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冬嫵
第七章
魯迅周圍的文人與郭松齡反奉事件
1925年12月底,郭松齡率領“東北國民軍”兵敗巨流河,并以身殉。幫助郭松齡反奉的一些文人,作鳥獸散。饒漢祥僥幸脫險,林長民中流彈而亡,對留學美國的女兒林徽因是個極大打擊。亂軍之中,齊世英等人步行涉險到新民市的日本領事館尋求躲避,得以保全性命。齊世英的女兒齊邦媛在八十多歲高齡創作《巨流河》,將郭松齡反奉事件作為“書眼”處理。“渡不過的巨流河”,成為齊邦媛回顧中國滄桑歷史的最重要意象。如果郭松齡成功渡過巨流河,張作霖下臺,魯迅、林語堂等一批文人,會不會在1926年離開北京?與魯迅關系密切的一批文人,如韋素園等人的命運軌跡會不會改寫?但歷史不是假設,也無從改寫,北京的一些“文人學士們”對郭松齡兵敗而感到痛惜,周作人就是其一。
一、周作人筆下的郭松齡
1925年11月28日、29日,因郭松齡反奉而掀起的“首都革命”,最終導致段祺瑞執政府瀕臨絕境,教育總長章士釗逃之夭夭。11月30日,在魯迅陪同女師大學生們收復失地的那一天,周作人寫了《失題》(1925年12月7日第56期《語絲》)一文,文中對“郭松齡灤州班師”大聲叫好,因為段祺瑞、章士釗“下野之兆已見”:
今年真好運氣,自段芝泉孤桐作之君之師后,在禮教方面大有動作,文章與實行同時并舉,供給我們不少題目,實在是應當感激的事。在我的賬簿上還有幾筆最高的貨色留著,滿擬在車上廁上思索一番,寫出幾篇小文,登在《語絲》上面,以代翻印野叟曝言。豈知天心尚未悔禍,郭松齡灤州班師,辟歷一聲,君師之大狼狽,下野之兆已見,不禁令我拍炕桌而長吁,我這些好題目從此已矣,豈不冤哉。古人云,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其是之謂乎。
何也?以我所有最好之題目乃關于段執政之文章及章士釗與其徒黨者也。
……到了現在,段君既將復歸于禪,不再為我輩法王,就沒有再加以批評之必要,況且“打落水狗”(吾鄉方言,即“打死老虎”之意)也是不大好的事……一旦樹倒胡猻散,更從哪里去找這班散的,況且在平地上追趕胡猻,也有點無聊,卑劣,雖我不是紳士,卻也有我的禮統與身分。所謂革命政府不知還有幾天的運命,但我總已不得不宣告自十二月一日起我這賬簿上《賦得章士釗及其他》的題目也當一筆勾銷了事。
我賬簿上這筆“倒賬”實在是可惜之至,不過這有什么辦法呢?我只好自認晦氣,并且學蔡孑民君的話對段章及其他諸君子拱手曰,“以前的事情我們不必再提罷。”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郭松齡倒奉,很快殃及段祺瑞與章士釗等人。周作人覺得與他們的糾葛,“也當一筆勾銷了事”。在主張寬容的同時,也流露出幾分得意。周作人不打“落水狗”的主張得到林語堂的公開支持,他也提倡寬容“失敗者”。12月8日,林語堂寫作《插論語絲的文體——穩健、罵人、及費厄潑賴》(1925年12月14日第57期《語絲》),其中說:“‘費厄潑賴精神在中國最不易得,我們也只好努力鼓勵,中國‘潑賴的精神就很少,更談不到‘費厄,唯有時所謂不肯‘下井投石即帶有此義。罵人的人卻不可沒有這一樣條件,能罵人,也須能挨罵。且對于失敗者不應再施攻擊,因為我們所攻擊的在于思想非在人,以今日之段祺瑞、章士釗為例,我們便不應再攻擊其個人。”
對日本人詆罵郭松齡“不忠,不義”的言行,周作人給予反擊,表現了他維護民族獨立的一種努力。1925年12月20日,周作人在《神戶通信》(1925年12月28日第59期《語絲》)的附記中說:
至于馮玉祥郭松齡之流,我們雖不能擔保他們一定是怎樣的好人,但就近來的行動看來不能不說是有利于中國的,日本人則極口詆罵,以為是不忠,不義,是明智光秀。我不相信日本人還真迷信著三綱五常的話,倘若真是這樣想,那么那些勤王倒幕的志士沒有一個不是不忠不義的逆徒,因為他們本來都是德川將軍的臣民。他們實在只是借了這些混賬的昏話來搗亂,鼓吹起來,好招引不長進的中國人崇拜溥儀張作霖,替他們作兩重奴隸。
在1926年1月1日的《世界日報》上,周作人發表《在中國的日本漢文報》一文,他嚴厲地批判《順天時報》的丑惡行徑:“至于袒護張作霖,斥罵郭松齡,與日本報紙取同一行動,尤顯出帝國主義的本色。我曾說過,日本與中國是利害相反的,中國腐敗擾亂是他們的好機會,所以他們贊成中國復辟,讀經尊孔,內亂,分裂,他們對于中國的態度是幸災樂禍。這些特點在《順天時報》很是明顯,凡我們覺得于中國略有好處的事件,他們一定大加嘲罵非笑,又因處處利用中國舊思想,勾結惡勢力的緣故,蠱惑搗亂的力量也越大,還瞞過了許多不注意的人,不知道這是文化侵略中最陰險的一種方法。拓殖家是外國人,即使不說是敵人,我覺得不很能怪他這樣做,所可怪者是中國國民,如何會生得這樣昏愚,有這些人去購讀日本人寫給我們看的《順天時報》。(我很慚愧說,北京的中國報也并不是沒有恭維章士釗或痛罵郭松齡的。)”
周作人在1926年1月14日《京報副刊》上發表《中日文化事業委員會為甚還不解散?》一文,更為尖銳地抨擊了日本的侵略行徑:“日本謀害中國的意思一天一天的顯出來,到了南滿‘進步,幫助張作霖打郭松齡,李景林守天津之后,這已是十分顯明,再也隱瞞不過去了。中國人心如尚未死絕,有組織與韌性的排日運動當然與民國十五年同時興起。這運動中自然有好些不同的辦法,我所覺得最重要的是消除中國國民對于日本之信托與親近,對于日本對華一切行動加以懷疑與反抗,因為日本是根本上不會要中國好的。”
1926年1月28日《國民新報副刊》乙刊第51號,周作人以“豈明”發表《日本的恩惠》:
張大帥又進山海關來了。除了研究安福以及大蟲系徒黨以外,我想中國是不大會有人表示歡迎的。然而無論歡迎不歡迎,他總是進來了;這是事實。郭松齡倒戈,所向無敵,中外人士都以為張作霖一定倒了,乃巨流河一役,全軍覆沒,郭夫婦且以身殉。奉軍戰勝后,中外人士以為元氣已傷,一時當無入關的余力,乃不到一個月,居然卷土重來,直到昌黎以西了。
在1926年3月16日的《京報副刊》上,周作人發表《排日——日本是中國的仇敵》一文,他提到日本出兵助張作霖攻打郭松齡之事:“對于日本與中國的關系我都例外的有明確的見解與自信,我相信日本是時時刻刻在謀害中國。這決不只是一種幻想,去年日本阻止郭軍前進,出兵助張作霖打敗郭松齡,借給一千萬令奉軍二次入關,助李景林作戰并保護入魯,現在又引奉艦入大沽,炮擊國軍,這些事實都是證明。”
周作人圍繞郭松齡所寫的文字,其政治態度非常鮮明,對郭松齡反奉是支持的,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行徑進行了揭露和抨擊。周作人的這幾篇文章,無一例外地都指出日本的侵略嘴臉,把日本看作中國的敵人甚至是頭號敵人,呼吁中國人認清其奸詐的面目。想起周作人后來投靠日偽的經歷,真讓人唏噓不已。
二、《京報副刊》支持郭松齡
1926年4月26日凌晨,《京報》總編邵飄萍被奉系軍閥殺害。邵飄萍與馮玉祥關系親密,1925年受聘為馮的西北督辦公署高級顧問。邵飄萍同情聲援國民軍,支持郭松齡倒戈,抨擊張作霖,為奉系軍閥張作霖所忌恨。郭松齡倒戈后,1925年12月7日《京報》刊出特刊“最近時局人物寫真”,言辭基調為“一世之梟親離眾叛之張作霖”。1925年12月9日,邵飄萍在《京報》第2版發表《整理地方前途之有望》,提出反對奉系軍閥的理由,“吾人以反對張作霖者,固因其違反民意,妄肆野心,武力逞威權,視戰爭如兒戲。獨夫民賊,不應再聽其專橫,此就消極方面言也。唯其如此,故雖有東省之富庶,而財政紊亂,胡匪猖獗,暴斂橫征,社會破產。數次侵略關內之戰,皆耗費千萬金,何莫非東省人民之所負擔,充其舍近求遠,窮兵黷武之虛榮心理。東省民力,將無復得資休養之期,推翻張作霖,即為劃除整理地方障礙,此就積極方面言也”。邵飄萍還在該日《京報》第2版發表《日軍閥之干涉中國內政》,對于日本援助張作霖予以聲討:“東省日軍閥之秘密援助張作霖,東北國民軍予以種種不利,郭司令已正式提出質問,要求世界各國之公評。”郭松齡戰敗后,邵飄萍在1925年12月27日《京報》第2版發表《日本暗助奉張之成功》,痛言“日本侵略東省之成功而已”,“玩張作霖于臣仆之列”。
魯迅學生孫伏園所編的《京報副刊》,當時是與魯迅關系最密切的文藝副刊,與主報相呼應,把郭松齡反奉看作順乎民意的革命行為。
魯迅學生荊有麟1925年12月3日在《又是開幕》(12月7日《京報副刊》)中寫道:“孫傳芳起來了,郭松齡倒戈了。張作霖雖未被殺,而且還想法勾結日本軍和郭松齡苦斗,但全權總算掃地了。自然依他而寄生的安福派,當然也逃的逃,滾的滾,又復過其他的蒼蠅生活去了。”
1925年12月5日《京報副刊》刊載昨非的《軍閥與原生動物》:“指望間不過是一年的光景,京報副刊在曹三爺下臺時誕生,誰料執政府又輪到這樣零落了。那位執政府的后臺老板,去年的今日,聲勢何等雄壯!可是今年今日呢?翻閱京報副刊,其一年的生命,只是初發軔時車輪的一轉,站在民眾中周旋的一呼吸,真真不算什么的,前途的希望,正沒有限量!因此愈令人想到我國近年來軍閥的生命的短促了!”“去年這時候,直系軍閥分裂,曹三爺固然做了囚徒,可是他今年眼見去年笑看他的張胡子了。”
1925年12月10日《京報副刊》刊載張競生的《快救東省》,號召“有血性的國民”“隨郭松齡軍營”到“東省去”:
現在日本增兵東三省以為實力干涉內政的準備了。這件重要的事情,凡屬未死的國民,應該看做全國生死的關頭,不僅是郭軍與張軍勝敗的問題,也不是東三省局部的問題。我們須記得朝鮮一亡,東三省就入了日本的勢力圈。我們尤應當牢記東三省一失,黃河以北也就同歸于盡了。
編輯孫伏園則在《快救東省》后“附按”:“現在奉天已否攻下,或張作霖是已經出亡或下野,日張中間的勾結總是中國人應該急切注意的事。”孫伏園分析了“奉天已得日兵援助”的消息,呼吁:“凡是中國人都站起來,從最無能力而人數最多的農工階級一直到有權有位有錢的紳士淑女以及知識階級,一切內爭和一切的不諒解從速解除,快把祖國恢復了再說罷。恢復祖國就從救回東三省事件做起。”
1925年12月13日《京報副刊》刊載有麟的《改革國民性與救國》,首先引用了張競生的話“現在日本增兵東三省以為實力干涉內政的準備了”,呼吁“救國”要與“改革國民性”相結合,“國民性不改革,無論什么事也作不出來的,不要說對付一個強鄰的日本”。
1925年12月13日《京報副刊》刊載署名“文德”的《“快救東省”呼聲中的東省旅京人們該怎樣?》:“昨天(十日)張競生博士在京副上發表一篇很沉痛,很激昂,大聲疾呼的快救東省論,使我們在死睡里忽然想到大難之臨頭,不能不收拾起坐山觀虎斗的心腸,自作一番打算。”這篇文章提出了“快救東省”的十條建議。
1925年12月15日《京報副刊》刊載署名“孤憤”的《吾東三省》,是因讀了張競生的《快救東省》和孫伏園的附論而寫,控訴“吾東三省,自張作霖盤踞以來,淫威所到,倒行逆施,民間敢怒而不敢言”,“吾料郭松齡將軍決不至如張氏之昏謬。吾等亦應抬起頭來,勿再雌伏,監督跟隨郭松齡將軍之后,誓死救省”。
三、《國民新報副刊》痛惜郭松齡兵敗
寫作《這樣的戰士》之際,魯迅擔任《國民新報副刊》(乙刊)編輯,與《國民新報副刊》(甲刊)主編陳啟修關系較密。陳啟修是《資本論》的最早中譯者。1922年12月,陳啟修到歐洲考察,第二年進入莫斯科東方大學學習。在蘇俄,陳啟修成了列寧的崇拜者。1924年當選為中共第四期旅莫支部審查委員會委員。回國之后,任教于北京大學,參與領導了“首都革命”等,并任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教授、國立北京中俄大學教務長。
1925年12月25日《國民新報副刊》甲刊第21號刊載主編陳啟修的《要救東三省,快做廢除鐵路行政地帶運動!》,主張廢除日本控制的“鐵路行政地帶”,因為日本“拒絕郭松齡的東北國民軍,在鐵路行政地帶附近作戰!”
1926年1月1日出版的《國民新報副刊》刊載劉侃元的《張賊復活了!國民與國民軍應有的覺悟》和陳啟修的《日本帝國主義者對中國侵略的進步與其自己的運命》,兩文均與郭松齡兵敗有關。
《張賊復活了!國民與國民軍應有的覺悟》:“津水埋解,遼凍夕凝,萬惡張賊,竟死灰復燃;捧日報一章,真傷心無淚!但我們不是新亭名士,革命事業的艱難尤早在意識中,決不因感情一激,就一哭了事。”該文寫于12月27日,也即郭松齡兵敗被主流媒體報道的時間。劉侃元認為,軍“閥”與“民”軍之差,不在于形式而在于主義,“我們對于國民軍是非常抱好感的”,“切望內部不要軍閥化”。
陳啟修的《日本帝國主義者對中國侵略的進步與其自己的運命》:“東北國民軍郭松齡將軍失敗了,張作霖勢力又有恢復的希望了,日本帝國者的報紙,歡呼起來了,英法帝國主義者也愁眉大展了,帝國主義者所豢養的軍閥官僚政客以及一切反革命的人們,自然,也隨著,眉飛色舞地,喜歡起來了。”陳啟修對日本帝國主義者“助張滅郭”進行了分析,對東北國民軍的失敗并不氣餒:
在我們國民——被剝削被壓迫的國民方面看來,張作霖勢力的恢復,究竟不過是一種回光返照,東北民軍的失敗,究竟不過是反帝國主義者斗爭中的短時間的頓挫,我們固然絕不能說這是可喜的事,然而實在也絕對用不著悲傷沮喪的。因為,革命的戰士,本來就不但應該知道怎樣處勝,而且應該知道處敗;因為革命的戰士應該知道只有再接再厲,才能恢復已往的損失,達到最后的勝利;因為革命的戰士本來確信著革命的最后勝利,在我們方面,因為革命的戰士,深知帝國主義和反革命的勢力,向前進一步,他們自身破滅的運命,也就向著他們接近一步。
曉然在《窮形盡相》(《國民新報副刊》甲刊第30號,1926年1月29日)中揭露日本“幫助張作霖,慘殺郭松齡將軍一事”:
北京的一個自命為“社會的”,一部分大學教授也以“北京第一”許之的報紙,對于日本積極進兵南滿,禁止郭軍入營口,幫助張作霖,慘殺郭松齡將軍一事,在當時一聲也莫有響過,現在對于張作霖積極攻擊中東路俄員一事,卻露出“披發纓冠而往救之”的樣子來了。在被別人進攻時不應當救國,只是在進攻別人時才應該救國呢?抑是對于所謂白色帝國主義不應該反抗,只是對于所謂赤色帝國主義才應該反抗呢?
……日本進兵南滿,禁止郭張二軍在鐵路地帶交戰,這是一種侮辱中國,侵害國權的宣戰行為么?……
吳佩孚宣言討賊,不上三月,就與被討的賊,聯合起來,攻擊當時一同討賊的人,這在識者眼中,算是吳大將軍的政治手腕,不容非難的。郭松齡犧牲身家性命,起而討賊,卻被一不識者加了一個叛人者報應不爽,罪有應得的惡名。中國的社會還是有公論的社會呢?還是獎惡抑善的社會呢?抑是完全被惡勢力惡思想所包圍的社會呢?
《國民新報》是國民黨辦的報紙,而郭松齡反奉,是國民黨和共產黨大力支持的一次重大行動,是“國民革命”的一部分。魯迅身邊的青年共產黨員任國楨、劉弄潮等人,都參與了這次行動。賈午在《國民革命的真意義》(1926年1月31日第54號《國民新報副刊》甲刊)中說:
中國現在所急切需要的是“國民革命”,“國民革命”是現在中國惟一的出路。“國民革命”的目標是“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建設“獨立”“自由”的“國民政府”。現在有成千成萬的革命青年正在努力從事于這樁迫切的,神圣的事業;這個陣線上的戰士日漸集中,決戰日期日漸接近。
賈午指出“現在有成千成萬的革命青年”,正在成為“國民革命”的“戰士”。參與策應“東北國民軍”的任國楨、劉弄潮等人,以及在開封國民二軍充當俄語翻譯的韋素園,當時都屬于這樣的“戰士”。
第八章
“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
一、“素園來別”與國民軍第二軍
讓我們回到魯迅的寫作現場。《這樣的戰士》寫于1925年12月14日,而在幾天之前“素園來別”,韋素園前往開封國民軍第二軍,連路費都是向魯迅借的。與韋素園一起在國民軍第二軍擔任俄語翻譯的曹靖華在《自敘經歷》中回憶:“兵荒馬亂中,我取道徐州、上海,由海路到天津,于‘三一八慘案的次日到北京。”曹靖華是1926年3月19日到達北京,韋素園極有可能與他同行。魯迅日記與曹靖華的《自敘經歷》所記載的時間是吻合的。曹靖華、韋素園離開開封,與吳佩孚的進攻有關。吳佩孚于1926年1月兵分三路進攻河南,國民軍第二軍于2月26日撤離開封,3月2日又放棄了鄭州,蘇聯顧問團也隨之撤離并解散。王冶秋的《魯迅與韋素園》(見《獄中瑣記及其他》,上海文藝出版社1958年版)有著比較明確的記載:
記得素園在這以前曾得到魯迅先生的轉托徐旭生先生的介紹,到了國民新報當副刊編輯,但似乎為時不久(約在一九二五年十一、十二月間)就到開封去了。
這期間,未名社逐漸成長起來,出了書,并把“莽原”改為半月刊在未名社編輯發行(第一期為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出版)。素園約在一九二六年的三月也回到北京,這時未名社似乎已搬到馬神廟西老胡同一號。
韋素園1925年12月去開封后,在那里擔任俄語翻譯。實際上,韋素園在1925年春天,也曾經在開封國民軍第二軍擔任蘇聯軍事顧問人員的翻譯。曹靖華在《自敘經歷》(《新文學史料》1998年第1期)中有過記載:
北伐,實際上是在1925年就開始了。當時大致有三個據點:一是廣州的國民革命第一軍;二是開封的國民革命第二軍;三是包頭的馮玉祥,是為第三軍。第三國際向每個據點都派出了蘇聯顧問團。當時,我在北大旁聽,與韋素園一道受李大釗同志的指派,于1925年春到開封擔任顧問團的俄文翻譯。
曹靖華的《自敘經歷》是晚年回憶,基本事實清楚,但是關于國民軍的名稱和序列不夠準確,“開封的國民革命軍”實為國民軍第二軍(簡稱國民二軍),“包頭的馮玉祥”應為張家口的國民軍第一軍。1924年10月,馮玉祥、胡景翼、孫岳發動北京政變,將所轄各部改編為中華民國國民軍(即國民軍第一、二、三軍)。1924年12月,國民二軍進駐河南,胡景翼出任河南督辦。蘇聯于1925年初開始向國民軍派遣軍事顧問。1918年加入蘇共的克利莫夫,曾在1925年初任國民軍第二軍顧問,他的回憶文章《在國民軍第二軍》[載《在中國土地上——蘇聯顧問回憶錄(1925—1945)》,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比較準確地介紹了當時錯綜復雜的政治、軍事和社會形勢:
1924年底至1925年初,華北建立了所謂國民軍。國民軍的產生,一方面是各軍閥集團內戰加劇的結果;另一方面則是中國革命斗爭與民族解放斗爭高漲的反映。
1924年夏,又爆發了一場直系軍閥(吳佩孚、曹錕)和奉系軍閥(張作霖)之間的內戰(即所謂第二次直奉戰爭)。當時,北京已駐有以加拉罕為首的蘇聯大使館。應孫中山的邀請,以鮑羅廷和巴甫洛夫為首的蘇聯顧問團也已抵達廣州。
1924年10月22日,吳佩孚的親信將領之一馮玉祥離開了對張作霖作戰的前線,突然占領北京,逮捕了總統——直系的“文職”頭目曹錕。同時他還把受直系奉給的前清遜帝溥儀逐出禁宮。馮玉祥聲言轉到國民黨方面,宣稱自己是孫中山的信徒。他的軍隊主力據有京畿和內蒙,號稱國民軍第一軍。馮玉祥的另一個軍團由胡景翼將軍指揮繼續南下,趕跑了河南的吳佩孚,駐扎河南,稱為國民軍第二軍。胡景翼成了這個省的督辦(軍事省長)。孫岳指揮下的部隊折轉西向,把吳佩孚逐出陜西,成為國民軍第三軍。
1924年11月初,各派軍閥會議,暫時結成同盟。在北京組成了代表張作霖和馮玉祥兩派的聯合政府。雙方公推安福系首領段祺瑞將軍任執政。由于馮玉祥的力主,段祺瑞不得不考慮民族解放運動的增長和孫中山的巨大聲望,而同意邀請孫中山來北京談判和平統一中國問題。擬定召開特別的所謂善后會議,由國內所有的政界名流參加。
就在這個時候,即1925年1月初,我來到北京,立刻就見到了早在1922年就已在中國的許多同志,特別是見到我們大使館的武官格克爾。
加拉罕很快就接見我,并談了很長時間。他對我從事的工作和我參加過遠東國內戰爭頗感興趣,似乎還順便檢驗了一下我對中國的知識。過后,加拉罕建議我去河南,到胡景翼的國民二軍當政治顧問。他說,大使館對胡景翼和國民軍的情況都不太了解,這個軍在幾個月前去河南追殲吳佩孚的部隊。
加拉罕說,胡景翼曾去過他那里,要求派政治和軍事顧問。他說,關于軍事顧問問題,暫不好解決,因為我們不了解胡景翼的軍隊。又說,你們去后的任務是詳細了解河南狀況,要把一切都弄清楚。一般的不要干預中國事務,只是在別人有所要求時,才可提出自己的建議。如果中國人采取我行我素的態度,也不要氣餒。
大約在這次談話兩個星期以后的一天,格克爾讓我晚上到他那里去。我同格克爾和翻譯瓦西里耶夫三人一起驅車離開大使館。上哪里去,我不知道。汽車很快就到了北京站,一直開上月臺,停在最后一節車廂旁邊。我們走進車廂剛剛坐定,汽笛長鳴,列車就開動了。在車廂里,我認識了將和我一同到胡景翼部隊去工作的所有同志,他們當中有一位姓方(音)的共產黨員,是奉李大釗之命和我們一起出京,到國民二軍去工作的。
早晨,我們通過一座大木橋,跨過黃河,到達鄭州。事先通知我們說,司令要親自來迎接我們。
不一會兒就來了一位肥胖的將軍。此人就是胡景翼。他和我們寒暄后說他要去洛陽前線,也邀我們顧問團一同去。格克爾、布拉依洛夫斯基和翻譯瓦西里耶夫去了前線,我和其余的人繼續上路到開封胡景翼的司令部去。這樣我們就開始在國民二軍工作了。
……
胡景翼常來看我們。他對一切都有興趣。有一次來了,大發雷霆。翻譯瓦西里耶夫問他,發生了什么事。胡景翼說:“你們知道不知道帝國主義者這些畜牲?他們的女人用香精洗澡!”后來知道,他在報紙上看到一份廣告。這份廣告上有一個香水瓶,一個女仆向浴盆倒入少許香精。于是,他得出結論,西方的富人用香水洗澡。
這段文字里,出現了兩位“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一位是李大釗,一位是翻譯瓦西里耶夫,即翻譯了《阿Q正傳》的王希禮。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無意中預言了他們后來的命運。與瓦西里耶夫、克利莫夫一起去開封國民軍第二軍的,“當中有一位姓方(音)的共產黨員,是奉李大釗之命”去的。曹靖華的回憶證實,他與韋素園也是奉李大釗之命到國民軍第二軍工作的。國民軍第二軍失敗后,曹靖華與韋素園回到北京,曹靖華之后前往廣州,擔任國民革命第一軍蘇聯顧問團軍事總顧問加倫將軍的翻譯,也是奉李大釗之命。1925年5月,曾與曹靖華、韋素園一起留學莫斯科東方勞動大學的蔣光慈,也奉李大釗之命,到張家口的國民軍第一軍擔任蘇聯顧問的翻譯,后來擅離職守,不辭而別,返回上海。1979年11月27日,曹靖華給《蔣光慈傳》的作者吳騰凰寫了一封回信,對舊友蔣光慈頗有微詞:“中國大革命時期,他在馮部做口譯工作,那是當時最切實的革命具體工作,而他卻在革命最需要他那點一技之長(會俄語)時,他卻臨陣而逃。”(《曹靖華紀念集》,中國福利會出版社2007年版,第392頁)鄭超麟的回憶,與曹靖華形成了互證:
不過在孫文追悼會運動之后不久,蔣光赤就遇到難題了。馮玉祥接受了蘇聯的援助:金錢、軍火、顧問。蘇聯軍官派到張家口來,需要翻譯人員。中央從上海大學調蔣光赤去北京,受北方區調派,北方區派他去張家口作蘇聯顧問的翻譯。那里是沒有什么文學活動可搞的。蔣光赤不能不服從調派,但內心是不愿意的。他在張家口工作了不久,黨性和文學的矛盾就發展到了極點。他寫信給北方區組織,要求調回上海。組織當然不準,于是他不顧一切,自動離職跑回上海。這在當時是黨紀所不能容許的。趙世炎報告中央,要求嚴厲處分蔣光赤。我不知道此事的下文。但顯然沒有開除黨籍。他照樣在上海大學教書,照樣來中央宣傳部串門,照樣三日兩頭到瞿秋白家中高談文學,照樣發表他的文學著作。不過從此之后黨組織再未分配他的工作了。他也不依靠黨的生活費過生活,他的稿費足夠他過活。他是否編入支部,我不清楚。莫斯科老同學,羅亦農、彭述之、趙世炎、王若飛等人,都不愿意談到他。(《鄭超麟談蔣光赤》,《新文學史料》1990年第3期)
蔣光慈在張家口國民軍第一軍當翻譯,“黨性和文學的矛盾就發展到了極點”。5月21日,蔣光慈在致宋若瑜的信中說:“我現在又住在張家口了。住張家口本非原意,不過因種種關系,不能拒絕。在物質生活方面,比較在北京或上海要貴族些,但我還是不愿意在此地長住。”韋素園前往開封國民軍第二軍當翻譯,也同樣碰到了這種矛盾。但他還是服從了組織上的安排,承擔了“當時最切實的革命具體工作”。在蘇聯軍事顧問團住地,韋素園翻譯了都介涅夫(屠格涅夫)等人的散文詩,他翻譯的果戈理小說《外套》,也是在開封完成。國民軍第二軍潰敗后,他攜帶著《外套》譯稿回到了北京。
韋素園離開北京,前往開封從事革命工作,對魯迅和韋素園而言,革命“和文學的矛盾”其實也都發展到了極點。從1925年5月17日到12月8日,韋素園成了與魯迅往來最頻繁的人之一。7月,魯迅推薦韋素園擔任《民報副刊》編輯。稍后,魯迅與韋素園、李霽野、韋叢蕪、臺靜農發起成立未名社,韋素園成為未名社的“守寨人”。魯迅后來在《憶韋素園君》中寫道:
未名社的同人,實在并沒有什么雄心和大志,但是,愿意切切實實的,點點滴滴的做下去的意志,卻是大家一致的。而其中的骨干就是素園。
于是他坐在一間破小屋子,就是未名社里辦事了,不過小半好像也因為他生著病,不能上學校去讀書,因此便天然的輪著他守寨。
我最初的記憶是在這破寨里看見了素園,一個瘦小,精明,正經的青年,窗前的幾排破舊外國書,在證明他窮著也還是釘住著文學。然而,我同時又有了一種壞印象,覺得和他是很難交往的,因為他笑影少。“笑影少”原是未名社同人的一種特色,不過素園顯得最分明,一下子就能夠令人感得。但到后來,我知道我的判斷是錯誤了,和他也并不難于交往。他的不很笑,大約是因為年齡的不同,對我的一種特別態度罷,可惜我不能化為青年,使大家忘掉彼我,得到確證了。這真相,我想,霽野他們是知道的。
但待到我明白了我的誤解之后,卻同時又發見了一個他的致命傷:他太認真;雖然似乎沉靜,然而他激烈。認真會是人的致命傷的么?至少,在那時以至現在,可以是的。一認真,便容易趨于激烈,發揚則送掉自己的命,沉靜著,又嚙碎了自己的心。
1925年11月的魯迅日記,提及韋素園十次,其中五次是魯迅訪韋素園的記錄。如此密集地去訪一個人,這在魯迅的生活行程中是極其罕見的。當時,李霽野、韋叢蕪、臺靜農尚在讀書,加入未名社的曹靖華在國民軍前線,韋素園責無旁貸地成為運作未名社的核心骨干,成了魯迅最得力的助手。1925年12月14日,也就是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那一天,魯迅“上午得叢蕪稿。往北大講。訪季野不值,留信而出”。叢蕪即韋叢蕪,韋素園胞弟。季野,即李霽野,韋素園同鄉同學。魯迅這一天關于韋叢蕪、李霽野的記錄,都與未名社的運作有關,以前找的多是韋素園。韋素園去了開封后,韋叢蕪、李霽野暫時接替了韋素園的工作。
韋素園前往開封擔任國民軍蘇聯顧問翻譯,正是未名社業務全面鋪開之際,王冶秋是見證人之一。當年與韋素園一起住在未名社“小南房”的王冶秋,1947年清明時分,與兩個朋友一起騎車去萬安公墓掃墓。他看到韋素園窄小的墓地被幾個“闊墓”擠到邊沿,不禁想起二十多年前韋素園生前住的那間陰濕的“小南房”。王冶秋在《訪墓記》(載北平《雪風》半月刊1947年第5期)里追思道:
這座房子的外院,有一排三間小南房。“未名社”可以說就在這里誕生的。素園住在靠東頭的一間,中間的一間屋子除了一副鋪板以外空無所有,魯迅先生的《出了象牙之塔》(也是“未名社”所出版的第一本書。)安靜地在這鋪板上躺著;那時我同素園住在一塊,我們看著賣書,常聽到隔壁的一位廣東學生在白晝宣淫,書是翻譯的,所以不會有想像中的《吶喊》銷得快,三三兩兩的人來看看又走了的事是很多的;然當一個人買去一本的時候,都高興得什么似的收錢,包札;魯迅先生在紅樓下了課,也每每到這里走一趟,也有些熟朋友像賀得兒子的樣子來這里贊美,欣賞一番,所以雖然是個寒傖的“新生”,空氣卻不單調。
似乎賣完這一本,又印出來第二三本的時候,素園為了生活卻去國民軍當翻譯去了;這在他是一件不愉快的工作,因為他渴想讀書,又亟需把好的東西翻到這貧弱的國度里來。
他去到開封一帶,完全度著軍人的生活,那時記得他有九十元一月的薪金,他差不多一個錢都不花的寄到北平,供給他的弟弟及友人,待到他們的新西裝都上了身,未名社也由新開路搬到西老胡同一號的時候,他又帶著一身黃土同疲憊回到了北平。
我走出了這個難忘的小胡同,特地又到西老胡同去轉轉,好像胡同也小了,也臟了,一號的“長相”也似乎變了。“未名社”在這里打了玻璃書架,打了正式陳列書的柜子,而且有了代替煤鋪或者米糧店的電話,而且是冬天太陽滿屋的三間大北房,可是素園也就在這里吐了血,倒下了。
他的身體是結實的,他又沒有任何嗜好,(只是在河南回來的時候,突然會吸煙卷了)然而他工作起來不知道休息,包飯和臭豆腐補不上消耗,常年累月這樣透支下去,怎能不病倒?
