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麥花的詩

一個新的洗臉架

臘月的一個早上

跟隨父親出門

去趕集

父親戴著軍大帽

我套著圍脖

寒冷包圍著我們

我們的腳步比往日更歡快

父親去賣他制作的洗臉架

他背著它

那是他長久地思考

某個時刻的靈感之物

和兩個白天與一個夜晚的勞作

新的事物要主動拿到人們面前

接受考驗

我的父親已中年

羞澀之心依然在一個匠人身上長著

這個新的洗臉架會有人喜歡嗎

他側頭小聲問我

我那時還不會數錢

他帶上我，在集市上

讓我站在洗臉架旁邊守著

而他

遠遠地觀察

一個新的使用者如何靠近

他的新作

深冬之夜

北風一陣陣吹著

高的木瓜樹把枝干往南邊傾斜

矮的桂花，三角梅

它們的花瓣和落葉

往角落里擠

一些聲音往門縫里鉆

我停下來

去聆聽

是什么正在到來

一年中的深冬就要過去

夜晚的街燈已熄滅

勞作一天的人都已休息

月光清涼

人的生活如此簡單

跟靈魂一樣

偉大

城市里的青草之歌

一個穿藍色衣服的男人

推著割草機

突突突地割著青草

一個穿黃色衣服的男人

拿著大耙子

沙沙沙地耙著青草

一個穿紅色衣服的女人

提著大簍子

嘩啦啦地收集著青草

她

夜深了

她還醒著

每天深夜，她還在房子里輕輕走動

先進孩子們的房間看看

再回來自己的房間

在床頭的小桌子前坐下

把燈光調至暗淡

男人的鼾聲起來了

那聲音使夜的寂靜更深

她在這樣的安撫中走進自己

填滿自己

白天，她做一些日常事務

買菜，但聞不出泥土的味道

走在大街上，但沒有季節

跟人說話，但沒有語言

白天是空白的

現在

鼾聲、風聲和人的聆聽與凝視

才是她黑色的影子

回南天

每年春天

總有那么幾天

她坐在房子里發脾氣，撒潑

到處弄得濕漉漉的

一張冰冷的臉能彌漫整個屋子

唉

可憐的女人

誰知道她一年中積累了什么委屈

她往日那溫暖陽光可愛賢惠通透舒服的樣子呢

理解一下吧

原諒一下吧

忍忍吧

出門去河邊走走吧

她會好起來的

窗外

她哭了

午睡起來

泡了一杯茶

什么也沒干

她看著窗外

持續半個月的雨終于停了

這是夏天

風扇一直開著

雨過初晴，風很清涼

她突然意識到

自己在哭時

沒有一片紙巾為她

擦拭去眼淚

她端起茶杯

眼淚滴答

滴答

藍裙子在飄

有一陣兒

她嘗到了咸

她意識到了

還有另一部分淚水

耕地

父親背著鐵耙

牽著小黃牛

讓我也跟著，提著一壺水

我以為我就是來送水

小黃牛以為

出門吃草而已

父親望望驕陽

望望土地

望望小黃牛

開始

教我

站上鐵耙

蹲下去，放松身體

緊緊握住把柄

眼睛不要看著

移動的耙齒

在什么地方跳下來

在什么地方重新站上去

父親沒有拿鞭子

小黃牛第一次干活

他對著它

發出輕輕的“嗬，嗬”聲

林中小屋

一條小路

從村頭出發，向外

延伸進一片竹林

如果你撇開光陰，進去

就看見，那里

有一座小屋

人們沿著小路

靠近竹林

把一棵棵竹子背回去

村莊的炊煙

也沿著小路過來

與小屋頂上的這一縷

慢慢混合

如果你來到門口

會驚起一群麻雀

惹得一位老人

從小屋里

走出來

日子

把三角梅的花瓣從地上

撿起來，放在桌子上

繼續欣賞

把茉莉花撿起來

泡在杯子里，一會兒喝

把橘子吃了，把橘子皮拿來曬

把雞蛋吃了，把雞蛋殼拿來曬，揉碎

把青菜蟲從菜葉子上捉走，并捏死

靠近正在開放的花，聞一聞，并拍照

發給別人看

這就是我的早上，我的一天就這樣開始

看得見的部分都在這里了

那塌陷的部分

我暗自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