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進蒙托克

劉羿群

《美麗心靈的永恒陽光》是一部由凱特·溫斯萊特和金·凱瑞主演的帶有奇幻色彩的愛情電影，也是一部很打動我的電影，又名《曖曖內含光》，曾獲第77 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

喬爾和克蕾婷在蒙托克初遇，相識相愛，生活在一起，但因為兩人對溝通方式理解的不同和個性的差異，兩人在相處過程中逐漸產生隔閡。喬爾內斂、深思，克蕾婷奔放、率性，瞬息萬變（就像她自己說的，她可能永遠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會做什么）。所以，當兩個人走在街上探討關于孩子的問題時，喬爾認為克蕾婷照顧不了孩子，做不了一個母親，而克蕾婷認為喬爾給不了自己承諾。有一天，克蕾婷喝醉了酒，還把喬爾的車子撞壞了，玩兒到凌晨兩三點才回來，喬爾懷疑克蕾婷和別的男人上過床，克蕾婷卻完全不屑于解釋。兩人的這些隔閡沒有經過成功的交流，越來越深地傷害到彼此，致使他們先后去忘情診所抹除了記憶。喬爾消除記憶在早晨醒來，覺得丟失了什么最重要的東西。在上班的途中，他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對面去蒙托克的列車。在那里，他遇見了克蕾婷。影片開頭呈現的就是這一幕。這種看似初遇的重逢，讓兩人之間既陌生又熟悉，既深深吸引，又努力克制，營造出一種奇異的氛圍感，但等我們了解了他們的過往，再回頭看這一幕的時候，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喬爾閉上眼睛開始消除記憶的手術，隨之進入一個特殊的夢境。有人說它是《盜夢空間》的愛情版，但我不太認同。在對時空關系的探討上，《盜夢空間》無疑是優秀的，導演花了很多時間去結構電影，探討夢中夢，探討那種疊加式的、層層嵌套的關系，而且也運用得非常講究，正是因為這種講究和過分的嚴謹，使影片中的夢幾乎嚴格地遵循邏輯，缺少了一層荒誕和迷離的色彩。但在《美麗心靈的永恒陽光》中，卻將夢境的詩意、浪漫、詭譎、不合邏輯展現得淋漓盡致。因為喬爾要逐漸回憶起與克蕾婷有關的點點滴滴，然后再把它們消除，所以夢境中出現了很多現實中的場景，又因為一些事物的錯位和變形而顯出強烈的荒誕感。這比那種單純運用超現實的事物和奇幻元素的鏡頭語言，更見功力，更難駕馭。

當喬爾在夢中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無法割舍，他開始挖空心思想要留住回憶。他告訴克蕾婷醫生們的這一目的，克蕾婷也開始幫他出主意。他們商量好，喬爾帶克蕾婷去她在現實中沒有存在的地方，他們一起躲起來，就不會被找到。克蕾婷建議他把她藏到最羞恥的記憶里。喬爾帶著克蕾婷來到了四歲，想把她藏在桌下。這時，喬爾雖然是成人的樣子，但是表情神態卻變成了四歲孩子的，塊頭和孩子一樣小；當喬爾回到八歲，受到霸凌，并在小朋友的慫恿下捶死了一只鳥，這時候周圍的人都是小朋友，但喬爾和克蕾婷卻一會兒是小孩子，一會兒是穿著大號童裝的成人。克蕾婷解救了喬爾，喬爾一臉委屈、受傷地跟著克蕾婷離開了。這種怪誕而又合理的鏡頭表達，將人物的情緒深深植入的同時，營造出強烈的超現實感。

喬爾回想起兩人躺在查理士河的冰面上感受星空，有一種死而無憾的幸福感。他想要留住這一刻，他想在畫面消失前，找到醫生阻止醫生。他拉起克蕾婷不顧一切地向診所跑去。于是，影片中最荒誕詭異的一幕出現了：喬爾找到了醫生，請求他不要消除記憶，醫生卻無動于衷。喬爾轉身，克蕾婷已經開始面目模糊，就像是被橡皮擦一點點兒擦掉了。

喬爾回想起兩人在海邊初遇的場景。

他們在海邊的別墅里，房屋一點點兒倒塌，他們平時經歷過的各種場景不斷閃現。這里，鏡頭的剪接一點兒都沒有凌亂，反而充滿了離別的破碎感。喬爾和克蕾婷在對話中回憶他們在海邊別墅初見的情景，探討著第一次喬爾沒有留下來的原因和對彼此的遺憾和不滿，他們在交流中一點點兒修復彼此的感情。不同場景的跳切、喬爾反復想要留下來的表情特寫，都表達了喬爾內心的不舍。克蕾婷也與真實中的初見不同，充滿了留戀。他們一次次地告別，克蕾婷的聲音在空間閃現：“我們蒙托克見！”整個這一段情境的鏡頭組接，可謂經典。其中有一幕更是讓人印象深刻：喬爾和克蕾婷坐在房中，卻大雨傾盆。溫暖的光影、下在餐具中的大雨和兩人開心的表情，營造出一種既荒誕又浪漫溫馨的氛圍。

