

“你咋知道去那邊輕松呢？”

“去那邊一頓只管十多個工人的飯。”

“你不會被騙了吧？現在網上都說騙子很多。”

“不會。我有個老鄉在那兒打工五年了，他介紹的我。”

然后他還拿出手機，指給我一個群，我沒細看，只禮貌性地瞄一眼。他說這個群都是在國外找工作的，不會騙人。

“我看見群里很多人出國去打工，國內工作不好找，國外沒準還能賺到點兒辛苦錢。”

地鐵到草橋站的時候，他接到一個電話，他說：“我到機場就開通國際漫游，一分鐘2.99 元，很貴的……等到達了，通網了再微信聯系……現在不去不可能了，都到機場了……不會被騙的……一個月一萬三，每個月十五號準時打工資，干好還往上加……不會被騙的，你放心吧，我掛了電話就開通國際漫游……”

掛了電話他真撥通10086 開通了漫游，然后跟我說是女兒電話，怕他被人騙，叫他回家。

“回家干嗎？繼續開酒店虧錢嗎？還有許多地方要用錢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給我看手機屏保他女兒的照片，我夸他女兒漂亮，他很自豪地笑。

“你多大年紀了？”

他笑嘻嘻地叫我猜，聽他說倆孩子都在讀書，我使勁兒往小里猜他：“五十歲？”

他很高興地說：“好眼力，五十二。”

“背井離鄉去伊拉克一個月賺一萬多，豈不是還不如五六七八千在家穩妥呢？”

“話是這么說，可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孩子大了，哪哪兒都得花錢，雖然背井離鄉，語言不通，但是工資高嘞，能多賺一分是一分。賺些錢，把這幾年虧的債還了，最好能再多個幾萬就回來。”

“經濟統計數據都在顯示國內經濟在復蘇，可以再熬一熬，說不定今年酒店就好了呢？”

“數據不知道怎么來的，我看見的老板都一個一個地倒下，現在的形勢，你一旦倒下基本就起不來了。”

“去伊拉克一不安全，二語言還不通呢？”

“不會不安全。我去到地兒，就擱里面待著，不出去，語言不通手機上有翻譯。”

他興沖沖地翻開百度豆包，我說你的普通話豆包聽得懂嗎？他說：“懂！咋會不懂呢？”還點開豆包示范了幾次，甚至對著高鐵喇叭，讓豆包翻譯，豆包一一照做，居然沒有掉鏈子。

“高科技，厲害吧？我們國家現在可厲害了，不只高科技，修橋造路水平世界第一，對吧？伊拉克需要我們，對我們中國人很友好的，不會有關系。”他又對我嘟囔著，或者是對他自己嘟囔。

“你懂得不少呢。”

“嘿嘿，開酒店就是跟人打交道，來來往往打交道多了，就啥都知道一點兒。”

“我們國家那么厲害，又安全，你有兒有女，女兒還那么漂亮，在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少賺點兒錢不是比出國打工好嗎？那邊可是兩眼一抹黑啥情況都不明白呢。”

“沒辦法啊，在家酒店開不下去，工作不好找，現在有機會，我這么大年紀了，人家還要我，還是得出去啊。”

“萬一哪天天上落下個炮彈咋辦？子彈可不認識誰是中國人哦！”

“我一向運氣好，這種事不會落我頭上。在家的日子一眼看到頭，出去闖闖還有一點兒希望。”他笑嘻嘻地回答。

到達機場，我指引他去四樓國際航班，而我和朋友是國內航班，在一樓。

最后，我還是又問了一句：“真要出國打工啊？上飛機前后悔還來得及。”他說：“機票都買好了，在家等著餓死，不如出國去搏一搏吧。”

坐在登機口我在想，不知道把他帶到大興機場是不是幫了他，他帶著滿腔希望，冒著被騙和戰亂的風險，也堅持要出國打工，一個月僅僅賺一萬多塊錢。

我愿意如他一般相信他不會受騙，他運氣好不會遇見戰爭。我也愿意相信人間有愛，世間有善，老百姓能豐衣足食，遠離背井離鄉。

美術插圖：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