韋素園于1925年12月8日與魯迅話別,前往國民軍第二軍,正是國民軍發展到最鼎盛時期。作為中國最早的共青團員之一,但對革命似乎不太熱情的韋素園,也被鼓動起來了。郭松齡倒戈張作霖,于1925年11月28日攻下山海關,將所部更名為“東北國民軍”。對從軍閥里分化出來的具有革命傾向的國民軍,韋素園與魯迅顯然都是抱以期盼的,不然韋素園不可能前往開封。12月7日,郭軍攻占錦州,形勢的發展對郭松齡非常有利,“鎮威上將軍”張作霖一度岌岌可危。1925年12月13日,郭軍前鋒抵達溝幫子,右路軍抵達營口對岸。12月14日,郭松齡發表《痛告東三省父老書》,宣布張作霖的十大罪狀,發布自己治奉的十大方針。也就是這一天,魯迅寫下了《這樣的戰士》。
蘇聯紅軍中將勃拉戈達托夫(羅蘭)于1925年至1927年作為蘇聯顧問到中國國民軍和北伐軍中工作,先后擔任河南顧問小組參謀長、廣州顧問小組參謀長以及總顧問勃柳赫爾(加倫)的副手。1925年11月,勃拉戈達托夫曾臨時代替國民二軍顧問組長斯卡洛夫的工作,他在《中國革命紀事(一九二五——一九二七年)》中寫道:
郭松齡的起義引起了奉系集團的分裂,導致了華北革命運動的高漲。在北京,學生、無產者和知識分子舉行了示威游行。他們在集會上要求段祺瑞的親日政府引退,呼呼馮玉祥在中國組織人民政府。以李大釗為首的中共北方組織,在人民掀起的革命運動中,起著領導作用。段祺瑞政府的部長們最后都不得不辭職。政府實際上已不復存在了。群眾還搗毀了反動報紙《晨報》的編輯部。
……
鑒于要在華北開展軍事行動,督軍岳維峻和他周圍的人采取了一些步驟,讓我們參加訓練他的部隊。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初,顧問組長斯卡洛夫去到西安國民軍第三軍那里,于是,我便臨時代替他的工作。十一月二十八日,我約見了岳維峻,向他提出了一些提高國民軍第二軍戰斗力的建議。當時決定用手頭的工具建造二輛鐵甲列車。督軍命令抽調二輛機車頭改裝鐵甲列車,并抽出六門大炮和一部分鐵路機車的操作人員。根據岳維峻的命令,第二軍給我們的工程師拉德凱維奇和尼基金發了開封彈藥廠和鞏縣彈藥廠工作通行證,并邀請我們的顧問去河南軍校。
校長徐將軍是個很胖的能干的中年人。他很樂意接受我們提出的加強學員軍事訓練的建議,并向顧問們提供在學校里講課和指揮演習的機會。魯別曾給全校學員上了一次概論性的大課。魯特涅夫和布林講炮兵知識課,瓦辛講工程技術課,頓基赫和凱依講戰略和機槍射擊技術課,我講隱蔽陣地炮兵射擊技術課,魯別講騎兵要領課。為了使我們講的東西能明白易懂,我們便用膠合板和紙板做了直觀教具,又在教室里做了一個用于確定射擊任務和戰術任務的沙盤。
我們跟著參加野外訓練,然后進行學習講評,學校校長徐將軍曾參加過魯別主持的講評。
由于翻譯人員缺乏,加之他們對軍事專業知識懂得很少,在河南軍校講學很困難。此外,翻譯人員和學員們有時各講各的方言,因而相互之間不能正確理解對方的意思……
郭松齡反奉,促使國民二軍展開了積極的軍事行動。韋素園去開封前夕,河南督辦、國民二軍軍長岳維峻和他周圍的人采取了一些步驟,讓蘇聯軍事顧問參加訓練他的部隊。“由于翻譯人員缺乏”,韋素園在革命形勢的感召下,從剛剛步入正軌的未名社事務中抽身而出,有了1925年冬天的開封之行。
二、革命與文學交織的慈關里
1925年12月14日,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郭松齡發表《痛告東三省父老書》,而韋素園已經在河南開封南門外的慈關里,他所翻譯的埃治散文詩,落款為“一九二五,十二,十四,譯于慈關里”。1925年12月21日,魯迅“得素園信”,此信肯定寫于慈關里。慈關里是蘇聯軍事顧問的住地,堪稱國民革命時期的中樞神經之一。韋素園翻譯埃治的散文詩,無題,全詩如下:
我的靈魂浸沉在眼淚中了。
我生活著。我笑著。在緊張的工作里我一點鐘一點鐘度著,而且思想遠遠逸去——往那光明的遠方,在那里它是這樣豪放的,在那里它是自由地翱翔,在那里它遇見大地上將看不見的許多幻景和異象——
我的靈魂浸沉在眼淚中了。
我氣喘,為狂烈的震怒,我戰栗,而且在可詛咒的憤癲里我跌入了。一切在我身上沸騰。我好象在火里燃燒,已經是沒有力量生活了。死倒許痛快,從大地上一下永遠消滅了去——我倒以為是幸福了……
高潮下落了。失望的時光過去,而且憎恨的奮動熄滅了,——
我的靈魂浸沉在眼淚中了。
勝利的日子將要到來,——我知道!而且陽光將遍照著我的故鄉。而且它將被繁花點綴著唱起燦爛輝煌的頌歌。故鄉的地閃出歡快的微笑,人們的心是充滿了喜悅了。
但是我仍然憂傷而且靈魂仍然浸在眼淚中了。
至于那為我們而死亡的人呢?
我不相信不朽,而且我不相信天堂——那為我們而死亡的人們是作什么呢?!……
我的靈魂浸沉在眼淚中了,我的靈魂浸沉在眼淚中了……
——一九二五,十二,十四,譯于慈關里
清朝至民國初年,開封大南門外(今三里堡街北部),即今禹王臺區政府所在的那一段路叫慈關里。韋素園在慈關里雖然只生活了三個月左右,但卻留下比較重要的譯作,特別是他最重要的譯作《外套》也是在此期間譯完。俄國都介涅夫(屠格涅夫)《瑪莎》落款為“一九二五,十二,十八,譯于慈關里”,被魯迅刊于1926年第32期《國民新報副刊》(1926年1月9日)。俄國作家色爾格夫-專司基的散文詩《半神》落款為“一九二六,一,四,譯者記于慈關里”,刊發于魯迅主編的《莽原》半月刊第1卷第2期(1926年1月25日),全詩與韋素園所撰寫的作者簡介如下:
在富足的科林斯國城里,靠有名的米加珂的住宅旁,行吟詩人立著唱起了。行吟詩人是兩位——少年和老者。
一上來老者用了喑啞破碎的嗓音唱了,少年以七弦箏為他沉郁地助奏。
老者能夠唱什么呢?他唱往古太初太陽照耀地熱些,果實結得繁多些,酒更要醉人些。他唱往古太初有英雄生活過,但替代他們來者無人。他唱在珈德司的陰黑的深淵里愁傷的人的陰影是怎樣浮動著。
米加珂家里大張筵宴。在長的回廊上來賓圍桌橫躺著,從貴重的杯中飲起克普爾濃酒。
而且沒有人聽到老者。
但是當他唱完了,年青的行吟詩人唱起來,他用了響亮的,強力的嗓音唱起新的,不慣于聽聞的歌曲。歌曲是被威武的藝匠煉成而且頌美著高傲的人的智慧。
“人是半神,——歌中說,——但是時光到來,他也將成為神。
“人是在想像中,——歌中說,——但是時光到來,想像也將成為事實。
“眼神好像釘住似的,往那里,新的世紀底光燦灼耀的深處看去吧。
“時光到來,當說起過去,連孩子們也呀呀道不出來。
“一切充滿了現在,一切是未來的創造者,百折不屈,主宰一切,人將要立在為他所戰敗的大地之上。
“臨他占據著一切的時候,那他便成為神。”
而且箏和嗓音的最后的響聲更響亮些,當米加珂來賓從桌后抬起頭探看歌者的時候。
他卻年青而且整齊的站著,生有烏黑的卷發和高傲的眼光。
——誰編的這些歌?來賓發出問話。
——我聽見它們——行吟詩人答道——還是小孩子時候,在故鄉愛芬亞,從雅典的放逐人德瑪特那里。
在另一日三位有錢的少年經過科林斯海灣,走上小小的愛芬亞,為的想朝拜德瑪特,好象半神一樣。
——他定然很高,好像這根桅桿似的!——他們之中有一位兩眼泛光地說了。
——他定然威武,好像這狂風暴雨中的大海似的!—另一位說了。
——他定然美妙,好像這天空中晚間的孤星似的!——第三位沉思著說了。
在小小的愛芬亞他們看見雅典的放逐人德瑪特。
院子中,臟席上,坐著一位殘缺不堪的廢人。他的頭上余下的一撮一撮的蓬亂頭發慘灰了。
他用了漆黑的骨瘦的兩手在破爛的里衣里貪饞而且一心一意地捉尋虱子,跳蚤。
色爾格夫·專司基系雙姓,為近代有名作家,早年曾作過軍官。他起初愛好自然,所作多散文詩,有長逾百頁者。后來文風一變,傾注于人生,極力鼓動人在污濁的狂濤里當為將來的新美的生活而奮斗。迨歐戰起,輟筆。名著有《田野的憂傷》《海邊》《胸懷》等。
一九二六,一,四,譯者記于慈關里。
色爾格夫·專司基(1876—1958),今通譯謝爾蓋耶夫-青斯基,屬安德列耶夫和阿爾志跋綏夫流派,其文學創作的基本主題也為死亡、命運的專制、人的難以克服的孤獨病態心理。韋素園在慈關里選譯的青斯基這首散文詩《半神》,卻“極力鼓動人在污濁的狂濤里當為將來的新美的生活而奮斗”。詩中的德瑪特(今通譯奧德修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史詩《奧德賽》的主角,曾參加特洛伊戰爭,獻計攻克頑抗十年的特洛伊。戰爭結束后,德瑪特在海上漂流十年,經歷無數艱難險阻終于返回故鄉。那些追求他妻子的人卻占據著他的王宮,德瑪特裝作乞丐,進入王宮,設法同兒子一起殺死那一伙人,和妻子重新團聚。《半神》充滿了神話世界的神秘色彩,結尾明顯是對神話故事的一種戲擬。
《半神》與青斯基大多數作品不同,是對英雄主義情懷的謳歌,“歌曲是被威武的藝匠煉成而且頌美著高傲的人的智慧”。德瑪特的以個人才智戰勝困難的過程,就是不斷在苦難中尋求智慧的過程。德瑪特的英雄主義精神,在兩位行吟詩人的傳唱與三位少年的對話中得以傳承下來。《半神》與韋素園之前翻譯的散文詩《雕的歌》《奴隸》一樣,都包含著中熔巖般奔瀉的戰斗激情,在冷峻中閃耀著熱烈的色彩。
韋素園后來在散文詩《痕六篇》之二《“窄狹”》(原載1930年4月30日《未名》第2卷第9、10、11、12期合刊)中,描繪了他在慈關里的工作情景:
我那時是在K地,住在城的南門外慈關里。
我每日作著辛苦的工作,這事是我個人心中并不曾愿意做的。我感覺寂寞。
每天早晨,——我那時幾乎失眠,——天一明時,我便從床上爬起。穿好了衣,攜著手杖,冒著寒雪,我信步地走將出去。我那時是到一個離我住房處有四五里路的鄉間火車站。我默默在想,今天我要會著了人呢。結果,我是孤單地又沿著原路,轉到家去。
啊,啊,我原是要這樣消磨我的生活。
散文詩中的“K地”,就是開封。《“窄狹”》中的“我”“作著那樣的工作”,讓在海外留學的女友“心中不勝驚奇和駭異”。
慈關里所在的開封南門外,當時是屯兵重地。清末,開封城南,火車站以北一帶,人煙稀少,清軍在此建有第一、二、三營房,為駐軍之地,民初仍為營房。1924年另在慈關里東側建造國民軍營房,稱第四營房。慈關里周邊不僅有大量駐兵,還分布著國民二軍的北方聯合軍校、彈藥廠、演武廳。1925年6月21日,蘇聯軍事顧問組一行四十三人由北京到達開封,組長格奧爾基·鮑利索維奇·斯卡洛夫(西納尼),參謀長拉平。顧問組成員大多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或俄國國內戰爭,有豐富的實戰經驗。蘇聯顧問決定集中力量,為高級指揮官開辦短期訓練班,辦一所低級指揮官學校,灌輸現代軍事知識,提升官兵軍事素質。7月16日,岳維峻在開封南關演武廳大教場,集合步兵、炮兵等各部舉行了閱兵式,以便于顧問組了解國民二軍的裝備、訓練等情況。7月31日,國民二軍聯合軍校(一說國民二軍陸軍訓練處)在開封正式開學,全部學員兩千四百多人被編入炮兵、騎兵、工程兵、通信、步兵等十八個班。以魯別為首的蘇聯顧問小組的成員出席了開學典禮,并參與教學。
蘇聯軍事顧問勃拉戈達托夫回憶,國民軍第二軍顧問小組組長斯卡洛夫和指揮組就住在開封唯一的一座稱為“新拱橋”的歐式樓房里:
被派到國民軍第二軍來的顧問組長是格奧爾基·鮑利索維奇·斯卡洛夫(西納尼)。他在蘇聯時曾任東方學院院長,沒有受過專門的軍事教育。他是國內戰爭的參加者,曾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土耳其斯坦方面軍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為表彰他參加鎮壓喀瑯施塔得叛亂,曾授予他一枚紅旗勛章。我的同年級同學A·拉平——他的簡歷我已向讀者介紹過了——被任命為顧問組的參謀長。顧問組由四十三人組成,其中有十個人受過高等軍事教育,六個人是速成班畢業的。顧問組里有一個醫生,二個工程師(彈藥專業),七個政工人員。翻譯人員只有五人。顧問組的大多數成員都是共產黨員。顧問組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一日到達開封,督軍組織了儀仗隊和樂隊,隆重地歡迎了他們。
有一個笑話證明督軍和他的助手們對蘇維埃俄國發生的一無所知。在顧問們走出車廂時,樂隊竟奏起了沙皇的舊國歌。這種隆重的歡迎儀式結束后,督軍舉行了一個如人們說的那樣,充滿了友好氣氛的宴會。
顧問們在開封的住處相當不錯:斯卡洛夫和行政管理組(一個政治工作的助手和幾名翻譯)住在開封唯一的一座稱為“新拱橋”的歐式樓房里,其他的顧問都住在軍事區兵工廠附近的一些木結構的房子——即所謂賓館里。
顧問們在對情況做了一番初步了解以后,便根據督軍的請求,開始動手制定工作計劃。當時決定要集中顧問們的全部力量來解決這樣一些重要問題:為高、中級指揮官開辦短期訓練班;建立督軍管理機關(國民軍第二軍司令部);開辦一所低級指揮官學校。再就是制定檢查國民軍第二軍部隊的軍事訓練和戰斗力情況的計劃。
(《中國革命紀事》,A.B.勃拉戈達托夫著,李輝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68—69頁)
勃拉戈達托夫感嘆“顧問們在開封的住處相當不錯”:斯卡洛夫和行政管理組(一個政治工作的助手和幾名翻譯)住在開封唯一的一座稱為“新拱橋”的歐式樓房里。韋素園住在慈關里,與這座樓房自然脫不了干系。這座歐式樓房,應該是指慈關里東北端的南關郵政大樓,其為開封最早具有歐式建筑風格的郵政建筑物,也是民國時期開封的標志性建筑。1914年1月,開封成立了河南省郵務管理局。1921年6月,由英國在華建筑公司承建的郵政大樓投入使用。韋素園當年住在慈關里,正與這座大樓有關。從外形上看,這座郵政大樓確實非常像一座拱橋,拱形門窗依次排開。查1929年開封地圖,慈關里已經改名郵務局西街。但老百姓不理會這些,仍以舊街名呼之。1937年又恢復原名稱,此段稱慈關胡同(里),南段稱三里堡街,南段東側一單口巷稱邢家園街。1965年慈關胡同、邢家園街、三里堡街再度合并,共稱三里堡街。
聚焦慈關里,不能不提開封火車站。韋素園在《“窄狹”》里描寫的場景完全符合當時開封的特征:“冒著寒雪,我信步地走將出去。我那時是到一個離我住處有四五里路的鄉間火車站。”慈關里距離開封火車站的直線距離,不過三里左右。清光緒年間,法國和比利時修建了汴洛鐵路,1907年開封至鄭州段竣工通車。1912年,北洋政府與比利時簽訂修建隴海鐵路借款合同,以汴洛鐵路為基礎向東西方向展筑,1915年隴海鐵路開封至徐州段建成。到了1925年,隴海鐵路已經成為我國東西方向的運輸大動脈。當時的開封火車站還是開封的郊區,是“鄉間火車站”,但卻極具軍事戰略意義。
1925年11月底,國民軍第二軍的李紀才部隊在山東戰場遭到了慘敗。為了掌握戰斗的具體情況,12月14日,勃拉戈達托夫與國民二軍顧問小組組長斯卡洛夫正是沿著隴海鐵路,到了山東前線,找到了李紀才的司令部。勃拉戈達托夫在《中國革命紀事(一九二五——一九二七年)》中寫道:
十二月十四日,我們小組由斯卡洛夫率領,乘車沿鐵路穿過了樞紐站徐州,到了山東前線。我們共四個人:斯卡洛夫、我、翻譯馬祖林和李。為我們上前線調撥給我們的一節貨車簡直破爛不堪。車壁上缺少壁板,透過縫隙幾乎可以看到車外白皚皚的原野,這是因為天氣開始劇冷并下了雪。十二月十四日夜里到十五日凌晨,氣溫急劇下降到零下十八——二十度。坐車是很冷的,加之我們都沒有帶厚衣服。
我們十五日晚到達兗州之后,便四下尋訪李紀才的司令部。司令部設在一間潮濕、陰暗而又不太暖和的房間里,成群結隊的官兵在這里進進出出……
……我們同這位總司令一道,扔下了“自己的”軍隊,走了二百三十五公里。我們于十二月十七日深夜結束了我們的前線之行,返回了開封。
蘇聯軍事顧問前往山東前線的12月14日,韋素園在慈關里翻譯了埃治的散文詩。這個時間段,“天氣開始劇冷并下了雪”,“十二月十四日夜里到十五日凌晨,氣溫急劇下降到零下十八——二十度”。韋素園“冒著寒雪”,到開封火車站是做什么呢?“我默默在想,今天我要會著了人呢。結果,我是孤單地又沿著原路,轉到家去。”韋素園要會什么人?極有可能是接斯卡洛夫、勃拉戈達托夫這樣的蘇聯軍事顧問。“作著那樣的工作”,讓在海外留學的女友“心中不勝驚奇和駭異”。
1926年2月26日,國民軍第二軍的部隊從開封自行潰散,勃拉戈達托夫在《中國革命紀事(一九二五——一九二七年)》中描述了潰散的場景:“第三步兵師和國民軍第二軍其它部隊的士兵們都穿著單衣,身無重負,因而一夜走了近一百公里,平安地從那里逃了出來。我們顧問的情況則糟得很。阿基莫夫是一個體質很弱的人,走得精疲力盡,最后不得不用獨輪車將他拉到開封。我們的顧問們在開封也無法久留。敵人在迅速追殲國民軍,因此顧問們帶著家眷趕緊前往鄭州。開封的東郊已經接上火了……集結在鄭州地區的國民軍第二軍的剩余部隊在那里把所有的鐵路車輛都擠滿了;沒擠進車廂的人就爬到了車頂棚上。”
1926年3月,韋素園與曹靖華從開封逃到了北京。1925年12月8日話別后,一直到1926年3月21日,韋素園與魯迅才重新會面。
三、曹靖華與翻譯《阿Q正傳》的王希禮
《這樣的戰士》“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從曹靖華與魯迅的交往看,他與韋素園一樣,也是“幫助軍閥”的“文人”之一。研究魯迅與韋素園,曹靖華是一個繞不開的人物。“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晚年魯迅曾把何瓦琴的集句書贈瞿秋白,傾注了對瞿秋白親如手足的情誼。魯迅、瞿秋白、韋素園、曹靖華,這四個人可以互為這樣的知己。
1920年冬,曹靖華與來自安徽霍邱縣的好友蔣俠生(蔣光慈)、韋素園等一同進入上海“外國語學社”學習俄語。該社是剛剛建立的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1920年8月成立)為培養革命骨干而設的,社址亦即團組織機關所在地。1921年春夏之交,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選派一批“外國語學社”成員赴蘇學習,其中有劉少奇、任弼時、蕭勁光、蔣光慈、曹靖華、韋素園等人。他們由上海經海參崴,歷盡艱險,到達莫斯科,進入莫斯科東方勞動大學“中國班”學習,系統地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
在莫斯科,曹靖華、韋素園和先到這里的瞿秋白相識,過從甚密。1922年秋,曹靖華和韋素園等人經批準護送同去的生病學友回國。回國后,曹靖華在北大俄語系旁聽,并旁聽魯迅先生講授《中國小說史》,認識了魯迅。1923年,曹靖華的第一篇譯作——柴霍甫(現譯契訶夫)的獨幕劇《蠢貨》(最初譯名《狗熊》),經瞿秋白修改后,在《新青年》季刊發表,同時他創作了三幕劇《恐怖之夜》,也在同年的《晨報副刊》上發表。1925年8月,曹靖華翻譯的契訶夫名劇《三姊妹》,經瞿秋白修改推薦,列為文學研究會叢書,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1961年6月5日,曹靖華寫作了散文《好似春燕第一只》,指出他在“一九二五年春”與王希禮相識:
一九二五年春,古老的開封,在狂風呼嘯、黃沙蔽天之后,冰雪解凍了,出現了一片日麗風和的氣象。在這紫燕剪柳,春色宜人時節,一批參加中國革命的蘇聯同志,萬里迢迢地來到了這座古城。其中有一位青年,他的漢文名字叫王希禮。他不但會漢語,而且喜愛中國文學。這樣,萍水相逢,我們彼此不但有了共同的語言,而且有了共同的喜愛。從此,共同勞作之余,不愁沒有聊天的話題了。
曹靖華在《自敘經歷》(《新文學史料》1998年第1期)中有過記載:“顧問團的辦公地點,在行宮角臨街的一所二層小樓里。1981年夏我重到開封,這所街角的小樓蕩然無存了。”曹靖華1981年寫的散文《故鄉行》也提到了“行宮角”:“行宮角附近蘇聯顧問團的那座辦公樓,已蕩然無存了。當年翻譯《阿Q正傳》的王希禮,就在那座小樓里工作。我站在當年的小樓對面,迎著毛毛細雨,心里浮起當年共同打倒軍閥,幫助王希禮翻譯《阿Q正傳》的情景。”蘇聯顧問團的辦公地點,在行宮角臨街的一所二層小樓里。
1925年春,曹靖華推薦王希禮翻譯《阿Q正傳》。這次翻譯是魯迅作品傳入蘇聯的開始,也是曹靖華和魯迅通信的開始。此后,兩人書信不絕,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鮑里斯·亞歷山大洛維奇·瓦西里耶夫(1899—1937),中文名王希禮,1924年至1927年任蘇聯駐中國大使館秘書和武官秘書。他不但會漢語,而且喜愛中國文學。1925年1月,王希禮與蘇聯大使館武官格克爾等人到開封幫助國民軍第二軍開展工作。他的身份,顯然不能簡單理解為蘇聯顧問團的翻譯和文學翻譯。
魯迅在1925年的日記中多次提到曹靖華和王希禮。5月8日,魯迅在日記中寫道:“得曹靖華信。”5月9日的日記寫道:“寄曹靖華信,附致王希禮箋。”7月10日,魯迅在日記中寫道:“下午靜農、目寒來并交王希禮信及所贈照相,又曹靖華信及譯稿。”魯迅的日記顯示,后來王希禮還與魯迅見了面。魯迅8月11日的日記寫道:“午后往北京飯店看王希禮,已行。”同年10月25日的日記:“下午王希禮來,贈以《蘇俄文藝論戰》及《中國小說史略》各一本。”同年10月28日,魯迅回訪王希禮:“下午往六國飯店訪王希禮,贈以《語絲》合訂本一及二各一本。”魯迅日記對王希禮的最后記載是在1927年5月27日:“上午得王希禮信,五日發上海。”王希禮翻譯的《阿Q正傳》,1929年由列寧格勒激浪出版社出版。
從1925年魯迅與王希禮等俄蘇文人的交往來看,“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中的“文人學士”,也有可能涵蓋這些人。
四、與韋素園同一天同一個墓地下葬的李大釗
據曹靖華回憶,他在1925年初在北大旁聽,“與韋素園一道受李大釗同志的指派,于1925年春到開封擔任顧問團的俄文翻譯”。“指派”二字說明,他們與李大釗在當時存在著組織關系。韋素園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魯迅日記里,是1925年5月17日,他與魯彥、臺靜農、李霽野一起去見魯迅。這表明,韋素園第一次擔任蘇聯軍事顧問團翻譯的時間,并不是太長。1925年12月,韋素園第二次前往開封,應該也是受李大釗指派。魯迅的日記“素園來別”,讀來意味深長。韋素園與李大釗的生前交往,只有曹靖華的回憶,尚待進一步考證,但讓人驚訝的是,兩人竟然同一天在同一個墓地下葬。
1975年3月17日,李霽野在《韋素園墓碑記》中寫道:
在素園逝世約一年前吧,北京的報紙上登出一條廣告性的新聞,報道有人在西郊碧云寺下經營一個公墓出售墓穴。素園把這條新聞剪寄給我們了,希望我們了解一下,并考慮是否能為他買一個墓穴。醫生早告訴過我們,素園的病已經無望,所以就把墓穴買了,以后就將他安葬在那里。
