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讀《我彌留之際》?就因為福克納。
福克納絕對是非常好、不該略過不讀的大小說家,但閱讀他的小說,依我多年冷眼旁觀,有著相當普遍的相似煩惱,屢起屢仆,好像不容易撐到小說結束,讀著讀著睡去的倒不少——其實不是深奧,而是復雜、凌亂乃至于沉悶,已達被誤以為是深奧的復雜、凌亂和沉悶。小說技術太過精湛的納博柯夫是文學史上較受不了福克納的人,說他光是玉米棒子的歷史都當本小說來寫。
在我們這個時代,沉重是不赦之罪,福克納小說因此處境更艱難,有理由會擔心就此滅絕。
怎么辦才好?我一直有這個好心的念頭,想幫忙找出福克納小說的較恰當閱讀起點,可能是這兩部:一是《我彌留之際》,另一是我多年前很認真推介過的《八月之光》。在福克納那些黝黑不見底、屢屢讓人困于絕望的小說中,《八月之光》算是有“穿透而出”之感的一部,小說的行進速度快些、輕些,有著柔和的微光,有著盡管仍不夠但仿佛可相信的溫和希望,也是因為,我實在很想讓人也知道他這番話,《八月之光》的來歷,《八月之光》最原初的那幅圖像:“在密西西比,八月下旬會有幾天突然出現秋天就來了的跡象,仿佛不自當天而是從古老的昔日降臨下來,甚至有著從希臘、從奧林匹斯的某處來的農牧神、森林神和其他神祇。這種天氣只持續一兩天就消失了,但在我生長的縣內每年八月都會出現。”
肩上陽光,這樣寫成的小說。
所以你看,福克納還是可以講得、寫得這么漂亮,在他稍微沒那么認真、用力、嚴肅以及非追根究底不可的時候——不是那種表面的、借來的文字之美,而是從內容里如根部生出來、讓文字得到源源養分如花綻放的明亮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