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丫頭

林熱軍

表妹是武坑出了名的野丫頭，她瘋起來比男孩子還厲害。表嬸為此操碎了心，也不知打斷了多少根柴，但擔驚受怕的事還是不時發生。

一天，表嬸正在燒午飯。突然有人喊：“阿嬸，海燕掉河里啦！”表嬸聽了，臉色蒼白，冷汗直冒，身體發軟，腳像灌了鉛，沒走幾步，人就癱坐在門檻上。不一會兒，有人把海燕背回來了，身后還跟著一群老老少少。表妹站著嗚嗚地哭，表嬸一口氣回過來，拿起一根小木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毒打，邊打邊說：“怎么跟你們說，叫你們不要到水邊去，難道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表妹斷斷續續地說：“我們放學路上……看到有人摸螺螄……想賣錢……叫她們拉住我的腿……她們沒有拉住……我就掉在河里……”說著說著，又哇哇大哭起來。

當有人問起，不會游泳的表妹是怎么游上岸的。她一臉蒙，只是說：“在河里，我開始往那個亮的地方亂撲騰，忽然，好像有一股力量把我往岸邊推……”大家都說：“是她爸顯靈，把她送回來的。”表嬸回憶起一件更玄乎的事，就是表叔生前，他的老寄娘千叮嚀萬囑咐，說他一生忌水，有步水缺（災難），讓他遠離湖海。他偏不信這個邪。結果去新疆路上，由于渡口風浪太大，船翻了，他淹死了。據說表叔水性很厲害的，可以從武坑一直游到桃渚。善游泳的淹死了，不會游泳的卻撿回一條命，這不得不讓表嬸相信：不是水性的問題，是命。

表妹不僅命大，心更大。她給爺爺送東西，回來時改變歸途，竟然跑大姨家找表姐們玩兒去了。中午，與表姐們一起去桃江十三渚游泳。只見她手拿兩個塑料水壺，沒等表姐們反應過來，一頭扎進河里。水壺沒抓牢，不會游泳的她撲棱幾下，慢慢地沉入河底，水面只留下幾個泡泡兒。幸好河里游泳的人多，眼尖的村民發現了，呼喊聲，跳河聲，扎入水底捕撈聲，不絕于耳。表妹得救了，她瞇著眼睛，臉色慘白，生死不明。村民們急忙將她拗在牛背上，她噴出好幾口水，終于哭出了聲。大姨聞聲趕來，先是將表姐們一頓打，然后背著她回家了。

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來，表妹聽說村里有戲，又生龍活虎地跟著表姐們看戲去了。一天一夜毫無音訊，那時沒有電話，表嬸以為表妹不見了，被什么人販子販走了。全村人自發出動，從武坑一路尋到桃渚。表嬸呼天搶地，埋怨自己膽子太大，讓這么小的孩子獨自翻山越嶺。大家都以為表妹兇多吉少，直到尋到戲臺前，只見表妹正在啃糖蔗，愜意得很。表嬸怪她太野，瘋了似的，對她又是一頓毒打。

表妹家門前有一棵棗樹，棗未到熟時，她就像猴子一樣，靈活自如地上下攀爬，成天蹲在那守候，生怕蟲兒、鳥兒與她爭棗。她朝看煙云暮看霞，時而高歌一曲，時而與路人打招呼，被毛毛蟲蜇得滿身是包，也是常有的事。棗子熟到一半，就被她吃了。村里陸奶奶看到了，覺得頭暈目眩，笑罵道：“這丫頭這么野，將來誰敢娶她？”

橙黃橘綠時，她家成了收橘場。借住的黃巖人帶了一輛重型自行車，好奇的表妹偷偷將車推出去，嘗試騎上去，身材矮小的她哪里能駕得住靈活的車頭，連人帶車摔到三四米深的坑底，暈死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她自己醒來，戰戰兢兢地將摔歪了龍頭的自行車用腳掰正，然后悄無聲息地推回家，幸虧誰也沒有發現。

表嬸天天想著賣東西，常在戲臺前賣蘋果，賣甘蔗，賣橘子，賣花生，等等，也在有意無意地培養表妹做生意的能力，表妹也表現出驚人的做生意的天賦。農忙季節，表妹看到割稻的村民揮汗如雨，突發奇想，進了幾個西瓜，到稻田邊賣。那時候她算術好，秤還沒稱出來，價格就已經算好了。面對村民，她并不怯場，吆喝得他們都不好意思不買。中午天氣悶熱，表妹想睡覺，就想了個法子，找塊木板寫上：誠信買賣，一元一塊瓜，自取自付。她自個兒躺在路邊呼呼大睡，那時年僅9 歲。

表嬸用“反著來”的教育方式，把表妹送上師范。

表嬸早早地讓表妹干各種農活兒：插秧、割稻、除草、打藥、摘橘子等。表妹聰明，一學就會，干什么都像模像樣，被村里的人夸贊。她越干越有勁兒，越干越快樂，變成了干農活兒的一把好手。以至于不想上學，常常故意把書包弄丟。

就這樣渾渾噩噩到五年級，表嬸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把她領回家，教她做服裝。

表嬸嚴格按學徒要求來，早上5 點30 分起床，晚上加班到9 點，有時做服裝活兒多，晚上加班更晚，中午沒有午休。表嬸讓她承包了所有學徒的活兒，鎖紐扣孔，縫紐扣，踩縫紉機……但表嬸又不得不承認表妹一學就會的巧勁兒。表嬸不斷在她耳邊說：“挺好，不用再讀書了，家里多了一個賺錢養家的人，減輕我的負擔。再大點兒，找個村里的老實人嫁了……”表嬸在表妹耳邊念叨著，不要上學了，不要上學了……倒使表妹懷念起學校來，想念學校的同學和老師。

“我想回學校讀書。”有一天，表妹堅定地告訴表嬸。表嬸心中暗喜，她知道表妹性格執拗，喜歡鉆牛角尖兒，凡事不能順著來，得反著干。于是表嬸態度強硬，堅決不同意表妹回學校讀書。這反倒激起了表妹回學校好好讀書的斗志。

表嬸與表妹斗智斗勇，終于將表妹送進了師范。

不得不說，表嬸是一位“教育家”。

美術插圖：曲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