在素園安葬那一天,適逢李大釗烈士也在公墓安葬,去的軍警很多。墊素園棺木的是未名社出版的《莽原》半月刊和《未名》半月刊,軍警認為是準備散發的共產黨宣傳品,圍攻上來,如臨大敵,送殯的人費了很多口舌,才平息了這場風波。
1927年4月28日,李大釗被張作霖下令殺害,在靈柩整整停了六年之后,于1933年4月23日安葬在北平西郊香山附近的萬安公墓內。韋素園于1932年8月1日因病去世,停棺到李大釗下葬的同一天下葬。李霽野1984年3月22日致信李效欽:“素園靈柩在寺內停放一時,所以日期偶合。”李霽野的說法,在臺靜農這里也得到了證實。臺靜農1933年5月1日致信孔另境:“前接來信,適忙著葬素園之棺,直因循到現在,致歉。”李大釗與韋素園同一天葬于萬安公墓,可能是“偶合”,但也有可能是中共地下黨組織的有意安排,而臺靜農就曾經加入過中共地下黨組織。1936年,魯迅同斯諾談話,說“李霽野是翻譯家,傾向右翼”。如果中共地下黨組織秘密策劃安排李大釗、韋素園的安葬事宜,李霽野并不一定知曉,只能說“偶合”。
李大釗和魯迅是《新青年》時期的重要伙伴,1919—1921年,兩人書信往來較為頻繁。《新青年》第6卷第5號,輪到李大釗擔任編輯,他把這期編成馬克思主義專號,發表了他親自撰寫的《我的馬克思主義觀》,同時發表了魯迅的著名小說《藥》和戰斗性很強的《來了》《圣武》《現在的屠殺者》《人心很古》等四篇重要雜文。1924年底,中國共產黨北方區執行委員會成立,李大釗為書記。1925年底在女師大發展了十幾名黨員,成立了黨小組。在女師大學潮中,李大釗向女師大進步學生建議,一定要爭取進步教師,特別是魯迅的支持。1925年3月,魯迅發表了小說《長明燈》。李大釗讀完這篇小說后,在他的安排下,后來參加了郭松齡倒奉行動的革命青年劉弄潮于3月28日、29日兩次訪問魯迅。1927年4月,李大釗被捕不久,當時在廣州的魯迅即從香港的《循環日報》上知道了這一消息。時值廣州正在慶祝北伐軍克復滬寧,魯迅寫下雜文《慶祝滬寧克復的那一邊》,在為北伐高興的同時,提到了對李大釗的擔憂:“忽而又想到香港《循環日報》上所載李守常在北京被捕的消息,他的圓圓的臉和中國式的下垂的黑胡子便浮在眼前,不知道他現在怎么樣。”1933年,魯迅還為《守常全集》撰寫了題記:“我最初看見守常先生的時候,是在獨秀先生邀去商量怎樣進行《新青年》的集會上,這樣就算認識了。不知道他其時是否已是共產主義者。總之,給我的印象是很好的:誠實,謙和,不多說話。《新青年》的同人中,雖然也很有喜歡明爭暗斗,扶植自己勢力的人,但他一直到后來,絕對的不是。他的模樣是頗難形容的,有些儒雅,有些樸質,也有些凡俗。所以既像文士,也像官吏,又有些像商人。……他終于被張作霖們害死了。……在廈門知道了這消息之后,橢圓的臉,細細的眼睛和胡子,藍布袍,黑馬褂,就時時出現在我的眼前,其間還隱約看見絞首臺。”“但革命的先驅者的血,現在已經并不希奇了。……他的遺文卻將永駐,因為這是先驅者的遺產,革命史上的豐碑。”
李大釗是改造國民軍的主要負責人之一。1925年1月和7月,李大釗以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北京執行部組織部長的身份,前往河南開封,幫助國民二軍制訂治豫方案,解決蘇聯援助武器在國民二軍中的分配、往國民二軍派遣蘇聯顧問和大學生(多數系共產黨員)抵豫工作、整頓軍隊等問題。北京市檔案館藏有李大釗1927年4月被捕后的口供筆錄材料兩件,是在京師高等檢察廳檔案中發現的。供詞為抄件,是京師警察廳抄送給高等檢察廳的,被警察廳稱為“李大釗供詞全份”,即《李大釗獄中“供詞”》(《北京檔案史料》1989年3月)。“國民革命”“國民軍”“國民二軍”在李大釗的“供詞”中,出現得比較頻繁,國民二軍將領高桂滋加入國民黨,李大釗是介紹人之一。李大釗被逮捕時,“住俄兵營內三十號房內”,也就是韋素園1925年元月去看望俄國未來派詩人特列季亞科夫的俄兵營。李大釗供述:“遷入俄使館進行一切工作,完成中國國民革命。所謂國民革命,即是打倒帝國主義,恢復平等地位。”1926年4月,馮玉祥國民軍撤離北京后,李大釗避入俄使館辦公。他在“供詞”中說:
當國民軍在北京時代,因政治關系允許公開宣傳黨義,那時我與李石曾、吳稚暉、徐謙、于右任、顧孟余諸人均是委員,丁維汾是執行主任。我們宣傳主義,使民眾了解本黨宗旨,改造軍閥,與民眾結合,以便一致對外抵抗。因俄國不是帝國主義者,故主張聯俄。因軍閥中國民軍與本黨接近,故主張聯馮。前年群眾示威運動,如天安門前、執政府門前、警察廳門前及晨報館等役,皆由北京市黨員諸人及民眾團體代表會議決定,臨時委員召集并親臨指揮,一面與馮軍隨時接洽請其勿加干涉。當時黨中只議決參加游街示威運動,至于中途發生意外事故非始料所及。至馮軍離京后,吳稚暉已先期赴滬,李石曾等與我避入俄使館后,李石曾等亦相繼離京,北方左派首領只我一人。因國民黨之主腦為中央執行委員會,擁護工農利益之主腦亦為中央執行委員會。
李大釗在“供詞”中,認為國民軍是軍閥,只不過“因軍閥中國民軍與本黨接近,故主張聯馮”。“國民革命”的重要目標是“改造軍閥,與民眾結合,以便一致對外抵抗”。1925年,李大釗領導下的中共北方區委高度重視國民軍的工作,先后派劉天章、王若飛、蕭楚女、徐向前等共產黨員到河南工作。廣州黃埔軍校輸送杜聿明、張耀明、馬志超、王太玄等一大批優秀軍事人才,到國民二軍擔任職務。許多國民黨的高級干部和知名人士也相繼到達開封,如于右任、李根源、劉允丞、張季鸞等直接參加國民二軍的軍務、政務、外務工作。魯迅參與編輯的《國民新報副刊》,曾在1925年12月至1926年1月,連載《于佑任先生講演錄》,是于右任在開封國民軍第二軍的幾場演講稿,其中一場演講是與國民二軍士兵講“國民軍”:“你們都是國民軍的軍人,先要明白國民軍的意義。我今天講的題目,就是國民軍三個字。先講國民軍之意義與應由之路,再講國民軍軍人應由之路與責任。”國民二軍一度實施“聯俄、聯共、扶助農工”政策,一時間,河南開封似乎成了革命者云集之地。
五、孫中山與《戰士和蒼蠅》
1925年3月,孫中山在北京逝世后,個別報刊刊登了《孫大炮放不響了》一文來進行嘲諷,魯迅對于這種情況非常憤恨,在孫中山去世的第九天,即于3月21日寫了《戰士和蒼蠅》(1925年3月24日《京報》附刊《民眾文藝周刊》第14號)這篇雜文來諷刺他們:
戰士戰死了的時候,蒼蠅們所首先發見的是他的缺點和傷痕,嘬著,營營地叫著,以為得意,以為比死了的戰士更英雄。但是戰士已經戰死了,不再來揮去他們。于是乎蒼蠅們即更其營營地叫,自以為倒是不朽的聲音,因為它們的安全,遠在戰士之上。
的確的,誰也沒有發見過蒼蠅們的缺點和創傷。
然而,有缺點的戰士終竟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竟不過是蒼蠅。
去罷,蒼蠅們!雖然生著翅子,還能營營,總不會超過戰士的。你們這些蟲豸們!
背負重任的戰士,為國家和人民流血犧牲的戰士,他的身邊,總會有蒼蠅的存在。魯迅在1925年4月3日發表的《這是這么一個意思》中說明:“所謂戰士者,是指中山先生和民國元年前后殉國而反受奴才們譏笑糟蹋的先烈;蒼蠅則當然是指奴才們。”魯迅寫作于1926年3月10日的《中山先生逝世后一周年》,稱孫中山是整個中華民國的“第一人”:“凡是自稱為民國的國民,誰有不記得創造民國的戰士,而且是第一人的?”魯迅任廣州中山大學教務長兼文科教授時,在1927年3月12日所作的《中山大學開學致語》中,再次公開提到孫中山的名字:“中山先生一生致力于國民革命的結果,留下來的極大的紀念,是:中華民國。但是,‘革命尚未成功。為革命策源地的廣州,現今卻已在革命的后方了。設立在這里,如校史所說,將‘以貫徹孫總理革命的精神的中山大學,從此要開始他的第一步。那使命是很重大的,然而在后方,中山先生卻常在革命的前線。我先只希望中山大學中人雖然坐著工作而永遠記得前線。”
魯迅在1925年4月8日致許廣平的私信中感嘆孫中山沒有“黨軍”,反映了魯迅的黷武精神:
改革最快的還是火與劍,孫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國還是如此,最大原因還在他沒有黨軍,因此不能不遷就有武力的別人。
4月10日,許廣平在致魯迅的信中,提及孫中山組織黨軍:
攻打現時“病根的工作”,欲“最快”,“有效”而不“很遲”的唯一捷徑,自然還是吾師所說的“火與劍”。自二次革命,孫中山逃亡于外時,即已覺悟此層,所以竭力設法組織黨軍,然而至今也還沒有多大建設。況且現時所急待解決的問題,正是刻不容緩,倘必俟若干時籌備,若干時進行,若干時收效,恐將索國魂于枯魚之肆矣。
蘇聯顧問鮑羅廷和孫中山于1924年創辦黃埔軍校,開始鍛造一支黨軍,對入學受訓的學生充分灌輸忠于國民黨的思想,使其民族主義意識日益強烈。魯迅贊賞孫中山“竭力設法組織黨軍”,但覺得還沒有“多大建設”。而李大釗1925年的革命活動,就是“組織黨軍”。在《李大釗獄中“供詞”》中,當被問及“你黨與蘇俄如何接洽妥協?”李大釗答:“蘇聯為反帝國主義同盟幫,替我們訓練黨軍,軍中用俄教員。”魯迅的學生李秉中等人,當時就在黨軍中。1925年3月31日,魯迅致許廣平的信中,提及“幾個學生在軍中”:
軍隊里也不好,排擠之風甚盛,勇敢無私的一定孤立,為敵所乘,同人不救,終至陣亡,而巧滑騎墻,專圖地盤者反很得意。我有幾個學生在軍中,倘不同化,怕終不能占得勢力,但若同化,則占得勢力又于將來何益。一個就在攻惠州,雖聞已勝,而終于沒有信來,使我常常苦痛。我又無拳無勇,真沒有法,在手頭的只有筆墨,能寫這封信一類的不得要領的東西而已。
這里所說“一個就在攻惠州”,指李秉中,他原為北京大學學生,1924年冬入黃埔軍校,曾參加攻惠州的戰役。當時廣東軍閥陳炯明盤踞惠州和潮汕一帶,與廣東革命政府相對抗。1925年2月初,廣東政府革命軍第一次東征,3月中旬擊潰陳炯明部隊主力。魯迅說“一個就在攻惠州,雖聞已勝,而終于沒有信來,使我常常苦痛”,可見兩人關系非同一般。李秉中是四川彭山人,父母早亡,1923年在北京大學旁聽,由此認識魯迅,結為忘年交。在北大旁聽期間,李秉中很受魯迅的照顧和影響。魯迅親自出面,請胡適幫助李秉中出售他的小說文稿,還寫信介紹他與胡適見面。李秉中也算是一個文人。魯迅“有幾個學生在軍中”,除了李秉中外,其他幾人也可能是文人。
值得注意的是,對于國民軍第二軍,國共兩黨和蘇聯政府都在竭力爭取,想將其改造成一支“黨軍”。對這支軍隊和這支軍隊總部所在的開封,魯迅抱以極大關注和企盼。從《新青年》時期的盟友李大釗,到未名社的青年盟友韋素園、曹靖華,再到王希禮等人,這些投身于革命活動的人,這些幫助“改造軍閥”的文人學士,可能引發魯迅寫出了《這樣的戰士》。從《戰士和蒼蠅》,到《這樣的戰士》,其間的精神脈絡清晰可見。《這樣的戰士》中的“戰士”,是文本中的核心意象。戰士的原型可能是李大釗、韋素園、曹靖華、王希禮這些真正“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可能是有感于韋素園前往國民軍第二軍,魯迅才寫下了《這樣的戰士》。詩的開頭有一種號召性:
要有這樣的一種戰士——
已不是蒙昧如非洲土人而背著雪亮的毛瑟槍的;也并不疲憊如中國綠營兵而卻佩著盒子炮。他毫無乞靈于牛皮和廢鐵的甲胄;他只有自己,但拿著蠻人所用的,脫手一擲的投槍。
開頭所寫的非洲土人、中國綠營兵都是非常具體的意象,講的都是兵,實際上這篇散文詩寫的是戰士,戰士首先會讓我們聯想到士兵,但是士兵有各種各樣的。魯迅首先刻畫了兩種士兵:一種是非洲土人,很蒙昧,可是卻配了最先進的洋槍。另一種是綠營兵,就是清朝的正規軍,這是被官方收編了的士兵,他們也裝備齊全,卻缺乏斗志。魯迅理想中的戰士不是這兩種士兵,而是看上去毫無優勢可言的勇士:“他毫無乞靈于牛皮和廢鐵的甲胄;他只有自己,但拿著蠻人所用的,脫手一擲的投槍。”這個戰士一無所有,沒有任何自我保護的裝置,他拿的是最原始的武器,沒有任何現代化的裝備。
魯迅描繪了一種理想的戰士,與非洲土人、中國綠營兵完全不同的有覺悟的戰士,“要有這樣的一種戰士——”,“要有”是一種期待,是雙向的訴說與交流,同時又是一種提醒和指明——“這樣的一種戰士”。魯迅號召“文人學士們”來做“這樣的戰士”,必須具有清醒的不為敵人任何陰謀詭計欺蒙的韌性精神。在這個文本的構思和寫作過程中,魯迅是懷揣著一個對話的對象而寫的,這個對象在一定程度上還會影響魯迅的寫作策略。這個潛在的對話者,可能就是魯迅“有感于”的“文人學士們”。理想的戰士,是“只有自己”的覺醒的人。他的武器不過是一把“投槍”。“投槍”是挺身而出進行戰斗的象征性的表現。
1925年12月,韋素園第二次前往開封時,國民二軍的軍長為岳維峻。1925年4月10日,前任軍長胡景翼患疔瘡不治身亡。當時,魯迅老師、著名學人章太炎在《胡景翼先生傳》中稱:“景翼以民黨少年特起,慨然有澄清之志,海內鄉風,景翼亦自發抒,期以河南為根本,次第匡復,病丁疽甚,十四年四月十日,卒于開封。”1925年5月,魯迅編輯的《莽原》周刊,分三期連載常燕生撰寫的《胡景翼先生的遺念》。1925年5月,魯迅在北京世界語專門學校教過的學生向培良、高歌、呂蘊儒、張目寒等人,在開封編輯《豫報副刊》,魯迅也被列為“長期撰稿人”。1925年5月8日,在寫給呂蘊儒和向培良的信中,魯迅說:“昨天收到兩份《豫報》,使我非常快活,尤其是見了那《副刊》。因為它那蓬勃的朝氣,實在是在我先前的預想以上。你想:從有著很古的歷史的中州,傳來了青年的聲音,仿佛在預告這古國將要復活,這是一件如何可喜的事呢?”(《北京通信》,1925年5月14日《豫報副刊》)。從這鮮活的文字中,我們可以感受到魯迅喜悅的心情,他從“青年的聲音”里,期盼古國的復活和民族的覺醒。
韋素園第二次前往開封的時候,是國民軍第二軍的鼎盛時期,軍長岳維峻在蘇聯的幫助下,將軍隊擴充到二十萬人左右。1925年底,奉系張作霖、直系吳佩孚、晉系閻錫山聯合圍剿國民軍,1926年初國民軍第二軍潰敗,瓦解。1931年3月,任國民革命軍第三十四師師長的岳維峻率部進犯鄂豫皖蘇區,被紅軍打得全軍覆沒,本人亦被俘,后來被處決。
《〈野草〉英文譯本序》,是應英文本《野草》的譯者馮余聲之請而寫的,據《魯迅日記》1931年11月2日載:“得馮余聲信,即覆。”11月6日:“與馮余聲信,并英文譯本《野草》小序一篇,往日照像兩枚。”1931年11月5日,在魯迅寫作《〈野草〉英文譯本序》的時候,他應該知道岳維峻已經做了紅軍的階下囚。他說“《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也是符合歷史邏輯的。他借錢給韋素園去開封國民軍第二軍當翻譯,也算間接幫助過開封的軍閥岳維峻吧。魯迅的真實意思是,“《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國民軍而作”。韋素園擔任國民軍第二軍的俄語翻譯,應該是促成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的一個誘因。
第九章
北京大學俄文系
1925年12月14日,魯迅日記:“上午得叢蕪稿。往北大講。訪季野不值,留信而出。寄北大學生會稿。”此時協助魯迅運作未名社的韋素園已經到了開封國民二軍,魯迅與韋叢蕪、李霽野、臺靜農的交往應與該社業務有關。“寄北大學生會稿”是指《我觀北大》,寫于1925年12月13日,發表于該月17日《北大學生會周刊》創刊號。12月17日,魯迅參加了北京大學二十七周年紀念會,《我觀北大》是應北大學生會的緊急征發,為校慶二十七周年撰寫。
《這樣的戰士》與前一天寫的《我觀北大》出現相似度極高的句子:
北大是常與黑暗勢力抗戰的,即使只有自己。(《我觀北大》)
他只有自己,但拿著蠻人所用的,脫手一擲的投槍。(《這樣的戰士》)
此時,一批北京大學俄文系學生正在國民軍充當俄語翻譯,以筆作槍,成了真正的戰士。1925年,魯迅與北大俄文系師生的交往,值得特別注意。《北京大學日刊》1920年12月17日第五版,登載有“俄文學系”,其所設課程有:“文法,散文及會話,地理,俄國文學史,俄國歷史”。到了1925年,俄文學系的畢業生與在讀生,被派到國民軍充當俄語翻譯的,大都是與魯迅有過交往和正在交往的“文人學士”。
1925年12月在國民二軍當翻譯的韋素園、曹靖華是北大俄文系的旁聽生。1924年7月已經畢業的任國楨,其翻譯的《蘇俄的文藝論戰》被魯迅列入“未名叢刊”之二出版,在出版之際前往東北,參與策反奉系將領郭松齡,參與支援郭部改編的東北國民軍。翻譯勃洛克長詩《十二個》的胡敩,與任國楨是俄文系第一班同學,在國民一軍擔任翻譯。《普希金小說集》的最早漢譯者趙誠之、發表了《沉自己的船》的小說作者高世華(興亞)、吳史銘等人,也在張家口國民一軍當翻譯。趙誠之、吳史銘后來都犧牲了。“《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魯迅用的是一個群體稱呼——“文人學士們”,此詩雖然與韋素園關聯度最大,但又不僅僅“有感于”韋素園一人。
一、北大講師魯迅與旁聽生韋素園
北京大學是魯迅任教時間最長的一所學校。從1920年8月至1926年7月,時任教育部僉事的魯迅,在北大、師大、女師大等校講授《中國小說史略》。魯迅講課雖大受學生歡迎,可根據規則,兼課者只能算是講師。
魯迅在《憶韋素園君》中說:
怕是十多年之前了罷,我在北京大學做講師,有一天,在教師豫備室里遇見了一個頭發和胡子統統長得要命的青年,這就是李霽野。我的認識素園,大約就是霽野紹介的罷,然而我忘記了那時的情景。現在留在記憶里的,是他已經坐在客店的一間小房子里計畫出版了。
這一間小房子,就是未名社。
韋素園在北大旁聽時,已經認識魯迅,但雙方當時沒有深交,沒有給魯迅留下深刻印象,所以“忘記了那時的情景”。李霽野回憶道:
素園認為一生最大的幸福是結識魯迅先生,因為先生是他最崇敬的人,最敬愛的良師。記得是在我1924年初冬見過魯迅先生之后,介紹素園去和魯迅先生見面。先生那時每周去北京大學第一院講一次中國小說史,素園就住在北京大學對面的一個公寓里,我們實際上已經“偷聽”過先生的課,所以在教師預備室和先生見面很方便。
《高山仰止——魯迅逝世五十周年紀念集》(上海魯迅紀念館編,上海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曾收入曹靖華的《回顧往事憶魯迅》,系秦海琦、王錫榮的整理稿,收入《曹靖華譯著文集》第9卷時有一些改動。該文第一部分《跟韋素園一起在北大聽魯迅的課,是相識之始》:
我第一次見魯迅先生在什么時候?這很難說了。反正是他在沙灘的北京大學紅樓教“小說史”,我在紅樓當個旁聽生。那是一九二二年我從莫斯科回國以后,具體時間記不清了。
那時,北大的正式學生住在東齋、西齋等學生宿舍里。在北大出版部靠近圍墻有個宿舍,叫東齋;再往景山跟前去的地方,有一個宿舍,叫西齋。這是北大正式學生注冊之后,交了費用,分配到那里住的。旁聽生都住在校外。圍繞沙灘,住民房或學生公寓。當年蔡元培做了一件好事,就是大學的課堂向社會開門,歡迎你們來聽,什么手續都不要,你愿意聽,你有功夫聽,愿意聽誰的課,請吧,你自己來吧,各取所需去聽,就是旁聽生。
旁聽生也有兩種。一種是通過考試,交種種費用,注冊,給文憑;另一種旁聽生什么都不要。所以當時一些窮學生,交不起費用,就住民房,平均每天只吃一頓飯,其余就掏幾分錢,吃高樁饅頭度日。我當時因家里困難,交不起學費,也過著這樣的生活。當時這樣的青年學生很多,像馮雪峰,在龍華被國民黨殺害的柔石、馮鏗、胡也頻、李偉森這些人,大部分都在沙灘周圍住過,聽過北大的課。但是他們今天聽了,明天聽不聽,是說不定的,朝不保夕的。
那時,韋素園也來沙灘住了。他是東總布胡同的“俄文法政專門學校”的正式學生。這個學校前身是“俄文專修館”。瞿秋白、鄭振鐸都在那里學習過俄文。韋素園讀了一個學期,到下一個學期,交了費,注了冊,就走了,不聽課了,跑到沙灘的紅樓旁邊住下來,做了北大的旁聽生。什么學籍都不要了。看到有名的教授什么時候上課,就去聽。他聽北大俄語系的課,希望取得一點知識,因為俄文法政專門學校是沙皇的大兵在那里講課,問他什么都不知道。而北京大學有三個俄國教授講課,一個是伊法爾,一個是特列佳可夫(特列季亞科夫),還有一個是柏烈偉。都是有知識、有學問的。
在聽課時,我和韋素園相識并熟悉起來。我們住在一塊,但是居無定處,今天在這里,明天在那里。我們主要是聽俄語,同時也聽別的課,就在這時聽了魯迅先生的課,那時他教“小說史”。
我大概聽了二年光景,后來就到開封國民革命第二軍,這是一九二五年。
曹靖華的散文《哀目寒》(1980年10月20日《人民日報》),雖是悼念剛剛去世不久的張目寒,但卻順帶敘述了韋素園在“沙灘”紅樓旁聽的情景:
和目寒的交識,卻是稍后的事了。確切點說,是在沙灘“紅樓”一帶自學、苦學的時期了。當時,韋素園的學籍,本是屬于東總布胡同東口俄文法政專門學校,即瞿秋白同志的母校俄文專修館。是素園不滿于本校的沙皇時代大兵出身的教書匠,所以,寧愿放棄“學籍”“文憑”,遷到“紅樓”一帶,以償自己的宿慕——到北大“俄國文學系”,聽名詩人馬雅可夫斯基的知交——藝術左翼陣線的成員、作家特列季亞科夫(劇本《怒吼吧,中國!》《鄧世華》兩書作者)課了。從來書生是有自己的設想呢!
當年“紅樓”的吸引力,也確實“威震寰宇”。它把天南地北,不遠萬里(當年有從云南經越南,由海路到北京求學的,當年那是條近路)而來的青年,都陶醉得神魂顛倒,不自主地被吸引到這熔爐里,精心冶煉。據說,當年的柔石、馮鏗、胡也頻等同志,即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在上海龍華被反革命屠夫虐殺的五烈士,都曾被“紅樓”吸引過。沙灘啊,那時節,全國多少有志求知的青年,都在引頸向往著你啊!一代青年的血,真被你激蕩得要沸騰了!共產主義的火炬,不正是在“紅樓”首先燃起的嗎?
1963年香港《大公報》發表張友鸞《“偷聽”魯迅一堂課》:
我只聽過魯迅先生一堂課,雖然隔了好幾十年,記憶猶新。
那是1922年,我住在北京馬神廟東高房一家公寓里,和臺靜農同一個院子。他和王忘我(魯彥)住一個房間,韋漱園、叢蕪弟兄也來住過;李霽野好像也住過,卻小住即去。
北京大學的學生,有“正式生”和“旁聽生”兩種。魯迅先生教《中國小說史》,號召力非常之大,教室常常有人滿之患。因為除了兩種學生之外,還有別的學校的學生前來。這些學生暗中被人稱作“偷聽生”。
我是個“偷聽生”,臺靜農把我帶進教室里去的,當時他是旁聽生。
記得魯迅先生談到清代俠義小說時,他說,他在家鄉時,看見小說里寫的那些人,能夠“飛檐走壁”,佩服得不得了。在他的家鄉,房屋都很高,屋脊坡度又大,“飛檐走壁”,真是不可想像的事。及至到了北方,才知道北方的房屋這么矮,上面又是抹灰的平頂,人家在屋頂曬煤球、曬東西,走來走去。他說:“像這樣的房子,我也能‘飛檐走壁呀!”
