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村的柿子樹
它們集體下凡,紅色革命
在秋天起義,它們落葉紛紛
像人生,排擠掉多余的
在余村,每一株柿子樹
腳踏實地,靈魂向上
高亢的遠山,近水。低矮的屋檐
木柵欄圍住了它掌控的范圍
一些動蕩中的小煙火
不聽使喚地攀爬高空
它們離云朵很近。而我莫名地有著對高空的恐懼
我真怕自己一不留神
被枝蔓橫生的柿子樹截住
成為了其中一個
站在風里,我有著深秋的顏色
眉目黯然,思緒高遠……
腳下,一群螻蟻順利通過落葉的山坡
在蔓塘里,訪古戲臺
沒有善舞的長袖,卻有隱秘的聲波
幾個平方,裝著云海蒼茫,裝著烽火連天
裝著兒女情長,世事炎涼
我在臺下,提著膽睜大眼
想把自己擠進歷史的方寸
現在它已蒙塵,風一吹,有古老的腔調在顫動
兩排木柱都有一顆忠誠的心,頂住梁板
幾百年后,它們的天還在
你方唱罷我登場
這是宇宙定律。
行走途中,我們的身上也長出了一個戲臺
長出的戲子是我們,觀眾也是我們
我們在等待,再長兩排木柱和鋪滿云朵的天
魯家村的火車
火車上坐著的,沒有夏家郎
也沒有一位魯姓人
只有兩行,一行端鏡頭
一行是愛上漢字擺設
我們共用了火車的身體
穿過四公里長的鐵軌
穿過山谷、湖泊、溪流
森林在遠處等候到站的通知
風吹過半腰高的黑麥草,也吹向我
時間在一節節地矮下去
孤身的波斯菊,朝落日投擲一枚鄉愁
被一陣雁鳴接住
白云是自由的,天空從不以法制約束
車頭是紅色的,像一只火鳥從曠野疾馳而過
暮色中,蒼茫和未知,正等在四公里外的鐵軌上
上塘河邊
九曲十八彎,還是河流
做人似水,須得多少善因,才能結成善果
一條河流裝那么多,還能那么輕巧地走動
不像我,有時就裝上一點事兒,也就走不動了
比如虛無、年份和歲月。
每一滴水都是通向幸福,它們都有透明的翅膀
陽光,雨露。草木繽紛,天地遼闊
流水一直在行走,不停歇,也不復返
一直年輕著。可我無法學流水
我走著走著就老去
睦源橋
落花,鱗片,波光
鳥鳴與流水……
一條河裝了那么多
從來就不曾多說什么
只是默默地流動
明月在高處照它,也從低處照它
夜風太急
兩岸的事物一夜之間沉浮
撥動它暗藏的脈絡
千里之外,我在紅塵,委身自己
這流水如人生,先跌宕而后安靜
像一些人,走著走著
就不見了
夜宿隱心廬小樹屋
一群渺小的身體
隱入山林
走向白晝的對立面,像星辰
把自己拋向最高處。
樹木,無辜的孤獨
用身體托住身體,互換的靈魂
引申居住的高度
有人披著單薄的衣衫
面向人間,尋找流水。
天地是一把琴,藏于此山
年久失修的秋風,吹落一些詞
時間的邊沿,夢被晃動
我看著流水被落葉帶走
不知西東……
看海
一群人擠在一起去看海
一群陽光也擠在一起
重疊,拉長,延伸或斷裂
沙灘像割據后的身影,傷口依附于堤岸
潮汐漫過,身軀已是昨日
裸露的貝殼和沙礫都染上了粉塵
這一刻它們都已相互原諒
偶爾偽裝,風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
一群人發絲凌亂,逆風面向大海
眼睛在搜尋,這世界并不陌生
狩獵者心里都裝有一把槍
時間是上膛的子彈,比打魚還累
但終有一天,彈盡人絕
幾只海鳥在空中盤旋,潔白的羽翼
如星月,穿透明晃晃的光線
渺小的身姿,盛滿一座龐大的海
岸邊的蘆葦弓著腰,把身子移向背風的一面
午后的大海堅持著自己的真理
必須廣袤浩瀚,驚濤駭浪
海水呼嘯過后的沉寂,騰空了海平面
我一轉頭,一塊礁石蹲在身后
在楚門灣
海是一道風景,它低矮、豁達
風光不再,卻有江湖之險
險峰有隱秘的刀劍
每個夢里都有一條河流
“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
逝者如斯,我們都無法再回到原點
海是一個形容詞,佛說放下
廣闊的胸襟也是致命之傷
一座海,真能容下塵世間所有的眷戀——
我撫摸海棗樹的葉片
相思樹的枝干,虛度已無足輕重
自然的饋贈,它們枯萎的面容
霞光萬道,這一刻,滄海變花田
我隨煙波浩蕩,落日垂楊