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貓叫

周蓬樺

正月過后，最可怕的事情要數遠行的人被羈絆纏住腳，陷在溫柔鄉里無力自拔。他們貪戀慵懶虛度的時光，不肯出門去山中勞作，或到遠方的城里打工。常言道：地一撂就荒了，人一貪圖享樂就會變得懶惰成性，甚至連每天的起床都成問題。

要么，他們的腿腳淪陷在年節的氣氛里，依舊呼朋喚友，喝得爛醉如泥，每天從酒宴上歸來，倒在家門外的柵欄旁邊呼呼大睡，如果不是女人聽到狗叫聲，這個醉漢倒在殘雪窩里長睡，非落下病根不可。

在那一刻，撒歡兒的貓看不見，覓食的雞鴨也看不見，它們紛紛從倒地的男人身邊走過去。這時候狗來了，在男人身邊嗅嗅，嗚嗚地叫兩聲，女主就出門了，一邊責罵一邊把男人弄回到火炕上。

其實，這樣的情形從臘月就開始了——一進臘月門，家家戶戶忙年貨，殺笨豬、灌血腸、炸綠豆丸子、做糯米黏豆包……從積雪的山野到一個個蕭索的屯子，很少看到行人，只是從煙囪里冒出的炊煙要比平時多出一倍。炊煙飄處，是灶膛下點燃的柴火，便有火苗映照一張少婦的臉龐。

但幾天之后，炊煙里有了酒的氣息，這是外出勞作或打工的男人回來了。男人們像一臺強力收割機，先是收割了女人的身體，又很快將地窖里的東西一掃而光：糙米、臘肉、土豆、胡蘿卜和大白菜。當男人風卷殘云般將儲存的食物收割完畢，就相約了屯子里一起長大的伙伴去山林里采野，或者在保護區外套幾只野兔下酒。

從臘月到正月，除了在屋門前制造了一堆空酒瓶，男人們都干了什么呢？恰如一位詩人所寫：“走，到殺牛場，去喝牛肉湯……”而這，恰恰構成了黑土地上最具特色的年節風情畫——從積雪皚皚的老爺嶺到泥濘的果園外的鄉路，甚至連同那些被廢棄經年的麥場上荒涼的舊屋舍，都會傳來陣陣碰杯的聲音，空氣中游蕩著一絲醉醺醺的氣息。

說實話，我對烏鄉的酒風極不適應，并且有許多次從酒桌上起身離席——我寧肯回到客棧里獨處，也不想見到一群人的酒酣耳熱。但漸漸地，我的心境開始變得小心翼翼、共情和包容起來。我知道，一旦過了正月，就會有第一個男人離開烏鄉的村屯，人人逃不掉養家糊口的責任和使命。他們從事的勞作艱辛而枯燥：在山林里挖參，在懸崖上采藥，或者在城市的某一處建筑工地，將一袋袋水泥扛到肩膀……

在他們走后，整個烏鄉陷入一片靜寂——深夜墻角的一聲貓叫，就能讓女人們從睡夢中驚醒，黯然神傷地呆坐炕頭，直到窗戶漸漸發白，無意間瞄一眼窗戶上的大紅喜字，還是那么鮮亮耀眼，而那柵門外的一泓春水，正繞過一個干草垛潺潺流淌，滋潤泥土解凍……她嘆息一聲，吹滅了鍋臺上的燭火，一股焦煳的蠟棉芯氣味迅速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