后來他又講到古典小說里的缺點,就從口袋里摸索一陣,掏出了一張舊手絹,打開給大家看,上面有兩三個小洞,他笑著說:“缺點總是有的,只不像我這張手絹,缺點太不好看罷咧!”學生們也全都笑了起來。(《張友鸞隨筆選》,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第84頁)
我們只能在李霽野、曹靖華、張友鸞的回憶文字中,尋找韋素園當年在北京大學求學時的足跡。他先在俄文法政專門學校就讀,然后到北京大學俄文學系當了一名旁聽生。他與俄文學系任教的Polevoy、特列季亞科夫等人私交甚密。
二、幫助韋素園翻譯《外套》
《文學與革命》的Polevoy
1926年7月10日,韋素園在為《外套》所撰寫的譯者序言中說:“本書承霽野和Polevoy先生許多幫助,這是應該感謝的。”1925年12月18日,韋素園譯完了《外套》。Polevoy對韋素園提供了哪些幫助,我們已經不得而知了,但此人對于研究韋素園和中共黨史,都是一個不可或缺的人物。1981年,湖南人民出版社重新修訂出版了韋素園翻譯的《外套》,韋素園序言中感謝Polevoy和李霽野的話被刪除了。刪除這句話的,恰恰是李霽野。
Polevoy不僅幫助韋素園翻譯了《外套》,還指點韋素園、李霽野翻譯了特羅茨基(托洛茨基)的《文學與革命》,1928年1月,李霽野在該書的《后記》中說:
這本書原是素園要譯的,動手不久又有了出京的計劃,所以就英譯校對了幾章給我譯,以便出京前把這書譯齊。以后素園并未成行,然而病了,不能再動筆,我底一部分工作也就拖延了,而譯完后還不能再用原文全體細對一次,這是我們很覺不安的。
遇有疑問,多賴Polevoy先生就原文給我們解釋,需要注釋的地方,就盡自己底力量加點注釋,茂森唯士君底日譯本中有些注釋可供參考,就請雪峰譯出附在里面了。對于他們底幫助,我們是很感謝的。
在Polevoy的幫助下,韋素園、李霽野合譯的《文學與革命》,1928年2月由未名社出版,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4年出版的《李霽野文集補遺》重新收入。2004年,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了九卷本的《李霽野文集》,沒有收入《文學與革命》,這尊重了李霽野的生前意愿。《李霽野文集》對作品的取舍,是李霽野生前自己編訂的。托洛茨基是十月革命的直接領導人,但也是有爭議的歷史人物。很長一段時期,托洛茨基問題一直被視為學術禁區,直至改革開放后才逐步放松。對Polevoy也是如此。1961年11月26日,李霽野在回復陳夢熊的信中,強調“不再提他似較好”:
素園關于阿Q的意見年久難記起,不便再寫什么文字了。
柏烈偉那時在北京大學教俄文,我們有時去問問他俄文方面的問題,他托我問問魯迅是否同意他譯阿Q,所以有那封信。他與魯迅未見過面。以后他離京,譯書也無下文,可能并未譯。柏最初政治情況還好,有時為蘇聯報刊寫點文學文化消息,以后聽說變坯(壞)了,不知何往。不再提他似較好。
柏烈偉通過李霽野向魯迅提出翻譯《阿Q正傳》的請求,魯迅在1927年2月21日致李霽野的回信中寫道:“柏烈威先生要譯《阿Q正傳》及其他,我是當然可以的。但王希禮君已經譯過,不知于他何如?倘在外國習慣上不妨有兩種譯本,那只管譯印就是了。(我也沒有與王希禮君聲明,不允第二人譯。)”在1929年3月22日致李霽野的信中,魯迅又說:“柏烈偉先生要譯我的小說,請他隨便譯就是,我并沒有一點不愿意之處,至于那幾篇好,請他選定就是了,他是研究文學的,恐怕會看得比我自己還清楚。”
陳夢熊想弄清柏烈偉“要譯《阿Q正傳》”的史實,但在李霽野看來,柏烈偉的政治情況變壞了,“不再提他似較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導致1981年再版《外套》時刪除了韋素園序言中的Polevoy。這是現實環境和作家自身思想藝術觀念變化共同作用的結果,李霽野如何在時代語境的變化、作家的藝術追求和個人的精神境遇之間閃轉騰挪,由此可見一斑。對韋素園、李霽野翻譯俄國文學作品,甚至對中國共產黨的成立,柏烈偉都是提供了“許多幫助”的人。
柏烈偉,又譯柏烈威、鮑立維,出生于1886年,1913年畢業于海參崴東方學院,出版了自己的畢業論文《中國報刊》。1915年在圣彼得堡大學東方語言系獲得碩士學位。1917年,柏烈偉得到俄國教育部資助的三千盧布,前往中國進修。同年,柏烈偉來到天津,在南開大學擔任俄文教員,后到北京大學任教。在天津期間,柏烈偉化名為“柏子”,在《新生命》上發表了《勞動問題與俄國革命》《雙十節日的感想》等文章,積極宣傳蘇聯建設情況。柏烈偉是“社會主義者同盟”的成員,這是一個倡導社會主義、主張共產主義和無政府主義的組織,在北京、天津、上海等地都有分布。1920年初,李大釗通過柏烈偉的介紹會見了俄共(布)黨員荷荷諾夫金,商談了建黨問題。4月,共產國際代表維經斯基來華考察中國革命運動的開展情況。在柏烈偉的引介下,維經斯基與李大釗會面并進行了廣泛交流。8月,俄共(布)北京革命局建立,柏烈偉為領導人之一。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柏烈偉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了穿針引線的作用。
張申府在《中國共產黨建立前后情況的回憶》中說:
1920年4月,共產國際東方局的代表魏金斯基來華,考察中國革命運動的實際情況,幫助中國建立共產黨。他來到北京后,經北京大學俄籍教員柏烈偉的介紹,見到李大釗和我,他與我們就中國的問題進行了廣泛的交談,特別希望我們建黨。在北大,魏金斯基還召開過幾次座談會。后李大釗又介紹他到上海去見了陳獨秀。(張申府《所憶》,中國文史出版社1993年版,第17頁)
張國燾在《我的回憶》中說:
1920年,約在5月間,共產國際伊爾庫斯克遠東局派了一位代表威金斯基來華,他以記者身份偕同旅俄華僑(具有俄共黨籍)楊明齋作助手,路經北京,由柏烈偉介紹與李大釗先生接觸。據楊明齋后告訴我,他和威金斯基初來中國的時候,對于中國情形十分陌生。他們的使命是要聯絡中國共產主義運動的領袖人物,但不知找誰是好。他們從少數俄僑口中探得了一些五四運動的情形,知道現居上海的陳獨秀是這一運動的領袖,而上海又是社會主義運動的一個中心,因此他向威金斯基建議立即去上海找陳先生。他雖對陳先生毫無所知,但認為中國的共產主義運動必須找有學問的人才能號召。威金斯基接受了他的建議,因而找到北大俄國籍教員柏烈偉作介紹,首先認識了李先生,再拿著李先生的介紹信到上海去找陳獨秀。關于這件事,楊明齋曾向我夸耀,表示日后的事實發展證明了他這個大膽建議的正確。(《我的回憶》,東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81頁)
維經斯基經過柏烈偉的介紹認識了李大釗,又經過李大釗的介紹到上海去會見了陳獨秀,協商中國共產黨的創建問題。一年之后中國共產黨成立。柏烈偉不僅在中共建黨上起了重要作用,北京大學俄文系也是在他的建議下成立的,他于1921年初被北京大學聘為俄文系講師,講授俄語。高興亞在《五四前后的北京大學俄語系》中說:“十月革命勝利后,聯共(布)黨派柏烈偉到華北與進步知識分子聯系以促進中國革命青年的團結。柏烈偉通過陳獨秀、李大釗的關系,由陳、李向蔡元培提出在北大設立俄文系的建議……蔡元培很同意這種說法,于是就在五四運動前一年,招收了預科的第一個年級的俄文班(畢業后升入本科俄文系)。五四運動后又招收第二個年級的兩個班。”
20世紀20年代后期,柏烈偉似乎對政治失去了興趣,更愿意做一位純粹的文學翻譯者。韋素園翻譯的《外套》,韋素園、李霽野合譯的《文學與革命》,這兩部譯著都曾經對魯迅產生過深刻影響,但由于韋素園英年早逝和李霽野諱莫如深,我們對柏烈偉的“很多幫助”,不得其詳,非常可惜。
見證了北京大學俄文系成立并在其中教授俄語的張西曼先生,在《北大俄文系的厄運》一文中,對柏烈偉以“敗類”“賊”相稱:
北大俄文系經蘇使館的協助,除聘有俄方伊鳳閣(使館漢文秘書),詩人特列季亞科夫(著有《怒吼吧,中國!》等)、作家伊文等勉強任教外,也不能有所振作和發展希望。另有一敗類華名柏烈偉,他自命為研究中國詩經的專家,來到中國鍛煉普通語文的。十月大革命后他運動當上第三國際駐天津的文化聯絡員,對于民國十年前后秘密從華北入蘇的中國青年(瞿秋白、俞頌華、李仲武、凌鉞和其他多人),都給以綢制長方小塊的秘密入境證件,但對中國境內的路費等絕未發過絲毫補助。他卻對第三國際報上了許多花帳,侵蝕了若干公款。等到他的上司發現了他的舞弊,就要調他回國查辦。他震于黨紀國法的森嚴,就聲明脫離蘇聯國籍。混到日寇進陷北平的時候,他似乎短期被捕,以后就申請入了美國籍,束裝渡海了。在他未叛黨前,我還與他合編過中俄對照的簡明俄文法,出版的銷路很不錯,但所有版稅都被此賊吞沒。
按張西曼回憶,柏烈偉因為貪污公款,偽造開銷,被上級查辦,聲明退出蘇聯國籍,后申請加入美國國籍。到美國之后,在漢學家、法國籍俄國人葉理綏(1889—1975)的幫助下,柏烈偉進入哈佛燕京學社工作。對于柏烈偉貪污公款一事,不排除是對脫黨者的一種政治迫害和丑化。張西曼在文中提及的“作家伊文”,即北京大學俄文系的另一位教授伊發爾,是他直接決定了柏烈偉后半生的命運。
三、對著魯迅批評梭羅古勃的伊發爾
梭羅古勃,今通譯索洛古勃,是俄羅斯白銀時代文學最具藝術成就的現代派作家和象征派詩人之一。據不十分精確的統計,魯迅在他的全部著述中大約有十余次評論或提及梭羅古勃。魯迅最早提及梭羅古勃是1921年8月17日致周作人信:“老三于顯克微支不甚有趣味,……不如再弄他所崇拜之Sologub也。”由此看來,周氏三兄弟都對梭羅古勃感興趣:周作人曾譯有梭羅古勃的短篇小說和寓言;而周建人竟至于到了“崇拜”的程度,他也確實翻譯了梭羅古勃的短篇小說《白母親》,同時翻譯了介紹梭羅古勃的論文,發表于《小說月報》1921年第12卷《俄國文學研究》專號。韋素園也是梭羅古勃的崇拜者,從1923年便開始選譯他的《蛇睛集選》。1924年3月25日出版的《晨報副刊》,發表了題為《今年的明天社》的啟事,啟事稱“一九二四年我們有五種叢書一定可以出版”,排第二種的是韋素園譯《梭羅古勃詩選》,遺憾的是這部詩集后來并未出版。在1926年11月10日出版的《莽原》半月刊第1卷第21期上,韋素園在《校了稿后》中坦承:“我很愛那已經裝在架柜里的梭羅古勃和那摒棄在現代文壇桌下的卜寧。梭氏現年已老,然而他的昔年的‘幻美的悲哀底故事創造,卻至今令我讀后,還回味著……至于講到新俄的文壇,他們作家的努力,也令我異常企慕,然而我所見到的一點作品,怎樣也引不起我心中的深的共鳴,我們的精神生活是這樣的有距離。”
韋素園與魯迅都喜愛梭羅古勃,可以看出他們共同的文學趣味。1925年1月31日《京報副刊》第47號刊載了韋素園翻譯的《蛇睛集選》。至此,直到1926年從開封返回北京后,韋素園才重新回到梭羅古勃的精神世界里。1925年韋素園翻譯了高爾基、屠格涅夫等人的作品,都是“戰士之歌”,與梭羅古勃的頹廢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是什么影響了1925年韋素園對譯作的選擇?伊發爾可能是其中的一個關鍵人物。
1925年,胡敩(胡成才)據俄文原著翻譯了勃洛克長詩《十二個》,1926年8月由北京北新書局初版。魯迅為之撰寫了《后記》和出版廣告,還翻譯了托洛茨基的《勃洛克論》(《文學與革命》第三章)作為代序。魯迅在《后記》中說:“至于意義,卻是先由伊發爾先生校勘過的;后來,我和韋素園君又酌改了幾個字。”魯迅日記對伊發爾和胡成才的全部記載,集中在1925年,對伊發爾的記載僅有兩處,其中一處與胡敩同來:7月16日“伊法爾來訪,胡成才同來,贈以《吶喊》一本”。8月11日“寄伊法爾信并小說十四本”。伊發爾幫助校勘《十二個》的時間,應該在1925年7、8月間。1929年1月18日,魯迅在為《奔流》雜志所作的《編校后記》中提到伊發爾對翻譯《十二個》的“指點之賜”:
先前的北京大學里,教授俄,法文學的伊發爾(Ivanov)和特列季亞科夫(Tretiakov)兩位先生,我覺得卻是善于誘掖的人,我們之有《蘇俄的文藝論戰》和《十二個》的直接譯本而且是譯得可靠的,就出于他們的指點之賜。現在是,不但俄文學系早被“正人君子”們所擊散,連譯書的青年也不知所往了。大約是四五年前罷,伊發爾先生向我說過,“你們還在談Sologub之類,以為新鮮,可是這些名字,從我們的耳朵聽起來,好像已經是一百來年以前的名字了。”我深信這是真的,在變動,進展的地方,十年的確可以抵得我們的一世紀或者還要多。然而雖然對于這些舊作家,我們也還是不過“談談”,他的作品的譯本,終于只有幾篇短篇,那比較長些的有名的《小鬼》,至今并沒有出版。這有名的《小鬼》的作者梭羅古勃,就于去年在列寧格勒去世了,活了六十五歲。十月革命時,許多文人都往外國跑,他卻并不走,但也沒有著作,那自然,他是出名的“死的贊美者”,在那樣的時代和環境里,當然做不出東西來的,做了也無從發表。這回譯載了他的一篇短篇——也許先前有人譯過的——并非說這是他的代表作,不過借此作一點記念。那所描寫,我想,凡是不知道集團主義的饑餓者,恐怕多數是這樣的心情。
從魯迅的行文看,他對北京大學里教授俄法文學的伊發爾(Ivanov)和特列季亞科夫(Tretiakov)相當熟悉。據北京大學檔案室藏1920年4月《北京大學教職員簡明一覽表》和1920年11月《國立北京大學職員錄》記載,伊發爾為本科法國文學系外國講師兼任本科俄國文學系外國講師,4月《簡明一覽表》稱其三十四歲,11月《職員錄》言其三十五歲,恰與伊發爾的出生年月相符。1920年11月24日《北京大學日報》刊發《注冊部通告》:“陳瀚先生現因事辭職,所有俄文系之文法、俄國史、俄國文學史,均由伊法爾先生講授,其乙部預科一年級俄文班之俄文三小時,由陳亞牧先生擔任,均自本星期起實行。”對于陳瀚與陳亞牧,高興亞在《五四前后的北京大學俄語系》回憶道:“當時授課人員實在難找,除柏烈偉外,只有兩位陳先生(一位陳瀚,另一位的名字記不清了),學生是在預科從字句學起。因我們系初學俄語,故對兩位陳先生的俄文程度頗感莫測高深,然而他們的中文卻是不大通暢的。”伊發爾替代陳瀚后,便成了北京大學俄文系的頂梁柱。
伊發爾本名伊文,全稱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伊萬諾夫,1885年9月生于俄國奧廖爾省利夫內一商人家庭。1904—1905年在俄國大學社會科學高等學院學習,因參加1905年12月起義被囚禁于感化院。1907—1917年在法國學習,是索爾邦大學的學生,法國著名漢學家沙畹的弟子。1917年后任法國《北京報》編輯、《真理報》記者。伊發爾研究中國近現代史,曾以關于中國農民武裝紅槍會的著作名噪一時,其代表作是《紅纓槍(中國農民運動)》(莫所科——列寧格勒1927年版)。
1924年11月至1926年下半年回國,伊發爾擔任俄國庚子賠款委員會唯一的俄方委員,他幫助譯介《十二個》,正是發生在這個時間內。中俄庚款委員會委員的職務,在當時有至尊的地位。1924年,蘇聯政府決定將尚未賠清的全部庚款放棄,移作中國的教育經費。根據中蘇兩國協議,成立俄國庚子賠款委員會進行管理。蘇聯大使加拉罕于1924年9月下旬遷入北京的沙俄舊使館,10月5日舉行升旗儀式,蘇聯大使館正式開館。11月15日,張作霖和馮玉祥在天津召開緊急會議,領銜通電全國,公推段祺瑞任中華民國臨時執政。段祺瑞于11月24日就職,組織臨時政府,但是這一天也是俄國庚子賠款委員會成立之日。
1924年11月20日,蘇聯大使喀拉罕(通譯加拉罕)照會中華民國外交部,蘇聯政府任命伊發爾為俄國庚子賠款委員會委員。該委員會系由三人組織:“其中二人由中國政府任命;其一則由蘇聯政府任命;至該委員會之議決事項,須以全體一致行之。”從照會不難看出伊發爾這一身份的重要性。1924年11月24日,伊發爾參加了在蘇聯大使館召開的俄國庚子賠款委員會第一次正式會,這一天該會正式宣告成立。作為俄方委員,伊發爾具有否決權,能起到一兩撥千斤的作用。
伊發爾是一個激進的革命者。在1925年中國革命浪潮高漲之時,他對梭羅古勃的批評毫不留情。伊發爾對梭羅古勃(Sologub)的批評,魯迅回憶“大約是四五年前罷”,這與伊發爾1925年7、8月間幫助校對《十二個》的時間是吻合的。伊發爾向魯迅說:“你們還在談Sologub之類,以為新鮮,可是這些名字,從我們的耳朵聽起來,好像已經是一百來年以前的名字了。”伊發爾向魯迅說的這句話,與他的身份特征完全符合。魯迅對伊發爾的印象,在高興亞那里得到了證實。
高興亞原名高世華,北京大學俄語系畢業,1925年任馮玉祥國民軍蘇聯顧問團翻譯。同年,選送莫斯科中山大學深造,與王明、博古、鄧小平、蔣經國等同學,先后翻譯《中國問題講義》《紅軍中的政治工作》等書,并與特列季亞科夫合撰以他本人和中國留學生為背景的自傳體小說《中國留學生生活》。1999年6月,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的《文史資料選輯第35輯》,刊載了高興亞撰寫的《五四前后的北京大學俄語系》,是一篇相當珍貴的歷史文獻,為我們留下了第一手資料,特別是敘述了伊發爾與柏烈偉之間的敵對關系:
到本科的俄文系以后,柏烈偉漸漸被降為講師待遇,成為教第二外國語的俄文講師,俄文系主任的名義始終由教務長顧孟余兼。事實上,顧孟余連一個俄文字母也不認識。據說,國立大學的體制規定不能讓外國人作系主任,所以由顧兼,實際是由蘇聯推薦來的伊萬·伊曼諾夫主持。北大當時有兩個伊曼諾夫,另一個是國學研究所教西夏文、西夏史的。據說他是“白專”,所以學校不許我們與他往來。教俄文的這位老師的名字伊曼諾夫是化名,他的真名叫伊文,是《布爾什維克》雜志和法國《人道報》的特約撰述員,是蘇聯有名的東方通。這些情況是我到莫斯科以后才知道的。(為避免與另一個伊曼諾夫相混淆,以下簡稱他為伊文)。
伊文不僅是俄文系的實際主任,而且是俄國庚子賠款委員會中代表俄方的委員(該會共三個委員,中國的兩名委員是蔡元培和顧孟余)。因此,蔡、顧都很尊重他。他精通英、法、德、日、中文。當然中、日文只能閱讀,不能講話和寫作(中國話講得不多)。他處事極嚴肅,柏烈偉的被降低待遇和被排出俄文系,都是他主張的,柏因此對他很不滿,間或發牢騷,大講他(柏)對成立俄文系的功績。我有一次就這樁事問到伊文,伊很生氣地說:“我不否定他的過去,但他不接受命令,不服從紀律,調他到加拿大工作,他不愿意離開中國。雖經呈請,但并未獲批準,他竟自由行動,抗不奉命,在北大呆下了。之所以我還讓他做講師,就是為照顧他的過去。他現在黨籍、國籍都已經被開除了,所以你們不要誤以為他還代表蘇聯和黨方!”
一方面柏烈偉幾乎離開了俄文系,另一方面由蘇聯來了三位教授……
……
此外,魯迅先生曾一度推薦愛羅先珂到俄文系任教授。伊文原打算讓他試教俄國音樂史和歌(能唱的)。這位盲詩人和藹可親,像大姑娘似的,笑容可掬;尤其當你說錯話的時候,他笑得更加可愛了。因此,學生方面是沒有問題的。可是在北大25周年紀念會以前,愛羅先珂來教了兩首歌,由他自己伴奏,準備演出。兩首歌的大意可用曹孟德的《短歌行》頭四句作解釋,即“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伊文知道后大發雷霆,責備他以頹廢派的作品毒化青年,因而愛羅先珂始終只能做一個世界語的講師。后來我得知其中一首歌是格林卡的,普希金曾譽格林卡為俄國第一個民族音樂家;后來在蘇聯電影《格林卡傳》中所演奏的,有一首就是愛羅先珂教我們的歌。然而愛羅先珂卻受到伊文的嚴厲處罰,沒有當上俄文系的教授。
伊文對同學們雖不大有課外接觸,但處理同學的問題卻是很嚴厲的。我們在北大25周年紀念會上曾演出柴霍夫的獨幕喜劇《紀念日》,柏烈偉請來一位名叫伊娜的俄國青年女子為擔任該劇主角的鄧文溥化裝,并教他女角的臺步(鄧文溥系俄文系同學。因本系無女生,故女主角由鄧化裝扮演)。誰知鄧文溥后來竟與這位女郎發生了性關系,伊文知道后立刻把鄧文溥開除。我因曾與鄧同臺演出,且鄧是我烏克蘭舞、匈牙利舞的化裝女舞伴,因此便到伊文處為鄧求情。說我系將屆畢業,俄文系無級可降(以后沒有俄文系了),無處可轉學。一旦被開除,就沒有可繼續念俄文的學校了。況且鄧文溥的俄文程度并不壞,開除了相當可惜。然而伊文卻嚴厲地答復我說:“俄文系培養出了與白俄將軍的女兒談戀愛的學生,這是俄文系的恥辱。您還冒冒失失地來求情?”就這樣,鄧文溥終于被開除了。
當時有的同學曾向伊文提出加入共產黨的問題,伊文說:“入黨不是參加學術團體,可以僅憑一時的興趣,必須能嚴格遵守鐵的紀律,要有做職業革命家的決心,百折不回,死生以之!不然,害了黨也害了自己。”他勸學生們可先加入翠花胡同的國民黨左翼,先受點兒黨實際活動方面的訓練,不要貿然加入共產黨。
比起張西曼的回憶,高興亞的敘述可能更為真實一些。不服從紀律,不愿意離開中國,是柏烈偉被開除黨籍、國籍的真正原因,因為加入政黨必須“嚴格遵守鐵的紀律”。伊發爾(伊文)是一個立場堅定、鐵面無私的革命者,而柏烈偉更像一個在革命與文學之間的徘徊者。伊發爾作為北京大學俄文系的實際主持者,“他處事極嚴肅,柏烈偉的被降低待遇和被排出俄文系,都是他主張的”。魯迅曾一度推薦愛羅先珂到俄文系任教授,但伊發爾責備他以頹廢派的作品毒化青年,因而愛羅先珂始終只能做一個世界語的講師。
高興亞在《五四前后的北京大學俄語系》中說:
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后,與在河南的胡景翼部接受了蘇聯顧問團。但蘇聯準備的翻譯一時還不能馬上工作,而北大前一年級的俄文系同學又已畢業他去。于是,加拉罕(蘇聯大使)便通過伊文,得到北大的同意,把我班的同學幾乎全部派往馮、胡兩處為蘇聯顧問團做了幾個月的義務翻譯(不受薪,不受職),然后回校畢業。我同趙誠之、吳史銘被派到張家口馮玉祥方面。吳史銘同學后來隨蘇聯工兵顧問謝爾蓋在南口指導做工事時,因辛勞過度,且受“猩紅熱”傳染,又未能及時治療而犧牲了。
后來北大決定不再辦俄文系了。表面原因是:教預科俄文基礎課的教員不容易找。原打算先辦兩個年級,用本系畢業生做預科教員。后來學校改制,預科停辦,本科因招收不到讀過俄文的高中畢業生,因而停辦。是否另有內幕不得而知。
伊文對俄文系的停辦也相當懊喪。他對我說:“原準備設法把你們送到蘇聯去繼續升學。”他先回到了蘇聯。當我后來到莫斯科見到他時,他非常高興,問我“你是得到加拉罕的通知而來的嗎?”我說并未得到加拉罕的什么通知。他又問,“其他同學呢?”我說已經風流云散,大概多數到廣東去了。他非常難過。他說莫斯科成立了“孫逸仙大學”,亟需翻譯人員。他已提出讓全部俄文系學生到“孫大”來,一面做學生,一面做翻譯。“可惜只來了你一個。幸而你來了,不然真成了不能兌現的支票了。”伊文不無遺憾地說。在這以后,我班繼續到蘇聯的有曹靖華、丁文安等,其余的大都不知下落了。
北大俄文系總共只辦了兩個年級,畢業人數也僅12個人(也許是13個人),俄文系便從此告結束。聽說張作霖當年到北京后,強行把北大改為京師大學時,將俄文系閱覽室的書籍和剩下的俄文系講義都毀了。果如此,則舊北大的俄文系就完全不留痕跡了。當然,一般人就更不知道俄文系過去的情況了。
蘇聯大使加拉罕通過伊發爾(伊文),把高興亞俄文系同班同學“幾乎全部派往馮、胡兩處為蘇聯顧問團做了幾個月的義務翻譯”,有的同學還為此獻出了生命。后來在莫斯科留學的高興亞見到了伊發爾,他“對俄文系的停辦也相當懊喪”,并打聽俄文系同學的下落。1927年,奉系軍閥張作霖統治北京時,取消北京大學,將北京的九所國立學校合并,成立京師大學校。這就是高興亞所說的:“張作霖當年到北京后,強行把北大改為京師大學時,將俄文系閱覽室的書籍和剩下的俄文系講義都毀了。”
1926年4月張作霖的奉軍占領北京,伊發爾于當年便離開了北京大學。“三一八”慘案發生后,俄文系主任顧孟余遭通緝,乃繞道庫倫,循海道南下廣州。魯迅當年8月離京,到了廈門大學任教,1927年再前往廣州中山大學任教,與顧孟余相聚。魯迅離京的主要原因,是北京的政治形勢發生逆轉,奉系張作霖主導了北京政府。伊發爾離開北京,比魯迅稍晚,原因也當如此。
四、未來派詩人特列捷闊夫(特列季亞科夫)
20世紀20年代末到30年代,左翼戲劇《怒吼吧,中國!》是蘇聯劇作家特列季亞科夫的名作,受到中國報刊的廣泛關注,是中國左翼戲劇運動的原點與原典。劇本取材于“萬縣事件”,1926年1月首演于蘇聯梅耶荷德劇場,后來又在日本東京、英國曼徹斯特、美國紐約以及德國和北歐的一些國家演出,國際上影響甚大。《怒吼吧,中國!》作為一個富于象征意義的藝術創作和活動,不僅在廣州、南京、上海、天津等大城市此起彼落地進行了好幾年,而且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國際左翼文化力量反帝反霸運動中一次絕無僅有的歷史事件。
在中國文人中,最早聽到特列季亞科夫“怒吼”的,應該是韋素園。1925年2月23日《語絲》第15期,韋素園的《晚道上——訪俄詩人特列捷闊夫以后》,是中國最早介紹特列季亞科夫的文章之一,最早提及“怒號吧,支那!”:
今天下午四點半鐘,是我和特列捷闊夫先生約定會談的時候。我知道,他所以希望——甚至熱望我到他那里去,并不是為著別的,只是因為中國人知道俄文的太少了;就是知道,然而想研究俄國文學或者某種科學的,更是不多。
呵,呵,我的心是凄涼極了,因為我的俄文并不好。當我初到他家——俄國兵營——的時候,他不在屋。他的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出來招待我。據她說,她的父親不久從外面便要回來……接著又說中國戲園她沒到過,雖說她也曾在哈爾濱住過三個多月。我說“中國戲園不好,你可以不用去。”她便笑將起來:“你是中國人,你覺得不好的,或我會很喜歡呢。”……之后,她連忙跑到隔壁一間小屋子里拿出一本雜志給我,說這是從俄國新寄來的,并將她父親在雜志上發表的詩指給我看。“怒號吧,支那!”這是詩的總名,我叫她講給我聽。她忙跪到小書桌旁地板上面,開始解釋,不過其間她也有許多認不得的字罷了。
然而,這樣時光卻在無意之中悄悄的過去。
不久她父親轉回來,于是我倆便談講了一會他自己所作的詩。隨后我提到《小說月報》十四卷第七號上曾載有耿濟之君譯的布留索夫(按此人名應譯為布利烏沙夫,經特列捷闊夫指正,我才曉得)。“俄國詩壇的昨日、今日和明日”及關于他的話。他便說該文他已讀過,很有意思,不過作文章的人,兩月前已經死去了。他問我中國現在怎樣,我謹以那特菘《詩人的心》中的半句話“悲慘的時代”作了回答(全詩見于愛羅先珂講演現代問題,周作人先生譯)。他的意思,以為我們要得努力,要得創作,要得迅速的建設一切;然而我卻微笑默默無語。之后,過了好久晚色更加濃重了,我便要起身告辭。他送我到門口,幾番叮嚀,叫我無論如何,要多上他那兒去。我知道,我親切的知道他,新俄的詩人,并沒有我們之所謂凄涼的心情,這是從他言語行動種種上面可以看得出來的;然而他卻對我——一個不太懂俄文的人——這樣親切誠懇的招待,或者也許是在沙漠似的國度感到了應有的通常的寂寞了吧?
