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的部分
如果一生注定是你詩中的一部分
我不愿做一首詩的開始
開始容易有“醉里挑燈看劍”的驚奇
而我的心是那么脆弱
我也不愿意做一首詩的結尾
結尾容易陷入“夢里相逢應不識”的悲涼
我只愿是你詩中的中間部分
無論是沉重還是歡愉
都是你最清醒平靜的敘述
清晨
清晨,站在陽臺上的媽媽
又開始了她
每天的必修課
梳理她的花草并和它們對話
我瞇著眼睛躺在床上,有一句沒一句
地聽著,耳熟能詳
無趣間轉身
突然聽到媽媽一聲深深的嘆息
媽媽在感慨她三月份買的兩盆
花苞滿枝頭的梔子
最終還是死于了一場倒春寒的后遺癥
小心呵護有什么用
那兩盆花,沒能開出一朵完整的花
只有令人傷心
這個清晨,我安靜地聽著
一個悲傷又無奈的女人在陽臺的晨光里
悼念著那些逝去的花木
就像悼念世間那些無法挽回的心和愛
一天中的幾次意義
七點十分
陽光撐開我的眼睛,鳥鳴
喚醒我的聽力
新的一天就這樣又開始了
我又將重復著昨天的
起床,洗漱,吃飯
然后去上班,推薦同樣的服飾
給不同的顧客
閑暇時間我會想你,想你時
我就翻幾頁書
一直到晚上九點半下班
回家的路上,我會思考今天的意義
如同昨天的昨天的昨天
毫無意義
如果非要打撈一點點的意義
那就是想你的幾次
因為每次想到你
意識的天空總是藍得那么清澈
而白云輕盈,和我一樣好看
梧桐葉
晚上下班時的南京路
散落的梧桐葉在地面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我停下來,借著路兩旁的燈光
彎腰撿起一枚
摩挲著手中的枯黃
我見證了它們從一片新芽長成
一捧碧綠的火焰
到此刻,毫無聲息地躺在掌心
我想到了一個名詞
——行將枯槁
我們的肉身也終將如它們一樣
終將是世界上消失的過往
包括此刻我寫下的這些詩句
以及以后每一天的自己
未來的我們
我又想起去世多年的姥爺
最后一次看見姥爺
是姥爺靜靜地躺在擺放在房屋中間的床榻上
身上蓋著的白色的布一直蒙過頭頂
他們都說姥爺走了
可我為什么總覺得眼前的一切是
那么不真實
覺得姥爺一定會在往后的日子里
和從前一樣坐在門前
等著回來看望他的我們
而此刻想起姥爺
也是姥爺巴巴坐在門前的樣子
看見我和媽媽回來眼睛立馬瞇成一條縫
上揚的嘴角,圓鼓鼓的肚子
像極了一墩守在門口的笑佛
媽媽說,如今的笑佛在天堂里
保佑著現在的我們
也等待著未來的我們
十月的天空
店面重新裝修時
撤出來兩個獨立懸掛衣服的架子
其中一個被我擺放在店門口
處理斷碼衣服
剩下一個
借給了隔壁賣童裝的小姐姐
幾天前,商場的業主群里
有人求購這種架子
我見隔壁的小姐姐正用得順手
就沒有在群里回復那人
昨晚打烊時
我擺放在門口的架子
一側的腿竟然斷了
今天上午,隔壁的小姐姐看到后
主動把架子還給了我
在我重新掛上衣服時聽到誰說了句
善良是會循環的
抬頭,商場門前南京路兩旁的梧桐樹
在十月的天空下
搖顫著它的生命,展示著
一棵樹簡單的愛與快樂
被媽媽抱在懷里的小男孩
被媽媽抱在懷里的小男孩
是多么幸福
媽媽抱著他
一邊走出店門一邊感慨著
好重啊,兒子
她的語氣充滿著疼愛
她看兒子的眼神幸福而期待
一瞬間,我想到了那個
從三樓教室一躍而下的13歲男孩
他的媽媽一定也這樣抱過他
心疼著,期待著
還有我,曾經也趴在媽媽纖瘦的背上
媽媽也是一邊走一邊說