同時，影片中，導演又通過一些細節的處理，展現出夢境和現實的微妙不同。在影片中，當喬爾融入夢境中和克蕾婷像平常一樣互動時，背景通常是清晰的，而當他意識到在做夢準備抽離時，背景就變得模糊。此外，夢境中常常會有一些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視覺呈現，來表現那種違和感。比如喬爾站在房間里，看見自己頭戴測繪頭盔，時而坐在對面，時而坐在飄雪的大街上；喬爾看到克蕾婷和派屈克非常親密，傷心絕望地走出書店時，背景一層層地暗了下來。喬爾陷入消除記憶的夢境，忘情診所的兩位工作人員在旁邊觀察著他的動向，喬爾在夢中經常能聽到兩人的對話，而他的夢境也隨之發生變化。

導演不僅跨越時空，嫻熟駕馭各種線索的敘事，抽絲剝繭般地還原出男女主人公對彼此的深情，同時，將觸手伸入潛意識，探尋人與人之間的那種超越物理與時空層面的深層聯結，探尋愛的不可定義。

喬爾和克蕾婷對彼此的認知是逐漸變化的。這種認知，一開始是片面的、分裂的，甚至是扭曲的，隨著情節的推進，這種認知一點點兒被豐富、被修正。

在喬爾的夢境中，克蕾婷讓他不要把她概念化，讓他盡一切可能地記住她。

兩人在消除記憶時，同時要把彼此有關的物件全部銷毀，其中有一部分物件留在了忘情診所。克蕾婷消除記憶后，診所助理派屈克乘虛而入，盜用喬爾曾經對克蕾婷說過的和做過的，成了她的男友。但當喬爾的記憶一點點兒消除，現實中的克蕾婷突然變得惶恐不安，覺得自己快要消失了；當派屈克帶克蕾婷去蒙托克，躺在結冰的查理士河上看星空的時候，克蕾婷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毅然離開了。

影片中，凱特·溫斯萊特成功地演繹出女主角的奔放靈動和復雜特質。克蕾婷是一個非常多面的女性，她的魅力不光在于張揚明媚的外表中流淌出來的那種璀璨的光芒，更在于她看似感性奔放，甚至是有些輕浮的外表之下的那種有深度、理性、思辨和自律的反差。導演也是深諳色彩心理學的。克蕾婷的發色在不同的場景中也呈現出不同的顏色，紫色、橘色、火紅色、藍色、綠色等，似乎每一種顏色都對應著她性格的某種向度。影片最開始，她和喬爾看似初遇時，頭發是淡紫色的，她展現出來的性格特征也一如是，既有奔放主動的一面，又帶著一些克制，對喬爾有一種很莫名的復雜的情緒，既想接近他，卻又覺得兩人初見，不應該如此過界，努力控制著自己。而片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紅色發色。當喬爾懷疑克蕾婷晚上跟別的男人鬼混的時候，克蕾婷是紅色的頭發。這時對應的是喬爾帶著一些嫉妒、懷疑、心酸的心境，而這時的紅發也顯示出了一種妖異，甚至營造出一種放蕩的假象。當喬爾回憶起他們在一起的甜蜜時光，克蕾婷第一次染了橘色頭發，配上她橘色的上衣，顯得格外明朗、溫暖。導演通過一系列繽紛的發色，逐漸還原出一個完整的、飽滿的克蕾婷的形象。

金·凱瑞在影片中飾演了一個內向害羞，甚至有些社恐的男人，跟他平時塑造的那些張揚搞笑的形象完全不一樣。不得不說，金·凱瑞飾演這種內斂的角色，演技也是相當出彩的，他可以細膩地把握人物的情緒變化，演繹出角色的層次感。他在影片中的眼神脆弱、深情而又執拗，帶著一種孩子般的純真，但又有著星空般的深邃。當喬爾在回憶中，看見克蕾婷和派屈克在圖書館親密的時候，他的表情并沒有特別大幅度的動作，但是滿眼的憤怒、屈辱、難以置信、心酸、傷心、失落等等交織在一起，瞬間炸裂開來。而當他即將開始刪除記憶的時候，眼里的那種復雜的神韻，那一絲猶疑，突然記起什么似的那種留戀，和一幕幕的回憶與深情，都在眼中排山倒海般地涌現。

喬爾在夢中醒悟，他讓克蕾婷幫忙阻止消除記憶，他們商量好，決定把克蕾婷藏到不屬于共同經歷的喬爾最隱秘、最羞恥的記憶中。這個最羞恥的記憶，也揭示了兩人對彼此的深情。他們彼此是無條件信任的，不需要有任何的隱瞞。他們愿意帶對方去生命中的任何角落，把對方藏在自己的生命深處，永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