特列捷闊夫(1892—1937),即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特列季亞科夫(中文名鐵捷克),是未來派詩人,也是20世紀20年代俄羅斯左翼戲劇的代表性作家之一。1925年1月16日,韋素園到東交民巷俄國兵營,拜訪了特列季亞科夫,并寫出了散文《晚道上——訪俄詩人特列捷闊夫以后》。韋素園的這篇散文,對特列季亞科夫的記述,一直沒有引起研究者的注意。中文著述涉及特列季亞科夫的譯名五花八門,不勝枚舉,如特列季亞科夫、托黎卡、屠列查可夫、特里查可夫、特來卻可夫、捷克、特烈迪雅可夫、脫烈泰耶夫、屈萊泰角夫……韋素園所譯的“特列捷闊夫”,更接近于今天的通譯“特列季亞科夫”。
1892年6月,特列季亞科夫出生于隸屬德國的拉脫維亞首府里加,比1902年出生的韋素園年長十歲,所以韋素園說:“特列捷闊夫先生實際雖比我歲數要大,然而卻正復年輕呢……”1916年,特列季亞科夫從莫斯科大學畢業,不久就前往俄國遠東地區。十月革命爆發后,西伯利亞與遠東地區舉行工農兵蘇維埃代表大會,特列季亞科夫暫時中止文藝工作,加入了革命的行列。內戰期間他曾去高加索旅行,橫亙蒙古與西伯利亞。接著前往遠東地區,直至海參崴,在這里他認識了奧麗嘉,并娶其為妻,奧麗嘉六歲的女兒塔吉亞娜,也成為他鐘愛的女兒,一家三口借住一位助產士家中。韋素園說“他的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出來招待我”,這與塔吉亞娜的實際年齡是吻合。
1924年,特列季亞科夫受邀到北京大學講授俄國文學,一家人住在蘇聯使館區內的公寓里。他努力研究中國人的生活,那個年代中國時局動蕩,經常發生學生示威抗議英美活動,他親身參與,并將自己的見聞和感想寫成隨筆雜文。這段時間,他對中國戲曲產生興趣,一位喜愛戲劇的中國學生常帶他到戲院看戲,他也開始撰寫相關的評論文章。特列季亞科夫經常進出北京的蘇聯大使館,頗受歡迎,大使館內的人員對他的印象是活潑、喜歡說笑。他曾以大使館人員為對象,編成歌曲開玩笑,幾乎所有大使館內的人都被他取了綽號。離開北京后,大使館人員還常提到他,重復他的笑話,唱他編的歌曲。他的妻子奧麗嘉在使館擔任打字員,女兒塔吉亞娜則在美國學校念書,除了基礎課,也上中文課。待在中國的那年,塔吉亞娜已經說得一口流利的中文。在莫斯科與北京通航后,以格羅莫夫為首的飛航隊來到北京,造訪名勝時,塔吉亞娜成為他們的翻譯。1925年8月特氏返回莫斯科,五十多篇關于中國的隨筆、劇本《怒吼吧,中國!》便是他這次中國行的成果。因為工作的緣故,奧麗嘉母女比他晚一段時間才回國。
特列季亞科夫依據在北京時的見聞,于1924年3月20日完成詩作《怒吼吧,中國!》。這首長詩由14首短詩構成,刊登在《列夫》雜志第五號,獲得相當矚目。他在這首詩的“前言”中說明“北京街角叫賣人的聲音”構成這首詩的主要骨干。他選擇了徘徊在北京街頭的磨刀販、車夫、水夫、糞夫、果攤小販、剃頭匠等人為詩的主人翁,借由描寫這些人發出的各式聲音,反映民眾生活之一斑。詩中與中國人民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紅發惡魔”“白皮膚”“大使館”等西方意象。特列季亞科夫的描繪,讓北京市井小民承受的痛苦和對西方帝國主義者的恨意表露無遺。韋素園在特列季亞科夫家里看到的“從俄國新寄來的”的雜志正是《列夫》,上面刊載著總名“怒號吧,支那!”的詩歌。
韋素園拜訪特列季亞科夫,他開始不在家,在等他回家的時候,韋素園與他的女兒閑聊,他的女兒把發表她父親詩歌《怒號吧,支那!》的雜志拿給韋素園看。《怒號吧,支那!》,現在通譯為《怒吼吧,中國!》。韋素園應該是第一個聽到特列季亞科夫“怒吼”的中國人。唐小兵在《〈怒吼吧!中國〉的回響》中說:“早在一九二四年,蘇聯詩人特列季亞科夫(SergeiTretiakov)來到北京大學教授俄文;不久,受到古都北平的感染,特列季亞科夫創作了一首題為《怒吼吧,中國!》的帶有未來派色彩的詩歌。……在中國,最初是特列季亞科夫的詩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一九二九年四月,創造社成員陶晶孫在《樂群》月刊上翻譯了《怒吼吧,中國!》這首詩,使用的是英文標題Roar Chinese。”經查,陶晶孫翻譯的并不是特列季亞科夫的詩,而是特氏同名劇本的“備忘”。在中國,最初是特列季亞科夫的詩《怒吼吧,中國!》引起了韋素園的注意。
維什尼亞科娃-阿基莫娃在《中國大革命見聞(1925—1927)——蘇聯駐華顧問團譯員的回憶》(王馳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29-30頁)中這樣描述特列季亞科夫:
可惜,我們在北京沒有遇見謝爾蓋·米哈依洛維奇·特列季亞科夫,他剛剛回蘇聯,但大使館的人仍惦記著他,常談起他。這是蘇聯文學的一位杰出代表,記者,作家,劇作家兼詩人,是馬雅可夫斯基、梅耶霍利德的朋友。
特列季亞科夫在北京大學講授蘇聯文學,同時兼任《真理報》記者。他寫的《北京書簡》有力地揭露了外國帝國主義在中國犯下的罪行。
二十年代末,莫斯科的梅耶霍利德劇院上演特列季亞科夫的話劇《怒吼吧,中國!》,大獲成功。此劇以四川萬縣發生的一件實事為基礎。劇情大意是,一個英國人在萬縣偶然暴亡,結果三名中國漁人竟含冤被無辜處死。特列季亞科夫親自參與該劇的演出,為這個劇補充了許多生活細節,甚至做一些特殊動作和用特殊的語調念臺詞,給演員作示范。
特列季亞科夫快活,機警,是大使館里的靈魂。他走了以后,大家還常常憶起他編的笑料和他說的一些恰到好處的詞句,唱著他改編的中國味的時興歌曲《冬尼婭》,歌詞開頭是:
冬尼婭,哎哎哎,
俄國府,走進來。
他幾乎為大使館的每一個工作人員都編了一段特別的歌詞。每當唱這個歌的時候,我們大家就笑得前仰后合。
更有趣的是特列季亞科夫幾乎給大使館內的所有建筑都起了別名。年事已高的大使館參贊米哈依爾·雅科夫列維奇·佩爾加緬特教授的住宅稱作“培爾加姆廢城”,商務代表克雷什科的住房恰好面對舊使館教堂,取名為“克雷什科家的尼古拉教堂”,而學漢學的學生和一些青年人住的小院叫做“黃房”,這顯然不僅僅指房子的顏色。
維什尼亞科娃-阿基莫娃是1925年6月25日“登程赴中國”,特列季亞科夫恰恰是這個月返回蘇聯。1925年6月5日、6日《北京大學日報》連載呂樹霖撰寫的《俄文系師友聚餐會紀事》,文末落款“一四,五,三一,夜雷聲隆隆時”。呂樹霖寫道:
五月三十一日(星期日)俄文系同學因本系教授鐵列基亞考夫先生因事將于本學年結束后返國,爰于是日假座后門外什剎海會賢堂東小閣內歡送,并邀請本校俄法文系教授伊萬諾夫先生及其夫人,鐵列基亞考夫夫人及其女公子蒞臨。是日除伊夫人因事已返莫斯科外,師友等約于十二時先后到會。……餐時有鐵先生莊諧并作之談話,同學等,伊鐵二先生及鐵夫人之熱烈的演說及祝辭,至五時余,始盡歡而散。茲將是日較重要之演說辭略記如下:
同學方面發言者甚多,大意皆謂……今日北大俄文系師友相聚一堂,同學等無比歡欣。惟于此極樂之時,復抱有悵然及歉然之感,所謂悵然者,即鐵先生之返國已定,同學等莫能挽留,此后同學等暫時失一良師;所謂歉然者,即同學等因現在中國社會上之種種影響,平時用功太少,對于教授等所教授所指導之功課作業……
伊先生致答辭,大意略謂:俄文系諸君前途之工作甚多,但以個人意見,在今日中國之社會,中國覺悟的青年首要的工作,便是“到民間去”的運動。不過這種運動,在于要真正的去“干”,不是空口說白話所能做得到的。現在我介紹俄國現在所最盛行及已獲得極大之功效的——“到民間去”的三種運動方法于諸君以資參考。
韋素園有沒有參與送別特列季亞科夫,已經不得而知。李霽野回憶韋素園曾從他手里得到托洛茨基《文學與革命》:“那時候,北京大學有一個蘇聯詩人特列季亞科夫教俄文,他曾作過長詩《怒吼吧,中國!》。素園從他那里得到俄文原文本,并從他聽說,這本書在蘇聯是作為大學文藝理論教本講授的。當時素園和我并不明了蘇聯內部政治實際情況,不知道這本書的作者有問題,我們的文藝理論水平也很低,倒認為這本書值得介紹。”韋素園從特列季亞科夫手中獲得《文學與革命》俄語版本,應該不會晚于1925年6月。但從《晚道上》看,韋素園與激進的特列季亞科夫之間有著很大的精神距離,他更親近的反而是Polevoy。
五、翻譯勃洛克長詩《十二個》的胡敩
維什尼亞科娃-阿基莫娃在就讀于海參崴東方學院東方學系期間,于1925年6月到中國實習,參加蘇聯顧問團的工作。她先在國民一軍張家口顧問團任見習翻譯,1926年2月南下廣州,3月起在鮑羅廷辦公室編譯資料,并任口頭翻譯。1926年底隨第二批國民政府委員北上武漢,在漢口繼任鮑羅廷辦公室翻譯,兼文書工作。大革命失敗前夕,她隨部分軍事顧問離華回國。1965年,阿基莫娃出版了《革命中國兩年,1925—1927》,是在中國任職期間的回憶。阿基莫娃在張家口的國民軍第一軍和南方國民革命軍中,都見過胡敩,印象深刻。她在回憶錄中的一段記述,是關于胡敩大革命時期非常重要的生平資料:
在張家口顧問團里有幾位中國譯員,主要是共產黨員,我只記得其中的一個大學生胡曉(譯音)(俄文名叫巴威爾·胡佳可夫)。后來,我在南方國民革命軍中遇到他。北伐時,他任孔節茨、奧利舍夫斯基和庫馬寧等顧問的譯員。中國革命暫時失敗后,胡曉去莫斯科,先后在東方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國際列寧學校和外國工人出版社工作,在該社負責編輯馬克思列寧主義經典著作的中譯本。
[《中國大革命見聞(1925—1927)——蘇聯駐華顧問團譯員的回憶》,維什尼亞科娃-阿基莫娃著,王馳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65頁]
胡曉(譯音)明顯是指胡敩(胡成才)。在南方國民革命軍中,胡敩擔任過三位蘇聯軍事顧問的譯員,是北伐戰爭的重要見證者。北伐時,孔節茨任第六軍軍長程潛的顧問,參加過粉碎孫傳芳的南昌戰役;奧利舍夫斯基(沃依尼奇)擔任唐生智的顧問;庫馬寧擔任李宗仁的顧問,在河南戰役中任賀龍的顧問。庫馬寧是參加南昌起義的唯一一位蘇聯軍事顧問,被俘一年后才獲釋回國。庫馬寧寫有南昌起義回憶錄,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
胡敩在張家口顧問團里的情況,阿基莫娃僅僅是一筆帶過,但卻極其重要,為我們考證他在馮玉祥國民一軍的行跡提供了一條線索。高興亞在《五四前后的北京大學俄語系》中提及俄文系同學在張家口國民一軍的情況:
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后,與在河南的胡景翼部接受了蘇聯顧問團。但蘇聯準備的翻譯一時還不能馬上工作,而北大前一年級的俄文系同學又已畢業他去。于是,加拉罕(蘇聯大使)便通過伊文,得到北大的同意,把我班的同學幾乎全部派往馮、胡兩處為蘇聯顧問團做了幾個月的義務翻譯(不受薪,不受職),然后回校畢業。我同趙誠之、吳史銘被派到張家口馮玉祥方面。吳史銘同學后來隨蘇聯工兵顧問謝爾蓋在南口指導做工事時,因辛勞過度,且受“猩紅熱”傳染,又未能及時治療而犧牲了。
高興亞與趙誠之、吳史銘被派到張家口馮玉祥國民一軍,但“北大前一年級的俄文系同學又已畢業他去”,因此情況難以掌握。俄文系畢業學生極少,高興亞回憶“北大俄文系總共只辦了兩個年級,畢業人數也僅十二個人(也許是十三個人),俄文系便從此告結束”。“惜乎俄文系畢業的學生太少,第一個年級只畢業了胡牧等3人;第二個年級只畢業了九人(包括我),其原因主要是當時學俄文的條件實在困難,以致有些同學不能堅持學習。”“胡牧”應為胡敩,他與任國楨便是“第一個年級”畢業生。作為北大俄文系學生中的佼佼者,胡敩與任國楨受到伊發爾(伊文)、特列季亞科夫的器重,較早進入了魯迅的視野。
姜德明在《韋素園》一文里,記下了“一九七二年八月五日下午同曹老的一次談話”,曹老即曹靖華。
曹老說:“當時和我們同學的還有一位是翻譯勃洛克《十二個》的胡敩。這本書收在魯迅編的‘未名叢刊里。此人長得很魁梧。我們回國時,他沒有回來。多年來很多人都打聽他,我估計很可能也是被整肅了。
“素園在俄文班好像是第二班,前一班有一位是任國楨,他翻譯過一本《蘇俄文藝論戰》,也是由未名社出版的。魯迅先生為它寫了序言。(《尋書偶存》,姜德明著,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72頁)
《韋素園》一文是姜德明“翻檢十幾年前的舊筆記本”整理出來的,胡敩與任國楨系“前一班”(北大前一年級的俄文系)的畢業生。大革命失敗后,胡敩與曹靖華都去了莫斯科,命運不同的是“我們回國時,他沒有回來”。曹靖華對胡敩的一點印象特別重要:“此人長得很魁梧。”胡敩應該是張家口蘇聯顧問組副組長維·馬·普里馬科夫眼里“高大而機敏的何翻譯”:
槍殺游行示威群眾的時候,埃凡斯和阿連都在北京。3月18日一整天,不知道何翻譯到哪里去了,夜晚他才回來。他參加了游行示威,由于與段祺瑞的衛隊搏斗,又親眼看到游行示威群眾遭到迫害而非常激動。
顧問們坐在安樂椅上吸煙。高大而機敏的何翻譯在房內走來走去,在憤怒中他忘記了英語,所以用英語加雜著漢語說個不停……
……
顧問們憂郁地坐在汽車里。何翻譯沉默不語。最后,阿連自言自語地說:
“找李大釗去。”
李大釗是國民黨在北方的左翼領袖。他是一個有名的教授,也是中國北方最有威望的人。
何翻譯聽到這句話,正合自己的想法,高興地轉過頭來說:
“李大釗在城里。我知道他住在哪兒。”
李大釗在這里!既然他在北京,大概他正領導著這個運動。
把要去的地址告訴了司機。汽車載著顧問們順著哈德門大街向前飛馳,最后停在一個小胡同里,他們慷慨地給了小費,打發汽車走了。他們穿越幾條胡同,那里的人們貧困到了極點,甚至穿不上一件遮體的衣衫。顧問們來到一所差不多都一樣丑陋的小房子跟前,走進一個空蕩而又安靜的大院。一個仆人迎過來,看到進來的是一些外國人大為吃驚,他以為他們走錯了路。何翻譯說出暗語,打著規定的手勢,仆人才用純正的英語說:
“同志們,跟我來。”
顧問們穿過一個小門,進入一間大屋子——這是李大釗生活和工作的密室。
李大釗從堆滿書籍的寫字臺旁站起身來……
(《馮玉祥與國民軍——一個志愿兵的札記》,普里馬科夫著,曾憲權譯,鄒寧校,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173-175頁)
在身材相當魁梧的維·馬·普里馬科夫眼里,“何翻譯”都很“高大”,與曹靖華對胡敩的印象完全吻合。“三一八”慘案這天,普里馬科夫與“何翻譯”都在北京。“三一八”失敗后,他們與其他蘇聯軍事顧問會見了國民軍京畿首腦李鳴鐘,指出:“您有一個警備旅,您可以解除總統衛隊的武裝,剝奪總統的權力。”當李吞吞吐吐表示自己無能為力,并不愿介入此事時,蘇聯的軍事顧問們覺得是撤換警衛司令的時候了。于是,他們前往國民黨執行部,會見了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李大釗、徐謙、李石曾等人,并由蘇聯顧問做出決定,在國民軍撤出北京之前,“趕走段祺瑞,粉碎‘安福俱樂部。為此,必須勸導馮玉祥,要他召回李鳴鐘,任命天津前線總指揮鹿鐘麟為警備司令”。蘇聯顧問的計劃很快被兌現了。在蘇聯顧問分別會見李鳴鐘與李大釗、徐謙、李石曾等人時,“何翻譯”作為現場的翻譯,是整個事件的見證者。從普里馬科夫的回憶看,“何翻譯”與李大釗等人的關系非同一般,出入國民黨執行部能“說出暗語,打著規定的手勢”。
在普里馬科夫的回憶錄里,“高大而機敏的何翻譯”是出現在他札記中較多的人物之一,是位置最為重要的翻譯。1925年4月至1926年5月,普里馬科夫擔任馮玉祥的軍事顧問,是國民軍蘇聯軍事顧問組的副組長。他在書中敘述了1925一1926年蘇聯軍事專家在馮玉祥軍隊中工作的情況,用日記和記事的形式,對于馮玉祥的生活、工作、思想和治軍方法,對國民軍在整訓、備戰和直隸戰爭中的情況,以及李大釗等人在國民軍中的革命宣傳活動,做了生動、細致的敘述。
普里馬科夫在1925年5月28日的札記中說:“通過我們的翻譯(李大釗給我們派來的國民黨員大學生),開始交談起來。”此處加注:“為了工作,十二名參加了國民黨的中國共產黨人被派到張家口組。此外,現在任莫斯科大學漢語教研室主任的羅加喬夫,以及前不久去世的《中國書籍目錄》的作者斯卡奇科夫和生動敘述當時中國的書籍《在起義的中國兩年》的作者維什尼亞科娃,都曾作過翻譯。”按照這個注釋,被派到張家口充當翻譯的大學生大約十二人,但維什尼亞科娃卻回憶“在張家口顧問團里有幾位中國譯員”,已經知道準確姓名的有北京大學俄語系的胡敩、高興亞、趙誠之、吳史銘和來自上海的蔣光慈。“高大而機敏的何翻譯”也來自北京大學,卻有姓無名,說明普里馬科夫沒有能夠準確記住他的姓名,“何”與“胡”的發音有相似之處,“何翻譯”極可能就是“胡翻譯”,即胡敩。“在張家口顧問團里有幾位中國譯員,主要是共產黨員”,而維什尼亞科娃-阿基莫娃“只記得其中的一個大學生胡曉(譯音)(俄文名叫巴威爾·胡佳可夫)”。當時,從北京大學俄文系派到張家口國民軍當翻譯的大學生中,“參加了國民黨的中國共產黨人”極少,高興亞在《五四前后的北京大學俄語系》中說:
當時有的同學曾向伊文提出加入共產黨的問題,伊文說:“入黨不是參加學術團體,可以僅憑一時的興趣,必須能嚴格遵守鐵的紀律,要有做職業革命家的決心,百折不回,死生以之!不然,害了黨也害了自己。”他勸學生們可先加入翠花胡同的國民黨左翼,先受點兒黨實際活動方面的訓練,不要貿然加入共產黨。因此,在北大時,我們這一班的同學沒有一個加入共產黨。后來聽說,趙誠之加入了共產黨,并在廣西犧牲了。那已是畢業以后的事了。
普里馬科夫1925年6月3日的札記,第一次出現“何翻譯”:“何先生(我的翻譯、大學生、國民黨員)激動地翻譯著哈寧同志的話。”根據《魯迅全集》的注釋,胡敩與同班同學任國楨1924年便加入了中國共產黨,與“何翻譯”的黨員身份相符。6月12日,“何翻譯”與普里馬科夫從張家口到了北京,普里馬科夫在這一天的札記里描寫了“中國大學生(我們的何翻譯)的住所”:“桌子上的書籍當中,沒有數學和政治經濟學方面的書籍。然而,歷史和文學方面的書籍,以及當代詩人的詩集卻很多。”這不正是胡敩翻譯勃洛克長詩《十二個》的場景嗎?