再過一段時間,你會長得更高
我也馱不了了
我感恩自己早已高過了媽媽
每天可以和媽媽彼此擁抱
綠皮火車
走進車廂,朝里望了一眼
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煮沸的餃子鍋
漂浮在鍋里的餃子們你推我擠
發現鍋里幾乎都是四五十歲的人
他們或站或鋪一張紙片坐在過道里
這是一列長途列車
很多人看起來又困又乏又無奈
他們從家鄉到另一個城市打工
舍不得坐臥鋪或高鐵,53歲了
在工地一天干12個小時,一天賺二三百塊
很累,但沒有辦法
孩子大學畢業兩年多還沒找到工作
身體不壯實,又干不了這樣的力氣活
家里太窮了,不拼不行
我只有兩站路,聽著他們的談話,望著他們的臉
下車時,恍惚是從另一個世界出來
走出了車站很遠,走進了燈火闌珊的街道
我的記憶里,還存留著那個世界的氣息
那里是那樣操勞,貧窮,無可奈何
熱愛
每天開店做生意是為了什么
我抬頭看了看坐在不遠處的媽媽
我問她:
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是熱愛嗎
當然是愛。媽媽說
難道現在的你不是愛嗎
為什么不是因為謀生
因為一想到努力做生意可以讓孩子
生活得更好一點,我就充滿熱愛
哦,那我也是熱愛。我說
我應該抱一抱媽媽,為同樣的熱愛
我走過去,抱著媽媽,我們抱在一起
文身
她們走進店里
我困惑地看著
裸露在外的胳膊以及包臀短褲下的長腿
都被文滿圖案
隨后又進來一個男孩,腿部和手臂
同樣文滿
她們一邊試衣服一邊聊天
大概是其中一個過幾天要訂婚
讓閨蜜和男友過來陪著買衣服
試穿過程中,那女孩因為不喜歡男孩的意見
頻頻臟口他的家人
我不知道怎樣和他們交流
所有的款式,他們都沒有中意,離開了
我在整理試衣間里亂七八糟的衣服時想
為什么
他們會把自己的身體文得面目全非
同樣的還有
西安三個少年質量不高的演唱會
位置比較好的門票
竟然被我的同齡人
炒到了50萬甚至200萬,我很難理解
這種盛況空前
晚上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
誰把畸形的美
文進了我們的意識里
街燈閃亮處
照著路兩邊仍在堅守的小商小販
我匆匆走過,不敢
對視他們的眼神
鯨落
先是一頭母鯨死了,大海里
幼鯨用脊背頂著墜落的媽媽
然后是一群鯨魚死了,它們一起游上海灘
集體自殺了,即使救援的人把它們推回大海
它們還是游回海灘
有人說,鯨是為了拯救嚴重污染的海洋
善良的心,哀莫大于心死
我關掉手機里的視頻,深夜里僅存的光
我看到黑暗無邊,宇宙浩瀚如海
不知是什么,承載著我們的地球一次一次不至于墜落
左手,右手
左手笨拙,積極地配合著
右手拿起小剪刀
左手挑出衣服上需要修剪的線頭
右手把疊好的衣服裝進手提袋
左手順手把手提袋遞到顧客的手中
右手拎起掛燙機的掛斗
左手拉住準備熨燙的部位
有一處皺得太厲害
怎么也熨不平
左手一著急就把手墊在了衣服下
那么熱的蒸汽,燙得左手火辣辣地疼
右手趕緊放下掛斗
心疼地用蘆薈膏一遍遍地涂抹著
左手的燙傷部分
夜晚來臨,躺在床上的
右手帶著整個右臂和肩胛、脖頸
特別地酸痛
左手不聲不響地伸過去
用力地按摩著右側酸痛的地方
左手右手,它們
只能這樣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