這天的札記里,普里馬科夫指出:“我們的何翻譯是上海一個商人的兒子,他是北京大學的學生。”上海與胡敩的家鄉浙江龍游縣相隔三百多公里,胡敩的父親就是一個商人,有可能到上海經過商,也有可能是普里馬科夫的誤記,但是父親的商人身份是吻合的。在龍游縣城,胡敩家的商鋪與余紹宋、余紹勤(小秋)兄弟合股經營的滋福堂藥店毗鄰。1925年1月3日,余紹宋日記:“得小秋自上海來書,謂蘭溪有電,告滋福堂藥店被焚,斯真意外之事。……夜招……胡成才……便飯。”余紹宋1月8日日記:“胡成才問滋福被焚,以其居與滋福毗連深恐波及,特來探聽,下午接劼老書,果被殃。”1925年1月,胡敩與在司法部供職的余紹宋交往比較密集。余紹宋收到來自上海的書信,得知滋福堂被焚。幾天后胡敩也獲悉滋福堂被焚,深恐殃及自家的商鋪,就特來余紹宋處探聽實情。五個月之后,這個“商人的兒子”,在余紹宋的日記里從此消失了,卻出現在普里馬科夫的札記和魯迅的日記里。
從1925年6月前后,一直到1926年“三一八”事件發生,胡敩(何翻譯)與馮玉祥國民一軍的蘇聯顧問主要活動在北京和張家口。胡敩與魯迅的交往記錄,與他在北京的行跡也基本重疊。魯迅1925年的日記對胡敩的記載:
6月20日:“得胡敩信。”
7月11日:“胡成才來并交任國楨信。”
7月15日:“午后胡成才來。”
7月19日:“胡成才來。”
7月21日:“晚胡成才來。”
8月9日:“寄胡成才信。”
10月3日:“下午胡成才來。”
10月7日:“晚胡成才來,贈以《說史》一本,《俄文藝論戰》一本。”
1925年,魯迅對北京大學俄文系實際負責人伊發爾的記載有兩處,其中一處與胡敩同來:
7月16日:“伊法爾來訪,胡成才同來,贈以《吶喊》一本。”
8月11日:“寄伊法爾信并小說十四本。”
伊發爾幫助校勘胡敩翻譯的《十二個》的時間,應該在1925年7、8月間,最遲應在10月7日之前。
1926年5月初,在自身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的情況下,魯迅與韋素園校改胡敩譯詩《十二個》。對于此時的魯迅而言,胡敩可能已經“不知所往”了。胡敩大約在此前后,已經置身于南方國民革命軍中,擔任蘇聯顧問的翻譯。值得一提的是,1926年9月18日,周作人寫作《鋼槍趣味》,發表于該月25日出版的《語絲》第98期,署名豈明,后收入《澤瀉集》。周作人在胡敩所譯的《十二個》里“嗅到了一點兒大革命的氣味”。投身于大革命中的胡敩,與周作人似乎有著一種精神上的感應。而魯迅的《這樣的戰士》,與《十二個》也有著同樣的“鋼槍趣味”。
與胡敩同時畢業于北京大學俄文系的任國楨,在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時,他正在參與支持奉系將領郭松齡倒戈反對張作霖的活動。1925年的魯迅日記,曾多次提及任國楨。他翻譯的《蘇俄的文藝論戰》,被魯迅列為《未名叢刊》之二,由北新書局發行。此書很受魯迅重視,不僅認真校訂書稿,還幫助聯系出版、發行等具體事宜,且為該書寫了《前記》。
六、《普希金小說集》的最早漢譯者趙誠之
1925年4月9日,魯迅日記:“九日晴。上午寄趙自成信。寄趙其文信。寄劉策奇信。寄許廣平信。寄任國楨信。下午寄鄭振鐸信并《西湖二集》六本。”魯迅這一天共給六人寄信,其中趙自成、劉策奇、任國楨先后加入中國共產黨,都成了革命烈士。魯迅寄給趙自成的信,曾經誤寄給趙其文。趙自成就是《普希金小說集》的最早漢譯者趙誠之。《魯迅全集》收有寄給趙其文的信:
××兄:
那一種普通的“先生”的稱呼,既然你覺得不合適,我就改作這樣的寫。多謝你將信寄還我,那是一個住在東齋的和你同姓的人問的,我匆忙中誤為一人了。
你那一篇小說,大約本星期底或下星期初可以登出來。你說“青年的熱情大部分還在”,這使我高興。但我們已經通信了好幾回了,我敢贈送你一句真實的話,你的善于感激,是于自己有害的,使自己不能高飛遠走。我的百無所成,就是受了這癖氣的害,《語絲》上《過客》中說:“這于你沒有什么好處”,那“這”字就是指“感激”。我希望你向前進取,不要記著這些小事情。
魯迅四月八日夜
此信稱呼被收信人略去,編入《感激是于自己有害的》一文,發表于1939年10月19日成都《華西日報·華西副刊》。趙其文(1903—1980),四川江北人,時任創造社北平分社出版部經理。《魯迅全集》對“那是一個住在東齋的和你同姓的人問的”進行了注釋:“指趙自成,廣西靈川人,曾在北京大學俄文系肄業。”魯迅寄給趙自成的信已佚,《魯迅全集》對趙自成的注釋也比較模糊。1924年11月20日《北京大學日刊》刊載《俄文系四年級啟事》:“本班已選定趙自成君為出席學生會代表,特此公布。”1923年,廣西桂林道旅京學會發行的《新漓潮》創刊號要目,列有署名“趙自成”的兩篇文章,一是《科學方法的介紹》,二是短篇小說《停課的前一天》,但在正文里,《科學方法的介紹》的作者署名卻是“趙誠之”。由此判定,“趙誠之”是趙自成的筆名。
1924年12月,上海亞東書局出版了趙誠之翻譯的《普希金小說集》,內收《一個驛站的站長》《假農女》(即《村姑小姐》)《射擊》《風雪》《郭留興羅村的歷史》(即《戈琉辛諾村源流考》)《奚勒得·沙里》(即《基爾·沙里》)《棺材匠》《情盜》(即《杜布羅夫斯基》)《鏟形的王后紙牌》(即《黑桃皇后》)等九篇中短篇小說,書后還附有原作者寫的《別爾金小說集跋》。趙誠之為《普希金小說集》撰寫一則附記:
這九篇小說是普希金托名別爾金發表的。他把它們收集起來,刊一專集,名為《別爾金小說集》。——自己在集后作了一篇《別爾金小說集跋》,描寫別爾金的人品。他所以要托假名發表的緣故,是因為當時文網深嚴,想避開當時人的批評。
一九二四,九,五。譯者附志
趙誠之翻譯的《普希金小說集》,有全部《別爾金小說》(五篇)與跋,是普希金《別爾金小說集》的第一個中文全譯本。趙誠之的譯文以明快生動準確受到學界和讀者的歡迎,從這時起普希金的作品就陸續不斷地被介紹進來。《普希金小說集》書前附有趙誠之撰寫的《普希金傳略》,落款為“一九二四,六,三〇,于北京”。
根據汪孟鄒的回憶,胡適介紹到亞東書局來的作家和學者有陸志韋、朱自清、陶孟和、孟壽椿、劉半農、錢玄同、趙誠之、張慰慈、劉文典、李秉之、吳虞、陸侃如、俞平伯、康白情、徐志摩、孫楷第、顧頡剛等。(汪孟鄒口述、汪原放筆錄:《亞東圖書館簡史》《亞東圖書館與陳獨秀》,學林出版社2006年版,第230頁)據此分析,趙誠之翻譯的《普希金小說集》,應為胡適推薦出版的。
由于趙誠之與魯迅的往來書信已佚,我們無法知道他們的具體交往情況。但普希金是他們都喜愛的俄國作家。1907年,魯迅先生即用令飛的筆名寫了《摩羅詩力說》(發表在1908年的《河南》月刊上),其中介紹了普式庚(即普希金)的生平和作品,并指出:“俄自有普式庚,文界始獨立,故文史家芘賓謂真正之俄國文章,實與斯人偕起也”。
1925年,趙誠之還在《晨報副刊》上一連翻譯了高爾基的五個短篇小說:《最后的勝利》《誰沒有孩子呢?》《二漁夫》《人生》《一個礦工》。
普希金、高爾基,早已是中國人耳熟能詳的名字了,但作為最早的漢譯者之一趙誠之,學界對其一直語焉不詳,其簡介甚至簡化到“早期俄語文學譯者”。對趙誠之的情況,俄語系同學高興亞在《五四前后的北京大學俄語系》中略有提及,他與趙誠之、吳史銘被派到張家口馮玉祥國民一軍,擔任蘇聯顧問的翻譯。吳史銘因病犧牲,高興亞“后來聽說,趙誠之加入了共產黨,并在廣西犧牲了。那已是畢業以后的事了”。趙誠之犧牲于何時,高興亞可能也并不清楚。
第十章
《民報副刊》及埃頓白格散文詩《一幕》
1925年7月,魯迅推薦韋素園擔任《民報副刊》編輯,副刊于8月5日正式創刊,8月19日與主報《民報》一起停刊,共出版15期。除了李霽野有一篇回憶文章外,《民報副刊》至今無人專門研究過,成了現代文學研究中的一個死角,魯迅研究中的一個死角。這份報紙雖然只存活了半個月,但放置在1925年的歷史語境里看,卻有著不可替代的價值和意義。以這份短命的報紙副刊為平臺,魯迅與韋素園都扮演了“精神界之戰士”的角色。特別是韋素園發表在《民報副刊》上的譯作——埃頓白格散文詩《一幕》,與《這樣的戰士》存在著互文關系。
一、《民報》及《民報副刊》創辦的背景
1925年6月12日,馮玉祥國民軍在北京東單創辦《民報》,8月底,主編陳友仁因《民報》載文攻擊張作霖而被逮捕,并被解送到天津監獄,該報被迫停刊,僅存續兩個多月時間。陳友仁是孫中山“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的主要制訂者之一,曾任孫中山的外事顧問和秘書,參與孫中山同蘇俄特使越飛的會談,與李大釗交往甚密。1924年11月,陳友仁隨孫中山北上,1925年代其起草《致蘇俄遺書》。從陳友仁身上,不難看出《民報》的政治色彩。對于《民報》的創辦背景,馮玉祥在《我的生活》中交代得比較清楚:
自首都革命而后,強頑的直系軍閥勢力被摧毀,同時南方的革命浪潮一天天洶涌澎湃起來了。全國——尤其覺醒了的中下層社會,無形在久壓之下慢慢抬起頭來。一時民眾運動空前的活躍,全國民氣空前的高漲。到這年——民國十四年,劃時代的五卅慘案終于在上海爆發了。這回帝國主義者赤裸裸地顯露了他們兇惡猙獰的面目,把我國的工人學生群眾殘酷地加以屠殺。這暴行,引起了全國民眾不可遏制的憤怒,促使全國民眾一致的覺醒,工人學生罷工罷課,各業商人也一律實行罷市,舉行大規模的游行示威。全國各地到處普遍地激起了反帝的高潮。我對這次事件的反應,曾有一通電致全世界基督教徒,吁請他們主持正義,予中國民眾以援助。因為我知道大多數教會里純正的英美朋友都是同情我們的。一面在張家口召開反帝示威的民眾大會,以與全國的反帝運動相應和。……帝國主義者因此對于張家口的活動十分注意,對我尤極仇視,竭力造作種種謠言,挑撥離間,企圖予我們以打擊。為要使社會不至受愚,并宣傳革命的理論,我特敦請陳友仁先生在北京辦了一個《民報》,中英文都有,主張與態度,完全以中山先生的遺教為依據,以達成反帝的任務。此舉即是當時與國民黨相結合的一個步驟。(馮玉祥著《我的生活》,中國青年出版社2015年版,第354-355頁)
《民報》創辦的目的是“使社會不至受愚,并宣傳革命的理論”,堪稱國民軍的重要喉舌,特別對五卅慘案給予了有力聲援,其中對馮玉祥的言行記敘很多。馮玉祥通令全軍統一佩戴黑紗臂章,下半旗悼念死難者。他在聲援五卅慘案的學生大會上說:“上海流血慘案是全國之事,是四萬萬同胞之事,非學生一人一家之事。”(《民報》1925年6月12日)馮玉祥譴責慘案是“千古未聞,人類沒有的事”。(《民報》1925年6月12日)馮玉祥主張對帝國主義宣戰,他誓與國民軍“抱必死之心,無茍生之意,等是一死,不如一戰而死,誓流二十萬人之血以救被壓迫人民之生”。(《民報》1925年6月30日)。由此可見,反帝是《民報》的主要宗旨。1925年8月4日《晨報》刊載《民報十二大特色》,“主張正大”是其第一大特色:“本報本國民救國之精神,主張打倒帝國主義,鏟除黑暗勢力……”“名宿撰著”,也是《民報》的一大特色:
本報現已特約國內名宿如吳稚暉、徐季龍、李石曾、易寅村、汪精衛、顧孟余、戴季陶、褚民誼、周鯁生、王世杰、李書華、李麟玉、陳孟釗、戴毅夫,諸先生等,擔任撰著,而每日必有言論與諸君相見于本報也。
從《民報》特約撰稿的“名宿”來看,不難看出該報的政治背景,“主張打倒帝國主義”是該報最核心的宣傳內容。而魯迅筆下的“戰士”,正是對帝國主義宣戰的戰士,是民族意識覺醒的戰士。魯迅提出非洲土人的“蒙昧”,決不是在種族歧視意義上指責“蒙昧”,而是對手持帝國主義侵略者發放的近代化武器,為統治者效勞的幫兇予以否定。作為一個亞洲的后發現代性國家,我們對帝國主義的殖民與掠奪一點也不陌生,因為在過去一百多年里,我們也差一點淪為殖民地。事實上,在19世紀末列強將世界瓜分完畢之時,有一塊地方比亞洲悲慘得多,那就是非洲。1900年,歐洲人占領的非洲面積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從歐洲人在非洲登陸伊始,土著人反抗歐洲人的斗爭就綿延不斷。在19世紀末期的殖民地迅速擴張期,反抗程度尤為激烈。不過到了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時,非洲大陸上的反抗基本上平息。非洲各國的獨立,幾乎都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只有了解了這個背景,我們才能理解魯迅筆下的非洲土人形象,他贊美理想中的戰士“已不是蒙昧如非洲土人而背著雪亮的毛瑟槍的”。在綠營兵那里,情況也完全相同。清朝除了有滿族編制的八旗兵外,還有從漢族召集編制的軍隊,后者被稱作綠營兵(軍旗為綠色)。當然,他們的士氣并不高。倦怠的綠營兵,即使裝備有盒子炮,也還是異民族統治下的“奴隸”群體。這群人當然不是社會變革的“戰士”。魯迅對只是在殺人武器上近代化卻又沒有“自覺”的群體予以否定。對于沒有反抗侵略者氣概的人來說,不論武器多么近代,都是沒有意義的。
正是在“主張打倒帝國主義”的熱潮中,在國共兩黨大力推進“國民革命”之際,魯迅寫下了《這樣的戰士》:
要有這樣的一種戰士——
已不是蒙昧如非洲土人而背著雪亮的毛瑟槍的;也并不疲憊如中國綠營兵而卻佩著盒子炮。他毫無乞靈于牛皮和廢鐵的甲胄;他只有自己,但拿著蠻人所用的,脫手一擲的投槍。
只有在反帝的大背景下,我們才能理解魯迅這幾句詩的意義。1925年6月16日,魯迅在《民眾文藝周刊》第24號發表雜文《忽然想到(十)》,這是魯迅第一次對五卅運動表態的文章。五卅慘案發生后,《京報》總編輯邵飄萍在報上發表文章,一方面抗議英帝國主義者的反動暴行,一方面卻針對帝國主義的輿論為愛國學生“辯誣”,說愛國學生并非“赤化”的“暴徒”,要求其他帝國主義國家主持“公道”。魯迅對邵飄萍這種錯誤態度進行了批評。魯迅問道:“我不了解為什么中國人如果真使中國赤化,真在中國暴動,就得聽英捕來處死刑?”并說:“俄國確已赤化多年了,也沒有得到別國開槍的懲罰。而獨有中國人,則市民被殺之后,還要皇皇然辯誣,張著含冤的眼睛,向世界搜求公道。”“其實,這原由是很容易了然的,就因為我們并非暴徒,并未赤化的緣故。”魯迅并指出:“倘有敵人,我們早該抽刃而起,要求‘以血償血了。”魯迅的主張,是中國人民要與帝國主義反動派血戰到底。這是對考察魯迅思想發展很有意義的一篇文章,清晰地表明了魯迅對蘇俄革命的明確贊揚的態度,而且反映魯迅對中國革命道路和前途的思考有了更新的認識。這篇文章還批評了“民氣論”,強調“增長國民的實力”,反映魯迅思想從“思想革命”到“國民革命”的發展。1925年6月23日,魯迅在《民眾文藝周刊》第25號發表雜文《忽然想到(十一)》,提醒五卅運動中的廣大愛國者,不要忽視本國“同胞”中有人配合帝國主義者實行破壞的反動行為:“我敢于說,中國人中,仇視那真誠的青年的眼光,有的比英國或日本人還兇險。”魯迅意在告誡愛國者在反帝斗爭的時候,要認清國內斗爭的復雜性。《這樣的戰士》開頭表明,魯迅既是思想革命的吶喊者,也是國民革命的“同路人”。
《民報》創刊的背景,也正是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的時代背景。1925年,國民黨在北京先后創辦了三份報紙,分別是《民國日報》《民報》《國民新報》,報名極易混淆。邵元沖是魯迅的紹興同鄉,當時是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孫中山北上入京發起國民會議,邵元沖是孫中山行營機要主任秘書。1925年2月,國民黨政治委員會決定組織出版《民國日報》,邵為編輯主任(即社長),孫中山的隨從秘書黃昌谷為經理,編輯人員為羅敦偉(北大學生,中央通訊社記者)、鄒明初(時任中國大學教授)、毛壯侯(國民黨中宣部駐京宣傳干事、特別黨部秘書、北方行動委員會軍事聯絡員)以及邵飄萍從《京報》社派來的一名印刷主任吳某。1925年2月17日,邵元沖在日記中寫道:“午前至帥府園商報紙之進行,因日報與晚報難以速決,宜再討論而散”;“晚在忠信堂宴《現代評論》及報界諸君”。魯迅該天日記記載:“邵元沖、黃昌谷邀飲,晚一赴即歸”。“忠信堂”即順治門外一家飯莊,邵元沖、黃昌谷邀集北京報界、輿論界于此討論辦報事,魯迅為所邀來客之一。3月1日魯迅日記:“上午毛壯侯來,不見,留邵元沖信而去。有麟來。下午往民國日報館交寄邵元沖信并文稿”。3月5日,《民國日報》創刊,3月17日被勒令停版,鄒明初等三名編輯因刊文攻擊執政當局被逮捕,鄒被釋放后,與魯迅有所來往。短命的《民國日報》僅存續13日,卻刊發了魯迅的《長明燈》,即魯迅送給邵元沖的文稿。魯迅日記記載,《長明燈》完成于1925年2月28日,在3月5日至8日的《民國日報》副刊連載發表。
據高長虹回憶,魯迅不但為北京《民國日報》撰稿,還是文藝副刊的編輯:“民報出版《文藝副刊》,請了魯迅編輯。每星期只有三天,篇幅也很小。”當《長明燈》在該報發表時,高看到后表示“是一篇印象頗深刻的文字”。無論高長虹的回憶是否可靠,孫中山北上作為《長明燈》誕生較為直接的觸媒則是可以確認的。換言之,始終為魯迅所關注和敬仰的革命家孫中山北上后的活動與遭遇,很可能觸動了新文化運動落潮后處于苦悶彷徨中的魯迅,為他重新整理思想提供了契機和參照。魯迅在《民國日報》上發表富有象征意味的小說《長明燈》,即使未必是直接出于對孫中山的革命理念與行動的配合,該小說中也多少潛藏或折射了孫中山及革命的影子,同時內含了魯迅的復雜情緒與思考。
對于孫中山之于《長明燈》的觸媒作用及其身影在小說中的折射,時為北京大學學生的劉弄潮即已有所認識。據他回憶,1925年3月27日在沙灘紅樓,李大釗問他是否看過魯迅新近發表的小說《長明燈》,有何感想。劉回答:“看是看過了,但是沒有什么深刻的了解。不過小說里有一句話‘看了賽會又發狂,我看了后感到,這次孫中山北上,各大學的學生都活躍起來了,魯迅先生本來就是個滿腔熱情文豪,大概感覺特別興奮吧。”對此回答,李大釗“點了點頭”表示認同。讀到這篇象征意味濃厚的小說因而將孫中山與小說聯系起來的閱讀現象,可能代表了當時部分進步青年讀者的共同感受或印象。小說中的瘋子,其實是英勇反抗、勇于革新的戰士,與《這樣的戰士》,有著內在的精神聯系。
二、高長虹敘述中的“《民副》事件”
在反帝愛國運動席卷全國的時候,在國民革命浪潮一天天洶涌澎湃起來的大背景下,魯迅推薦韋素園做了《民報副刊》的編輯。魯迅在1925年7月13日的日記中寫道:“夜霽野、靜農來,屬作一信致徐旭生,托其介紹韋素園于《民報》。”李霽野在《民報副刊及其他》(《新港》1956年第4期)中回憶道:
一九二五年七月,我們聽說要出版一種《民報》,并且也有副刊,正在物色一個編輯人。我們想素園若去作這個工作,可能會得到魯迅先生的支持,因此就去問先生的意見。我們說,我們并不清楚這個報紙的政治背景,也只聽說有出副刊的擬議,不知他是否贊成進行。他說得很簡單明確:報紙沒有一家沒有背景,我們可以不問,因為我們自己絕辦不了報紙,只能利用它的版面,發表我們的意見和思想。不受到限制、干涉,就可以辦下去;沒有自由,再放棄這塊園地。總之,應當利用一切機會,打破包圍著我們的黑暗和沉默。我們托他寫介紹信,他毫不遲疑的答應了。
韋素園出任《民報副刊》編輯,在李霽野的回憶中似乎比較簡單,但在高長虹的敘述里卻成了“事件”。1926年10月28日,高長虹在撰寫《1925,北京出版界形勢指掌圖》時,敘述“《民副》事件”“不足為外人道”的“內情”:
現在我再一說《民副》事件,此關系較大,也是我視為最痛心的事。內情魯迅知道,素園知道,不足為外人道。是我當時看見靜農態度不好,然我不愿意說出。靜農去后,魯迅也說出同樣懷疑,我于是也說出。魯迅托我次日到徐旭生處打聽一下。我次日沒有打聽去,卻又到了魯迅家里。魯迅又提起此事,又托我去打聽。我再次日去打聽時,則誠如我等所懷疑者。魯迅當下同我商量,說要給徐旭生去信說明真相。我說:“為思想計,則多一刊物總比少一刊物好,為刊物計則素園編輯總比孫伏園好,其他都可犧牲。”魯迅說:“只是態度太不好——但那樣又近于破壞了!”于是魯迅沒有寫信,而《民副》產生。這些本來與我無關,無須多管閑事。但不料此后我再見徐旭生時,則看我為賊人矣!此真令我嘆中國民族之心死也!不料不久以后則魯迅亦以我為太好管閑事矣!此真令我嘆中國民族之心死矣!
當《民副》定議出版前,素園來找我要稿,此素園之無伏園編輯臭架子也!素園又謂聽魯彥說,衣萍對魯迅說他們用手段,事出誤會,不知果否傳聞之誤,然我當時則以為素園之不坦白也,故未致一辭。又素園要我做稿,態度大似,“魯迅做稿,周作人做稿,某某人做稿,所以你也可以做稿,”這又是使我很不滿意的。我以為既是來要我做稿,則只說要我做稿好了。然而萍水相逢,我留他吃飯,我對于朋友,也并不怠慢!而且我也做稿,雖然他們把自己的稿子放在前面,拿我的稿子掉尾巴,然而我終還做稿,為所謂“聯合戰線”也!
魯迅1925年7月13日日記:“晚長虹來,贈以《吶喊》一本”;7月14日日記:“長虹來”。由此可見,李霽野、臺靜農請魯迅寫介紹信的那天晚上,高長虹確實在場,第二天也確實到了魯迅那里。按高長虹的說法,他“再次日”即7月15日到了徐旭生那里,打聽的結果是“誠如我等所懷疑者”。高長虹和魯迅“懷疑”什么呢?荊有麟的一段話留下了一點線索:
民國十三年,中山先生北上后,給青年界以很大的刺激,但缺乏的,是理論的指導,同真確的消息報導,于是國民黨當局,決定在北京辦一《國民新報》,已故中委邵元沖曾面請先生代寫文章,此事被未名社幾位朋友曉得:決定活動《國民新報》副刊,于是由某君出面,要求先生寫介紹信,同時又找正在辦《猛進》的北大教授徐旭生先生亦寫介紹信。可是,某君的話,是兩樣講法,他對徐旭生先生說:是魯迅先生要求徐旭生介紹韋素園去編副刊,而對魯迅先生則說:是國民黨方面要求先生介紹一位副刊編輯去。總之:兩方面都寫了介紹信去,事情算是成功了,便由素園出面去編輯,魯迅先生還代他各方面拉稿,后來不知道怎樣一弄,魯迅先生知道了某君兩樣話語,竟非常之生氣。說:
“你看,他竟到我這里玩手段來了。”
俟后,便再不與某君講話了。直到他死時為止。
荊有麟回憶中的中委邵元沖,創辦的是《民國日報》,既不是《民報》,也不是《國民新報》。魯迅托徐旭生介紹韋素園當副刊編輯的是《民報》。荊有麟的回憶,雖然錯誤較多,但他提到某君的“兩樣講法”,卻有一定的參考價值。這個“某君”指的是張目寒。李霽野、臺靜農是聽張目寒說要出版《民報副刊》,然后去找魯迅寫推薦信。1990年,李霽野夫人劉文貞代李霽野執筆,在回復“潘先生”的信中,對此進行了補充說明:
魯迅推薦韋素園去任副刊編輯,因目寒聽徐旭生說的,目寒告訴靜農和霽野,他們才去找魯迅先生寫信。高等造謠說報館并無辦副刊之意,因為魯迅寫信才決定請素園去編副刊;魯迅聽后很生氣,責問目寒,目寒又將此事告訴了靜農和霽野,他們去請徐先生寫了一封信,說明真相,所以魯迅也就沒有什么意見,也就大力支持副刊了。(《李霽野文集》第9卷,第626頁)
與徐旭生接觸的是張目寒,魯迅懷疑他有“兩樣講法”,“他對徐旭生先生說:是魯迅先生要求徐旭生介紹韋素園去編副刊,而對魯迅先生則說:是國民黨方面要求先生介紹一位副刊編輯去。”結合荊有麟的回憶看,魯迅托高長虹到“徐旭生處打聽一下”,是想搞清楚張目寒的哪一種“講法”是真實的。
張目寒雖然不是未名社成員,但研究未名社,研究魯迅與韋素園,他是一個繞不開的人物。臺灣國史館現藏《民國人物傳記史料匯編》第7輯錄有《張目寒先生事略》:“先生諱目寒,字雪庵,安徽霍邱縣人。”“民國十年負笈故都朝陽大學,專攻法律,十四年卒業;時革命思潮澎湃,先生服膺三民主義,加入中國國民黨,于役革命行列。”“十五年九月受任國民革命軍第三十三軍秘書,十七年奉調北路宣撫使駐漢辦事處處長,越年遷第三集團軍前敵指揮部參議,未幾,轉任河北省政府參議,二十一年調任中國國民黨中央民運會特種委員。二十五年入監察院。”張目寒在監察院工作時間最長,1955年12月出任秘書長,1961年轉任臺灣省合會公司常務監察人。1925年張目寒畢業于朝陽大學,之前在世界語學校兼修世界語,因此成了魯迅的學生。從“事略”看,張目寒當在1925年前后加入了國民黨。
1926年12月8日,魯迅在寫給韋素園的信中說:“我對于你們幾位,毫無什么意見;只有對于目寒是不滿的,因為他有時確是‘無中生有的造謠,但他不在京了,不成問題。至于長虹,則我看了他近出的《狂飆》,才深知道他很卑劣,不但挑撥,而且于我的話也都改頭換面,不像一個男子所為。”由此可見,魯迅對張目寒與高長虹的觀感都不好,在“《民副》事件”中可見一斑。
“《民副》事件”中的徐旭生,即徐炳昶,北京大學哲學教授,當時與北京大學另一位教授李玄伯創辦《猛進》雜志,曾刊載攻擊段祺瑞政府的雜感,諷刺章士釗、陳西瀅、楊蔭榆的短章,幾乎與魯迅相同。當年魯迅對《猛進》的評論,集中收入《華蓋集》中的《通訊》一文(1925年3月20日、4月3日的《猛進》第3、5期),是魯迅與徐旭生的通信。《通訊》之一寫于1925年3月12日,魯迅寫道:“旭生先生:前天收到《猛進》第一期,我想是先生寄來的,或者是玄伯先生寄來的。無論是誰寄的,總之:我謝謝。”魯迅信中還說:“我想,現在的辦法,首先還得用那幾年以前《新青年》上已經說過的‘思想革命。還是這一句話,雖然未免可悲,但我以為除此沒有別的法。而且還是準備‘思想革命的戰士,和目下的社會無關。待到戰士養成了,于是再決勝負。我這種迂遠而且渺茫的意見,自己也覺得是可嘆的,但我希望于《猛進》的,也終于還是‘思想革命。”魯迅對《猛進》的寄望和看法是“也終于還是‘思想革命”,以及致力于“發露各樣的劣點,撕下那好看的假面具來”等等,由此可以看出魯迅當時的思想傾向,他致力于培養“思想革命”的戰士。
三、《民報副刊》廣告與陳西瀅、
高長虹對魯迅的挖苦
與《猛進》一樣,《民報副刊》的辦刊宗旨,也是要培養“思想革命”的戰士。1925年8月4日的《晨報》上刊登了《〈民報〉十二大特色》,為《民報副刊》的出版進行宣傳,“增加副刊”為《民報》第六大特色:
現本報自八月五日起增加副刊一張,專登學術思想及文藝等,并特約中國思想界之權威者魯迅、錢玄同、周作人、徐旭生、李玄伯諸先生隨時為副刊撰著,實學術界大好消息也。
韋素園列舉的“中國思想界之權威者”,李玄伯是最年輕的一位。他是國民黨元老之一李石曾的侄子。1924年在國民黨一大上,李石曾被選為中央監察委員。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驅逐末代皇帝溥儀出宮后,李石曾出任故宮財產清理保管委員會主席,在1925年的北京是一位實權人物。
1925年8月7日、14日出版的第16期、17期《莽原》周刊刊出廣告:
韋素園先生編輯的《民報副刊》出版。逐日隨民報發行,專登載學術思想及文藝等,并特約中國思想界之權威者魯迅、錢玄同、周作人、徐旭生、李玄伯諸先生長期撰稿。
1925年8月21日出版的第18期《莽原》周刊刊出廣告:
《民報副刊》現已出版,專登載學術思想及文藝等,并特約中國思想界之權威者魯迅、錢玄同、周作人、徐旭生、李玄伯諸先生長期撰稿。
這是《莽原》最后一次刊出《民報副刊》廣告,此時《民報副刊》已經停刊了。不過,這“思想界之權威者”便成了魯迅的論敵以后攻擊魯迅的口實。
時任北大教授陳源(西瀅),在與魯迅的筆戰中忍無可忍,1926年1月28日給徐志摩寫了一封言辭十分尖銳的信,這封信被徐志摩發表在1926年1月30日的《晨報副刊》。陳源在這封信中對“思想界之權威者”進行了多次挖苦:
魯迅先生一下筆就想構陷人家的罪狀。他不是減,就是加,不是斷章取義,便捏造些事實。他是中國“思想界之權威者”,輕易得罪不得的……
好了,不舉例了。不過你要知道,就是這位魯迅先生,他是中國“思想界的權威者”,“青年叛徒的首領”……
不是有一次一個報館訪員稱我們為“文士”嗎?魯迅先生為了那名字幾乎笑掉牙,可是后來某報天天鼓吹他是“思想界的權威者”,他倒又不笑了。他沒有一篇文章里不放幾枝冷箭,但是他自己常常的說人“放冷箭”,并且說“放冷箭”是卑劣的行為……
志摩,你看,這才是中國“青年叛徒的領袖”,中國的青年叛徒也可想而知了。這才是中國“思想界的權威者”,中國的思想界也就可想而知了。這才是中國的“土匪”……我不得不也來慶祝中國的土匪!
陳源譏諷魯迅被封為中國“思想界的權威者”,“青年叛徒的首領”,1925年9月4日《莽原》周刊第20期載有霉江(韋叢蕪)致魯迅的信,其中有“青年叛徒領導者”的話,陳源在《致志摩》里,說魯迅不配做“青年叛徒的首領”。
1926年2月1日,魯迅立即寫了《不是信》(1926年2月8日《語絲》周刊第65期),對陳源進行了全面的反駁,其中包括對“思想界的權威者”剖白:
“不是有一次一個報館訪員稱我們為‘文士嗎?魯迅先生為了那名字幾乎笑掉了牙。可是后來某報天天鼓吹他是‘思想界的權威者他倒又不笑了。
“他沒有一篇文章里不放幾枝冷箭,但是他自己常常的說人‘放冷箭,并且說‘放冷箭是卑劣的行為。
“他常常‘散布流言和‘捏造事實,如上面舉出來的幾個例,但是他自己又常常的罵人‘散布流言‘捏造事實,并且承認那樣是‘下流。
“他常常的無故罵人,要是那人生氣,他就說人家沒有‘幽默。可是要是有人侵犯了他一言半語,他就跳到半天空,罵得你體無完膚——還不肯罷休。”
這是根據了三條例和一個趙子昂故事的結論。其實是稱別個為“文士”我也笑,稱我為“思想界的權威者”我也笑,但牙卻并非“笑掉”,據說是“打掉”的,這較可以使他們快意些。至于“思想界的權威者”等等,我連夜夢里也沒有想做過,無奈我和“鼓吹”的人不相識,無從勸止他,不像唱雙簧的朋友,可以彼此心照;況且自然會有“文士”來罵倒,更無須自己費力。我也不想借這些頭銜去發財發福,有了它于實利上是并無什么好處的。我也曾反對過將自己的小說采入教科書,怕的是教錯了青年,記得曾在報上發表……
1926年2月17日,魯迅寫作《無花的薔薇》(1926年3月8日《語絲》周刊第69期),再次對陳源進行反駁:“該教授——恕我打一句‘官話——說過,我笑別人稱他們為‘文士,而不笑‘某報天天鼓吹我是‘思想界的權威者。”
《民報副刊》廣告語“思想界之權威者”,也是造成魯迅與高長虹情感裂痕和心靈阻隔的開始。1926年10月28日,高長虹在撰寫《1925,北京出版界形勢指掌圖》時,稱看了“思想界權威者”廣告后“直覺瘟臭”,比之陳西瀅更讓魯迅難以接受:
于是“思想界權威者”的大廣告便在民報上登出來了。我看了真覺瘟臭,痛惋而且嘔吐。試問,中國所需要的正是自由思想的發展,豈明也這樣說,魯迅也不是不這樣說,然則要權威者何用?為魯迅計,則擁此空名,無裨實際,反增自己的怠慢,引他人的反感,利害又如何者?反對者說:青年是奴仆!自“訓練”見于文字,于是思想界說:青年是奴仆!自此“權威”見于文字,于是青年自己來宣告說:我們是奴仆!我真不能不嘆中國民族的心死了!
須知年齡尊卑,是乃父乃祖們的因襲思想,在新的時代是最大的阻礙物。魯迅去年不過四十五歲,豈明也大抵在四十上下,如自謂老人,是精神的墮落!思想,則個人只是個人的思想,用之于反抗,則都有余,用之于壓迫,則都不足!如大家都不拿人當人,則一批倒下,一批起來;一批起來,一批也仍然要倒下,猴子耍把戲,沒有了局。所以有當年的康梁,也有今日的康梁;有當年的章太炎,也有今日的章太炎;有當年的胡適,也有今日的胡適;有當年的章士釗,也有今日的章士釗。所謂周氏兄弟者,今日如何,當有以善自處了!
說話太多,再來敘事。我又見了魯迅,他問及《民副》投稿事。我說了我的不滿意。他很奇怪地問:“為什么?”我便說了那個“某人……所以你……”的公式。魯迅默然,停了一歇,他又說道,“有人——,就說權威者一語,在外國其實是很平常的!”要是當年的魯迅,我不等他說,就提出問題來了。即不然,要是當年的魯迅,我這時便要說,“外國也不盡然,再則外國也不足為例”了。但是,我那時也默然了!直到實際的反抗者從哭聲中被迫出校后,我當晚到魯迅家略談片刻后,魯迅遂戴其紙糊的權威者的假冠入于心身交病之狀況矣!此后,我們便沒有能談坦白的話。
1927年12月4日,魯迅寫作《吊與賀》(1927年12月31日《語絲》第4卷第3期),對高長虹、常燕生的《狂飆》進行了挖苦:
挽狂飆燕生不料我剛作了《讀狂飆》一文之后,《狂飆》疾終于上海正寢的訃聞隨著就送到了。本來《狂飆》的不會長命百歲,是我們早已料到的,但它夭折的這樣快,卻確乎“出人意表之外”。尤其是當這與“思想界的權威者”正在宣戰的時候,而突然得到如此的結果,多心的人也許會猜疑到權威者的反攻戰略上面,“這話當然不確”,“不過”自由批評家所走不到的光華書局,“思想界的權威”也許竟能走得到了,于是乎《狂飆》乃停,于是乎《狂飆》乃不得不停。
但當今之世,權威亦多矣,《狂飆》所得罪者不知是南方之強歟?北方之強歟?抑……歟?
四、陳友仁被捕與《民報副刊》停辦
李霽野在《民報副刊及其他》中回憶道:“可惜《民報副刊》只出了半個月,《民報》的編輯就逃亡,報紙也就被封停刊了。據說因為刊載了一則張作霖病故的不實消息,張大帥一怒給查封的。魯迅先生知道素園未被波及,就笑了笑說,軍閥們的斗爭是花樣很多的,說不清他們的內幕,這一次沒有殃及池魚也就算僥幸了。”
1925年8月28日《晨報》第七版刊載《陳友仁被捕以后》:
民報經理陳友仁于前日(二十六日)下午二時四十五分由警察四人,便衣偵探二人捕去。被捕時,陳著便衣,警察不容其更換他服,即行帶走。至被捕之原因,系因陳所主辦之《民報》目前登載不確實之消息,故非有重大事件。國民黨黨員聞訊后,乃于昨晨在某處開會,討論援助方法。所謂登載錯誤,本屬報紙常事,且陳于發覺錯誤之后,即已自行更正。今民報因此業已停辦,而警廳又逮捕陳友仁……
1925年8月,剛剛在上海創辦不久的《新聞畫報》,在其第4期刊載新聞《陳友仁被捕之經過》,稱“陳氏系于禮拜三下午在西城帥府胡同本寓被捕”,陳友仁被捕的具體時間與《晨報》新聞相一致,都為1925年8月26日下午。
北京新聞界為了營救陳友仁,決定9月5日召開“援陳”大會,并特地在1925年9月5日《晨報》發了一個通告:“敬啟者:《民報》陳君友仁前被拿捕,至今尚無確實下落。道路風傳,謂不免生命危險,同人等以同業關系,義難坐視,特定于本月五日(星期六)午后一時,在中央公園來今雨軒舉行新聞界會議,討論營救辦法。敬希屆時惠臨為荷云云。”1925年9月5日出版的《工人之路》特號刊發新聞《奉軍逮捕陳友仁》:“陳友仁拘于西城鎮威辦事處,民黨對此事已開會數次。”該報后來又刊發新聞《陳友仁有槍斃說》:“北京六日電陳友仁似在津槍決,但待證實。”
在陳友仁生死不明的情況下,北京大學講師江紹原的一篇文章讓韋素園、韋叢蕪兄弟如臨大敵。江紹原在《語絲》周刊第42期(1925年8月31日)發表《仿近人體罵章川島》,文中有“至于《民報副刊》,有人說是共產黨辦的”。
9月1日,魯迅給一個叫“霉江”的人寫了一封回信,以題為《通信》的形式與霉江的原信刊發在9月4日出版的第20期《莽原》周刊上。“霉江”對《語絲》刊發江紹原的文章,表示了極大的憤慨,為“民報記者”辟謠:
從近來《現代評論》之主張單獨對英以媚親日派的政府,侮辱學界之驅章為“打學潮糊涂賬”以媚教育當局,罵“副刊至少有產生出來以備淘汰的價值”以侮辱“青年叛徒”及其領導者,藉達其下流的政客式的學者的拍賣人格的陰謀等等方面看來,我們深覺得其他有良心的學者和有人格的青年太少,太沒有責任心,太怯懦了!從它的消售數目在各種周刊之上看(雖然有許多是送看的),從它的頁數增加上看,我們可以知道卑污惡濁的社會里的讀者最歡迎這類學術界中的《紅》《半月》或《禮拜六》。自從《新青年》停刊以后,思想界中再沒有得力的旗幟鮮明的沖鋒隊了。如今“新青年的老同志有的投降了,有的退伍了,而新的還沒練好”,而且“勢力太散漫了。”我今天上午著手草《聯合戰線》一文,致猛進社,語絲社,莽原社同人及全國的叛徒們的,目的是將三社同人及其他同志聯合起來,印行一種刊物,注全力進攻我們本階級的惡勢力的代表:一系反動派的章士釗的《甲寅》,一系與反動派朋比為好的《現代評論》。我正在寫那篇文章的時候,N君拿著一份新出來的《語絲》,指給我看這位充滿“阿Q精神”兼“推敲大教育家”江紹原的“小雜種”,里面說道,“至于民報副刊,有人說是共產黨辦的。”江君翻打自己的嘴巴,亂生“小雜種”,一被謔于米先生(見京報副刊),再見斥于作《阿Q的一點精神》(見民報副刊)的辛人,老羞成怒,竟遷怒到民副記者的身上去了。最巧妙的是江君偏在不入大人老爺之眼的語絲上詭譎地加上“有人說”三個字。N君說:“大約這位推敲大家在共出十五期的民副上沒曾推出一句共產的宣傳來,同時對于這位歸國幾滿三年,從未作過一句宣傳的文章,從未加入任何政黨,從未卷入任何風潮,從未作任何活動的民副記者——一個頹廢派詩人梭羅古勃的愛慕者,也終不能查出共產黨的證據,所以只能加上‘有人說三字,一方面可以擺脫責任,一方面又可造謠。而拈鬮還湊巧正拈到投在語絲上……”我于是立刻將我的《聯合戰線》一文撕得粉碎;我萬沒想到這《現代評論》上的好文章,竟會在《語絲》上刊出來。實在,在這個世界上誰是誰的伙伴或仇敵呢?我們永遠感受著胡亂握手與胡亂刺殺的悲哀。
我看你們時登民副記者的文章,那末,你不是窩藏共產黨的(即使你不是共產黨)么?至少“有人說”你是的。章士釗褫你的職還不足以泄其憤吧,謹防著他或者又會“私稟執政”把你當亂黨辦的……
《民報副刊》為韋素園所編,“霉江”信中所言的“民副記者”就是指韋素園。“霉江”系韋叢蕪化名,雖然沒有對韋素園指名道姓,但對韋素園的情況當然非常熟悉。《民報副刊》停刊之際,根據魯迅日記記載,韋素園幾次拜訪魯迅,8月22日:“素園、霽野同來。”8月30日:“夜李霽野、韋素園、叢蕪、臺靜農、趙赤坪來。”9月1日:“下午霽野、赤坪、素園、叢蕪、靜農來。”9月1日,即江紹原文章發表的第二天,霉江便給魯迅寫了信,魯迅也于當天寫了回信,并快速刊發在《莽原》周刊,是韋素園、韋叢蕪兄弟與魯迅演的雙簧,文中的“N君”是指臺靜農。迫于《民報》主編被逮捕的緊張形勢,發表《通信》的目的,完全是為了保護韋素園的人身安全。魯迅在回信中,勸“霉江”不要太認真了,“大約連作者自己也未必以為他那些話有這么被人看得值得討論”:
如果“叛徒”們造成戰線而能遇到敵人,中國的情形早已不至于如此,因為現在所遇見的并無敵人,只有暗箭罷了。所以想有戰線,必須先有敵人,這事情恐怕還遼遠得很,若現在,則正如來信所說,大概連是友是仇也不大容易分辨清楚的。
我對于《語絲》的責任,只有投稿,所以關于刊載的事,不知其詳。至于江先生的文章,我得到來信后,才看了一點。我的意見,以為先生太認真了,大約連作者自己也未必以為他那些話有這么被人看得值得討論。
先生大概年紀還青,所以竟這樣憤慨,而且推愛及我,代我發愁,我實在不勝感謝。這事其實是不難的,只要打聽大學教授陳源(即西瀅)先生,也許能夠知道章士釗是否又要“私稟執政”,因為陳教授那里似乎常有“流言”飛揚。但是,這不是我的事。
五、《民報副刊》作品發表情況
《民報副刊》雖然只辦了半個月,出了十五期,但是由于每期有八個版,所刊發的作品也相當可觀,如魯迅的譯作《從藝術到社會改造》、胡適的譯詩《你總有愛我的一天》、魯彥的小說《菊花的出嫁》、徐旭生的《道教》、汪靜之的《一個字》《贈芷麗》《我心底變成一只曲調》、高長虹的《病的》《黑的條紋》等。《民報副刊》還發表了針對楊蔭榆、章士釗的雜文,如朱雅的《清廁》、烈生的《論用“木棍磚石”》、汪囧的《一個小小的提議》、賀石的《請愿和木棍》、高長虹的《從學校到社會》《記所碰》、惑桐的《“甲寅”》、有麟的《是我們起來的時候了》、止污的《“老虎報”下期預告》。除了高長虹、荊有麟外,這些雜文的作者用的都是筆名,有待進一步考證,包括魯迅的可能性也比較大。由此可見,《民報副刊》成了魯迅的一塊思想陣地,韋素園成了魯迅最堅定的盟友。
韋素園的弟弟韋叢蕪用“布曦”的筆名發表的譯詩《海濱棕林》,系英國女詩人霍勃所作。第14號發表韋叢蕪的《野站(上)》,詩后注“《君山》第一”。第15號發表韋叢蕪的《野站(下)》,詩后注“《君山》第二”。可見,如果不是停刊,韋叢蕪的《君山》將在《民報副刊》連載完畢。《君山》共由四十首詩歌組成,1926年在《莽原》半月刊創刊號上開始重新連載。
在《民報副刊》發表作品最多的是李霽野,從第1期到第15期,連載了房龍著《上古的人》,譯者“任冬”正是李霽野的筆名,但也只刊載了一部分,后來由魯迅介紹出版了單行本。第4號到第7號連載了李霽野的小說《露珠》。第13號至第15號,連載了李霽野翻譯的安特來夫小說《小天使》,與《上古的人》一樣,因為報紙停刊也沒有登完。除此之外,李霽野還用筆名發表了一些作品。
1982年9月,李霽野在為《妙意曲》寫的《譯后記》中提到了他翻譯的詩歌《歌》和《他年的夢》:
1923年我到北京讀書,最初接觸英文寫的以愛情為主題的抒情詩,威廉·夏普(William Sharp)編選的《愛爾蘭歌謠集》(Irish Minstrelsy)給了我無限喜悅,至今回想起來還感到極大愉快。
那時有一個朋友想選譯一本以愛情為主題的抒情詩集,讓我也就所讀的詩選譯若干首,我答應了。譯出的詩現在只殘存一首海涅的《歌》,還是憑記憶重抄的,現在放在卷首作為代序詩。還有一首譯后發表過的《他年的夢》,現在記不起發表的報刊了。
1984年11月,李霽野在為自己的文集所作的《總序》中,再次提到了《他年的夢》:
有一位朋友想譯一本以愛情為主的抒情詩集,請我也選讀并擇譯一些首。我從北京大學圖書館借到一本夏普(William Sharp)編的《愛爾當歌謠集》(Irish Minstrelsy),極為喜愛,從其中選譯了一些首,只發表一篇《他年的夢》,這連同其他些譯詩都丟失了。這本詩選以后從北大圖書館失蹤,我多年在多處都沒有搜求到。
《民報副刊》第1號發表了“乃禾”翻譯的“海吶”的詩《海洋有它的寶珍》,這首詩正是海涅的《歌》。《民報副刊》第13號發表了“乃禾”翻譯的《他年的夢》,此詩作者正是一位19世紀的愛爾蘭詩人,譯者記說“此詩系自《愛爾蘭的詩歌集》中譯出”。“乃禾”當為李霽野的筆名。第4號《民報副刊》還有“乃禾”自己所作的一首小詩《杏花是你摘的吧》。
1925年8月6日出版第2號《民報副刊》,刊載了瑪伊珂夫(今譯邁科夫)的《詩人的想像》,署名“白萊譯”,此詩后來收入韋素園的《黃花集》,“白萊”就應為韋素園的筆名。瑪伊珂夫是19世紀的俄羅斯詩人,他的詩歌曾得到別林斯基的高度評價。這首詩歌,實際上就是“摩羅詩人”的吟唱:
啊,詩人的想象!
你是狂放的,
如那狂放的海鳥的歌唱!
在你有自家的規律,
和自己的鋪張!
是誰告訴迅速的電:
不用執著金條閃
劈那夜的迷茫?
是誰告訴雄鷹:
你不用盤旋太空底下,
向那太陽高傲地看哪。
你不用濺那汪洋的海水
用烏黑的毛羽
在燦爛的赤霞之下?
瑪伊珂夫寫于1839年的詩歌,流露出詩人投入到生活激流中去的愿望,全詩洋溢著奔放、高亢的熱情,讓我們想起高爾基的著名散文詩《海燕之歌》《鷹之歌》,呼喚著革命風暴的到來。這樣的詩歌,當然有益于鼓舞、陶冶戰斗者的情懷。
1925年8月8日出版第4號《民報副刊》,韋素園又用“白萊”的筆名發表了一首譯詩《不要用雷閃來駭我》:
不要用雷閃來駭我,——
我不怕嚴威的暴雨:
暴風雨后
歡快的晴光照臨于大地;
暴風雨后,
群花在新美的光輝里
更芬芳而燦爛著
年青地開放起!
但是連陰的天氣恐駭著我:
我怕生命無酸辛無幸福地
度在日常的
憂慮的忙亂里;
我怕生命的力無戰爭
無艱辛地衰萎去
陰濕的凄傷的霧,
永遠地將太陽蓋起!
這首詩的作者布寧是一位憂郁的、喜歡懷舊的俄羅斯詩人,但韋素園所譯的這首詩,卻看不出灰暗、低沉的情調。詩人并不害怕狂風暴雨,熱愛雨過天晴的清新明麗。“生命的力”就是要用于抗爭,詩人不愿意平庸地度過一生,他希望有所作為,表現出他崇高的精神追求。
六、魯迅的譯文《從藝術到社會改造》
《民報副刊》第三、四、五、六、九、十、十一、十二號,連載了魯迅翻譯的《從藝術到社會改造》,這印證了李霽野1956年8月所寫的《〈民報副刊〉及其他》是可信的:“徐先生和民報館都很重視魯迅先生的信,就請了素園擔任副刊編輯。魯迅先生知道素園是一個認真負責的人,馬上就告訴他一定盡力供給稿子。他說必須多注意培養新生力量,不能蹈《京報副刊》的覆轍。他也說,最好多登些具有現實意義的富于戰斗性的雜文,把副刊辦得活潑一些;這樣自然不免多樹敵,但這是無可避免,也不應避免的。他因為忙些,先只能譯點東西,但若有所感,還是要寫些短文。”魯迅因為忙,只能給《民報副刊》譯點東西。魯迅8月1日日記載:“午后訪韋素園不值,留書而出,附有致叢蕪箋并譯稿。”這“譯稿”極有可能是《從藝術到社會改造》,但該文并沒有完全譯完。譯文在《民報副刊》連載到8月10日第六號時,暫停了兩期。8月10日魯迅日記:“晚霽野、素園來”。8月11日魯迅日記:“上午寄韋素園信。”8月13日第九號《民報副刊》繼續連載《從藝術到社會改造》。
《從藝術到社會改造》是日本文藝理論家廚川白村《出了象牙之塔》的第九篇,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魯迅全集》對魯迅翻譯此書的時間注釋是不確切的:
《出了象牙之塔》廚川白村的文藝評論集,以所收第一篇文章的題目為書名,1920年6月20日日本福永書店出版發行。魯迅譯于1924年至1925年之交,在翻譯期間已將其中大部分陸續發表于當時的《京報副刊》《民眾文藝周刊》等。1925年12月由北京未名社出版單行本,為《未名叢刊》之一。(《魯迅全集》第10卷,第272頁)
《出了象牙之塔》第二篇《觀照享樂的生活》刊于1924年12月13日《京報副刊》,譯者附記寫于“十二月五日”。第三篇《從靈向肉和從肉向靈》發表于1925年1月9日《京報副刊》,“譯者附記”寫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1925年1月5日第四號、1月13日第五號《民眾文藝周刊》連載了《描寫勞動問題的文學》,這篇是《出了象牙之塔》第六篇,《現代文學之主潮》是第八篇。《民眾文藝周刊》是“京報附設之第二種周刊”,“每星期二出版”,1925年1月20日第六號《民眾文藝周刊》頭條刊出《現代文學之主潮》,魯迅在“譯者附記”中說:“這也是《出了象牙之塔》里的一篇,還是一九一九年一月作的。由現在看來,世界也沒有作者所預測似的可以樂觀,但有幾部分卻是切中的。又對于‘精神底冒險的簡明解釋,和結末的對于文學的見解,也很可以供多少人的參考,所以就將他翻出來了。一月十六日”。對于《出了象牙之塔》整本書翻譯的完成時間,李霽野后來的回憶出現了錯誤:
《魯迅日記》記載: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晴。舊歷元旦也,休假。自午至夜譯《出了象牙之塔》兩篇”。二十八日“夜譯白村氏《出了象牙之塔》二篇。作《野草》一篇”。二月十八日,“譯《出了象牙之塔》訖”。從這點簡單的記事,我們可以看出先生如何勤于譯作,舊歷元旦也不休息。全書譯成,只用了約二十天的時間,而二十天又不是全作這一件事,效率是很驚人的。(李霽野《未名社出版的書籍和期刊》,《魯迅先生與未名社》,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66-67頁)
李霽野的文章寫于1976年,回憶出現了偏差。魯迅1925年2月18日日記,“譯《出了象牙之塔》訖”,是指譯完《出了象牙之塔》的第一篇文章《出了象牙之塔》,而不是指“全書譯成”。全書譯成,不可能“只用了約二十天的時間”。
人民文學版《魯迅全集》可能依據李霽野的回憶文章,得出《出了象牙之塔》被“魯迅譯于1924年至1925年之交”,其實這個時間,魯迅對此書的翻譯才剛剛開始,只是選譯發表了里面的幾篇論文。魯迅在1925年12月3日所作的《〈出了象牙之塔〉后記》里,對此也有清楚的說明:“我將廚川白村氏的《苦悶的象征》譯成印出,迄今恰已一年;他的略歷,已說在那書的《引言》里,現在也別無要說的事。我那時又從《出了象牙之塔》里陸續地選譯他的論文,登在幾種期刊上,現又集合起來,就是這一本。但其中有幾篇是新譯的”。《出了象牙之塔》一共有十篇,還包括一篇未譯的英文《論英語之研究》。除了譯于1924年至1925年之交的五篇(《出了象牙之塔》《觀照享樂的生活》《從靈向肉和從肉向靈》《現代文學之主潮》《描寫勞動問題的文學》),在剩下的四篇里,“其中有幾篇是新譯的”。魯迅的《后記》寫于12月3日,但實際上在9月已經完成了全書的翻譯。1925年8月,魯迅與韋素園、李霽野、臺靜農、韋叢蕪(在國民軍第二軍的曹靖華,在與韋素園的通信中加入)發起成立未名社,社址就設在韋素園在北京大學第一院對面的一個公寓里,韋素園就是未名社的專職成員。魯迅10月10日記“以校稿寄素園”,就是指《出了象牙之塔》。刊發于《民報副刊》上的《從藝術到社會改造》,無疑是屬于“新譯的”。
《從藝術到社會改造——威廉摩理思的研究》,主要介紹了“當時英國文壇的社會主義第一人”“社會主義的先覺者”摩理思(今通譯莫里斯),與《民報》《民報副刊》的辦刊宗旨是非常吻合的。廚川白村高度評價他“以社會改造論者與世間戰斗”,欣賞他“積極戰斗者的態度”:幽棲于“象牙之塔”的摩理思,離了象牙之塔,“便提倡社會主義,和俗眾戰斗,成了二十世紀的社會改造說的先覺”。作為詩人的摩理思,他的詩歌“就是他自己和世間戰斗的進行曲”,“他在活在夢幻空想的詩境中的別一面,又有著雄赳赳的努力”。摩理思與魯迅筆下的“摩羅詩人”一樣,都是精神界的戰士。魯迅以前論述過的“摩羅詩人”,也出現在廚川白村的筆下:
西洋的一個大膽的批評家,曾經論斷說,近代文藝的主潮是社會主義。我以為依著觀察法,確也可以這樣說。在前世紀初期的羅曼派已經出了英國的抒情詩人雪菜(P.B.Shelley)那樣極端的革新思想家了;此后的文學,則如俄國的都介涅夫(I.Turgeniev)、托爾斯泰,還有法國的雩俄(V.Hugo)、左拉(E.Zola),對于那時候的社會,也無不吐露著劇烈的不滿之聲。只有表現的方法是不同的,至于根本思想,則當時的文學者,也和馬克斯(K.Marx)、恩格勒(F.Engels)、巴枯寧(Bakunin)懷著同一的思路,而且這還成了許多作品的基調的:這也是無疑的事實。但是,這社會主義底色彩最濃厚地顯在文藝上,作家也分明意識地為社會改造而努力,卻是千八百八十年代以后的新時代的現象。
一到這時代,文藝家的社會觀,已并非單是被虐的弱者的對于強者的盲目底的反抗,也不是渺茫的空想和憧憬;他們已經看出可走的理路,認定了確乎的目標了。當時的法蘭斯(A.France)、默退林克(M.Maeterlinck)、戈理奇(M.Gorky)、啟蘭特(A.Kielland),以及好普德曼(G.Hauptmann)、維爾迦(G.Verga),就都是在這一種意義上的真的“為人生的藝術家”。
生是戰斗。從翻譯《苦悶的象征》到《出了象牙之塔》,魯迅與廚川白村是有著精神鏈接的人,他們都是反抗的人,有著先覺的人。魯迅與韋素園也是如此,他們在1925年一度成為國民革命和思想革命的同路人。《民報》和《民報副刊》存留時間雖短,但卻是國民革命時期政治、思想和文化斗爭歷史的記錄和縮影。韋叢蕪化名霉江說:“大約這位推敲大家在共出十五期的民副上沒曾推出一句共產的宣傳來,同時對于這位歸國幾滿三年,從未作過一句宣傳的文章,從未加入任何政黨,從未卷入任何風潮,從未作任何活動的民副記者——一個頹廢派詩人梭羅古勃的愛慕者,也終不能查出共產黨的證據。”韋素園在《民報副刊》所刊發的《從藝術到社會改造——威廉摩理思的研究》,實際上就留下了他與魯迅傳播社會主義思想的證據。對于社會主義的推介,魯迅并不陌生。魯迅留日期間,《民報》作為同盟會的機關刊物,從創刊之日起就開始有意識地宣傳社會主義思想,前后共發表過三十余篇譯介社會主義的文章。雖然《民報》的譯介并未讓社會主義成為當時的主流思想,但極大地推動了社會主義思想在中國早期傳入的歷史進程。從章太炎主筆的《民報》到國民軍主辦的《民報》和韋素園編輯的《民報副刊》,實際上存在一種或明或暗的精神聯系。魯迅此時不僅是思想革命的“啟蒙者”,也變成了國民革命的“同路人”,“這樣的戰士”更接近廚川白村推崇的“棄了藝術的批評和創作”“以社會改造論者與世間戰斗的洛思庚和摩理思”,展示出不妥協的、徹底的戰斗精神。1925年12月,韋素園“出了象牙之塔”,前往開封擔任國民軍第二軍的俄語翻譯,與“從藝術到社會改造”的摩理思何其相似!魯迅受此觸動,寫出《這樣的戰士》,有著很大的可能性,至少在精神上有著同構關系。
七、舉槍的復句:
埃頓白格的《一幕》與《這樣的戰士》
1925年8月12日出版第八號《民報副刊》,刊載了埃頓白格的《一幕》,署名“桑岱譯”。韋素園后來編選出版的《黃花集》,將《一幕》收入,可見“桑岱”是韋素園的化名。小品文《一幕》,用諷刺的筆調,寫了一對夫妻“長時的悶壓的一幕”。丈夫用手槍,對付著他的有外遇的婦人,婦人卻在死亡的威脅下,還站在她的情人一邊。埃頓白格在《一幕》里反復描寫了丈夫舉槍的動作,塑造了一個不屈的婦人形象:
房主人的工作室。
一位青年婦人,縮著頭,將兩只扣著的手放在膝踝中間,坐在椅子上。丈夫在自己的書桌后面安樂椅里,——吸煙,立起,在屋里走來走去,重新坐下,重新立起,走,又重新坐下。
他們頑固地避免彼此相視。長時的悶壓的一幕。
丈夫抽開一個書桌的抽屜,從那里面取得一個橢圓的小匣,把它打開,拿出一柄手槍。
年青的婦人扭頭往側面看望,微微戰抖一下,又照樣的停著不動。
——到電話那邊去,拉芒達,——露出丈夫的聲音。
她立起身來,走近墻上電話跟前。男子將一個電話筒交給她,另一個自己拿著。
——你的戀人電話多少號?
她不作聲。
——你的戀人電話多少號?
——5712。
她叫了電話在筒子里說道:“5712”……
沉默。
——拉芒達有話說……——丈夫向她低聲示意。
——拉芒達有話說……——她隨著他重復說道。
小小的中輟,為回答被呼到電話跟前的先生。
——我為著愛和戰驚成天耗神……該咒罵的生活!……丈夫低聲示意說。
她重復著。
我僅僅和你,和你在一起才得休息休息……丈夫繼續低聲示意說。
她重復著。
丈夫今天一早忽然走了,在外面要過三天。你就到你的拉芒達這里來吧……丈夫重新背給她聽。
她不作聲。
男子抬眼望著她。
她不作聲。
他舉起手槍。
她含糊不明地在電話里說出丈夫背過了的話。
先生回答的話聽不著。
——不要來!他在家:他全都知道了!——她突然在電話里叫起來。
丈夫舉起手槍,預備著開放。
她挺起身子預備著死,嘴唇上現出勇敢的笑來,直瞪望著他的兩眼。
他失手落下手槍,走近書桌跟前坐下。
長時的沉默。
……那末這有什么辦法呢,當婦人實實在在地在愛別人的時候!……丈夫沉思似地說出。——去你的吧,拉芒達!
她緩步從屋中走出。
魯迅在寫作《這樣的戰士》時,也許受過《一幕》的暗示或啟發,寫下了著名的復句:“他舉起了投槍。”舉槍這個動作,在《一幕》里是實寫,在《這樣的戰士》里被魯迅升華為一種更抽象的程度,具有更強烈的抒情性和高度的概括性。《這樣的戰士》中出現了五次“但他舉起了投槍”,猶如五個不同的戰斗場面,一次比一次深入,而結果也越顯悲壯。魯迅文本中的這個著名的舉槍復句,與《一幕》中“舉起手槍”存在著一定的互文關系。“但他舉起了投槍”這個句子在《這樣的戰士》里反復出現了五次,《一幕》中的舉槍動作也重復了兩次。從不屈的婦人,到不屈的戰士,在精神上表現一致,當然魯迅的精神境界更為廣闊和深邃。五次舉槍,對現實斗爭清醒的認識和鍥而不舍的韌性戰斗思想又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給這個抒情的形象帶來了特有的戰斗光輝。這個永遠舉起投槍的戰士,由于魯迅對其韌性戰斗精神的書寫達到了頂點,從而成為體現這一精神的最具有代表性的藝術形象。讀這首詩,會感受到一種氣勢,一股凜然之氣、浩然之氣、真率之氣。
余論
《這樣的戰士》與韋素園編譯作品的互文性
《這樣的戰士》可能是有感于韋素園們投筆從軍而寫,但又超越了對具體歷史事件的簡單反映,是魯迅追求詩歌“永久性”的藝術實驗,包含著恒久的意義和價值。有感于什么,只是魯迅寫作的一個緣起,不等于他就是寫什么。作為一個契機,韋素園們的從軍,像是某種基因突變的外部誘因和催化劑,促成魯迅寫下了《這樣的戰士》。這首詩在《野草》中,是最富有雜文意味的,但它仍然是一首現代主義詩歌。戲劇情境的構成,與“夢七篇”一樣,也具有表現主義藝術的假定性。表現主義的象征、夸張、變形、概括,后現代主義的戲擬與拼貼,在這首精短的散文詩里集于一身。從文本內部看,《這樣的戰士》與韋素園編譯作品之間,存在著豐富的互文性,魯迅用戲擬的手法實現了對現實世界的重構和解構。
《國民新報》是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在北京發行的一種機關日報,是國共兩黨共同戰斗的一個重要陣地。魯迅編輯的《國民新報副刊》第1號(1925年12月5日),頭條為韋素園翻譯的戈理奇(高爾基)散文詩《雕的歌》(通譯《鷹之歌》),排第二的是上遂(許壽裳)的《精神殺人罪》,排第三的則是魯迅自己用筆名“杜斐”發表的譯文《從淺草來》。由此可見,魯迅當時對韋素園這篇譯作是非常看重的,有著意味深長的政治意義和象征內涵。《雕的歌》在《國民新報副刊》發表三天之后,韋素園前往國民二軍當俄語翻譯,九天之后,魯迅寫下了《這樣的戰士》。《雕的歌》譯于1925年11月29日。查魯迅日記,這一天上午魯迅訪顧孟余,“午訪韋素園”。第二天“訪韋素園”。第三天“夜素園、季野、靜農來”。第四天“往國民新報館”。韋素園對高爾基作品的翻譯,與魯迅有著一種默契。論及外國文學對于中國現代“革命文學”的影響,可能沒有誰能比得過高爾基。在高爾基所有的作品中,《海燕之歌》和《鷹之歌》雖然只是其眾多創作中兩個篇幅不大的作品,但在中國的受眾群體卻是最為廣大的,對幾代中國人思想意識的塑造起了很大作用。如果按發表時間檢索,韋素園是最早翻譯這兩篇作品的中文譯者,而兩篇譯文都是經魯迅編輯發表的。《海鶯歌》(后來通譯《海燕之歌》),譯于1925年7月5日,頭條發表于《莽原》周刊第12期(1925年7月10日)。魯迅兩次頭條推出韋素園翻譯的《海鶯歌》和《雕的歌》,非常切近當時“國民革命”“思想革命”的現實語境。魯迅的《這樣的戰士》與高爾基的《海燕之歌》《鷹之歌》之間,存在著精神同構性,與當時的國民革命語境密不可分。
1925年12月6日,韋素園翻譯了納曼極具戰斗色彩的散文詩《奴隸》,幾天之后刊載于12月10日出版的《國民新報副刊》上,與魯迅的雜文《這個與那個》第一篇《讀經與讀史》刊發于同一期。據此分析,12月8日,韋素園與魯迅話別,并帶來了譯稿《奴隸》。《奴隸》發表四天之后,魯迅于12月14日寫下了《這樣的戰士》,兩個文本都表達了反抗的精神主題。《奴隸》壯烈地展示了奴隸們在重軛下呻吟輾轉,終于沖決了權力者危巖似的重壓,匯成了鐵的洪流。在某種程度上,魯迅與韋素園都以文人的話語方式,直接參加了當時的國民革命。他們與埃治一樣盼望“勝利的日子將要到來,——我知道!而且陽光將遍照著我的故鄉。而且它將被繁花點綴著唱起燦爛輝煌的頌歌”。但是走出象牙之塔的韋素園在慈關里,并沒有等來“勝利的日子”,而在三個月之后目睹了國民軍的慘敗。
孫玉石先生曾經分析,《這樣的戰士》有屠格涅夫散文詩《門檻》的影子。1925年4月,魯迅創辦《莽原》周刊,將韋素園的譯作《門檻》和《補記》編發于1925年4月24日出版的第1期創刊號上。《門檻》是一篇革命者的頌歌。一位俄羅斯女郎,不畏困苦和犧牲,不計名譽和地位,毅然跨進“門檻”后面死寂的迷煙里,寧肯被戴上“犯罪”的惡謚,甚至犧牲生命,也要戰斗到底。《門檻》中的女革命者被看作“犯罪”,《這樣的戰士》中的“戰士”也成了“戕害慈善家等類的罪人”,兩者都歌頌了先覺者的奮斗和獻身精神。
韋素園在1925年譯介了柯羅連科的《最后的光芒》,即魯迅《摩羅詩力說》中所說的《末光》,發表于1925年10月25日出版的第二十二卷第二十號《東方雜志》上。《摩羅詩力說》是魯迅于1907年用文言文寫成的一篇文論,主要評論了雪萊、拜倫、普希金、萊蒙托夫、裴多菲等八位詩人,他們是“摩羅詩人”“復仇詩人”“愛國詩人”“異族壓迫之下的時代的詩人”,他們是“無不剛健不撓”的“精神界之戰士”,“夫如是,則精神界之戰士貴矣”。《這樣的戰士》與《摩羅詩力說》之間,存在著最為明顯的精神血緣關系。在《摩羅詩力說》的最后一段,魯迅以柯羅連珂的小說《末光》為例,發出了中國精神界之戰士何在的追問:“今索諸中國,為精神界之戰士者安在?”魯迅寫作《這樣的戰士》時,北京的天下屬于“國民軍”,對于“國民軍”一詞,魯迅更不陌生。魯迅在《摩羅詩力說》中,大加標舉了一位叫“愛倫德”的愛國詩人和他的《國民軍者何》。魯迅在《摩羅詩力說》中所描繪的“愛倫德”和“慨然投筆”“遂執兵行”的臺陀開納,與韋素園們何其相似。目送韋素園遠去的背影,魯迅有沒有想到他筆下的摩羅詩人?
韋素園于1925年12月8日與魯迅話別,從北京前往開封擔任國民軍第二軍蘇聯顧問團的翻譯,隨身攜帶著沒有譯完的《外套》譯稿。韋素園翻譯的果戈理小說《外套》,作為未名叢刊第7種,于1926年9月初版,未名社出版部發行。譯作結尾處,韋素園注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晚,譯完。”這表明,《外套》的結尾部分是在開封譯完的,于1925年12月28日譯完。《外套》譯成漢字,有兩萬多字,不可能短時間內譯完。也就是說,韋素園與魯迅話別時,魯迅在1925年12月14日寫下了《這樣的戰士》時,韋素園正在緊張地翻譯《外套》。魯迅早年留學日本期間,就讀過《外套》的日語譯本。在《這樣的戰士》里,除了“戰士”,“外套”是最為重要的核心意象之一,前后出現了三次。身上披著各樣偽飾的外套,外套上繡出各式騙人的好花樣的人,“戰士”并沒有被他們的好名稱、好花樣所欺騙,他對他們舉起了投槍,但戰士最終還是成了罪人:
一切都頹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其中無物。無物之物已經脫走,得了勝利,因為他這時成了戕害慈善家等類的罪人。
這幾乎是對果戈理小說《外套》的高度概括和最好詮釋。《這樣的戰士》對“外套”的使用,與果戈理小說存在很多的相似性。魯迅的抒寫,有著中國語境的。可是我們聯想起果戈理的世界,他們之間的血脈聯系,都一一可見。魯迅文本里的“外套”的意象,極有可能接受了果戈理的暗示。
果戈理小說文本中最重要的符號就是“外套”。九品文官阿加克·阿加克維奇由于官職微薄,生活窮困,終年只得穿一件破舊外套去上班,常常受到同僚們的冷嘲熱諷。經過一段時間的節衣縮食,苦心經營,他終于添置了一件可以御寒的新外套。新外套剛穿上一天,當晚就被一伙強盜剝走,“阿加克·阿加克維奇僅只覺得他們從他身上剝下外套,給他一膝蓋,于是他跌倒在雪上仰著,別的再也不覺得了”。套用魯迅的話說,“一切都頹然倒地”。他先后拜見警長和闊佬,請求尋找失去的外套,卻遭到署(警)長大人和闊佬聲色俱厲的呵斥和凌辱。這一連串意外的打擊,終于使他驚嚇成疾,最后在一片念念不忘“外套”的囈語和胡話中死去。但故事沒有就此終結,阿加克維奇的鬼魂徘徊在彼得堡的夜空中,搶走所有人的外套,無論何種樣式和質地,統統都被扒了下來。小說最后的關鍵符號是鬼魂,它把故事引入了一個荒誕離奇的結局。《這樣的戰士》與《外套》的結尾,其實非常神似,戰士“在無物之陣中老衰,壽終”,“在這樣的境地里,誰也不聞戰叫”,天下太平了,但他又舉起了投槍!戰士與阿加克維奇一樣,在死后仍對現實世界給了有力的痛擊。
在《這樣的戰士》里,還出現了“旗幟”意象,用法與“外套”一樣,但重要性遠遠比不上“外套”。“旗”的意象在《野草》中出現了三次,除了《失掉的好地獄》里“地獄門上也豎了人類的旌旗”,其余兩次均出現在《這樣的戰士》里:
那些頭上有各種旗幟……頭下有各種外套……
他在無物之陣中大踏步走,再見一式的點頭,各種的旗幟,各樣的外套……
魯迅對“各種旗幟”的描寫,應該是對當時新聞報道的戲擬。1925年11月29日《晨報》第二版刊載新聞《市民迫段祺瑞下野 決議二條 托鹿仲麟交涉 昨夜歷訪章李葉姚住宅》,報道“北京各團體各學校學生教職員因時局突變”而進行“大規模的民眾運動”,集中描寫了“各種旗幟”,極其罕見,不能不引起魯迅的注意:
時太上門(與神武門相對)前高樹“司令”大旗。兩旁亦有大旗兩面,大書“打倒軍閥政府,建設國民政府”標語。……群眾高呼口號……釋放反帝國主義被捕戰士……
——《五萬群眾集神武門》
前導以“首都革命”大旗。游行者各執旗幟,其旗竿皆系木棒為之,此為群眾游行示威運動所未有。旗幟皆大書“殺賣國賊”“掃除安福系余孽”“民眾大暴動”等字樣。
——《半武裝之民眾示威》
段邸周圍民房,一時遍樹旗幟,中以工人之赤幟為多,迎風招展……
——《墻頭屋頂遍樹紅旗》
場中主席臺前,高結“民眾革命”大旗……
——《天安門今日再開會》
將《這樣的戰士》與《晨報》新聞對讀,不僅“各種旗幟”,而且包括“戰士”這個詞,與“反帝國主義被捕戰士”之間似乎也存在著戲擬關系。在魯迅的詩里,“旗幟”出現的兩個段落里,都有“外套”同時出現,“外套”還單獨自成一段(“一切都頹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凸現出其作為核心意象的價值和意義。魯迅消解了“各種旗幟”“各種外套”的崇高性,與果戈理小說《外套》可謂異曲同工。
在《這樣的戰士》里,“慈善家”排在“好名稱”的第一位:“那些頭上有各種旗幟,繡出各樣好名稱:慈善家,學者,文士,長者,青年,雅人,君子……”這些名稱里,其他的“好名稱”都只出現了一次,只有“慈善家”在文本里又出現了一次:“無物之物已經脫走,得了勝利,因為他這時成了戕害慈善家等類的罪人。”在小說《外套》里,阿加克維奇的鬼魂就是成了這類罪人:“警察已下令捉尸,不論死活,嚴重處罰。”而小說里的那個“闊人”正是一個虛偽的“慈善家”。魯迅與果戈理對偽善世界的描述,都有著虛幻式的照應。《這樣的戰士》與《外套》一樣,所有的現實都是一幅面具。無物之陣是面具世界的象征,各種旗幟,各種好名稱,各樣外套,各式花樣,都是它的布景。對這些好名稱的選取,則由魯迅的現實經歷和體驗堆積而成的。在魯迅列舉出的七個好名稱里,為什么特別突出“慈善家”?因為文本的重點是要處理一個真偽問題。“慈善家”這里指的是一種偽善。這樣的戰士就是要求真辨偽,與所有的偽善者短兵相接。他第一次向點頭的他們舉起了投槍。面對投槍,敵人變得更加虛偽和荒唐,竟然起誓證明他們的心和別人不一樣,在胸膛的正中間,并且做得煞有介事。他清楚這只是他們慣用的伎倆,如此荒謬至極的場景,讓他的心里充滿了憤懣,使他再次舉起了投槍。他的投槍正中了他們的心窩,可是結果卻只有一件外套,無物之物已經逃走,而他卻成了罪人。背負著罪名,承受著幾分挫敗,他依然舉起了投槍。后來,他遇到了更多的點頭、外套,并且最終衰老、壽終,也并沒有取得令人贊譽的勝利,但他還是舉起了投槍,這看似徒勞的舉動卻恰恰證明了戰士具有清醒的認識和不屈不撓的戰斗精神。在《這樣的戰士》里,所有的神圣在魯迅那里都被剝落下來,遮掩的外套脫落了,而戰士的精神在高高的上空閃耀著。
對魯迅引導性說明產生誤讀的原因,與《這樣的戰士》里的“好名稱”也有一定的關系。在《這樣的戰士》中,“學者,文士”的確是戰士的敵人之一,但并不是最主要的敵人,最主要的敵人是“慈善家”。《這樣的戰士》雖然是散文詩,對于里面的“好名稱”“好花樣”,李何林先生也有過一一指認:
“好名稱”里面的“學者”“文士”“雅人”“君子”,都是指“現代評論派”徐志摩、陳西瀅等人的互相吹捧。所以有“青年”,由于魯迅當時看見青年中也有壞的了。他在寫本文的同年4月8日給許廣平的信里說:“先前我只攻擊舊黨,現在我還要攻擊青年”。“好花樣”里面的“邏輯”,是指當時教育總長兼司法總長章士釗,有人說他是所謂“邏輯文大家”,他反對白話,提倡文言,有人說他的文言文很合邏輯。魯迅在《華蓋集》的《答KS君》里,批評他“即以文章論,就比先前不通得多”,更談不到合乎邏輯了。“東方文明”是和“西方文明”相對的名詞。這一派人說:以中國和印度為代表的東方文明是靜的文明,是精神文明;以西歐為代表的西方文明是動的文明,是物質文明,前者比后者好。實際他們所維護的是中國和印度的封建社會的糟粕,反對的是資本主義文明的科學和民主(比封建糟粕進步)。這種把文明分成什么“動的、靜的、物質的、精神的”,根本是不科學的。這種東西文化優劣的議論,到北伐開始尚未停止。梁漱溟在1922年出過一本《東西文化及其哲學》,從其中可以看出這一派人的思想。“好花樣”中的“學問”“道德”“國粹”“公義”“東方文明”,也是當時封建買辦資產階級官僚和知識分子所標榜的,內容也都是孔孟之道,魯迅給以揭露和批判。(《李何林全集》第2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55頁)
“好名稱”里面的“學者”“文士”“君子”,可以理解包括陳西瀅、章士釗等人,因為魯迅寫作這首散文詩的時候,畢竟與他們在進行“戰斗”,不難看出《華蓋集》和《華蓋集續編》當中的戰斗痕跡。在魯迅與陳西瀅的罵陣中,“學者”“文人”的確成了雙方互贈的諷刺徽號。在《“碰壁”之余》里,魯迅說:“我今年已經有兩次被封為‘學者,而發表之后,也就即刻取消。”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對于《這樣的戰士》這首散文詩而言,“好名稱”“好花樣”里的“學者”“文士”并不比其他封號更為重要,它們僅僅是魯迅戲擬或拼貼的詞語。“慈善家”在“好名稱”里排序第一,并在文本中比其他封號多出現了一次,“慈善家”顯然比“學者”“文士”這些詞語更有意義。“好名稱”里的“青年”等詞語,更不能與“現代評論派”和“封建復古派”掛鉤。1931年11月5日,當魯迅在《〈野草〉英文譯本序》里稱《這樣的戰士》“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文人學士們”不是在當年特殊的語境里說出,與散文詩里的“學者,文士”,并不是同一類人。
除了戲擬了《外套》中的“外套”“慈善家”之外,《這樣的戰士》中的一些詞語,似乎與《出了象牙之塔》也存著戲擬關系。1925年12月3日的夜里,魯迅為他翻譯的《出了象牙之塔》寫了《后記》,重點感謝了該書的責任編輯韋素園。五天之后,即1925年12月8日,韋素園與魯迅話別,前往國民軍第二軍當俄語翻譯。1925年12月14日,《后記》刊載于《語絲》周刊第57期(發表時無最后兩節,后印入《出了象牙之塔》單行本卷末),魯迅于當天寫下了《這樣的戰士》。《這樣的戰士》與《〈出了象牙之塔〉譯本后記》《出了象牙之塔》之間的互文性,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無物”與“無物之陣”。
“無物”“無物之物”“無物之陣”在《這樣的戰士》里,是魯迅特殊運用的意象:“一切都頹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其中無物。無物之物已經脫走,得了勝利,因為他這時成了戕害慈善家等類的罪人。”“他在無物之陣中大踏步走,再見一式的點頭,各種的旗幟,各樣的外套。”“他終于在無物之陣中老衰,壽終。他終于不是戰士,但無物之物則是勝者。”
《〈出了象牙之塔〉譯本后記》,是最早出現“無物”這個詞的魯迅文本:
說到中國的改革,第一著自然是埽蕩廢物,以造成一個使新生命得能誕生的機運。五四運動,本也是這機運的開端罷,可惜來摧折它的很不少。那事后的批評,本國人大抵不冷不熱地,或者胡亂地說一通,外國人當初倒頗以為有意義,然而也有攻擊的,據云是不顧及國民性和歷史,所以無價值。這和中國多數的胡說大致相同,因為他們自身都不是改革者。豈不是改革么?歷史是過去的陳跡,國民性可改造于將來,在改革者的眼里,已往和目前的東西是全等于無物的。
二是“戰士身”與“雅人”。
“戰士”是魯迅散文詩里的核心意象,《〈出了象牙之塔〉譯本后記》也出現了“戰士身”:
假使著者不為地震所害,則在塔外的幾多道路中,總當選定其一,直前勇往的罷,可惜現在是無從揣測了。但從這本書,尤其是最緊要的前三篇看來,卻確已現了戰士身而出世,于本國的微溫,中道,妥協,虛假,小氣,自大,保守等世態,一一加以辛辣的攻擊和無所假借的批評。就是從我們外國人的眼睛看,也往往覺得有“快刀斷亂麻”似的爽利,至于禁不住稱快。
廚川白村《出了象牙之塔》的“最緊要的前三篇”是指《出了象牙之塔》《觀照享樂的生活》《從靈向肉和從肉向靈》,魯迅的譯本出版之前,這三篇曾發表于北京《京報副刊》。這三篇文章“確已現了戰士身而出世”,如《觀照享樂的生活》的第四部分《人生的享樂》,廚川白村認為:“所謂觀照享樂的生活這一個意義的根柢里,是有著對于人生的燃燒著似的熱愛,和肯定生活現象一切的勇猛心的。”廚川白村所論述的命題“人生的享樂”,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享樂,做一個猛士,才是人生最大的享樂者。廚川白村認為,歌德是“最大的人生享樂者”,因為他活在“真與詩”之中;彌耳敦、莎士比亞、拜倫等人也是如此,他們不是“立在臨流的岸上的旁觀者”,不是“袖手旁觀的雅人和游蕩兒之流”,而是將自己“聳身跳進了在腳下倒卷的人生的奔流”。《這樣的戰士》里,“雅人”也是戰士的對立面之一,與廚川筆下的“雅人”是同義的。
廚川白村在《人生的享樂》中舉出了很多例子,說明“以筆代劍”的必要性:“以為文學是不健全的風流或消閑事情的人們,只要一想極近便的事,有如這回的大戰時候,歐洲的作家做了些什么事,就會懂得的罷。最近三四年來,以藝術的作品而論,他們幾乎沒有留下一件偉大的何物。這就因為他們都用筆代了劍去了。為了舊德意志的軍國主義,外面地,那生活的根柢將受危險的時候,他們中的許多人,便蹶起而為鼓舞人心,或者為宣傳執筆。”廚川白村很明確地指出,文藝在特定的歷史時期,會“以筆代劍”,達到武器所不能達到的目的。魯迅在《后記》中還引用了廚川白村在他的論文集《走向十字街頭》的序文:“無論是雪萊,裴倫,是斯溫班,或是梅壘迪斯,哈兌,都是帶著社會改造的理想的文明批評家;不單是住在象牙之塔里的。”雪萊、拜倫等詩人,早在多年前已經進入魯迅的視野,他在《摩羅詩力說》中稱他們為“精神界之戰士”。”
三是“蠻人”。
魯迅描繪“這樣的戰士”:“他只有自己,但拿著蠻人所用的,脫手一擲的投槍。”如何理解魯迅筆下的“蠻人”意象,我們在《出了象牙之塔》也能得到解釋。《出了象牙之塔》的首篇作品,是與作品集同名的《出了象牙之塔》,這篇文章的第八部分《呆子》、第九部分《現今的日本》、第十部分《俄羅斯》,通過對比分析,論述了“野蠻人”的呆氣力。廚川白村認為,“文明國中帶得野性最多的村人來”,“是俄羅斯”,“從地理上說,是在歐洲的一角,從歷史上說,是有了真的文化以來不過百年。斯拉夫人種,確是文明世界的田夫野人也。這村民被西歐諸國的思潮所啟發,所誘導,發揮出村民的真像村民,而且呆子的真像呆子的特色,于是產生了許多陀思妥夫斯奇(EDostoevski),產生了許多托爾斯泰了。”“僅從俄國前世紀的思想和藝術推測起來,我想,這也還是村民發揮著那特有的野性,呆子發揮著那呆里呆氣和呆力量罷。”“在那國度里,于音樂生了格令加(M.I.Glinka)路賓斯坦因(Rubinstein)兄弟,卡伊珂夫斯奇(P.I.Tchaikovsky)似的天才,于文學出了都介涅夫(I.Turgenev)戈理奇(MaximGorky)阿爾志跋綏夫(M·Artzibashev)等,一時風動了全世界的藝術界者,其原因,我自信有一層可以十足地斷言,就是在這村民的呆氣力。”魯迅筆下的“戰士”,一次次舉起投槍,就有這樣的“呆氣力”,如同廚川白村所論述的“呆子者”:
所謂呆子者,其真解,就是踢開利害的打算,專憑不偽不飾的自己的本心而動的人;是決不能姑且妥協,姑且敷衍,就算完事的人。是本質底地,徹底底地,第一義底地來思索事物,而能將這實現于自己的生活的人。是在炎炎地燒著的烈火似的內部生命的火焰里,常常加添新柴,而不怠于自我的充實的人。從聰明人的眼睛看來,也可以見得愚蠢罷,也可以當作任性罷。單以為無可磋商的古怪東西還算好,也被用auto-dfe的火來燒殺,也會象尼采(F.Nietzsche)一樣給關進瘋人院。這就因為他們是改造的人,是反抗的人,是無覺的人的緣故。是為人類而戰的Prometheus的緣故。是見得是極其危險的惡黨了的緣故。是因為沒有在因襲和偶像之前,將七曲的膝,折成八曲的智慧的緣故。是因為超越了所謂“常識”這一種無聊東西了。是因為人說右則道左,人指東則向西,真是沒法收拾了的緣故。而這也就是豫言者之所以為豫言者,大思想家之所以為大思想家;而且委實也是偉大的呆子之所以為偉大的呆子的緣故。
廚川白村對“呆子者”的闡述,是引起了魯迅共鳴的。《這樣的戰士》中的戰士,《聰明人、傻子和奴才》中的傻子,“就是踢開利害的打算,專憑不偽不飾的自己的本心而動的人”。《聰明人、傻子和奴才》中的“聰明人”,與廚川白村筆下的“聰明人”,則完全是同類。廚川白村在論述“呆子者”時提到尼采,尼采應該是“呆子者”“蠻人”“野人”的最早論述者,在《摩羅詩力說》中,魯迅接受尼采學說,將“蠻野”作為改革社會的“新力”和“希望”:“尼佉(Fr·Nietzsche)不惡野人,謂中有新力,言亦確鑿不可移。蓋文明之朕,固孕于蠻荒,野人狉獉其形,而隱曜即伏于內。文明如華,蠻野如蕾,文明如實,蠻野如華,上征在是,希望亦在是。”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